栩羽在里间归整着馨儿的藏酒，酒各有香，酒香也醉人。头两日，他在里头待上一盏茶的功夫就醉意上头，浑身酥麻。这些日子馨儿日日拉着他喝酒，这酒量也是飞升啊！在里头待上几日都无妨了。
小雪过后连着下了两场大雪，这外头都是白雪皑皑，积雪一尺，倒也映得黑夜亮堂，有月亮的夜晚，更是妖媚勾人。
鬼怪都是惜雪的，来来往往都不曾留下痕迹，故而酒肆门口白雪一片，没脏半点。馨儿怕冷却也爱雪，时常敞着门倚在门口看雪发呆，看着看着就出神了，往往风雪把脸都吹僵了也不自知。栩羽每每把她劝进来，拿手捂着她脸。馨儿这才知道原来屋魅的手竟是暖的。栩羽高挑，馨儿才到他胸口，抬头看他的时候偶尔也会发发痴，怎奈何人家生得好看呢。还有几次馨儿直直跳起来搂他的脖子，缩着腿整个挂他身上，栩羽总是笑笑然后轻轻拥着，也就由着她胡闹了。
最近，酒肆每日多少都来那么两三个小妖小怪的。馨儿也算是赚了些寻常珠玉，隔三差五的往家里带各种酒器各色材料。来琢磨着酿新酒，常常缠着栩羽給酒起名字，美名其曰“才华横溢”。这些酒里面，栩羽还是喜欢喝丝萝的。馨儿见状便许了栩羽所有的丝萝，馨儿老觉得栩羽在古时候应该会是个王孙贵公子一类的人物。怎料每每旁敲侧击就是问不出什么，馨儿故意装恼了，栩羽也就哄哄，由着她抱怨自己。依旧守口如瓶，要么就是顾左右而言他。久了，馨儿也就不那么好奇了，这酒肆平日里两个人待着，外头妖怪们都传言，有个泼辣老板娘贪财好色，身边跟着个儒雅公子，言语间还会透着一股子爱惜公子误上贼船的感慨。这些话，馨儿自是不知的，要不然她会哭着去找那妖主告状的，恨不得全给妖主下酒了。这丫头哭起来梨花带雨，可怜见的，栩羽可是见识过的。
说来也可笑，这么蛮横一人，泪点低得很。和人家正经拌嘴了，说着说着理还没辩清楚眼圈就红了，不知轻重缘由的都以为对方欺负这么一姑娘。
栩羽理好酒从里间出来，看她又在门口倚靠着，今日换了身绿裙，半侧着身子，裙摆伴着刮进来的雪花一起一伏。今日一支黑金素钗松松的把头发挽了个髻，漏出脖颈和纤瘦的锁骨，栩羽慢慢走上前去。
“进屋把，把门关上，冷风灌进来了，这屋里酒客也不安生啊，你这身子孱弱得很，那么畏冷，怎么就偏偏喜欢看这雪。”说话间把馨儿往屋里揽了一步，栩羽身上还沾染着淡淡的酒香，贴近便闻得到，混着栩羽自身的冷香，馨儿是贪图这味道的，喜欢埋进栩羽肩膀上散下的头发里，栩羽随手关上了门，落好了帘子。
馨儿回神，说道:“我刚刚在生气呢！气着气着就走神了。”
“呵，谁着你了?”边说边捂着她的脸。
馨儿小嘴一嘟，说:“也不知道哪里的狂徒，这么没有规矩，我外头雪地里留了两排脚印，看得我火气可大了”
“脚印?”说罢，栩羽又开了一条门缝向外看看，果然，门外五米开外有两排清晰的脚印，应该是刚留下的，还来不及被覆盖。栩羽皱了皱眉，掩门回身。
“我说吧！也不知道谁干的！”
这时一个酒客小鬼搭话了，“老板娘，我们这些可都是小心浮雪而来的，怎会留下痕迹，怨不得我们哦，能留下足印的十之八九是个凡人，但是我刚过来时也没闻到有凡人的气息啊！”这小鬼长着一张豺狼脸，身材矮小，说话语调尖锐，馨儿极不喜欢听这种声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馨儿不想搭理他，也没让他继续说下去，瞧了一眼栩羽，瘪着嘴翻了个白眼，走回柜台。突然鼻头一酸连打了两个喷嚏。这些个妖鬼们，但凡是有肉体的，怕热畏寒，伤风感冒上跟凡人是一样的。受了伤也会流血也会疼，病了也会难受，喜笑俱全。
“我先前就说过了，受凉了吧！”栩羽带着埋怨的语气，进了里间一会变出来了，手里多了见赤红毛边斗篷，走到馨儿身边给她披上，“过一会又该头疼脑热了，这几日别喝酒了，我给你煮些香茶，想什么吃食，我去给你寻了来。”
馨儿最受不的旁人啰嗦的，但是栩羽这温润宠溺的语气她还是很受用的，“我想吃冬日里芯子冻成冰渣的黑葡萄。”这丫头是很喜欢吃葡萄的，各种葡萄，也没少用葡萄入酒，好歹去趟人间一年四季都寻得到。
“原本就受了凉，安生几天可好？”
“可我就是想吃嘛，要么半串如何？”馨儿拉过栩羽的衣袖撒娇说。
栩羽无奈笑笑，点了点头。
说话间，酒客陆续结账走了。馨儿往靠椅上一趟，整个人蜷缩起来，正如栩羽说的，这会真的头疼脑热了。还不忘催着他出去寻葡萄。
栩羽不急不慢的前去收拾桌上的酒器。正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外头这会风刮得更劲还混着雪沫子，馨儿这会子正难受，又被冷风一吹，“谁呀！赶紧把门关上！走！今日打烊了！”见来者没什么动静，她越发不耐烦，直接站起来说:“不是说了，不做生意了嘛……”话还没说完，馨儿就愣住了，她惊讶得看向栩羽，栩羽此刻的讶异不比她少。又看向来者，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是个裹着大棉袄穿得像个球一样的凡人男子，鞋底还带着雪水进来，馨儿一看这人脚下，突然想起什么，马上怒斥，“我门口的雪是你踩坏的！！”
这人估计被馨儿吓着了，再看这屋里气氛也诡异。一下子也没答上来，反而有点手足无措，慌忙关上了门，磕磕绊绊的说:“不……不好意思，我车子陷雪里了，想找人帮忙”
栩羽走过去，很莫名的问:“你怎么来的?”
