两日后阿依静终于完全恢复记忆,对先前要刺杀伊于成之事也淡忘得干干净净,大家更不愿提及,是以还复如初,决意次日启程。
临行前,阿依静唤了数声“阿依丽”的名字仍不见回应,跑到阿依丽房间一看才发现压根无人。问过店小二,小二惊然道:“方才不是和姑娘一起出去了么?”
阿依静被这句答词慑住了,瞪目结舌道:“我一直在房间,并未出去,怎么……什么时候出去过?”
店小二恰待分解,公孙卓玉走过来问之端详,更是惊悚不已,肯定道:“一定是易容术,对方一定是化妆成你的样子,将阿依丽骗了出去!”
阿依静听到这句话宛如五雷轰顶,头晕目眩良久后才结结巴巴道:“阿依丽不知……不知落到什么人手里,万一……”说到这里,她忽而顿住,再也不敢继续想下去,然而脑子里却全是可怕的念头与画面。
伊于成从未目睹过阿依静如此震惊伤悲,心里似乎被人剜了一刀,走过去傻眉愣眼地看着她,柔声道:“静静,还有我,不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在你身边!”
阿依静听到这句话,仿佛数年来所有的不幸、委屈、折辱从此都有了依靠和寄托,抬眼看了看伊于成,极缓极缓地点了点头。
正如公孙卓玉所料,两个时辰前尸逐屠西和穆子希悄悄折返。穆子希不单下毒技艺一流,易容术更是天下无双。他先是化妆为一名客商进店,本欲再易容成伊于成的样子骗阿依静出去,然后劫持回返匈奴。不想正好伊于成便在阿依静房门外徘徊,似有满怀衷肠相诉,但每每右手方一抬起,作叩门状时却又触电似的倏地缩回,低头徘徊,宛若钟摆。穆子希在一旁等俟几近半个时辰,伊于成仍是不紧不慢来来回回踱着方步走着,仿佛便是天意。无奈之下,穆子希只得另寻机会,转了一道弯,却惊喜地看见阿依丽折入一条回廊,接着顿足扶着栏杆放眼远处优美的风光。须臾之间,穆子希便化妆成阿依静的样子,走了过去,跟着便说想去外面走走,让阿依丽作陪。阿依丽点头笑允,蹦蹦跳跳地便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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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伊于成而言,得逢阿依静是他这十余年来人生中最甜蜜的一抹亮色;对阿依静而言,心里虽不愿这样想,但潜意识里早是承认自己对伊于成的爱恋,以至于当陈锦花极力诽谤他时,心里不由丝丝恻痛乃至于“憎恨”。这或许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因爱生恨”吧!
二人辞别公孙卓玉张骞和甘父,再次踏上了寻找阿依丽的征程,这一次似乎注定更艰难更凶险!
出发前,公孙卓玉和张骞都一致断定,此番作为除了尸逐屠西和穆子希外其他人的可能性不大。并且推断,阿依丽便是替阿依静蒙难,因为若不幸果是尸逐屠西所为,则其本意必是向着阿依静而来。经过最后计议,伊于成阿依静决定直捣匈奴休屠王所部,尽可能在半道上截获下来。
两日来,伊于成和阿依静已追出三百多里,仍不见任何线索,连足迹也丝毫不见。更兼热渴难耐,体力透支得厉害,两人下马行到一沙丘处,挖一半丈来深的沙洞,于中暂歇。
伊于成从未如此近距离地和阿依静单独相处,此时虽处大漠,满身灰沙且汗水敷在脸上早似毁容一般难看。然阿依静看上去却仍是仙姿佚貌、楚楚动人,仿佛灰沙压根无法浮上她那芙蓉般的俏脸。更且出了一身汗渍,带着淡淡体香在微风夹送下迎面而来,直漾得伊于成如痴如醉仿佛在梦里,直有说不出的舒服受用,梦梦铳铳地瞧着阿依静笑而不语,极是亲昵。阿依静此时并不侧目也不觉羞,而是报以嫣然一笑,喜得伊于成一颗心在胸腔里如兔子般上蹿下跳,直若有声。
“静静,静……”
“不要说话!有人——”
伊于成方欲开口,阿依静已发觉沙漠上不远处似有细微的脚步声,一指封住他的嘴巴。旋即,两人慢慢站起身,探眼瞧去,差点叫了出来——来者正是尸逐屠西和穆子希,阿依丽则被绑缚在马上,似乎更被点了穴道,全身上下动弹不得。
待得三人近前至五丈处,伊于成阿依静方欲飞跃而出,对方似乎也发现了异样,穆子希跃上阿依丽马背,以刀抵住阿依丽脖子高声道:“前面的朋友既是来了,何不现身相见?”
