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里,无风无声,袅袅幽香从香炉中升起一线,徐徐飘动到半空后又渐渐消散。
“曦儿……”倏然,不远处的床上传来一声含糊的呓语,声音轻悠悠地落下之后,床上的人缓缓坐起了身。
床边香炉里的烟雾似乎被惊扰,颤悠悠的晃出一个折,然后断掉。最后的香,燃尽了。
苏子荣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睛缓慢而空洞地搜寻着房间四处,最后落在香炉上。他沉默地看着那缕烟消失,最后仿佛不堪疲惫一样沉沉吐出一口气,靠在了床头。
又一次失眠了……
他仰头看着床顶,鸳鸯、莲花、锦鲤、龙凤,每一个图案他都熟记于心,甚至于每一笔转折处的细微弧度,苏子荣都能够闭眼指出来。
因为,这是他和曦儿一起睡过的床榻。在每一个曦儿痛苦难耐的晚上,他不敢入睡时,无数次打量过。而在曦儿去世后,他在每一个半夜惊醒时,第一眼看见的也是这副画面。
今天是二月十九,又快到三月十五了。苏子荣缓缓闭上眼睛,心想,原来一个人的日子竟然也不算是太难熬啊,没想到这么快转眼都快六年了。
但是,这六年里是怎么过来的,苏子荣想了想倒觉得模糊。他的记忆就像是在六年前的三月十五那天被分成了两段,那之前的,每一段记忆都清晰的很。
犹记得小时候,刚刚和曦儿认识不久,两个人才五岁。
五岁时候的苏馥曦,身子还没这么差,就是稍微比同龄人弱些。但是她一直都是个安静的性子,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那日,苏子荣刚做完爷爷给他作业,左右没事,就打算出门熟悉一下周围。一出门,就看见了正对着门口的树后,蹲着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孩子。
那孩子就是苏馥曦。她见苏子荣走过来,知是暴露了,转身就想跑。结果一紧张,左脚绊右脚,摔在了地上,然后嚎啕大哭起来。
苏子荣:“……”
苏子荣无言了片刻,然后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你是隔壁苏家的孩子?”
这附近也就是隔壁有个苏家了,苏子荣很容易就猜到了。
苏馥曦许是将她摔倒的仇记到了苏子荣的头上,抹着眼泪,一边哭一边扭头,娇娇地“哼”了一声。
许是那娇娇的声音太过于娇俏,亦或许是那小姑娘哭的样子实在可爱,苏子荣的心倏然间像是被猫儿挠了一下,软绵绵的收缩了一下,被关着看了一天书的心情骤然明亮了不少。
苏子荣眼睛忍不住眯起来,笑了:“那真是好巧了,我是刚搬来的苏家长孙——苏子荣,往后我应该不会搬走了,如此我们便是青梅竹马了,还得好好相处才是。”
苏子荣向来长得好看,小时候更是好看的雌雄莫辨。苏馥曦愣怔了半晌,傻愣愣的问:“什么是青梅竹马啊?”
“就是两个人一起长大,一起相偕到老。”
“哦。”苏馥曦若有所思地低头,然后笑眯眯地抬头,奶声奶气地道,“我知道了,美人姐姐!”
苏子荣:“……?”
那时候苏馥曦尚且不识几个字,自然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但是苏子荣早慧,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即使如此,他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还是留了自己的小心眼,忽悠了一下这个小姑娘。
后来,当苏子荣无数次回忆这件事的时候都会觉得,命运也许真的是早就注定的。他对苏馥曦的心思,或许并不是从十三岁那年开始,应该是第一眼就埋下了伏笔,然后经过了八年的生长,最终长成参天大树。
念及此,即使是现在的苏子荣,都会不禁露出笑容。他半睁开眼睛,眼中倏然闪过点点亮光,似笑似哭。
后来他真的就喜欢上曦儿了,喜欢的死心塌地,喜欢到恨不能时时刻刻看着她,就怕一不留神就被人抢走了。
甚至是大婚前一晚,苏子荣都觉得不放心,在苏馥曦的院墙上枯坐了一晚上,生怕一觉醒来不过一场美梦。
……当然,这一切事情,那个在屋中睡得憨熟的曦儿,一概不知。
而婚后的那段时间,应该是苏子荣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虽然只有不到十个月的短暂时光。
犹记得当年,在每天吃完晚饭之后,若是曦儿的身子允许,他们俩就在府中散步消食。苏馥曦总是说,他对她很好,总是百依百顺的。但是苏子荣却不觉得,因为至少,他是很喜欢在散步路过一个昏暗地方的时候,编出一个吓人的故事吓一吓她。
当然,如果当时真巧有一阵风吹过,或者是树叶声响起的话,效果翻倍,他可以心满意足的收获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记得有一次散步的时候,苏馥曦问他:“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我又不出众。”
其实,这个问题苏馥曦在他们订婚后就开始询问,已经问过好多遍了。而苏子荣的回答每一次都不一样。
因为,你性格好。
因为,当年我失去父亲的时候,你一声不吭的陪着我。
因为,你是我从小就看着长大的小姑娘。
……
“因为,你就是你。”
我自江南的第一印象就是与你的初遇,我在江南的每一份悸动都与你有关。我本不属于江南,却一直留恋江南,因为你就是我的江南。
莺歌燕语,处处花开明媚,温柔缱绻,这里是我永远的归属。
你可能不那么绝色,你也许不那么才华出众,不过没关系,我有就行了。夫妻俩嘛,又不是去选美、考科举,过日子,和喜欢的人一起就行。
后来,曦儿去世。说实话,当时苏子荣是没什么感觉的,甚至有些恍惚,觉得不真实。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好几天,然后那锥心的滋味才涌上心头。
曦儿在临死前,交给了他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她找王子儒拿的药丸,她笑眯眯地说:“我很想让你忘掉我,可是又觉得我来做这个决定不太公平,你是个很厉害的人,自然有权利决定自己要不要去忘记。药留给你……你若是撑不下去了,就吃了吧。”
苏馥曦总是这样,想的太多了。像是孕育子嗣那件事一样,总是想尽办法的要给他留下念想,寻找退路。但是,他哪里需要她想这么多呢?
