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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歌之顾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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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畸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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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承偃有些发愣,没有及时接话,就算是不发愣,想必也是接不住这突转的话题。

    顾倾墨道:“侯爷既知在下已是陛下亲封的太子伴读,又有一个小叔夹在中间,侯爷今日便不该来,侯爷方才是先见过崔公,才来的吧?。”

    晋承偃心中一惊,不知道顾倾墨怎么会知道的这么准,难道她也知道了自己和……,不应该啊,他稳了稳心神,问道:“为何?”

    顾倾墨将桌案上糕点端的离晋承偃近了一点,道:“在下院中丫头拙技,请侯爷品尝。”

    晋承偃此刻有些烦躁,还有些后悔自己到这儿来了。

    但顾倾墨一端近了那糕点,晋承偃才忽然发现,他好像还真饿了!何况那糕点还很香。

    他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不知不觉便又咬了一口,等他吃完要去拿第二块的时候,他才惊觉现下处境。

    他不是在自己府上饿得出神!而是在王离这个年纪轻轻,看上去却绝非善类的小子书房里!

    他略带尴尬地笑笑,夸道:“这糕点做的还真是不错,小王寒舍厨子做的东西,比起小叔院里人的手艺,还真是寒碜地紧呢。”

    顾倾墨随口道:“侯爷若是喜欢,人——我便让你带回去好了。”

    晋承偃刚想推辞,顾倾墨便自说自话地道:“不过——听闻侯爷府中主理您衣食起居的,是侯爷夫人,事无巨细,全由她亲自打理,想必——是不会喜欢一个太子陪读送的厨房丫头做的东西,入您尊口。”

    晋承偃想到此便有些不高兴,但碍于表面功夫,便尴尬的笑道:“小王不才,全依赖贱内将寒舍打理地井井有条,平日里,也颇在意小王的饮食,生怕小王吃了什么不干净的。”

    顾倾墨看着他略显僵硬的笑容笑了笑:“这也无可厚非,当年出过那样的事,有前车之鉴,王妃慎重些也是好的。”

    顾倾墨说到这里,才难得地见晋承偃皱了一下眉。

    晋承偃一时内心复杂,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好像血液都在慢慢凝固,眼前一黑,整个人就要倒过去了。

    “侯爷?”顾倾墨叫了他一声,才将他叫醒,“再吃一块吗?”

    晋承偃瞬间清醒,顺从地抓过一块糕点,可还没等他入口,顾倾墨便继续说道:

    “在下并非不知侯爷几次三番前来,所为何事,在下拖借口不见,侯爷想必心里也是清清楚楚,只是——在下实则都是为了侯爷着想啊。”

    晋承偃顿了一顿,觉得顾倾墨这说法既让人有些生气,又着实新奇。

    他无奈的笑道:“哦?这么说来,小王几次三番在小叔这里吃了闭门羹,连带着连小舅公都不愿见小王,这都是为了小王好咯?”

    说完,他咬了一口手中的糕点,夸道:“嗯~小叔还真别说,若是小叔肯送小王这个厨娘,小王还真是得捧回家供起来。”

    顾倾墨微微一笑,道:“我王家有家规,不允许子弟参与党争,有些人目无法度,在下管不着,也不想管,只是在下却不得不守。”

    晋承偃仍旧吃着那块糕,不止是他想听听顾倾墨究竟能说出什么名堂,还有就是,他真的很饿了。

    顾倾墨继续说道:“而且先前在下守母丧,于情于理,都是不便面见侯爷的,且不说来去推辞伤了感情,就是面子上也过不去,于理,那时在下刚搬进小叔住处,鸠占鹊巢,岂敢随意接见达官贵人。”

    晋承偃微微一笑,喝了一口茶,又拿了一块糕点。

    顾倾墨瞟了他一眼,又道:“后来,陛下亲自任命在下为太子陪读,想必朝中也有许多对在下态度的揣度,只是在下想说,在下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能有态度的机会。”

    晋承偃这回说话了:“那小叔的意思,就是说现在,小叔有态度了?”

    顾倾墨颔首一笑:“在下的态度一开始就摆明了。”

    晋承偃略一挑眉,又拿了一块糕点:“哦?”

    顾倾墨忽然正视他:“我琅琊王家家规——不允许子弟参与党争。”

    晋承偃明了,感受到了顾倾墨的目光,却并没有转头看她,而是仍在品尝着手中糕点:“所以——小叔还是打算帮着太子了?”