伊于成与阿依静对望一眼,均知定是面前这堆新沙堆砌散乱,叫对方发觉。心想,“来得正好,这下绝不再叫你们活着出大漠!”跟着,两个身影若大鸟般轻轻落在三人面前。
“尸逐屠西,没想到你命不小啊!这次可再没那么幸运了!”伊于成此时武功大进,即便尸逐屠西和穆子希二人联手亦非其敌。
“哈哈,本千户福大命大,前番没死在蒙老东西手里,这次你照样奈何不了我!”尸逐屠西朗声大笑,拿眼故意瞅了瞅近旁的阿依丽,斩钉截铁道。
阿依静见阿依丽极是惊恐地望着自己,却说不出话来,显是叫点了哑穴,也不知还受过其他羞辱没有,心一软,祈求道:“尸逐屠西,只要你放了我妹妹,我保证你毫发无伤出大漠。”
尸逐屠西把头一低,作鸬鹚笑,忽而桀骜道:“这小子武功虽进步神速,但阿依丽就是我俩的护身符——是全天下最好的‘金丝甲’,任你们武功再高也伤我哥俩不得!”
伊于成本拙于唇舌,这会更是不知所措,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气得忿然作色、浑身发抖。阿依静见状,睥睨一眼伊于成,仿佛暗示其冷静应对,手上却已暗扣了七八支娥眉针,只是找不到机会发射,急得额头上的汗珠如泉似涌,巴巴瞪着尸逐屠西不语。穆子希见对方面色凝重,峙立如岳,且日当正午,早是心孤意怯,不耐烦地道:“阿依静姑娘,再不让开可别怪老夫不客气啦!”说着,金刀一晃,在阿依丽脖子上轻轻虚拖,吓得阿依静不觉怵然亮出娥眉针,尸逐屠西不知其无毒,仰身马背,却不料带动了缰绳,那马突然双蹄一提人立起来,跟着扬蹄狂奔。穆子希见状,亦策马追去,只一晃便将伊于成阿依静远远抛在后面。
伊于成轻功卓绝,自忖飞奔起来不逊于骏马,是以猛提一口真气便追了上去。一袋烟后,看看便要追上,却不料尸逐屠西穆子希所骑的乃是匈奴上等战马,身高腿长,耐力极好,似乎越跑越来劲。一炷香后便渐渐落后,跟着越拉越远,便在气馁时,阿依静骑到,将伊于成那马的缰绳甩到他手里,伊于成方觉“路遥知马力”是言不虚。
一个时辰后,伊于成体力渐渐恢复,加之骑技超绝,远远将阿依静抛在身后,距离二人也只十余丈,穆子希在前,显是尸逐屠西断后。伊于成知道,自己的坐骑是远远无法和尸逐屠西的相比的,只要再跑半个时辰一定又会叫对方抛下。一念于此,虽是在疾驰奔跑中,但见他大喝一声,提身而起,身子在半空中打了三个转,只此一招极不成熟的“大漠孤烟”便射出三四丈。跟着,足尖在黄沙上轻点数下,身子便似雨燕腾空,轻灵迅疾,“嗖嗖嗖”几个起落便已奔到尸逐屠西马后。当下气凝丹田,劲贯双臂,猛喝一声,双掌推出,掌随身起,直直向尸逐屠西背心按去。哪知,尸逐屠西竟不回头,倏地后仰,双掌反击而出。只听得“波”的一声巨响,四掌相交,两人同时震开。只是尸逐屠西那马奔驰若电,刹时便卸去了伊于成所发出的掌力,似乎并未受伤。伊于成见对方无恙,双脚将落未落,身子突然一晃,使出“仙人换影”又向前滑出七八丈,正欲以一招“一鹤冲天”跃上前去再凌空击下,复向尸逐屠西发出致命一击,突然听到身后三十丈外阿依静一声惨呼,伊于成折身回头,脸色陡然惨变:阿依静的马陷入所谓的“沙漠沼泽”中!
