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来访，心中惶恐，请将军恕罪!”清朗的声音透着风雪传来，让林原仿佛喝了一口凌冽的冷风，一下子清醒过来，他抬头，看到了门口有一个躬身的人影。
“林将军既然深夜等我，想必并没有怪罪之心，军旅之中顾不得讲这些虚礼，柳某便进来了。”年轻人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慢慢的走了进来，在离林原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直身，拱手。
林原这才看清楚那个人影，白天的时候他只注意到柳妄的眼睛和衣袍，不曾好好打量这个人，如今自己看来，柳妄身形修长，一身白袍，上面写意的绣着几朵梅花，倒是有几分游侠诗人的风骨，清清淡淡的一个人，站在那，仿佛风都能吹倒似的，这样的人却在泼水成冰的暴雪里来见他。
“使臣哪里的话，晋北边地，我一个粗陋武夫，能见上楚国的来使，已经是极大的面子了，更别提让使臣亲自来访，我一个武夫，只知道奉君主的命令打仗，主上的令箭扔在哪，我的马蹄便要踏在哪！”林原恭敬的说着，却没有一丝恭敬的意思，他坐在那，盯着下方的年轻人，没有起身的意思，甚至连礼貌的挥手都没有，林原心里很清楚，楚国虽然势大，也没必要为了小小的怠慢越着半个灵州来找他林原的麻烦，而且军中未必就是他林原的天下，他明白晋国那些公卿贵族们一定会在军中安插眼线，林大将军军中藏娇或许不是什么值得上报的大事，可是如果是林大将军夜会楚国密使，神行殷切，那便是可以好好用来编故事的大事了，搞不好又得一番破财免灾。
“君主的剑扔在哪，您便去哪么？”柳妄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我猜，这次那位晋国公的剑这回插在了山河关的墙头，若是插在了长安城的明堂里，难道林将军也要去干那改朝换代的大事么？”
“胡扯！”林原有些不耐烦了，深夜来访却来说这些没用的话，他对这个俊秀的年轻人本来颇有好感，现在想来，又是一个大家族出来的公子哥，喜欢装腔作势的胡扯。“勤王令已经发出半月有余，北边的蛮子们又不安分了，依旧约，你们南边人出钱，我们北边人出力，大家一起勤王护主，不知使臣为何要说这悖逆的话。“夜深无人，我们此番见面已经是颇为蹊跷，柳大人若是无事，请回吧！”
“原来林将军如此深明大义，难怪已经做到了晋国的先锋大将，柳某得罪。”此刻身陷晋军，林原只要轻轻一拍手，便会有数十名好手冲进来，这么大的雪，因为天公不作美，路上死几个使臣也不是说不过去，可是柳妄居然笑了，当着愤怒的林原的面，轻轻的笑了起来。“勤王如此的大事，晋北风骑精锐不动，却要你一个马夫带着自己新编的杂军勤王，可笑！可笑!可笑！”
柳妄先是轻笑，然后大笑，三个可笑一声比一声重，刺得林原心中某一处疼了一下。“混账小子！老子马贩子出生又如何，你们这些高门显贵们又如何，还不是指着老子去守皇帝的老家。”林原怒极，他出生卑微，自己时常拿此打趣，可他却容不得别人去戳那处痛处。“我告诉你，大雪路险，路上死几个使臣也不是不可能，信不信老子让你走不出这个大帐。”林原凶相毕露，他到真不是气急失智，只是想试试这个狂妄的年轻人，若是对方真的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他不介意帮楚王清理一个饭桶。
柳妄没被吓住，他连上前几步，正视着林原的怒目，那是一双满是火红血丝的眼睛，他对上了林原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到。
“将军马夫出生，豪赌一场，成了将军，何，不，再，赌，一，场？”
那一刻一蓬火星在灯罩里炸开，照的柳妄的眼里瑰红，林原终于看清了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宁静的海子下面。
极尽疯狂的渴望。
“此时将军不过是晋国公的一个马前卒，往前冲生死未知，不如，图一下身后。”
柳妄抛下了一卷锦帛，上面是盖着三方印，林原认不得印上面复杂的篆体，却依稀模糊的认出来三个字，楚，唐，齐。
“深夜前来，便是为将军清除耳目，将军安心在此处驻兵，将军很快就会明白我说的大事是什么了，将军的机会，马上就要来了。”
林原此时才嗅到空气中隐隐有血腥味，才看到，柳妄穿的不过是一袭长袍，根本，未绣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