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是京朝帝的第六子,他有五位皇兄,可他说的是哪位皇兄呢?旁人或许可能不知道,但平宗是知道的,天子口中的皇兄是当年的太子怀周。
平宗垂头道:“这说明陛下记性好呢。”
天子笑了,“平宗,你越发会说话了,可知皇兄刚走的那两年,寡人其实是忘了他的样子的,就这两年,时常能在梦里见到。”他凝视着御案上厚厚的一摞奏折,“寡人想,大抵是离见他的日子越来越近,方才记起了他的样子,日后去了方才能找到他。”
平宗有些紧张,这话该要如何接呢?
怎么接似乎都是不对的。
正在他绞尽脑汁想要回答天子什么的时候,天子又开口了,他说:“皇兄应还是当年的清逸俊朗模样,而我已然垂垂老矣,到时候他怕是认不出我了。”
他此时并未自称寡人,可平宗却莫名觉得口干舌燥,使劲吞了口唾沫,“怎么会呢,陛下兄弟感情甚笃,怎会忘记对方的样子呢。”
天子缄默了。
平宗也不敢再开口,后背已起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好在此时,有小太监在门口出声打断了这让人畏惧的安静,他道:“陛下,太子殿下与阮大人求见。”
天子闻言坐直了身子,点头示意平宗,让人进来。
殿门口进来两个人,前面的那个着青黑色的朝服,戴着象征身份的青云冠,是太子陈元竹。后面那人穿着红色的朝服,眉眼清隽冷傲,正是阮堂云。
两人正要行礼,天子已然挥手止了,“事情可调查清楚了?为何户部这两年每年都有大量的银子调拨出去,购买粮食分发给南地百姓,百姓却还抱怨吃不饱,饿死了那么多人?”
太子沉吟道:“户部的确每年都拨了足够的银子出去,但从云仓至灾区千里之遥,各地官员一层层的剥削下去,到购买救灾粮时,银子已一半不到。”
“混账东西!”天子大怒,将御案上的奏折悉数扫落在地,“朝廷发给他们的俸禄难道还不够他们用的吗?竟然还要在大饥百姓口中夺食,寡人养他们是为百姓做事的,现在倒好,他们竟贪污百姓的救命钱,这与吃百姓肉喝百姓血有何不同?”
阮堂云跪地将手中折子呈于头顶,低眼道:“此次贪污案所涉及到的大小官员名字都已在此,请陛下过目。”
平宗看了一眼天子,小跑着上前拿了折子递上去。
天子看了折子上的一串串名字,怒极反笑,“好啊,这些平日里一个个都道貌岸然,装的清正廉洁,私底下却如此腐败,真是寡人的好臣子啊!”
太子问:“父亲打算如何处置这些官员?”
“当然是严惩不贷!”天子气的吹胡子瞪眼。
太子与阮堂云对视了一眼,阮堂云硬着头皮道:“陛下,臣以为不妥。”
天子用有些浑浊疲倦的眼睛盯着他,“那阮卿认为应怎样处置?”
阮堂云依旧低着头,声音从容不迫,“臣认为应杀鸡儆猴,近两年国库的银子一笔笔的花出去,实在也不剩多少了,可谁也不知道大夜以南地区还要干旱几年,若一年两年朝廷尚还能救援百姓,可若更久呢?朝廷的银子还能养他们几年?”
“况且陛下若将他们全部处置,只会引起恐慌,且可能会引发朝廷内部矛盾,所以臣的想法是,这次处理一小部分官员,并对外下旨,让其它涉事官员自发交出贪污的银子,并且不再京都的官员要在自己管辖之地租赁田地,将能劳作的灾民分流至各地劳作,种出来的粮食除了给自己家乡留守的家人吃,其余的全部充公,直到大旱之地情况好转为止,而涉及到的京都官员,则加倍返还贪污的赈灾银,这样一来,灾区百姓不必再为吃饭发愁。”
天子坐回案后,似是乏的很了,思考良久,“就按你说的办吧。”然后闭着眼,挥手让他们离开。他自然知道不是所有涉事官员都能处置的,这其中涉及众多,官官相护,若都处置了,朝廷岂不乱了套?
直到退出殿外,被冷风一吹,阮堂云方才发现自己已出了一身的冷汗。
太子道:“堂云,你这次可是得罪了不少官员。”
阮堂云看着巍峨的大夜皇宫,沉稳道:“殿下,臣只做了臣该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