伊于成记得师父说过,在大漠中一旦不慎踏入“沼泽”地段,若非绝世轻功者罕有活命的机会。因为只要坠入,便似落入深井,更且黄沙如倾纷纷而下,瞬间便能将人畜掩埋,最终窒息而死。普天之下,唯有“大漠独臂”沙里锋能于任何“沙漠沼泽”中钻出,毫不费力。
伊于成闪念划过,身子已飘到“澡泽”边沿,轻功似乎比平时快了一半,连自己亦未察觉。不遑多想,竟纵身跃下,一把抓住阿依静的双臂笃定身残致死的决心倒转身体,用尽体内全部真气拔身跃出,重重地落在地上,浑身瘫软,再也动弹不得。
原来,不论伊于成轻功如何迅捷绝伦都是无法于三十丈外回身来救的,只因在下坠过程中,阿依静双足一缩,在那马背上借势一蹬方却腾起两三丈高。若非如此延得时机,即令慕容兰成亲至,亦是无法于千钧一发之际抓住阿依静的双臂的。
阿依静见伊于成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呼吸微弱,知其为了救自己而不惜差点耗尽体内所有真气,不禁感动得流下泪来。她知道,眼下只有尽快找个舒适的地方为其运功疗伤,不然时间一长伊于成怕是有生命危险。接着,她背起伊于成艰难地放到他的坐骑上,两人一骑就这样孤寂地在无边的大漠上驰骋着,身后的太阳落了又升,升了又落,一路望着这对生死恋人,羞红了脸。
三天后,伊于成体力开始恢复,也终于走出了这千里大漠,获得了新生。将到星星峡时,伊于成制服一匹野马,两人两骑日夜不停地沿祁连山麓追赶,后经焉支山,顺黑河而下,一路向东。路上,两人观望着四周熟悉的一景一色,感慨不已,因为不久前在这一带发生的惊心动魄的厮杀和逃亡场面仍历历在目。
两个时辰后,将近休屠王所部时,忽闻前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厮打声,伊于成阿依静各在马臀上狂抽几下,两马奋鬃扬蹄,不多时翻过几座山丘便奔到近前。伊于成认得眼前四五十名身着黑衣的年轻汉子正是铁刀门弟子,而与之鏖战的却是尸逐屠西和穆子希,阿依丽已被众人救下,正为七八名弟子一旁护卫着,泪水本在眼眶中滚来滚去,这时见到两人赶到,终于流了下来,似乎要洗刷这两个月来接二连三的不幸。
阿依静见到阿依丽安然,笑靥如花,激动得喜极而泣,轻轻拉了拉伊于成的手,感激地道:“伊大哥,你武功尚未恢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这里由我来应付。”
伊于成亦知自己此刻万万不是尸逐屠西的对手,喟然道:“你多加小心,不要轻敌,尸逐屠西武功比先前大进了。”阿依静回眸一笑,点点头,随即腾空而起,掠到尸逐屠西面前右手长剑刺出,左手紧扣娥眉针俟机而发。阿依静武功与尸逐屠西本相差极大,然惧其娥眉针有毒,不敢全力攻击,四五十招后两人仍是势均力敌。穆子希力战铁刀门众本游刃有余,却因于路奔波,连日来未曾交睫入睡,早是疲惫不堪,斗了半天仍被二三十人围着打转,彼众我寡、彼盈我竭,斗到后来却只守不攻,败像尽露。不经意间,只见尸逐屠西与阿依静似双蝶戏舞般跃过来跳过去折腾,不禁大怒,骂道:“尸逐匹夫,还不尽快干掉那娘们,转来秀去成什么鸟样,老夫便要死在这帮毛贼手上了!”