    顾倾墨盯着他:“在下从未帮任何人,从前是,以后——亦是。”

    晋承偃忽然道:“从前?从前——大哥一直都是父皇最宠爱的儿子,以前在乐昌君府的时候也是这样,大哥从小就是世子,后来——父皇继位,大哥也就一直都是太子。”

    闻言,顾倾墨的眼神冷了冷。

    晋承偃却并未发现,继续说道:“可大哥似乎对储君并没有什么野心,听其他哥哥说——大哥做世子的时候也是这样,整日里读书写字,除了那些文人该做的事情,他唯一的事情好像就是去找姑母家的大姐姐。”

    顾倾墨的喉头一哽。

    晋承偃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像是要倾诉尽他这么多年来的不满,对着顾倾墨絮絮叨叨道:“我没见过姑母家的大姐姐,也没见过姑母和那位顾右丞,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像传闻中说的那样该死,但是从小,我就觉得——大哥该死!”

    顾倾墨没有打断他,而是坐在那里发愣。

    晋承偃似乎也没有觉得自己说这些话有什么不对的,继续说道:“后来——我慢慢长大了,到了要领封地封王的年纪了,却迟迟不见父皇有什么旨意,母妃高兴坏了,她总觉得父皇这意思,便是要让我留在盛京,留在皇宫里。”

    他顿了一下,转头对着顾倾墨道:“你知道吧,领了封地,封了王的皇子,一旦去了封地,便是和储君之位无缘了,说白了就是流放的皇子,但留在宫里的就不同了,留在盛京的皇子,那都是好福气的。”

    顾倾墨没有理他,喝了一口茶。

    晋承偃见顾倾墨喝了一口茶,才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也有些干,但他没有伸手去拿茶盏,而是继续说道:

    “可是——母妃错了,一直到子瑜也到了封王的年纪,我的旨意也才一起下来,子瑜封了澜王,遥领澜州一带,我呢?我封的是易城侯,得去往易城封地做我的侯爷!”

    顾倾墨还是没有说话。

    晋承偃咽了一口口水,可是嘴巴太干,根本没有口水,于是他喝了一口茶,愤恨地说道:“我心里恨,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父皇从来不待见我,更别说母妃了,位份不低,却从不见得宠。”

    顾倾墨给他斟了茶。

    晋承偃继续道:“我心灰意冷,觉得也没什么了,不宠我就不宠我吧,反正也不是明明宠着我,却忽然不宠了,而是一直不宠的,有些东西,一直拥有,忽然没了,那才是真的是难以忍受,一直没有,没有便也罢了,我也不在意这些。”

    说完,他便没了声音,呆呆地盯着桌上的茶盏。

    顾倾墨轻声问道:“吃块糕?”

    晋承偃伸手拿过一块,三下五除二吃完了一块。

    吃完,他继续说道:“她也喜欢做这些糕点让我尝,我是说——我的夫人——瑶琪。”

    顾倾墨似乎并没有过多的震惊。

    晋承偃也没在意这些别的,只是一直堵在心口的秘密,终有一天,在不知不觉中撕开了一个口子,便溢出来了,不吐不快似的,总要说个完,不然心里不好受。

    晋承偃道:“我是在易城遇见她的,瑶琪是个好女人,虽然身份地位都不高,甚至于——她其实根本算不得有什么出身,不过就是一个侍女,卖身葬父成了易城一个小县衙县长家的小丫头,那县长求我办事,便送了瑶琪并另外几名丫头到我府上。

    “要说那县长,也是个猪脑子,那些货色的女人,也敢往我面前塞,别说我不好色,就是那些好色的,也未必能看得上。”

    顾倾墨这回笑了笑,却还是没说话,像是不愿打断晋承偃的独白似的,任他说下去。

    晋承偃道:“可我最后只留了瑶琪一个。”

    顾倾墨这才看了看他。

    因着晋承偃的语气里,有无尽的伤情。

    晋承偃笑了笑:“瑶琪生的不好看,她甚至连洛竹那样的男人都万万比不上,可我就是一眼便相中了她,只因为——其他人看我的时候,眼里都有或多或少的光,而她——眼里一潭死水。

    “她站在那里不声不响,仿佛等着我斥退她们的样子的时候,我就有一种感觉,我觉得她像极了我。”

    晋承偃独自说着,眼里的光芒愈发强烈:“后来,她成了我的贴身侍女,不仅仅是因为我觉得她像我,也是因为她做事妥帖,最得我意,她做的寝衣,她做的饭菜、糕点,她绣的荷包,她插的花,她做的一切,都是那么得我欢喜。

    “她成了我真正最亲近的人,不论是哪方面,我替她父亲平反,替她家申冤,让她的冤屈得以沉冤昭雪,后来她渐渐绽开笑容,想来那是我这一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好事,也是唯一一件我重来几次我都还是会奋不顾身去做的事情。”

    “那其余那些剩下的事呢?”顾倾墨轻声问道,“那些事又怎么算?”

    晋承偃笑了一下:“我不后悔,所有我做过的,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一点儿也不后悔!”

