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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名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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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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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夫们围着火堆开始喝着自己的存水,这次顾邙并没有指水源的方向,火升起来后,他只是坐在那,沉默的像块石头,没人敢去打扰他。

    啪!火堆里炸出一个火星,在热风中腾起,然后飞向空中灭掉,像一颗流星。

    一片死寂,没人敢说话,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和马粗重的呼吸。

    “你知道夜群么?”顾邙终于开口了,他看向项渊,项渊之前提到过沙海里的夜,顾邙想从他嘴里知道更多的东西。

    “略知一二。”项渊谦虚道。

    “说!”顾邙接着问道,欺身一步。

    “我的老师告诉我,炎州沙海,活有一种异兽,名叫诺海,这是燧族的文字,中州话叫做天狗。燧族是无比悠长的种族,他们有自己的文字,语言和传说,而沙海的传说就是神葬之所。”项渊说到,和平时给苏青衍讲故事的轻松不同,这个故事他讲的非常缓慢,仿佛努力的从记忆中榨取出来那样。

    顾邙并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的听着,还坐了下来,显然半日的颠簸也挑战了这位老路头的体力极限。

    “燧族供奉的是焰与铁之神,那位神明长着人的身体却有着龙的头颅,它的左手拿着一切光的源头——日轮,右手则是一切阴暗的汇聚——月轮,它以日轮作为火源,月轮当作锤子,用自己的骨头作为原料——传说中这位神明靠吃矿山为生,他的骨头都是坚硬的金石。它希望铸造一把剑,一把锋利到可以斩开混沌的剑,它厌倦了几万几亿年的混沌,铸剑的时候日轮迸发出无尽的光和热,而月轮每一次砸在骨骼上时,都会迸出城池那么大的火星,从而形成了天上的星辰,剑铸好的那天,它用尽了自己一切的力量斩向了远处的混沌,但是奇怪的是混沌并没有被斩开,并不是因为那柄剑不够锋利,而是有“人”握住了那柄剑。”项渊讲到,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突然多了一股诡秘的气氛。

    “那就是瀚州的神!腾格里!长生之神!它是最古老的神,他知晓一切过去与未来,铸造之神的火光惊醒了它,它结束了自己三千年一次的沉睡而过来惩罚打扰他的人。即使有那柄剑,铸造之神也不是腾格里的对手,它被剥夺了神器,敲碎的骨头,尸体被丢在了炎州的大地上,但是它的血肉却变成了漫天的烈焰,于是腾格里召唤了自己的使者诺海,也就是天狗来啃食那些烈焰,那些诺海因为被灼烧而变得害怕光和热,但是又畏惧自己的主人,而不敢回到瀚州湿润的草原上去,他们只敢在夜间出现,活动在炎州的沙海中,所以又称夜。”项渊终于讲完了这个古老而离奇的传说,他静静的看着顾邙,希望也从顾邙那看出点什么。

    “夜不是传说。”顾邙回答道。“我见过,那些畜生足有小牛那么大,爪子可以撕开马的脊背,皮厚的匕首都刺不进去,一口能咬碎人的头骨。”

    嘶!显然有人被顾邙的话吓到了,到吸了一口凉气。

    “这群畜生确实害怕日光,白天的时候他们会把自己埋在沙子里,即使你骑马从它们头上踩过去它们也不会有反应,但是只要夜幕降临,一切就不一样了。”顾邙说到。“那些畜生鼻子贼的就像鹰的眼睛,这里有人晚上喝了酒,酒气大到我在早晨都能闻到,夜群没有闻不到的道理,它们闻到了什么,群就会四处寻找。”

    众人都微微色变,只有北山清止勉强镇定下来,问道:“路头也说,夜怕光,我们这样的火它们未必敢过来,而且您不也是见过夜群而活下来了么?”

    “公子是未曾见过那些畜生!我二十几岁的时候曾走这炎州道去瀚州,也是自命不凡,我们在晚上烤了一只沿途打到的沙鼠,被带路的老马匪看见,他当时就说这不能留了,怕是会招来夜群,于是我们白天赶路,夜间轮流守夜,那时候是夏天,每天白天能跑上七八个时辰,我们每人跑死了三匹朔北马,终于在第三天看到了一个燧族的镇子。”顾邙说到,他逼人的目光直视着北山清止,浑浊的眸子里泛着盈盈的光,北山清止几乎以为他哭了,却只从那只眼睛里面看到了恐惧。

    “第三天晚上,我们几乎都能看见镇子里的灯光了,马喘气就像雷那样响,我踩在马镫子上的腿弯曲到僵硬的几乎不能伸直,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顾邙接着说,摸了摸自己的瞎眼,那只眼睛里面浑浊一片,透着死人般的灰色。“那些畜生快的就像风,等我反应过来,我们有一个同伴已经倒下去了,一只白色的撕开了马的肚子,然后其它一拥而上,很快我们便认不出来那是个人了——那个人是用弓马的好手,能从三百步开外一箭击碎空中的一枚银钿,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很快便只剩下碎骨,连人形都看不出来。”

