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承偃自红升酒楼出来的时候,天都快暗下去了。
他站在台阶上,仰着头看了会儿天,然后长出了一口气,左右看了看街上的景象,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苦笑着摇了摇头,便往易城侯府相反的方向去了。
跟在他后头的小厮见状,愣了愣,忙追上去,叫道:“侯爷,错了。”
晋承偃头也不回地说道:“怎么,本王现在就连不回府都是错的了?”
那小厮一缩头,忙不迭地道:“小的不敢,只是——王妃——她还在等着您回去用晚膳呢。”
晋承偃撇了撇嘴,露出很不高兴的表情来:“本王不是说过了不回去吃吗!”
那态度,与平日里八面玲珑的做派真是判若两人。
那小厮仍旧是很没眼力见地继续说道:“可是方才小的见您也没吃几口呀,而且您又不是不知道王妃,每日里都是早早儿的就开始准备您的晚膳……”
晋承偃耐着性子听他讲了一路,终于是忍不了了,突然停了下来,侧身俯视那小厮,死死盯着他。
他这么一停下来,那小厮差点儿就撞了上去,及时停了步子,忙低下头请罪,低头前一顺眼,看到了晋承偃脸上那种不耐烦,以及一双平日里盈满笑意的漂亮眼睛里露出的凶光,不由得一阵心悸。
“侯爷您——”
“滚!”晋承偃冷冷的吼道,低沉的嗓音诉说着他的不满。
那小厮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晋承偃又道:“本王只说一次,你若是还不滚,本王以后不想再在侯府里看到你!你从哪儿来的,就给本王滚回哪儿去!”
那小厮一听,浑身一颤,忙不迭滚了,再不敢说什么。
晋承偃斜眼怒视着那小厮连滚带爬跑回去的样子,鼻子抽了抽。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望着前方深深咽了口口水,快步往右边的巷道里去了。
他健步如飞,仿佛后面有个刺客追着他似的。
冲进了那小巷子里,他便又停下了。
他望了望左右,双手垂在两侧,低沉着一张脸站了一会儿,突然一圈砸在了灰白的墙上。
“狗奴才!”晋承偃狠声咒骂道,“谁她妈都来管我!什么东西都敢来管我!侯爷,侯爷!侯爷!!谁她妈都能来管我!!!”
晋承偃连着在那灰白的墙上砸了好几下,直到墙上擦伤了血迹,他才停下来,无力地垂着头。
“谁都能来管我。”他低低地□□了一声,缓缓扶着那墙蹲到了地上。
再等他出那巷子的时候,街上的酒楼、茶馆、食庄,都挂起了灯笼。
暖黄色的,很温暖,那一团明晃晃的,洒在街上,驱走了夜晚带给行人的落寂。
但是对于无家可归的人来说,就像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温暖,只能加深他们内心的空洞与精神上的伤情。
明明如月,却是不可得的东西。
晋承偃的眼眶微微发红,眼底在那暖黄色的光洒进来的时候,度上了一层薄薄的忧伤。
他裹狭着那不可名状的情愫,向右而行。
他是去王府见顾倾墨的。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走着走着就到了王孜的家门口,但是他也只是看了一眼那牌匾,便上了台阶,让门童通报。
他说:“本王要见王离。”
午觉睡醒了之后,顾倾墨出门去了,没带上任何人,她是一个人去的。
她先去了那日听过书的小茶馆。
只是可惜,今日说的是一位从小和父亲征战沙场,有勇有谋的女将军的故事。
这故事她好多年前听过,在盛京的时候听过,到了黎安,也总有人说起这个故事。
百盛不衰一般,走到哪里总也有人说起。
顾倾墨一边想着其他事情,才勉强将这故事听完了,起身离开。
有些东西讲第一次的时候,新鲜!再讲第二次,还是会觉得有趣,然后第三次,可能觉得还行,到了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总会有让人产生疲倦感的那天。
顾倾墨这样想着,走出了小茶馆。
她一边在脑子里乱想,将一些古怪又无聊的念头塞满整个脑袋,好让自己不再去想什么“这么多天了,阿淮那儿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阿淮真的认出自己了吗”“阿淮怎么样了,他会担心我吗,还是根本就没认出是我”等等。
她不想让这些念头挤进自己的脑子,她怕自己忍不住会细细去想,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顾右丞相府,这个她曾无比熟悉的地方。
她在那扇角门外面站了好久,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
好几次,她都觉得好像那门就要开了!
