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也没有回到过我出生的地方,我想我已经不可能找到埋它的地方了。妈妈现在也已经70多岁了,她说她这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到新疆那个地方去了。
二:
说起来我很可怜,小时候啥也不懂,7岁之前我都没走出过连队那个小小的屯子,连大米饭都没吃过,从小我就吃玉米糊糊,经常把小脸埋在一个硕大的粗瓷碗里舔糊糊,一脸玉米碴渣糊在脸上,我那个叫赛虎的大狗就过来用舌头舔我的脸。姐姐在一旁使劲拽赛虎颈上的绳子。我捧着大碗对着姐姐和赛虎傻傻的笑着。
本来,我是我们祖上三代单传唯一的男孩,我出生时我父亲很高兴,在我满月的时候,他却并不是在连队庆贺,而是抱着我跑去一个叫做达布勒哈特的哈萨克村子里和他一群放马的哈萨克朋友一起喝酒吃肉,9月阿尔泰已经很冷了,我回来的时候就发了肺炎,做月子的母亲埋怨了父亲很久。父亲也不在意,反而说母亲总是慢待他的朋友。
父亲的脾气不好,在连队里经常和连长对着干,连长整他,我的父亲在新疆教了十七年的书,也放了十七年的马。母亲跟着他受了不少苦(后面我会写我父亲的故事)。但是父亲一点也不在乎,他不大愿意和连队的知青一起,他不喜欢和连长,指导员一起学习,不喜欢念毛主席语录,他喜欢和被汉人称作:哈萨“的哈萨克族牧民,以及一些老维子(维吾尔族)在一起。喜欢在广阔的草原上打着哨子,骑着大马呼啸而去。让身后一匹匹精壮的骏马尾随他,在山坡上扬起一道长长的沙尘。
我周岁的时候,父亲的少数民族朋友来我家做客,送给我一匹很漂亮的马驹子,和一顶用红狐狸皮做的帽子,给我母亲送了一堆很像棉絮的东西。父亲忙着和客人喝酒吃肉逗我,母亲则很不高兴,她看这帮朋友个个穿的破破烂烂,浑身都是羊膻味,弄的房子里乌烟瘴气,母亲抱着姐姐在灶房里烧火煮肉,气得把那堆棉絮也扔到灶膛里烧了。
一个维族的青年人喝多了,抱着我爬上一匹大马,忽而嘿的跑了起来,我也在他怀里嘎嘎笑着,用手去揪他的胡子,马儿跑出连队,穿过那条清澈的渠道小河,蓝蓝的天上朵朵白云,马儿在草地上跑的飞快,也许是他太兴奋,忘了那匹马的马掌才刚刚打过,还不甚结实。在一个山坡上马失前蹄。马儿摔倒了,但他骑术很好,抱着我直接跳了下来,在草地上打了一个滚站了起来。却不想有一根草根扎进了我瞪得滴溜溜圆的眼睛里,当时我就哇哇大哭。直接就被送去了卫生所,母亲得到消息,抱着我姐冲到卫生所,看着赤脚医生用镊子拔出草根,吓得眼泪直流,但还好,没有伤到我的瞳孔,只是一点外伤,至今我的左眼瞳孔旁边还留有一个小小的伤疤,而此时我的父亲已经喝的酩酊大醉。
我的母亲后来再不让父亲的那些少数民族的朋友抱我上马。父亲第二天酒醒看我左眼蒙着纱布,问清情况,得知不会伤到我的眼睛,大大咧咧的说,男孩子受点小伤没啥,然后就问我母亲朋友送的那堆棉絮去哪里了。母亲没好气的说烧了,破破烂烂,膻里膻气的。父亲瞪大了眼睛:”说你个傻娘们,我的朋友都是一等一的汉子,那不是破棉絮,那是人家冒着很大的风险从阿尔泰雪山上摘的雪莲花,看你刚生过孩子,给你补补的。。。”
母亲后来回忆说,她老后悔了,那一大坨干雪莲花要是留在现在,值老鼻子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