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苏子荣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画轴放好,然后转身拿出了一张新的纸。他提笔想了好久,似乎想到了什么,歪头笑了笑,然后落笔。
寥寥几笔,一个含笑睡着的苏馥曦便跃然纸上,轻提重按,转折起伏,每一笔都毫不犹豫,熟悉的就像是练过了无数遍一样。
最后画完,苏子荣看着画中的人笑了。他记得这是曦儿离世前不久,那时候还正闹着要个孩子,他带她去暖阁看梅花算是转移注意力,但是没想到她竟然睡着了。
也不知道这小丫头梦里梦见了什么,一脸傻乎乎的笑,所以到最后,苏子荣都没叫醒她,只等她自己醒来。苏子荣记得,曦儿在醒来之后,与他说过梦中事的。她说的貌似是:
“我做了一个儿女双全的好梦。”
一股久违的酸涩涌上心头,惊涛巨浪一样劈头盖脸的扑向他。苏子荣只觉得眼前模糊,他想,他又何尝不想要一个她与曦儿的孩子?他又何尝不知道,曦儿想要孩子的真正原因?
但是,他更想要她,想要她多陪一陪他,哪怕多一会儿也好。
他苏子荣就是这么自私,别的人都没有曦儿重要。
最后,他换了只笔,沉着眼眸缓缓落笔:“长诺六年二月二十,忽忆娘子生前睡颜,心中想念。数日后娘子忌日,为夫来寻你,且再等等。”
画完,也到了早朝的时间,苏子荣小心将画放好晾干,转身离开。
离开那天是二月二十二日,他安排好一切,把传位的卷书给了墨影,然后消失。其实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藏梅居里坐了会儿。
后来,墨影带着苏子箬来了。苏子荣悄悄的避开,听着屋内苏子箬的哭着说:“你,到底还是怨我啊,哥哥对不起,馥曦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他离开了皇宫。
他到底怨不怨苏子箬呢?其实是不怨的,虽然是她点燃的导火线,但是到底她是无辜的,而且那也是他的妹妹。
苏子荣心里真正怨的,是自己。
曦儿那么美好,而美好的东西向来脆弱。他身为曦儿的丈夫总该是要保护她的,是他没护好她。
苏子荣是悄悄离开的,但是行路却不算快。他一路上慢悠悠地走着,路过热闹的城镇还会停下来带些东西走,有时候是路边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只有那里才开的鲜花。最后他离开大域的时候,绕路找到了一颗凤凰树,摘走了一朵开的正好的凤凰花。
三月十四的时候,苏子荣到了江南。
几年不会来,刚进江南就让苏子荣有种恍惚感。因为一切都太熟悉了。
路边的小店还是那个在开,水上吆喝的人还是那些人,路边的柳树似乎还是那么高……
这一切,都熟悉的仿佛他在做梦,仿佛接下来,他就会看见一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穿过人群,娉娉袅袅地向他走来,然后拉着他的手:“小荣子,我们去吃那家的糕点吧!”
苏子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一家客栈,等再出来的时候,一身出行服就已经变成了一身熟悉的红衣,头发微湿、容光焕发,显然是梳洗过。
他皱着眉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嘀咕道:“几年不穿,到有些小了,辛亏曦儿聪明,走之前给我做了些大的!”
然后他就直奔梅花林,脚步娴熟地绕过陷阱,走了进去。
一进去就看见对面扑来了一个白色的身影,苏子荣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蓄势待发,但是很快就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控制住了自己手中的暗器。
待那身影在他脚边停下来之后,苏子荣低头一看,果然看见了一个白色的细犬亲昵地蹭着他的脚。
果然是它啊。苏子荣无奈的笑了笑,颇有些怀念:“你果然在这里。”
那时候曦儿去世,他浑浑噩噩,待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到了大域,这才想起来自家妻子宝贝的那只狗。然后很快苏子荣就释然了,苏小荣和卓然关系不错,卓然应该不会忘了它的。
苏子荣摸了摸它的脑袋,听着它略带委屈的唔咽着。然后他起身朝里走去,苏小荣也亦步亦趋的跟着。
走进石室,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视线在一处角落停顿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他面色不变地将视线停在那幅冰棺上,抬脚走了过去。
隔着冰棺,他默默地打量六年不见的妻子,倏然露出了六年来真正快乐的笑容:“曦儿,好久不见。”
他推开棺盖,抚摸着苏馥曦冰冷的脸颊,眼中带着平和柔软的笑:“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年轻,倒是我老了……也不知道到时候你要怎么嫌弃我呢。但是说好了,嫌弃归嫌弃,你可不能不要我。”
然后苏子荣就开始聊天,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絮絮叨叨的说着他六年来的事情,顺便抱怨着苏馥曦将他扔下的不厚道。
“你不知道,我在大域过的可惨了,经常都没有休息的!”
