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这样地大喊了三声,他像个面口袋一样跳了下去。
李冰们愕然:“真跳啦?”
“绕着追,绕着追。”
于是他们欢欢喜喜地绕着追。
烦啦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龇牙咧嘴,周围的山峦像被摔在怒江里了,一个劲地晃荡。接着他爬起来,瘸着蹦着晃荡着。他身后的左右几十米开外,李冰们松松散散地绕了断崖追下来,他们惊喜得很。
李冰们:“他真跳啦,真跳啦。哈哈。”
“他那把骨头还蛮经摔打嘛。”
此时的烦啦是真的欲哭无泪,晃晃悠悠地往前跑,否则再过个几秒十几秒他们便又要冲他摔石头——这点毋庸置疑,事实上,如果不是没有机会,李冰和其他几个虞啸卿的护法金刚想对所有炮灰团丢石头,包括枪子儿。
无可奈何,烦啦狠狠的瞪了他们一下,然后望着身前又一道断崖。山层层叠叠苍苍茫茫的,看在眼里真是种叫人哭笑不得的壮丽。烦啦再一次开始哭腔哭调的嚎叫:“你要活!你要活!你要活!你要活下去!”
然后,再一次扑通下去。
追烦啦的李冰们笑得岔了气:“又跳啦!他又跳啦!”
“吧嗒个臭鸡蛋!”
“接着绕!接着绕!”
于是他们加倍欢喜地绕着追。
烦啦又一次结结实实拍在地上,他龇牙咧嘴,眼前猛黑了一会,然后闪烁出一个清晰的但是冒着金星的山峦世界。
擦了擦鼻血,烦啦慢慢爬起来,他梦游一样地向前晃悠。李冰那些人能追上烦啦都不好好追,他们从烦啦身后几十米慢慢包抄过去。
“他又要跳啦。你们看啦,他又要跳啦。”
“他是个瘸子没错。他是不是还是个瞎子?”
“他干嘛挑这么条见鬼的道啊?”
烦啦慢慢地往前晃悠。
山层层叠叠苍苍茫茫的,冒着金星,飞着小鸟,看在眼里真是种叫人求死不能的壮丽。
烦啦:“你妈妈的……”
什么都没有啦,只有风……落下时他被墩得只剩下星星。同时,还疯狂地诅咒一个叫死啦死啦的家伙,他说自己是他认识的最晦气的人。
然后……又是一道……断崖……
呆滞地转头,看了看身后的追逐者,很久以来,烦啦就以为再也不会在人前哭泣,但是,当他扭曲着脸时,欲哭无泪,对着他们发出一阵干嚎。
李冰们惊喜地期待着:“哭啦,哭啦。”
“笑啦,笑啦。”
“跳啦,跳啦。”
烦啦怪叫,怪叫着扑下去。
滇南不是个好地方,对生活在沿海城市的人来说,对那些生活在大城市的有权势的人来说,这里,就是个充军发配的地方。很少有人会到这里,虽然禅达人的祖先扑在火山石上整整过去一千年,可直到如今,这里才迎来战争。
人们很陌生战争,就像从没有体验过大城市繁华的人,暮然瞧见它的残酷,猛然看到它的无情,大家只有愣愣的发着呆,然后在求生的本能下反抗。
残影和小蚂蚁回到禅达,回到上官戒慈那里,小蚂蚁让残影打发着回到祭旗坡下,回到训练场地去。
“应该,被抓住了吧!”虞师防区可不是纸搭的房子,去过山上的残影知道这点。
另一边,从山巅下望,烦啦在这样一条道上被追逐和扑腾——不知道是人为的还是天然的,他选择的这条道每隔一段就是一个刀切般的绝壁,它这样一直没边地延伸到山脚。
一把镐头在刨着地,刨得很细心。一个从十八层地狱里摔出来的活鬼摔到了镐头边,那只鬼仰起了头,那只鬼是烦啦。
于是烦啦看着一张木讷得像僵尸一样的脸,如果烦啦是一只拔舌狱里逃出的活鬼,那么面前的人就是修罗场跳出的死鬼。
那人提起了镐头,就如今的角度看去,他像是要拍那只鬼的脑袋。
李冰们悠悠闲闲晃了过来,那情形如同在搜捕一只四条腿打折三条的兔子,但他们面对的是一片接近荒芜的山田,荒得一览无余的,而看似在劳作的那个人,他的劳作看起来更像本能。
李冰们:“跳吧跳吧,跳莫咧。”
“刚刚这个坡绕得有点远。”
“早先那个坡就该把羔子绑了的。”
李冰这时候是最拿得出手的,挺了挺他的小官架子,彬彬有礼地上去,学着一口要通不通的云南话,还要先紧一紧腰上的枪。
李冰:“老乡,有莫有看到一个逃兵?”
