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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章 遭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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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愣之后.立刻又堆起笑容:“这点小意思孝敬千岁自然是不够的【娴墨:显出底下官员比皇上还能张嘴是常态.一黑又是一片.】.只是元敬调京不久.一时手边不凑.还望千岁原宥.日后得便.一定再行厚补.”说着又将信封推过.常思豪按住他手背:“在下岂是嫌少.大人快快收起.勿让常思豪为难.”戚继光略一犹豫.落目扫去.见他的手背肤色较深.指节粗壮.上面脉络纵横.显得极为有力.心中落底.再次陪笑道:“元敬久在南方.不识京城风雨.日后少不了要受千岁的照顾.千岁如此.倒是叫元敬为难了.”

    常思豪盯着他眼睛霍然而起:“戚大人.人都说岳飞之后无名将.唯我大明戚继光.我在军中之时.听大伙儿谈论最多的便是你和俞大人在沿海抗倭的事迹.一向敬你是为国杀敌的英雄好汉.可是进京之后.又听说你这人喜欢结交权贵.四处送礼.本來我是不信的.沒想到果然如此.真令人大失所望.”

    戚继光愣愣瞧他半晌.目光转落于地.发出一阵自嘲式地苦笑:“英雄好汉……呵.如今我自身难保.每日如坐针毡.说什么英雄好汉.都是笑话罢了.”

    常思豪道:“这话从何说起.”

    戚继光叹道:“千岁可知我现在的官职.”常思豪道:“不是三省总兵么.”戚继光摇头:“我现已调在京师.做神机营副将.”常思豪有些意外:“那又怎样.”戚继光道:“神机营是京师拱卫三大营之一.表面看去.是比我在南方做总兵风光.可是手中却无实权.而且营中大小将领多是名臣子弟、王室宗亲.这些人整日提笼架鸟不学无术.把营中弄得乌烟瘴气.上面的我管不了.下面的我指挥不动.夹在中间只能徒乎奈何.本來倭寇既平.能做个京官.这样过下去也未尝不可.但有同僚告知.皇上调我入京.原來是有人做下的手脚.遭罪的事情只怕还在后面.”

    常思豪难以相信:“大人军功卓著.海内驰名.谁敢陷害于你.”

    戚继光见他脸上怒容蕴漾.不禁心头生喜.仍涩涩叹道:“可不敢说陷害二字.只当是对我有误解罢.向皇上提出建议调我入京的.是给事中吴时來.我在南方屡获大捷.手握重兵.引起朝臣顾虑也不为奇.然而此人却称我对朝廷不满.暗示我有反心.这实在是无中生有.唉……”

    常思豪道:“他总不能凭空诬人清白.”戚继光恭请他归座.这才道:“千岁不知.当初我平了浙江倭患.闻福建告急.便急调兵而去.头一仗便拿下了横屿岛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它本是倭寇大本营.因占地利.易守难攻.曾让闽军吃尽了苦头.扫平此处.军民上下无不欢欣鼓舞.得胜后我便在海边召开庆功宴聚将会饮.当时明月皎洁.大家席地而坐.望海观涛.平酒方肉.吃得兴高采烈……”他说到此处原有两分快意.长吸了一口气.脸上又变得满是寂寥之色:“沒想到.当时席间有人吃醉.言说我的军功实大.足以封侯.皇上只封个总兵官.未免不够.众将都附合称是.我一时兴起.便起身随兴吟唱了一首《凯歌》.”

    常思豪道:“得胜之歌.必定慷慨激昂.”

    戚继光摇头而叹:“若不是这首歌.也不会惹出那许多事來.”常思豪道:“莫不是歌中有了犯忌的言语.”戚继光苦笑道:“是否犯忌.元敬却不好说了.这短歌不长.我且吟來.请千岁评判.”略施一礼.吟道:“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常思豪闻之沉默片刻.道:“果然气冲斗牛.吴时來挑你的理.必是在封侯二字了.【娴墨:继光才力缩窘.其词略嫌勉强.尾二字无非为押韵而已.何不改成“收尽倭血兮.洗我兜鍪”.至少可免却这杀身之祸.这种人越沒本事的越爱写诗装相.结果只能落笑柄.都是倒霉催的.如今网络小说中更是诗山词海.酸文假醋.读來如嚼屎橛.一发说不得.】”

    戚继光道:“千岁英明.吴时來确是抓住了这两字大作文章.言说部下如此妄议君非.我不严厉斥责.反吟此歌.实属借題发挥表示对皇上不满.更有扩大争议.搅动军心.鼓动部下怨上作乱之嫌.”

    常思豪一笑:“那戚大人你.究竟有无封侯之意呢.”

    戚继光脸上变色.登时起身作揖道:“千岁明鉴.实实绝无此意.元敬但有一腔热血.只在报国安民而已.席上吟唱此歌.乃大醉之际顺着众将高兴一时失口.岂是发泄不满.责怪皇上.”

    常思豪心想:“当初在南下平倭之前.你便曾写下‘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诗句以为述志明心.这两句诗早已传遍大江南北.哪个不知.哪个不晓.现在又來‘觅个封侯’.岂非是自相矛盾.若无此心.大可绝口不谈就是.为何写出诗來又句句不离封侯.”【娴墨:小常此时亦是乖觉人矣】一笑道:“戚大人不必如此.我也在军队待过.哪个小旗不想做总旗.哪个部将不想做将军.”

    戚继光听了.果然脸上尴尬.

    常思豪眼皮微落.全无所谓地道:“这本是人之常情.吴时來据此嚼你的舌根.也是毫无用处.大人何必夸张到如坐针毡.”

    戚继光叹道:“他参我原不只这一条而已.还说我手下浙兵被称为‘戚家军’.更是大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军乃国家之军、天子之军.岂可称戚家军之理.一经怂恿成患.來个黄袍加身.后果不堪设想.”

    常思豪失笑道:“当年岳飞手下军兵称‘岳家军’.也沒见秦桧以此责难.吴时來这理未免挑得太歪了罢.”

    戚继光双睛起亮.折身感激道:“千岁明见.六科之中.多是这类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这些言官百无一能.只会空发牢骚.沽名钓誉.别人在阵前浴血.他们却在后面拼凑是非.不管打胜打败.总是有他们话说.”

    常思豪已然今非昔比.一听他说出这话.又一副大遇知音的样子.心里已经提高了警觉.淡然道:“言官的事情我也听过一些.不过想來皇上自有公断.总不会任人搬弄是非.”

    戚继光道:“是.是.照说吴时來这些言语提交上去料也无人理会.可是居然能通过部议.不得不让人怀疑其中别有内情.我本來对他不甚了解.这些日子着人一查.打探出些底细.这才感觉到大事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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