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沈暮成和岑沐子坐在大巴的最后一排。有了这天的经历垫底,他们仿佛有某种约定,而约定的内容,只有他们才知道。
从魏以煊家回来,陈淮桐的情绪很不好,看上去像霜打的茄子。沈暮成把钥匙链还给他,他也只说声谢谢。这和陈淮桐一贯的形象不符,岑沐子想问问他,可他坐在最后一排另侧的窗口,一路上用脑袋抵着玻璃窗,只是不说话。
岑沐子和沈暮成在县城匆匆洗了澡,又赶回学校同管老师汇合,再到天柱山风景区吃午饭。这一路折腾的够呛,车刚开出去没多久,岑沐子有点昏昏欲睡。
沈暮成看她摇晃着身子,脑袋一栽一栽的,便说:“你靠着我睡吧?”岑沐子摇了摇头,强打着精神不睡。沈暮成从包里掏出cd机,捋顺了耳机线说:“刚才放在车上没带,你要不要听那首歌?”
岑沐子点点头,沈暮成把耳机塞进她耳朵里,按下播放键。
悦耳的音乐响起来,但效果没有那天晚上好,车上太嘈杂了。
“是女生唱的?”岑沐子吃惊问。
“是啊。”
“我听不懂她在唱什么,”岑沐子摘下一只耳机,微然一笑:“我听不懂歌词。”
“我对这个城市一无所知,”沈暮成轻声说:“沿着每条街道漫步,我发现,我心中的一切从未发生。我觉得一路以来你都知道,其实我也一清二楚,一切都只是梦一场。”
岑沐子怔怔望着他,一会儿说:“写的真好。”
沈暮成点了点头,替她戴好耳机:“那你听吧。”
这首作词伤感的歌,却配着轻快的旋律。岑沐子顺着沈暮成的解释去听,英文慢慢有了意趣,她的心静了下来。窗外,天气忽然变了,来时的朗朗晴空被大块乌白色的云覆盖,岑沐子最不喜欢这样的天色,它像在传递某种信号,人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无趣,而他们,是努力挣扎其中的,最平凡普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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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沐子醒来时,车子已经进市区。车厢里恢复了生机,同学们在大声聊天,还有人用矿泉水盒子搭成小桌子,四个人凑在一起玩牌。
岑沐子浑身酥软,懒洋洋的不想动弹。她发现自己戴着棉t的风帽,沈暮成说:“可以挡住你的脸,不让别人看见你睡觉的样子。”岑沐子捏着帽子问他:“你替我戴的?”
她的声音哑哑的,像只晒足了太阳的猫。沈暮成点点头。岑沐子笑一笑,她没摘下风帽,偏过脸去看窗外熟悉的街景。
车子到了学校。他们坐在最后,也只能最后下车。等待中,陈淮桐像是回过了劲,望着沈暮成笑笑,别有深意问:“这次秋游意义深远。”
“怎么了?”沈暮成装傻问:“魏以煊怎么样?”
讲到魏以煊,陈淮桐刚浮出的浅白笑意又消失了。他阴着脸摇了摇头,又不说话了。
“魏以煊怎么了?”岑沐子问。
“我不想说。”陈淮桐粗暴拒绝,拎着包就下了车。
“我从没见他这样。”沈暮成喃喃道,转脸看着岑沐子:“他为什么跟你说话总是很随便?”岑沐子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
下了车就地解散。沈暮成让岑沐子在校门口等他,他去拿自行车带岑沐子回去。岑沐子心想:“我家里也没有不能见人的,叫他知道也没什么。”她于是答应了沈暮成。
等沈暮成的功夫,岑沐子听着一声喇叭响,扭头看见陈淮桐。他趴在他家汽车的窗上,望着岑沐子道:“上来吧。赵秘书打电话跟我妈讲,叫把你带回家。”
“我……”岑沐子犹豫着看看身后。
“你等沈暮成啊?”陈淮桐嘴快道:“那行啊,你等他吧,回头你爷爷要问,别说我没来接你啊。”一面又望着她笑笑:“进展够快的啊!”
“胡说什么呀。”岑沐子翻他个白眼:“谁说我等沈暮成了?”
她就手拉开后车门,钻进去砰得带上门。驾驶员从后视镜看见她坐好了,发动车往吴盘街驶去。
“你后来干嘛不高兴?”岑沐子问。
“你说魏以煊吗?”陈淮桐坐在副驾驶。窗户大开,他迎风眯着眼睛说:“他爸身体太差,他不能再上学啦!”