然后他猛地往后蹦了一下,惊疑地又看了一下,惊疑之后便成了恶心。
李冰:“哪里来的?”
那个行尸一样的山民继续刨着地:“我家的。”
李冰同情有之,厌憎有之,又看了看镐下,退两步,看看他的兵。
李冰:“三个往路上撒,两个跟我,林子再找找。”
于是走了,于是寂静。
烦啦从埋在地里的那口破水缸里钻出了头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口大缸本来也许是拿来储水的,也许拿来储肥的,但早干涸了,现在积满的是青幽幽的带着落叶、寄生虫和水蛭的雨水。
爬出来的烦啦想起得感谢自己的那位救命恩人,他连泥带水地爬出来,一边还要拔掉身上的几个水蛭,然后忙乎着走向那家伙,那家伙一直在刨地。
那人刨的是一个坑,很大的一个坑,因为大,所以很浅,越过他刨出的土堆,烦啦看见林边的三具尸体,一个成年人,女的,加上两个小的,加上他,一个完整的四口之家,而他刨的坑看起来刚好可以埋四个人。
他的衣服破得像鱼网,以至于烦啦能清晰地看见每一根皮包的肋骨,他把坑刨得很浅,一定是他也衡量过自己的体力——这是个全家已死,奄奄待毙的人,但站在一边的烦啦从他眼里看到的不是哀怜,而是淡然,淡然到需要多大个坑才能让他与全家同穴都已经算计过了。
他向烦啦表示这样的遗憾:“只能挖这么深了。再多,没力气埋人了。”
烦啦:“……你家里人?”
然后他自觉说了句废话,那人也没有回答。烦啦准备伸手去抢他的镐头,而他迅速地闪开,并且因为这个剧烈的动作轻咳了几声。
那人说:“我有病。”
烦啦看着他那双病态的被传染病菌烧识的眼睛,于是明白了他家人的死因。
烦啦:“……你家在哪?”
他指了指林边一个用芭蕉叶和茅草搭的棚子,那东西几乎和莽林同化了。
烦啦明白了:“你从江那边撤过来的。”
那人没说话,没回答,对他而言,这些有必要吗?左右是没家了。
烦啦把所有的东西,包裹早跑丢了。他把小醉给的钱,小醉给的镯子全放在地上,然后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他自认这辈子还未有过这样真心的鞠躬。
烦啦说:“你的坑挖得太大了,三个人用不了这么大坑。”
那人漠然地看着烦啦。
烦啦:“我没死。你也不要死。”
接着,烦啦一边看着他一边退进林子。直到最后那人也没去动放在地上的财帛,烦啦很希望他去动那些财帛,因为那表示对方决心活着。
晕乎乎地蹒跚在与路平行的山林边沿,天气变冷了,烦啦觉得自己的魂大概摔丢在哪道该死的断崖上了,全身的骨头也大概都已经摔裂了。
滇边的山,山寒*人。人好像走在云端。路其实就窄窄的一条,但云山雾罩地,让人以为很空阔。
突然,烦啦听见一个奇怪的震动声,刚开始他是用自己的躯体感觉到的,但无法确定,他从林子里蹦到路沿上。
烦啦把耳朵贴在路面上,现在确定了,那种让他心悸的震颤。
他想起了自己在南天门上疯狂地刨着散兵坑,瞪着踩着脚踏车疯狂袭来的日军,激动着,叫喊着,口吐白沫,累得像死狗,狂得像疯狗。
此刻的烦啦好似听见日军踩着他们永远没有轮圈的脚踏车,蝗虫汇成的毒龙。从后方突破了他们的防线。
不一会儿,那种震颤已经不需要烦啦费力去听了,那种震颤越来越近,撼动着树林,野鸟惊飞,山鼠逃逸。树木的颤抖连肉眼都看得见。
“在那里!王八羔子!”
