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寂走到容孚右首的石凳前坐了下来。
容孚闭起眼睛假寐,心中却知岑寂正静静地打量着他。
“空山祭什么时候举行?”
“十一天后。”
一阵死寂,容孚微觉奇怪地睁开眼,道:“你别想着出去了,没可能的。”
岑寂紧抿着双唇,清癯的侧脸如雕刻般棱角分明。
“十一天我会等。空山祭我也会去。”
容孚怔了怔。岑寂的声音让他想起了那潭碧水。
容孚缓缓闭上眼。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突然想起岑寂说的那句话——
“有些事情,不说或许比说要好。”
二、
幸好孙大夫不懂剑,否则像班澜那般舞剑,早已被懂行的人认作是卖艺的随手丢个两文钱打发了。
班澜的确不懂剑,所以她拿着青光剑比划了半天,终觉无趣,将剑插回剑鞘。
她抱着青光剑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孙大夫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孙大夫已经习惯班澜有凳子不坐的行为了。
这是斑斓坐在门口等岑寂的第九个早晨了。
她总以为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会看到岑寂笔直沉默的身影,。
她后来又去找了岑寂很多次,甚至有一次还遇到了初八。
初八告诉她岑寂已经连同温黙吟消失很多天了,但那很正常,他们没有必要非得呆在空山岭,或许心血来潮结伴外出游玩也未可知。
没有必要?是啊。班澜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个小小的圈儿。
她不过是伤寒,外加胳膊上的伤口有些感染,没什么大不了的,当然拴不住一个男人停留的脚步。
高烧会退,伤口会好。
就连说过的话,除了真正听到心里的人,没人会记得。
班澜将脸贴上青光剑的剑柄。
“师弟,师姐带你回去。”
蓦地,班澜站起身,扭头冲进屋里。
孙大夫坐在院中磨药。
他手里的药是给班澜喝的,虽然他知道班澜其实三天前就已大好了。
可是班澜装作病未愈,他当然也无所谓看着班澜每天捏着鼻子喝那一碗碗的极苦无比的汤药。
孙大夫忽然停手,接着响亮地打了个喷嚏。这喷嚏打得他两个耳朵嗡嗡直响,以至于班澜在跑过来揽着他的肩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他都没听清楚。
“啥?”孙大夫脸上的皱纹深了又深。
班澜一只胳膊搭着孙大夫的肩,一只胳膊上挂了个包袱。
“我说,我走啦,谢谢你。有空来鱼目谷找我,那儿比空山岭好看多了!”说着,班澜还拍了拍孙大夫的肩,似乎认识他几十年了一般。
孙大夫被她拍得晃了晃,再抬眼看班澜的时候,她已经跳到院门口了。
“还有,”班澜蓦地回过头来道:“你那汤药真他妈难喝。”
孙大夫眯起眼。
阳光很暖,但是太刺眼。班澜逆光而立,周身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笑起来的时候,让孙大夫想伸手拍拍她的脑袋。
可他没有。
所以班澜很快就走了。
走的时候,她撂下一句话——
“你那汤药真他妈难喝。”
孙大夫缓缓地加深了笑意。
“老夫也没强迫你喝,小丫头!”孙大夫笑着补了一句,只是那时,班澜已去得远了。
下山的路上,班澜走得很慢。
这条下山的路,几天前她还走过。
她抬头望了望天——没有乌云。
没有乌云,就不会有雨;没有雨,就不会有人担心她淋雨;没有人担心她是否淋雨,就自然不会有人悄悄跟在她后面。
班澜猛地回头,身后一片空空荡荡,就像她的心一般,连风吹过都能听到回声。
待得她晃晃悠悠走到山下的时候,已是正午十分。班澜摸着肚子,开始后悔没有临走前在孙大夫那里捞一碗粥或者一个馒头什么的。
正走着,但听得蹄声笞笞,班澜极目,见远处十余匹骏马疾驰而来,乘者多是些劲装短打的青年男子,落在最后的两匹青骢健马并辔而行,其上坐着两名紫衣少女。
班澜将包袱往背上甩了甩,自行往路边上靠了靠。
谁知当先驰来的那名男子竟朝着她直奔了过来。班澜不由紧握着手里的青光剑,向后退了一步。
那青年见班澜面露警惕,不由一笑,朝班澜一抱拳,道:“请问这位姑娘,空山岭是从这条道走吗?”
班澜正要答“是”,忽一转念,道:“你们去空山岭做什么?”
那青年道:“姑娘有所不知,后天便是空山祭。那空山岭大小姐广发请帖,邀请各大门派于空山祭那日做客空山岭。”
班澜面露疑惑,道:“往年空山祭不都是空山岭自己的事吗,何曾请过其他门派?”
那青年回道:“听姑娘言语,似是对空山岭很熟悉。在下也是初次收到空山岭的请柬,家师有病在身,不才只得代他老人家前来。听家师说,空山岭历年只有换任空山老爷的时候,会昭示天下,宴请江湖。”
班澜一怔
那青年见班澜有些怔忡,只得开口道:“不知在下的回答姑娘可满意?”
班澜猛的回过神来。她有些僵硬地抬起右手,朝身后指了指,道:“沿着这条路上去就是了。”
那青年抱拳告辞后,又听得一阵马蹄阵阵,一行人渐行渐远。
换……空山老爷?
这空山老爷的位子,合该由他来坐吧?
班澜想着,狠狠握紧了手里的剑,一仰首,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