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临睡时,贾母忽到黛玉房里,坐下便道:“我听紫鹃说,今儿宝玉屋里的袭人给了你气受?你就该来回我,把这个目无主子的奴才打上一顿,撵了出去才是!”老人家显见得气得不轻,手都有些发颤了:“我现在还在呢,那些个奴才就敢看轻你,外祖母竟护不得你周全,真真是……”说着到底掉下泪来。
黛玉见贾母老泪纵横,心里越发难过,哽咽道:“外祖母,黛儿不愿你作难,才不想与那起子人计较!况我早晚必离了这里的,何必为这一点子小事,白气坏自己的身体呢?”贾母呜咽道:“虽如此说,看你受委屈,我心疼得紧。”黛玉恐哭坏贾母,忙拭泪笑道:“想着终有一日要与爹爹妈妈相会,这些微小事,真真算不得什么!”又示意鸳鸯等人过来一同劝慰,方劝得贾母回房歇着了。
待梳洗完躺到床上,黛玉方蒙上被痛哭起来,她的心因着对家对父母的思念,疼得几乎缩成一团。她是多么想念在家时单纯和无忧无虑的生活,不像这里,时时充满着算计,人人皆是心口不一,从主子到奴才都是举步维艰。所谓的骨肉亲情、天伦之乐,在这里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不知道父母何时才能回来,接她离开这冰冷世故的牢笼……
听着黛玉偷偷哭泣,屋外的紫鹃和雪雁只觉心如刀绞,待要进去安慰她,又恐她此时不想见人,端的是愁煞二人!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容易屋里没了哭声,二人悬着的心方安了几分,兀自卸妆歇息不提。
在确定紫鹃已睡熟后,雪雁悄悄起身,快速换了一袭黑衣,又用黑纱蒙了脸,小步踱到门边轻轻一拉一跃,人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因夜里睡得迟,次日天已大亮,黛玉犹拥衾酣睡,早起的紫鹃不忍吵醒她,做事比往日更小心几分。不想鸳鸯琥珀忙忙的过来,说是怡王府来人了,紫鹃只得叫醒黛玉,服侍她梳洗了,相跟着到得上房,果见屋里坐了几个怡王府的老嬷嬷,坐在上首正与贾母说话的,赫然是银安殿的云珠嬷嬷,王夫人等人则分立两旁,插不上嘴。
黛玉忙上前见礼,慌得云珠嬷嬷忙起身搀住,嘴里犹道:“姑娘这般客气,真是折煞我了。”黛玉笑道:“今日嬷嬷作何亲自前来?有什么事打发人来说一声便罢了。”因云珠乃怡王府的内管家,琐事极多,除却第一次接黛玉是亲来,以后接人送物皆是另派他人,故黛玉有此一问。
云珠笑道:“昨儿夜里,福晋忽然说有一段儿没见姑娘了,想得了不得,硬逼着我立时来接,我说这时辰姑娘必定歇息了,明日一早就去接,好容易劝得她睡下。今儿天还未亮,便催着我来了。”又说了一会子闲话,见紫鹃雪雁已奉贾母之命收拾好黛玉的东西,云珠便携了黛玉的手,辞别贾母出发了。
到得怡王府时,已是午饭时间,云珠命车夫直接驾车进了王府,至银安殿时方停下。甫一下车,便见许多丫头婆子簇拥着兆佳氏等在殿外,黛玉正欲行礼,已被她拉住了,嗔道:“黛儿真真可恶,这许久也不来瞧我老婆子。”黛玉正待开口,她又皱眉道:“怎么清减了好些儿呢?可是身上不好?”一面说一面携了黛玉进屋,又要命人去请太医。
黛玉忙笑道:“福晋过虑了,黛儿并没有不好,只昨儿夜里睡得不好罢了。”兆佳氏犹不信,她又再三再四的保证,她方信了,忙命人传膳。一时饭菜上齐了,黛玉见样样都是自己爱吃之物,心里只觉一暖,兆佳氏又不住的为她布菜添汤,让她不由想起母亲来,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忙低头遮掩住了。
饭后吃完茶不久,兆佳氏便命人带黛玉去安置,见她们离去后,她方问云珠道:“我怎么瞧着黛儿气色很不好,还给人一种忧伤的感觉?可是有人欺负她了?”云珠摇头道:“这我却不知道,王爷今儿一早便催着我去接人,想来定是有什么隐情吧,待他回来便知晓了。”
紫鹃和雪雁才将行礼收拾妥帖,便见弘晓推门进来了,他还穿着全套的亲王朝服,衬得他英武挺拔、气势非凡,显是一来家便过来的,甚至来不及回房换便服!两个丫头忙知趣的退了出去,还体贴的关上了房门。
黛玉见弘晓进来,忙起得身来,想要开口,却觉喉咙梗得紧,到底没有出声,弘晓亦没有说话,只定定的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这双以往灵动深邃的美目,此时依然清澈而美丽,却更多的是无奈和忧伤,他的心瞬间揪紧了!屋子里一时静极了。好半晌他才低低道:“你瘦了……”却不想只这三个字,便让黛玉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