傻乎乎的小姑娘。
但是每次想及最后的这件事,其实有时候苏子荣是有些怨怼的。他想,曦儿那么了解我,怎么会不知道我舍不得忘了这段回忆呢?但是她要是心疼我,又怎么会舍得让我记住呢?
然后他才明白,他的曦儿到底也是个有脾气的小姑娘,虽然温柔但是也任性。嘴上说着不想让自己伤心,但是心里还是不希望自己忘了她。
多么狡猾的小姑娘啊……他栽的心甘情愿。
于是,苏子荣就想通了。既然自己舍不得忘了,曦儿也不想自己忘了,那就不忘了吧。
但是一直记得太痛苦,特别是别人若是来安慰你,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你,那不啻于一遍遍提醒他,他的曦儿已经死了。
于是,苏子荣选择了在光明下,忘记苏馥曦。而他暗中让墨影将江南藏梅居中苏馥曦的所有东西带来,在皇宫里再造了一个藏梅居。
这样,他就可以假装他的曦儿还在,在他们的家中等着他回来。
然后时间就开始过的很漫长却又很模糊。他每一天白天,浑噩的处理政务,因为没了软肋,所以手段铁血,也正好有了底气拒绝了大臣们往后宫塞人的想法。
曦儿那么小心眼,要是知道他娶了别的女子,只怕待他怕下去之后,就见不到她了。
反正没有子嗣也没关系,大域已经出过好几个女皇了,不介意再多一个……
如今,六年了。大域已经稳定下来,子箬这个小丫头也能够独挡一面了,苏子荣觉得,是时候了。
苏子荣回过神,掀开被子起床,他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入眼处是顶上夜明珠投射下来的一片温润光线。
透过窗户,外面的景色多年如一日的美丽,无数艳丽而珍贵的花朵如优雅的美人亭亭玉立。
他看着那些静立的花朵。因为有专门的人照顾,有最好的肥料,所以即使这里的花朵很少看见太阳也依旧开的很漂亮,唯有……
苏子荣的视线投向庭院的深处,那里有一片假的红梅林,和藏梅居的别无二致。倒不是苏子荣想要将完全复制藏梅居,而是因为梅花养不活。
有最专业的匠人,最好的技术,绝大多数的花都活了,唯有梅花,一朵不存。
苏子荣苦笑一声,梅花注定是在大域养不活的,就像是曦儿只能是江南的。
一切都像是注定好了的,谁也逃不掉。
“苏子荣,你信命吗?”
他突然想起来,在曦儿没死之前,曾经这么问过他。那时候,曦儿冷静的意识到自己的病治不好了,但是除了她,所以人都觉得不可能,因为没有人信命。
曦儿你看,你虽然总说自己笨,说我聪明,但是我却没有你活的那么通透。苏子荣垂头笑了笑。
时间还早,苏子荣站了一会儿便转身。他走到桌边,打开旁边的木箱,这是屋中唯一与藏梅居不同的地方。木箱里堆满了画轴,看样子显然是用过的。
苏子荣随手拿起一幅打开……是去年的,曦儿生辰那日他画的。
“长诺五年曦儿生辰,曦儿二十又二,想来必然心愿所成,风姿优雅。”
这是他与曦儿的一个玩笑之语。他们当年上街时遇见一个女子,姿色平平却风姿优雅,一颦一笑皆是风韵。于是曦儿悄悄地说:“以后我也要长成那样!”
苏子荣但笑不语,曦儿以为他不信,便很是不开心地说:“这女子最多二十二岁,你且看着,到那时我也必然如此。”
虽然已过数年,苏子荣依旧莞尔。其实那时候,苏子荣不说话,并不是因为不信曦儿,而是因为曦儿的样子太过于可爱,看愣神了。苏子荣抚摸着画中人蹙眉、斗志昂扬的笑脸,低声笑道:“娘子何必学别人,你的姿态气韵其实一点儿也不差的,至少在为夫眼里,你是最好的。”
然后他将画卷好放回,再拿起一副……每一幅背后都有一个只有他和曦儿之间的故事,每一张画面都承载着苏子荣对她的想念。
当最后一张画看完之后,苏子荣陷入了沉默。屋内偏昏暗的光线照在他身上,头发落下的阴影遮住了双眼,晦暗不明中似乎有一丝光点闪烁。
第71章 番外二 不见江南(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