尸逐屠西常以“千户”自居自傲,不想却被一个江湖“白身”辱骂,正待发作,见其腿上腰上连中几刀,鲜血激飞,不胜其惨,火气登时消退,道:“阿依静身上有暗器!”
“无毒……那娘们的娥眉针无毒!”穆子希这句话甫一出口,心神一分,左臂又被划破几处,血流如注,更加颓废不堪,似乎片刻间便要成为众门徒的刀下之鬼。
尸逐屠西不愿见穆子希死去,轻轻数招便隔开阿依静长剑,折身扑入重围,拳脚齐发,年轻的铁刀门弟子抵受不住,接次倒下,却挣扎着爬不起来。突然,阿依静左手数支娥眉针射出,正中尸逐屠西右颊,尸逐屠西虽知无毒却也还是惊出一身冷汗。跟着,阿依静展开身形,一剑飞刺,将近面门一尺时尸逐屠西斜身后仰,同时右脚飞出,意欲踢断其腕,却不料这一剑只是虚刺,三支娥眉针突然射出,亦中其膝,尸逐屠西一个趔趄,差点跪倒,强力忍痛站起,挽剑护身,再也不敢小觑眼前这年轻的异族女子。伊于成一旁观察细微,知道阿依静绝非尸逐屠西敌手,如其痛下杀手,后果将不堪设想。念及于此,不遑再想,赶紧策马驰到阿依静面前,耳语几句,众人立时一散而退,向着扁都口方向逃去。
尸逐屠西方才正如伊于成所料,之所以未全力出招是以疑虑伊于成缘何迟迟不出手,这时见其纵马而去身体犹若不稳,方知定是抱恙在身。甫念于此,忍着剧痛拔出所中娥眉针,又为穆子希简单包扎,召集部下浩浩荡荡望扁都口方向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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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夜时分,疏星在空,铁刀峰顶,冻风时作。
“什么,‘铁刀门’已不复存焉?”
“是的,自我们主人痛失爱女,大师兄回返大汉后,主人只回来过一次,遣散门下弟子,并道‘老朽年事已高,不愿再过问江湖之事,铁刀门一旦群龙无首势必遭受江湖上黑白两道欺压,这乃老朽最不愿看到的局面,所以只得遣散大家,日后仍可暗中行侠,扶危济困。’方才便是在下见尸逐屠西穆子希挟持了阿依丽姑娘,于是发出讯息招来几十号兄弟与之大战,幸亏两位及时赶到。”
“阁下大恩小女子没齿难忘,想必尸逐屠西定是不肯干休的,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你们必须尽管躲藏。”
“谨遵姑娘吩咐,那我们众兄弟就先行告退,姑娘多多保重,后会有期!”
“你们也是,多多保重,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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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静目送铁刀门众施施而行,缓缓离去,又看了看因极度疲惫而微微入睡的伊于成和阿依丽,心中毫无主义,只一个劲叹气。
不多时,隐隐约约便瞧见林中似有星星火光,跟着传来极是清脆的刀剑碰撞声和叱骂声,阿依静知道定是尸逐屠西领兵追来,赶紧叫醒伊于成和阿依丽,朝望天崖方向逃去。
曙后星孤,东方渐亮。
伊于成阿依静阿依丽三人已被逼至望天崖绝壁,再无任何退路。尸逐屠西穆子希虽有伤在身,然身后却是几百名久经沙场的年轻匈奴兵士,胜负只在须臾间,毫无悬念。
尸逐屠西亦不出阵,只在马队中声若洪钟地喝道:“伊于成,你身为匈奴人却背义朝廷,与敌国勾结护送汉贼张骞出境,本千户已奉王上钧旨,见此叛贼,格杀勿论!”说着,弓弩手齐出,对准伊于成,只待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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