“啊？我看到这里有灯光就走过来了，你们这是家店吧？有吃的没有，我饿了，本来想着晚饭时间赶回家的，谁知道陷雪路上，我在外头徘徊好久了，这才敢进来，啊，对了，我叫吕腊生。”
“你看到了?”栩羽皱着眉头盯着他看。然后带着质问的语调继续说，“你看见什么了?”
“我……知道你们不是人，我从小就能看见好多鬼怪，我知道鬼怪也有好的，也不都是吃人的……”说这话的时候吕腊生心虚得看向两人。
“你先坐下，我们这里没有吃食，只有酒，你喝点暖身吧。”馨儿对这人起了好奇之心。怎么一个凡人能看到这酒肆，要不是他已经走到跟前了，自己完全察觉不到他凡人特有的气息。看着也不像有什么道行的样子，这个吕腊生小心翼翼看着脸色就这一点点椅子边僵硬的坐下了。
馨儿随即递给栩羽一壶酒，示意他给吕腊生倒上，又使了个眼色走了过去，在对方边上坐下。这人看到馨儿坐在旁边，拿着酒杯多少有点不自在，可能生怕她是那些个吃人的妖怪。
“妖怪给的酒你也敢喝啊？”馨儿打趣他。此刻栩羽走回了柜台，静观其变。
“我，没有恶意，真的是求人帮忙，我想赶回去看我妈，心里急得狠，才敢有勇气打扰你们……我小时候生病，吃过一个好妖怪给的药，我妈把他请来的。”
“咦？后来呢？”馨儿也不觉得头疼了，对这个故事更好奇了，“妖怪给的药？你把这个事好好给我说说，我们就帮你。”
“真的啊！”见馨儿松口，他有点喜出望外，但是可能马上意识到自己置身的环境，马上收敛了笑容，他继续说，“是这样的，我出生的时候额头上就有一个半个指甲盖大的黑肉痣，三岁以前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都说胎里带出来的，乡下人都说肉痣是福气，我妈也没在意，三岁以后我那颗肉痣突然开始长大了，长得好快，两年功夫就有拳头大了，那个时候我妈就慌了，医院也看不好，前前后后花了一年时间跑遍各大医院，都说连着主要血管，治不了，。我当时身体也越来越虚弱，每天晚上那个肿块就隐隐作痛，我妈一直哭一直哭，有一天天刚亮，我妈红着眼睛把我摇醒，也没解释，就带着我往外头走，我们换了几次车，后来又走了好远的路，我只记得到了一间庙，我当时好累了，趴我妈背上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我睡在庙的角落里，庙里就点了两根蜡烛，我看不到我妈我就开始喊她，刚喊了两嗓子，就听到外头有脚步声，我以为我妈回来了，正高兴，结果进来的根本不是我妈，是个像蝙蝠一样却长着人手人脚浑身湿哒哒的妖怪，我虽然小但是记得好清楚，那个妖怪一步步向我走来，我当时都蒙了，也顾不上害怕顾不上叫，完全动弹不得谁知道这怪物拎了只怪鱼到我面前，那个鱼肥的很，有好多个身子，只有一个头，还在动。”
“好多个身子的鱼?”馨儿稍微打断了一下他的回忆，那人也停下来抿了一口酒。
“真的，我记得呢！谁知道那个大妖怪把那条怪鱼撕成一片一片让我吃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乖乖的吃完了，后面又开始晕晕呼呼，再起来就是早上了，我妈躺在我身边睡着，我随手一摸头，发现那个肿块不见了，一时惊奇把我妈叫醒，我妈见到我就笑着笑着又哭了，然后我跟我妈说了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妈告诉我那是好妖怪来救我的，以后看到妖怪都不要怕，也不能告诉别人，要不然那个肿块又会长出来。”说罢，他看下馨儿，“我说是可都得真的，我也不会告诉别人我看过你们的。”
“所以，从此以后你就能看见妖怪了?”馨儿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嗯，有的时候能看到人群里会有，但是我想着我妈的话，也觉得妖怪也不想被打扰吧，都是躲着走的。”
“你真的从来没有对人说过?”
“完全没有，有一次我看见一个特别特别好看的男妖怪，比你后面的那个妖怪还好看几分呢！肩膀那里还有只红尾巴的大鸟……”
说这话的时候馨儿往后瞟了一眼栩羽，噗嗤一笑。
“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们能帮我了吧?”
馨儿回过头来，说:“那好那好，你且再喝一口，我让栩羽送送你。”
“谢谢！”
“对了，你是腊月里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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