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皇城云仓的阮堂云来信了。
信中先是问候了双亲身体是否康健,大哥生意是否顺利,与大嫂感情是否一如从前恩爱,澜儿功课上可有长进,可曾惹书院先生生气否?然后,不知道他是从何人那里听到阮堂演近日的荒唐行径,花费大篇纸墨斥责自家弟弟一番。
道是,幼时顽劣不堪,课下趁先生睡觉时揪先生胡子,课上扯小姑娘头发,成日不思学习;少年贪图享乐,常与纨绔子弟同进同出,称兄道弟;而今弱冠之年,又闹出花街失疯,断袖之癖,若再不加以管教,日后当如何?强抢民女,杀人放火之时,悔之晚矣。
最后,还一再告诫家中爹娘与兄嫂,莫要让澜儿与三弟成日厮混嬉闹,小孩子心志不坚,容易学坏。
阮府有个规矩,每次阮堂云来信,家人都得一起看信,今日一家几口人便就坐在后院的听雨亭里喝茶聊天。
阮堂风读信时,阮观澜正窝在阮堂演怀里玩着昨日刚给买的九连环,阮堂演看着几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解释道:“这九连环可是能让小孩子变聪明的,我可没教澜儿什么不该教的,还有什么厮混?二哥那话说的也太伤人了些。”
“难得难得。”阮堂风拿了鱼食去喂池子里的锦鲤,“你竟也能觉得那话伤人,可你二哥说的已是十分委婉,你要是听着外人更过分的话,岂不要气的吐血?”
阮堂演听着这话不对,“外人在你面前说我了?”
阮堂风冷笑,“前几日我去谈生意,别人还问我,你家三弟喜欢男子这事家中怎么看?爹娘是否同意?”略挑了挑眉,脸色十分不好看,“还故意说,听闻断袖之癖通常是遗传所得,问我祖上可有断袖,这让我如何回答?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想立马消失的好,还谈屁的生意呀!”
“哪个混账问的?”阮老爷气得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我倒想问问他祖上是否都是这样的混人?”
老夫人打圆场道:“行了,断袖之事,等到阿演成亲之时,自然就不攻而破了。”她捏着信面上含了担忧,“可阿演,你瞧你在陇曲的所做作为都传到京都去了,那些人在你二哥面前提及,指不定如何讥讽呢,阿云心中定然不好受。”
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她有三个儿子,唯有这一个儿子不在身边,心中自然是十分想念且愧疚的。
看她神情,阮堂演忙道:“我这段时日可是十分听话的,不曾出去胡闹。”
“说到这,我倒是想问问你,听说你近日频繁去往朔东,到底是去做什么?”阮堂风想起这段时日他的确不曾出去胡闹,有些公子哥的邀贴小厮找不着人,都被送到他的案上了。
阮堂演低眼笑道:“做什么,日后你们就知道了。”
阮老爷瞟了一眼他那样儿,猜测道:“莫不是你上次说喜欢的姑娘就是朔东的?”
一听这话,老夫人瞬间来了兴致,“朔东哪家的?朔东有几位夫人我也是认识的,你且说来听听,指不定是哪位夫人的女儿呢。”
阮堂演眼睛看着阮观澜手中的九连环,淡声道:“她娘死啦,您不可能认识的。”伸出手去,替他解开了已捣鼓了大半天的最后一环,“澜儿,你可真聪明。”
阮观澜笑嘻嘻地从他怀里下来,跑到阮堂风身边炫耀道:“爹,我解开了。”
柳青汁在旁摸了摸他的头,又接过他手中的九连环看了看,夸奖了两句,方才转头对阮堂演道:“若是真心喜欢人家姑娘,那么就早些娶回来,莫要让姑娘觉得你只是玩玩而已。”
阮堂演道:“是真心的,我这一生就喜欢她一人,也只想娶她做我的夫人。”他这话说的十分平淡自然,但也正因如此,方才觉得他是出自真心,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
皇城云仓,朱雀殿内。
翡翠雕甪端[1]香炉正散发着袅袅不绝的香气,这甪端已在这殿中放了上百年,因甪端乃独角神兽,可日行一万八千里,通四方语言,且只伴明君,专为英明帝王传书护驾。
遂,大夜朝的帝王们皆喜甪端。
御案前,天子正在批阅奏折。看一会儿就会揉一下眼睛,想来是疲了。老太监平宗在旁察言观色,在天子揉第五下眼的时候,他躬身上前开口道:“陛下,歇会吧,看了两炷香时间了。”
天子依言放下手中折子,依靠在身后的龙椅上,“不过才两炷香,平宗可还记得,以往寡人一夜不寐,尚无此等疲态,可现在方才两炷香,寡人便已熬不住了,可知寡人是真老啦,眼睛近年也不大好使了。”
平宗待在他身边很多年了,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他笑道:“陛下是太累了,最近几月都在操心苏阴、垄姜等地大旱灾情,夜里总是睡不好,等太子将此事解决了,陛下自然就能缓过来了。”
“寡人夜里是睡得不大好。”天子撑着头,闭眼慢慢道,“却不是因为旱情,而是想起皇兄了,不知为何,年纪越大,便越发记得他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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