烦啦回头,看见李冰和他的帮凶们。
烦啦对他们大叫:“找掩蔽!鬼子!日军!坦克!”
金属磨擦地面的声音已经如此清晰,烦啦听见金属的履带将泥土和草丛连根翻起,所过之处土地尽成波澜。
然后他开始试图用手在自己脚下刨出一个散兵坑,一边做着一边怪叫,百忙中回头。追捕者拿着枪。错愕地瞪着烦啦——因为过于惊讶,他们没有说话。
一瞬间,烦啦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他不可能用手在这样的硬土上掘出掩体。他跳了起来,向着自己的追捕者狂奔和大叫,“来不及啦!把坦克放过去,杀步兵!进林子啊!日本人!”
李冰用手枪柄一家伙把烦啦锤翻在地上,“有毛病。我日你仙人板板。”
一击之下,烦啦头晕目眩地躺在李冰脚下,然后,他终于看见让自己抓狂的东西,他们正转过山弯,向这边压近:
坦克、卡车、火炮,翻卷着地面,让所过之处尽成波澜。尽管连白五星都没及擦掉,但上边同时插着青天白日旗和星条旗,载着戴着m35德土卷起来扔在我盔的中国兵和戴着m1美盔的美国兵,他们轰轰隆隆地从李冰他们身边驶过,把枯枝烂叶和泥甩在李冰们身上,道路旁的人几乎被油烟笼罩了,那可不是那些劣质替用品,那是真正的军用燃油。
李冰们也在同样的神驰目眩着,他们也许知道,但目睹又是另一回事,他们高举了手,“盟军万岁!中国万岁!美国万岁!”
车上也欢哄哄地:“万岁!万岁!victory!”
烦啦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污水和泥土抛撒到他的身上,甚至嘴里。来自美国的物资,严重滞后,缺油少糖,现在终于到来。让虚弱的人以为凭此就可以变得坚强。面黄肌瘦的中国兵再一次偷偷摸着脑二头肌,幻想再一次的奋起。
于是烦啦开始尖声怪叫,他的声音比谁都大,“victory!victory!victory!”
听到旁边噪音的李冰又一枪柄抡在烦啦头上,“你喊什么喊?孬种。”
烦啦舔了舔流进嘴里的血,又轻轻擦了一下:是的,他明白自己挑了一个最不合的时宜做逃兵。
烦啦继续用了更加声嘶力竭的声音,“victory!victory!victory!victory!victory!”
烈日毒阳,烦啦扛着一根大木头,站在祭旗坡和横澜山之间的空地上,这地方是日军炮兵的射击死角,又两山看得见,照常是大规模集结所用的地方。川军团的建立也在此处。
烦啦的两个脚踝用一根绳子绑着,有点空间,好让他自己走道。两个师里的兵在后面押着,他们扛着枪,一个还懒懒散散拿着一个镐头,一个拿着绳子,镐头叫邢三栋,绳子叫程四八。
邢三栋:“挖?”
烦啦:“我看行。”
程四八是个结巴:“谁、谁谁问你啊?——我看看看行。”
邢三栋:“挖。”
然后,烦啦终于可以把那根死木头放下。
烦啦在刨着坑,一个能把那根木头埋进去的坑。邢三栋和程四八叼着烟,扯着蛋,监视。
虞师对逃兵绝无宽恕,烦啦理解。两军相峙,对逃兵绝对不敢宽恕。
坑刨好啦,大木头桩子也埋好了,邢三栋让烦啦靠了上去,然后绑上,程四八在木桩的烦啦脑后位置敲了个大钉子。然后从那里系了个绳套,系在脖子上——这并不是要吊死烦啦,而是为了防止他躲懒把身子往下出溜。
接着,他们开始在荫凉地给自己搭一个休息的草棚。
烦啦以为自己会像耶稣一样被钉死,但他的同胞并没那么强宗教意识,他们只打算让所有江防上的人都看得见他,以示效尤,然后在烦啦还剩那么点意识时再给一发七九子弹。
虽然烦啦很可能饿死,渴死,晒死,但虞师对他最后的要求是被枪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