岑沐子惊道:“你不是替他出学费吗?”
陈淮桐摇摇头,他转过身说:“你没进过他家的屋子,那就是个垃圾站。魏以煊坐在垃圾堆里看书,看语文课本,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课本。”
他说着伸出三个指头晃了晃。
“为什么会住在垃圾站里。”岑沐子喃喃问。
“他靠拾废品挣钱,给他爸看病,我给他的学费,他都用来给他爸买药了。”陈淮桐抽回身子,长叹一声:“替他出学费是极限了,我总不能把他爸接回来养。”岑沐子没说话,伸手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慰。
陈淮桐不再说了,车进了别墅区,醉人的桂花香气轻荡飘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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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暮成匆匆拿了自行车到学校门口,找不到岑沐子了。他焦急的四下张望,只看见高勤愣在路边。
“高勤!”沈暮成大声唤道:“你看见岑沐子了吗?”
高勤梦游似的回过神,望着沈暮成点点头。沈暮成大喜,忙推着车冲上去:“她在哪呢?”高勤指了指吴盘街的方向:“她走啦,坐陈淮桐家的车走的。”
“坐陈淮桐的车走了?”沈暮成很失望,看着暮色渐染的街道。
“你找她有事吗?”高勤问。
“她换下的脏衣服搁在我这里。”沈暮成说着拍了拍车篓里的塑料袋。
“哦。”高勤瞄一眼车篓,犹豫着开口:“陈淮桐很讨厌照相吗?”
“讨厌照相?我没听说啊?”沈暮成不想同她多讲,已经偏腿跨上了车。但听高勤这样问,他不回答也不好。
“他今天在魏以煊家发很大的火,说我不该照相。”高勤很委屈的说:“这次助学活动,老师给我的任务就是多拍照片,丰满稿件内容,我没做错什么啊。”
“我能看看你拍的照片吗?”沈暮成想了想问。
高勤拿出相机,调出魏以煊家的照片递上:“你看吧。”
卡片机的显示屏很小,但魏以煊的家还是让沈暮成愣了愣。闪光灯把破旧的屋子照得纤毫毕现。那不能算是家,除了墙角的木板床和一只刮掉漆的桌子能算作家俱,余下的都是废品。各种旧书旧报纸,辩不出颜色的各式衣被,堆成半人高的空塑料瓶子,还有很多看不清叫不出的东西。
魏以煊站在取景的中央,他是个瘦弱的小男孩,身上的衬衫足足大了两个码,像块布挂在肩上。陈淮桐蹲在他面前,拉着他的手说什么。魏以煊认真听着,小脸很严肃的绷着。
沈暮成放大了照片,他看见陈淮桐眼睛里含着水光。
他哭了?沈暮成想。
与高勤告别后,沈暮成慢慢骑着车,沿着金粉街洁净的小道向家骑去。这是回忆满满的一天,除了结尾不尽如人意。岑沐子和陈淮桐,这两个名字总是纠缠着出现在他的脑海,其实陈淮桐是个很好的人呢,家世好,心眼好,脾气好。
优秀的人有很多,可你只能选择一个共渡人生。所选之人总要与众不同。“我有什么比陈淮桐强呢?”沈暮成想着,抬头看看,海清新村已经到了,时近傍晚,橙红的灯光从千家万户透了出来,让人安心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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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暮成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妈妈文娟把他的脏裤子从塑料袋里拎出来,皱着眉头问:“上哪弄得这一身泥!”沈暮成擦着头发上的水说:“不小心掉到水窖里了,那里头的水都臭了。”
沈风明凑上来看看:“让你去天柱山写生,怎么会掉到水窖里?你今天的写生作业呢,拿给我看看。”
“我没去山里。”沈暮成扯着电吹风弄头发,大声说:“老师派我去小学助学了!”
吹风机的噪音太大,沈风明嘀咕一声,不再问下去。文娟又拎出一条裤子:“咦,这是女式的裤子吧,怎么在你这?”
沈暮成放下电吹风,从卫生间探出半截身子:“那是我同学的,她也掉进去了。”
“你们两一起掉进去的?”沈风明满怀狐疑问:“哪个女同学?是不是上回跟你一起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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