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理捂着脸深陷在沙发里,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我动了动自己的四肢,显然它们还健在,我没缺胳膊少腿儿。我挣扎起床走到他面前,“成理,我不想对我的过去做什么解释,因为它本身就存在。我是一直在掩饰它,我虚伪、我曾经真的不善良,真的狠狠地坏过。”
“陈康缇,卫子熏的事情你并不知道是吗?”他似乎在寻求一个支点。一个让他稍微安心,证明我没有那么罪大恶极的支点。
“不,我知道的。”我在地上坐下来,抱紧双臂靠着他的腿。我想我应该将我千辛万苦百般遮掩的人生做一次回顾。从我七岁出国开始。
七岁出国。这对我来说是新鲜的事情,我并不惧怕陌生的环境,因为自小妈妈就带着我奔走在各个城市,她清楚明白的告诉我:“你是没有爸爸的小孩。”
“别人都有,为什么就我没有?”
“别人都有,就你没有。所以你要牢记这一点。任何时候都不要因为这件事情而觉得突兀,我一样可以将你照顾好。”
这些对话是在国内时候发生过的。那时候我已经在国内读到小学二年级。然后某天,妈妈说:“我没有办法在国内继续生活下去,我们得离开这里。”
“好的。”于是我跟着她踏上大不列颠的土地。
生活并无变化,她到处工作,我被扔在chinatown里,跟一群同我一样来自国内的孩子们玩耍。在英国签证快到期的时候,她做了很大的决心,她说:“我要跟一个英国人结婚,他有孩子,你可以不叫他哥哥,你也可以不叫他爸爸,但是你要跟着我入户,这样才能拿到绿卡。”
“好的。”于是我跟着她住进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家里。
我从一个中国小孩变成了一个英籍华人。
我的继父是个大学教授,他喜欢漂亮的女人,尤其是漂亮的东方女人,他迷恋她们优雅的脖颈和挽在脑后的发髻。我妈妈就是这样一个优雅的江南女子,她会弹词唱曲,她是复旦的高材生。她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进得了卧房,管得了账房,我的继父痴迷她。
我九岁的时候。我从唐人街的小小流浪儿变成了英国教授家里的中国小公主。教授的儿子比我大十岁。我在他们家的日子里,他正好在大学读书,那个时候我很小,他并不对我十分友好。总是用从中国留学生那里学来的汉语说:“狐狸精。”
妈妈说:“你不要理他,等你将来长大了。就可以跟他没关系了。现在你要忍着。”
“好的。”因为我知道妈妈也在忍。那个时候我才发现教授并不完全是善良的人。他有一些奇怪的癖好,我那时已经从很多当地孩子口中知道那是什么。妈咪身上时常有青肿的地方,但是她从来都不抱怨。
日子如流水一样表面平静内心波涛汹涌地过下去。我妈妈是美丽温柔的中国太太,继父是和善博学的英国教授,哥哥是偶尔回一次家的伦敦大学高材生,我是寄存在这个家庭不能说“不好”的中国“私生女”。
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没有爸爸的小孩其实就是“私生女”。
但是,我除了承认这个头衔之外,并没有其他选择。我妈妈那个时候已经用她自己的行动教会了我“生活给你什么,你就接受什么。
如果生活一直这样下去多好啊。我做普普通通万千华人少女中的一个。我随大流、我不玩个性、我认真生活。
但是活在童话里的人,最终会在童话里死去。
遗传这个东西真的很难讲。我遗传了妈妈东方女子的婉约,教授的儿子遗传了教授喜欢东方女性的怪癖。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阴雨绵绵的夏天,我的绝望如同夏雨一样浇在整个英国的上空。灰蒙蒙的天空里飘荡了我所有的声嘶力竭。我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会无耻到如此境界,他的脸在我眼前扭曲成一张荒诞派的画,在泪水里抽象成深入骨髓的恨。
Chapter39 我是一直在掩饰它(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