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就是那颗被人骗取了的真心。”说完,岑寂竟然有些释然。他发现,人真的是一种习惯于掩耳盗铃的动物。有些话,或许在他未失明前,是如何不肯说出口的。可当他无法看见身周的一切事物时,他却觉得一些难以说出口的话,变得容易说的多。
霎时,何必心中一半了然,一半疑惑。
“如果你说班姑娘在骗你,那我倒真想说,你瞎了是活该。”
岑寂怔了怔,没有接话。
“我去鱼目谷找班姑娘的时候,她听闻你性命垂危,二话不说便和我赶往空山岭。且不说这些,她多次舍命救你,这是一个骗子能做得出来的?”
“我不知道班姑娘为什么会爱上你,但我要说,你怀疑她的感情,你就不配拥有她的感情!”何必发觉自己越说越激动,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岑寂面上一片恍惚,似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疑惑什么。
“你……”
“是她自己说的。”岑寂淡淡打断了何必。
“她说什么?”何必难掩惊讶地问道。
岑寂将那日班澜的话重复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好像随时会忘记下一句是什么。可他的话在何必听来,一字一句都像是经过痛苦的锤炼。
何必听完,半晌不语。院中一时静谧如无人。
“那日我带着班姑娘来空山岭找你,半道上碰见了大小姐。”许久,何必低声道。
岑寂蓦地感觉这话有些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大小姐把我遣了开去,然后带着班姑娘走了。”何必说完,看向岑寂。他看着岑寂一直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的微微颤抖,接着又缓缓蜷起,像要握住什么,却无能为力。
他以为岑寂会问些什么,可是过了许久,他都不曾开口。
何必轻轻一声叹。他其实不希望岑寂去追问,因为他也不过是猜测。可他又不想岑寂再继续误会班澜,于是他紧抿着双唇,陷入沉默。
“也好。”漫长的寂静后,岑寂蓦地开口。
“也好?”何必没想到他沉默许久后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让他着实有些气闷。
岑寂的脸上,渐渐又回复了适才的平静。
“我已娶妻。”
简单的四个字,让何必登时无话可说。
“她还年轻,年轻到拥有足够的时间遇到更好的。”
“呵,这话我对她说过。”
“什么时候?”
“第一次遇见你们的时候。”何必的声音,忽然有些冷。
岑寂的神情逐渐恍惚,让人无法琢磨。
何必看了他一眼,续道:“你不想知道她怎么回答的吗?”
岑寂垂下了眼。
“她说,她喜欢的,便是最好的。”
夕阳依旧温暖,暮风依旧柔软。
岑寂再抬起眼的时候,何必已走了。所以谁都不知道,这个忽然失明的男人,在这方不大的院子里,静坐了多久。
何必走了。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来。
他来的时候在想,见了岑寂就说你这厮真是矫情,竟然会寂寞。
可是当他离开的时候,他才猛然发觉,其实寂寞云云的,压根都不算什么。
真正可怕的,原来是相思。
二、
离开岑寂的小院时,何必觉得心里很堵。
他背着手走在石砌小径上,平日里压根不觉硌脚的石子,此时却让他分外心烦。
可是再烦心的事,也会被突如其来的惊讶冲散。
何必才一转弯,便看到温黙吟静立在转弯不远处的一扇六角漏窗旁,那神情,显然是等他许久了。
“六哥。”
“在。”何必应声。
“空山岭日前收到探子消息,说翼州三大青楼的幕后老板,要联手西南十二帮派,推翻空山岭在翼州的势力。”温黙吟道。
何必闻言,道:“西南十二帮派原不足为患,只是翼州三大青楼的股东徐老,虽仅掌握了翼州一部分的生意往来,但其势力覆盖颇广,若是硬拔,唯恐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如此,依你看,又当如何?”温黙吟一负手,在石砌小路上缓缓的来回踱步。
何必思索了片刻,道:“徐老之所以要清除空山岭在翼州的势力,依我看,多是因为空山岭与徐老有利益的冲突。不如先派人前去查个大概,放出让步的风声,探探他的口风。”
“然后呢?”温黙吟依旧缓缓的来回踱着步子。
何必道:“若徐老一心要战,那我们便先发制人。”
“那你说,”温黙吟忽然停了步子,回头看向何必:“我是派谁去好呢?”
何必正待开口,蓦地瞥见温黙吟的眼神。
他苦笑了一下,原来自己是顺手将自己推了出去,正中了温黙吟的心思。
看来温黙吟早已将他与岑寂适才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何必深吸一口气,抬眼看了看远处被烧红的云朵,慢慢道:
“回大小姐,不若就让在下前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