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可怜的聊聊啊,正在马车上死命钻着牛角尖呢,暗自唾弃自己那一刻的心猿意马。她尚不知道,那人的身躯里仍是她从前喜欢的那个人啊。从前她会喜欢上许燕山,现在遇到换了一副皮囊的许燕山,心生欢喜本就是迟早的事情啊。
因爱一个人爱的从来不是外在的皮相,而是他内在的灵魂。
所以哪怕许燕山重活过来时,变成了街头小贩,村夫俗子,土匪强盗,只要他们还会相遇,终究还是会为彼此的灵魂所吸引啊。
……
宋聊聊回府后,微风吹得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响。
三白上前道:“小姐,午时老爷来找过你,让你回来了,去他院中一趟,似是有事要同你商量。”说着接过她手中的海棠,奇道,“哪儿来的海棠?不像家中树上的品种哩。”
宋聊聊回房的脚步一顿,回头瞟了一眼,淡淡道:“寻个花瓶插起来吧。”然后不再多看,回房换了身宽松舒适的衣,去见宋争了。
到了院中,小厮又说老爷在后池旁钓鱼呢,于是宋聊聊便又转去后湖,想着父亲今日定颇为无聊,因家中后池里的鱼哪用钓哪?寻个网兜一兜,能兜上来好几条,就算须得钓,可钓上来做什么呀?又不能吃,最后还不得扔回池子里,任其摇头摆尾的游着。
去后池的路上经过家里的花园,发现许多菊花都开了,煞是好看。
后池上连了水廊,中间通着亭子,宋争就坐在水廊上,果然是在垂钓呢,且瞧着十分认真,因宋聊聊走近了都未发现。不得已,只得出声唤道:“父亲,钓着鱼了吗?”
宋争道:“没钓着。”
“这都没钓着喃?”
“正学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宋聊聊笑了,“这后池里的鱼都聪明着呢,您这样可钓不着。”亭子里摆着茶水点心,她自己走过去坐在廊边,“听三白说,您来找过我?”
宋争将鱼竿放下,走到亭里喝了口水,方才道:“上次我与你所说,成婚之事,你可曾考虑过?”
十九岁的宋聊聊,该嫁人啦。
宋聊聊愣了愣,许久不曾说话,宋争也不急,就坐在桌边喝着茶,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听见极轻极淡的一句问句,“父亲心中可是已有人选了?”是听不出情绪,亦听不出悲喜的语气。
宋争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低垂着头,更加看不清表情,于是道:“姜家的二少爷如何?他与你是见过的,我瞧着那人尚算实诚,家中父母亦都是老实商人,虽不算顶顶有钱的人家,但衣食无忧总是没问题的。”
宋聊聊并不答话。
宋争便以为她不愿意,于是又道:“城南霍家的公子呢?家中祖父从前是朝中做官的,家世教养都是极好的,人也颇为俊俏,好多女儿家对他芳心暗许呢。”
宋聊聊仍旧不答话。
宋争表现出来难得的耐心,继续道:“那从前隔壁沈家的孩子呢?前些年置了新宅搬走之后,你们是否还见过?我前些日子在太春楼遇见了,不似从前那样胖了,说话做事也挺周到,年龄与你相仿,小时候你们又常在一起玩耍,想来是合适的。”
宋聊聊还是没吭声,在外人看来俨然就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宋争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劝慰道:“聊聊,我知晓你的心思,从前我与你商讨成亲之事,你总是拿燕山做挡箭牌,说兄长未娶,妹何敢先嫁?可我纵是不惯猜得透女儿心思的大老爷们,心里也清楚的很,你想嫁的是何人?可是燕山死啦,他回不来了,你这样耗着又为的什么呢?”
“我不怕告诉你,我虽极为喜欢燕山那孩子,却从未想过要让他成为你的夫君,成为我的儿婿,你肯定要问为什么?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聊聊,你的人生还那样长,你总不能就这样念着从前过一辈子呀。”
“我知道此时与你商讨这事,你心中必定十分难过,难免埋怨我冷血无情,可从前的日子哪怕再美好,也都成过眼云烟,你若执意不肯迈出新的一步,又何时能走出那些困住你的执念呢?”
他吐了口气,似是吐掉近日来所有的不安与悲愤,他道:“聊聊,你当知道,若燕山泉下有知,也希望你能开心的活下去,而非如今这般心生绝望,恍惚度日。”
最后他说:“所以,嫁人吧,聊聊。”
池子那头的荷花开得正艳,金鱼游蹿在荷叶底下,互相追逐,它们永远逃不出这方寸之地,却亦能从中寻到快乐。
那她呢?嫁人之后,她有了丈夫,在那男人的一丈之内,她会快乐吗?会像从前与许燕山在一起那样快乐吗?
嫁人也好,宋聊聊想,若是许燕山没有死,听到她嫁人的消息,他一定会不远万里奔赴而来。可他若死了,嫁给谁,何时嫁,又有什么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