    顾倾墨无话可说了。

    晋承偃仿佛有些气恼顾倾墨打断他的话似的,喝了口茶,说道:“你不知道,其实她笑起来有多温柔,让人如沐春风,她脾气本来就好,后来渐渐的,她笑的也多了,府里的人就更喜欢她了,都叫她夫人。”

    晋承偃一边说,一边双眼发光,对着顾倾墨,异常激动:“笑起来的她最美,虽仍旧还不及洛竹十分之一,却足够了,想来也是我那时候在盛京长大,周围都是好看的人,才会在一见瑶琪的时候,觉得她生的真的不好看,其实,她很美,只是美的不外露,不张扬,很含蓄。”

    “可她还是死了,不是吗?”顾倾墨冷冷的道。

    易城侯最爱的女人——瑶琪,顾倾墨不是不知道,甚至可以说,她比晋承偃了解的都多。

    晋承偃听了顾倾墨这话,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顾倾墨。

    顾倾墨没有看他,烫了一壶新茶,认认真真的。

    晋承偃有些出神,他沉吟道:“是我害死了她。”

    你只会说这种话!顾倾墨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晋承偃道:“原本我和瑶琪在易城生活的好好的,但其实我原来厌恶极了易城这个我一点儿也不熟悉的地方,后来是麻木,再到后来——因为瑶琪,我真正爱上了这个地方。瑶琪以我的名义,在易城做了许多善事,所以易城人都爱戴我,后来——母妃想我了,她想了个办法,让我可以回盛京,回到那个——或许并不欢迎我,却是我土生土长的地方,易城的百姓,竟会舍不得我走。”

    “你很开心。”顾倾墨淡淡地道,没有任何语气,就是平淡的叙述。

    晋承偃笑了笑:“人总是这样的,无论你如何对自己的故乡失望,离开的久了,特别是那种无奈地、不得不离开的离开,你就会很渴望回到那儿去,虽然可能你平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晋承偃吃了块糕,又喝了口热茶:“母妃替我找了个王妃,是个——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

    “崔公的孙女——崔氏的小姐?”顾倾墨道。

    晋承偃不知是点了点头,还是无力地垂下头时止不住地晃了一下脑袋。

    “明月是个好女人,至少对我,是真心的好,”晋承偃说道,“只是——一个人的心就这么一颗,送出去过了,难道还能在长出一颗新的来,再送给另一个人吗?”

    顾倾墨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

    “她嫁错了人。”晋承偃长叹道。

    顾倾墨替他斟了一盏茶。

    晋承偃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因为明月,我得以留在盛京,祖父呢——开始教导我如何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势力,我为了留在盛京,为了让母妃开心,为了——让瑶琪能有个好的归宿,我白日里上朝听政,去那些朝廷部门任小官职,殚精竭虑做好每一件事,天黑了才能回家,有时候甚至一晚上都不能睡,或者就在班房小憩一会儿。

    “我见瑶琪的时间越来越少,甚至于其实我都认不出哪个是我的王妃。”

    晋承偃苦笑着,转头问顾倾墨道:“你说可笑不可笑?”

    顾倾墨没有说话。

    晋承偃似乎也并没有期望得到顾倾墨的回复,自顾自的道:“一开始,我和三哥斗,但是他在朝中的根基稳固,我也只能暗地里给他使绊子,但是绊子使得多了,想来他见我从封地回了盛京,本来也是心存忌惮的,一连出了一些差错,凭他的本事,手指都不用动,他便知道是我在背后动的手脚了。

    “三哥真是我见过最下得去手的狠人,我今日的两面三刀,想来都是他潜移默化给我的。”

    晋承偃说这话的时候,顾倾墨冷笑了一下。

    “三哥知道这一切以后,并没有急着断我羽翼,因为他知道,一只雏鹰,他母亲教他起飞的时候,总是会反复折断他的翅膀,反复将他从山崖摔下去,这样,雏鹰才能长成真正在天空翱翔的雄鹰。”

    顾倾墨眨了眨眼睛。

    “他不会喜欢这样的我,他想要的,是一个再也飞不起来的我,是一摊烂泥!我很感谢他,在我羽翼渐丰,自以为能够和他抗衡的时候,将我打回了原型。”晋承偃明明说着感谢的话,眼里却闪着狠戾的光。

    一个人,无论怎么改变,最原始的,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永远不会变,除非你刮骨疗毒,可这么长的历史,能够忍受刮骨疗毒的,从始至终也只有关羽一人。

    纵然顾倾墨并不认为关羽是个完全的英雄,因为一些做派,的确不该是一个英雄该有的。

    但顾倾墨仍然敬佩他,只因为他能不食用麻沸散,只忍受着那些非人的疼痛,刮骨疗毒。

    晋承偃道:“瑶琪在生拓儿和玉儿的时候,没了。”

    顾倾墨抬了抬目光。

    晋承偃道:“他当我会不知道吗?当然没有,他就是送给我看的。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一个月,我抱着瑶琪冰冷的尸体,在那个冰窖一样的房间里是怎么度过的。”

    晋承偃的语气中泛着杀气,让顾倾墨心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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