    “我们来走炎州道,每个人都有拿的出手的本领,我年轻的时候也是用刀的高手,可是刹那间,我连拔刀的勇气都没有,我坐在朔北马的背上,看到了远处灰青色的群,骚味和血腥味像山一样压来,我几乎窒息。”顾邙压低了生音,慢慢的讲述着。

    “我身旁的伙伴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去,群绿莹莹的眼睛在商队旁飘忽不定,血腥味越来越浓,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商队里面有这样的高手,其中有一个居然使的一手楚国项氏的伐阵之剑,我也是在书上看到过这样的剑术,剑光犹如长河大海,剑刃在空中接出完美的圆弧,每一剑都能带走一匹的性命,可是在他身旁的尸体快堆成山的时候,一匹几乎有马那样大的夜咬住了他的剑,他扭动剑柄割断了那匹的舌头,可是就是那么一瞬间,他的左腿即刻变成了白骨,而后是右腿,然后整个人在我眼中消失不见!”

    “老爷子的故事怕是要晚点再讲了!”项渊突然插嘴,把众人从故事中拉出来。

    空气中莫名的多了一股腥臊味,听了刚才的故事,在场没有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仅仅是几十里开外的一丝酒气,那群神的使者居然真的能找到猎物。

    “怎……”

    “怎么办!”秦武终于收起来他平日泼皮无赖的嘴脸,死死的拉住顾邙。“怎么办!你以前能活下来,现在肯定有办法对不对?对不对?”声音渐渐变成嘶吼,秦武不想死,他怕死,更不敢想,如果他死了,他的母亲会怎样。

    “你说话啊!你倒是说话啊!”秦武晃着眼前这个宛如枯木的老头,从故事中断开始,顾邙整个人宛如失魂了一样,脸色铁青。

    突然一只手插进了两人中间,那是北山清止,他平日一幅温润的富家少爷做派,力气却大的出奇,他一只手生生的推开了秦武,力气大到秦武几乎摔了一跤。他以毋庸置疑的威严推开的秦武,却不说话,只是看向顾邙,在等德高望重的老路头发话。

    “我的路头是一个老马匪,他已经老到不能再跟那些年轻人们一起策马在这炎州的沙海中了,那些年轻人矫健的就像一只只小豹子,一天之间可以掠过好几个村庄,可是老家伙不行,他被丢在了一个村子里,愤怒的村民围住了他,准备烧死他。”顾邙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接着讲他的故事。

    “我用一百枚金株换来了他的性命,让他给我做向导,一路上他都不怎么说话,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马匪的规矩,每一个老去的马匪都会选择一个村子等着愤怒的村民把他杀死,他们笃信用这样的方式可以还清年轻时烧杀抢掠造下的业,来世可以不必在投胎到这荒凉的不毛之地。”顾邙站起来,拿起一根火把。“我毁了他的修行,却救了他的命。后来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我昏死过去,但是我却记得他为我做的一切。”

    顾邙突然把剩余的火油递到泼到了朔北马的身上,那匹马似乎感到了什么,不安的呼着粗气,但是却不敢从主人手里挣脱。

    “公子想活么?请上马!”顾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公子不可!”长随阿越似乎明白了什么,夜怕火,一匹裹在火焰中的马说不定真的能突破重围,但是……

    “前方不过十数里,有一客栈,名唤平安客栈,只要你出价,在这沙海里,那家店的掌柜可以为你做到任何事。”顾邙指了指靠西的方向。“北山氏应该出的起这个价。”

    “让一个公子哥儿去走这九死一生的路,却让我们在这里等着救兵?”秦武也硬生生的挤了过来。“这不可能!要走这条路也是偷喝酒的哪个混账去走,没理由让北山公子去!北山公子是个好人!”秦武这个时候显示出过人的义气,让人差点以为他要自告奋勇,可是他只是看向了从刚才就不说话的小松。

    顾邙发问的时候小松的反应就有些不正常,众人都看在眼里,只是碍于北山清止的面子,没有人去揭破,没人想到后果会这样严重,这下子群情激愤,好多人都看到了秦武的小动作,这下子热闹起来,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大声的斥责,谁都在斥责小松。

    “一群白眼!妈的,老子去!”一个更高的声音响起来,阿越突然怒吼了一句,解了他的小伙伴的围。

    “喝酒的时候也……”话说了一半,阿越突然闭嘴,他感觉到说漏了什么,不安的看了看自己的主子。

    北山清止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翻身上马,接过了顾邙手上的火把。“在这商路上,哪有什么公子仆人?竟然路头让我去,必有他的道理。”

    顾邙并不理会刚才的闹剧,他向北山清止招手,示意他俯耳下来。“当时我们也是这样决定的,那个老马匪强行把我推上了马,我以为他要杀了我,却没想到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只一匹马跑,夜群更愿意去守着更多的猎物而放弃那匹过于烫嘴的马,此为唯一活命之法,公子抓紧了!”顾邙突然一拍马的屁股,那匹马立马狂奔而出。“祝公子一路平安!哈哈哈哈哈!”顾邙突然狂笑,仿佛又回到了四十年前那个时刻,那时候他一个人骑上了那匹踏着烈焰的骏马,身后冷月如勾,剑光如水,血肉横飞。

    以血肉之躯,搏一人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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