“我那么惨,你却在这里睡觉,忒没良心了!”
最后,苏子荣说到了他回来路上的事情,说一个地方就将那个地方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
“你身子不好,出不了远门,以前你总是对我抱怨。但是你看,这次我给你带来好多特产……”苏子荣的袖子百宝箱一样,不断地掏出小玩意儿,不一会儿,苏馥曦的棺前就放满乱七八糟的东西,跟街边的杂货摊一样。
最后苏子荣顿了顿,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朵略有些枯萎的花,笑眯眯地说:“曦儿你看,这是为夫亲自给你带回来的凤凰花,好看吗?”
他打量着苏馥曦沉睡的脸颊,笑道:“我给你戴上吧?”
“你不说我就当你答应了!”室内一片安静,苏子荣满意的笑了笑,俯身将花朵小心翼翼地插入苏馥曦乌黑的发中,然后托着下巴打量了片刻,“嗯,果然很适合你。”
面对苏馥曦,苏子荣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啰啰嗦嗦的说了好久,不知不觉地就到了傍晚。
苏子荣耳尖的听见入口处有脚步声,于是停下了话语,安静了下来。
“你果然回来了。”身后传来他熟悉的声音。
苏子荣笑着扭头:“好久不见啊涵卿兄!呀,卓然长了这么高了!”
苏涵卿走上前来,先是被入眼处一堆鸡零狗碎的东西吓了一跳,然后无奈地看了一眼面色无辜的苏子荣,叹了口气:“果然没忘啊。”
苏子荣没和苏涵卿说这件事,所以苏涵卿也一直以为他忘记了一切。但是前段时间,大域突然就换了皇帝,让苏涵卿心里的一个疑问得到了确认。
于是,他便天天来这里等着苏子荣回来。
“这几年过的怎么样?”
苏子荣耸了耸肩:“和你一样,不太好。”
苏涵卿默然,苏子荣视线看向角落,扬了扬下巴:“那个,你准备的?”
角落里,是一个双人棺,用料上乘,做工讲究,漂亮的让人觉得像个艺术品。
“嗯,我知道你总是要回来的,但是没想到这么快。”苏涵卿在苏子荣身边席地而坐。
苏子荣笑了笑:“你这是把你自己的棺材钱都给拿出来了吧?”
“我家还没这么穷!”
苏子荣“啧”了一声,不说话了。
然后两个人对坐着,身后站着卓然,三人沉默了好久。
直到夜幕四合,夜虫出现,苏子荣动了动:“我爷爷奶奶好吗?”
“老人家年前回来过,挺好的。”
“哦。”
两个老人家并没有和苏子荣一起去大域,直言不想再进皇宫了,于是在苏子荣离开后游山玩水去了。这么多年,也就真的没踏进两国的皇城一步。
苏子荣沉默了一会儿,不着前后的说:“这个石室,我要封起来了。”
身后,卓然猛地抬头看着他,而苏涵卿则像是早有预料一样,缓缓地闭上眼睛:“明天?”
“嗯。”
苏涵卿吐出一口气,默默地看着冰棺中的妹妹:“也好,免得被人打扰了。”
最后,三个人就这样安静的呆了一晚上,直到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苏涵卿带着一身水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拍了拍苏子荣的肩膀,然后二话不说地走了出去。
苏子荣抬头,看着苏涵卿消失的背影,默默笑了。他抬手拿出一个药瓶,吃下一粒药,然后用小石子打在石壁一处。
石室震颤,轰鸣声响起,大门处的光亮缓缓收缩,最后合上。
苏子荣站起身,安抚一样地摸了摸苏馥曦的脸,将她抱起走进后面的木棺中躺下。
木棺的机关运作,棺盖缓缓关闭。
苏子荣紧紧地搂住苏馥曦的身体,嘴角流下一丝殷红的鲜血。他闭上眼睛将脸埋入她乌黑的发中,释然地笑了。
“曦儿,小荣子来找你了。”
棺盖缓缓合上,一声清脆的声响,机关合上,棺门从此关闭。
棺外春去春来,棺内春来不去,一双有情人相拥而眠,永世不分离。
最后的恍惚间,苏子荣看见了他的妻子,一如当年一样美好。她笑着扑上来,毫无形象地扒着他:
“小荣子,你终于来了,我们一起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