等在里面的——她的萍姨——就又要问她“哪儿调皮去了”,然后端上来一碟新式糕点,或是一碗什么羹,非得让她吃完了才能回屋里去。
然后她吃完了,撒欢地朝晓岚轩跑去。
途中,她会穿过她家的中堂,然后跑到后院,过九曲石栈,上面清香阵阵,然后绕些□□,进了晓岚轩,竹姨可能会在那里等她,然后带她练丹青,或者是阿兄在等她回来,又给她带了什么小玩意儿,也可能是阿姐……
每一个画面都在顾倾墨的脑海里,栩栩如生,她这样想着,就好像这都是真的一般。
等她终于强迫自己掉头离开的时候,她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她只觉得——是啊,这一切,都回不去了。
然后她离了那个巷子,脑子里七七八八装满了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想法,就那样挤满了一脑袋,好像这样,她就不会去想最重要的那件事。
顾墨淮。
她走着走着,却还是走到了她现如今唯一能离顾墨淮最近的地方——国子监。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浑身一惊,可她只匆匆看了那牌匾一眼,就忙快步走开了。
她的确是怕了。
等她回北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平日里进进出出的角门外,挂着一盏灯笼。
这灯笼好像从前并没有,是自从她长在这里进进出出之后,偶然有一天晚上就有的。
她还想过,阿雾可真用心。
只是——那灯,是琉璃瓦的,顾倾墨还真有些怕它被偷了去。
以前顾右丞相府的那扇角门外,天一黑,也会挂上一盏灯,不过是那种暖黄色的灯,还有些红红的。
她进了北苑,还没坐下呢,晓艾就来通报了:“公子,易城侯来了,说要见你,这回还是找个理由打发了吗?”
这回,顾倾墨却是没有急着找借口说不见,而是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对着晓艾道:“这样,你请他去我书房。”
“什么?”晓艾有些震惊,“公子是要见他?”
顾倾墨点了点头,道:“你让小厮去回话,然后你去备些糕点、果脯,送到我书房。”
晓艾没再说什么,便退下了,因为她知道她家小姐做什么,都有她自己的道理。
“晋承偃吗?”顾倾墨喃喃自语道,“这人倒是有点儿意思。”
晋承偃万万没想到,自己这次无心求见,却倒是让他真真正正能好好见一回王离这个奇怪的人。
他等在前厅里的时候,甚至脑子里想的还是等会儿传话的小厮回来找借口拒绝他之后,自己该上哪儿去。
直到他人都进了北苑,还是有些迷迷糊糊的。
然而他从未想见,王孜竟会让顾倾墨住在这处院子里,还被改修成了这副模样,想来也不会是王孜自己改建的,应当是这院子的新主人自行改建的。
然后他在小厮的指引下,穿过一处处令人好奇的长廊、庭院、穿堂、连廊,到了一间屋子里。
看样子是一间书房。
走进去便是一排架子,上头陈列着许多珍奇玩意儿,名贵的、风雅的、质朴的,皆有之,转角还挂着一副丹青,看上去便是佳作,只是不知道是何位高人所作。
晋承偃还没来得及看清落款,便被请进了里面。
抬眼便是一排排书架。
见状,晋承偃有些震惊。
这该是多么喜欢读书的人啊,竟在自己院子里置办了这么大一个书房,还放了这么多书,还用如此多古玩名品来配他们作装饰。
往右边看去,顾倾墨正正襟危坐于席榻侧位,白皙修长的素手,正在斟一盏茶,那绿釉瓷的器皿,衬得她手愈发白皙好看。
“王离小公子,甚幸拜会。”晋承偃扬起一张笑脸,朝顾倾墨走去,走到她面前,作揖行礼。
顾倾墨淡淡的笑了一下,不失礼貌,却并未起身,只一伸右手,说了一个字:“坐。”
她是在请晋承偃坐于主位之上。
晋承偃见状一愣,不由得愈发好奇顾倾墨究竟是怎么想的。
但他并没有坐到主位上去,而是在顾倾墨左手边落了客座。
顾倾墨只看了晋承偃一眼,并未多说什么,在晋承偃面前放了一只茶盏,然后替他斟了一盏茶。
晋承偃看着她的动作,眼底微微一热。
这手……还真是好看。
“先前小王几次前来拜会,都恰逢王离小公子有事不能相见,今日有缘得见,小王不胜荣幸。”晋承偃说道。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话,从晋承偃嘴巴里说出来却变得很是顺耳,但在顾倾墨听来,却全然变了味道。
晋承偃此前未正式和顾倾墨打过交道,必然也想不到顾倾墨此时心内所想。
顾倾墨脸上毫无任何波动,也不回应晋承偃,只问道:“不知易城侯此时造访,有何指教?”
顾倾墨却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对这些人明目张胆地阴阳怪气。
那些话一入晋承偃的耳,晋承偃便察觉到了顾倾墨的态度,顿时一改往日对其他人弯弯绕绕的姿态。
“实不相瞒,”晋承偃道,“小王只是随处走走,恰巧路过小舅公府邸,便前来拜会。”
顾倾墨看了他一眼,笑道:“侯爷见过小叔了?”
语气之中全然是不相信。
晋承偃也实话实说:“并不曾。”
顾倾墨点了点头,似乎也并不惊奇,只说道:“侯爷这就是给在下找麻烦了。”
晋承偃并不知道王孜与顾倾墨的关系如何,只以为是顾倾墨因自己上别人家拜访,未先见过主人,便先进了小辈的院子有些烦恼。
晋承偃一时有些愕然,略带歉意地向顾倾墨作揖道歉道:“是小王做事不够周到,还望——小叔不要怪罪。”
顾倾墨略一挑眉,怔了一下忙道:“不敢不敢,在下何德何能,担得起侯爷这一句——小叔。”
不知是不是晋承偃太过敏感,他总觉得顾倾墨这一句话的重音其实并不在最后两个字上,反倒是“侯爷”两个字,她咬字更清晰些。
但他还来不及乱想,顾倾墨便继续说道:“侯爷今日不该来的。”
语气冷淡,话题突转。
第44章 畸生(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