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目光也只是在那紧紧扣着的两只手上停留了一下子,一瞬之后便视若无睹地走了。
顾倾墨便跟在她身后,自苏介面前走过。
其实她看到了——苏介询问的眼神,只是——有些事情真的就那么重要吗?有些事情,她本就没必要说与苏子衿知道的,不是吗?
他们是什么关系呀……
顾倾墨昂着头便这么坚毅地走了,似乎什么都不在意,可似乎心里又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萌芽。
那天之后,大晋的齐王殿下晋承佑,便成了等待裁决的阶下囚,而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的齐王心上的那个男人——洛竹,也在天牢等着死期下达的那天。
这一切竟都是从一个被摔碎的酒樽开始的,而后牵连出了少府孔廉偷售宫中器皿一大重案,又从宫中器皿被偷售一事,牵连出国库空虚一事,可国库又为何空虚呢?那便要问问身为齐王一党的孔廉孔少府了。
最后,发现竟是齐王通过孔廉之手,几乎搬空了国库,刑部的人最后在齐王妃名下一座私府发现了大量宫闱之物,在齐王世子名下一座府邸里,又发现了大量金银财宝并房产地契。
真真落实了十数条大罪。
最后,皇帝判了齐王晋承佑斩首示众,齐王府中所有人发配西北,男的充军,女的便沦为官妓,只有齐王妃与齐王世子,皇帝念在齐王妃为大晋皇室育有一子,并且对这些事毫不知情,便只是贬为庶人,永居念慈庵,齐王世子年纪尚幼,便交由宗族世家抚养,改了姓名身份。
孔廉那一脉,全数贬为庶人。
而那打翻御赐美酒,打碎酒樽的琴师洛竹,处以绞刑。
只是坊间最爱谈论的,还是齐王与那琴师之间的爱情故事。
庶人晋承佑斩首的那一日,顾倾墨去小茶楼听了一回说书,书名《恨不该》。
这故事说的是一个世家富庶公子,家中美貌姬妾成群,他却总觉得自己很孤单,他对那些日日争宠的女人,感到很是失望,又替她们可悲,因为他的母亲也是在一日又一日的争宠之中逐渐老去,逐渐丢失了自己,逐渐被抛弃,逐渐变得神志不清,然后慢慢开始不认识身边的人,就连她死之前,她都不敢让自己日日夜夜等着的那个男人看自己一眼,而是让自己那可怜的儿子亲手焚化自己,然后让自己的儿子,将自己的骨灰,一点一点埋进那棵她最喜欢的红梅下。
这个公子心里,从小就种下了对男女之间爱情的失望至极,直到那天,他在大街小巷闲逛的时候,偶然遇到了一个男子。
那男子坐在大河边,大树下弹琴,他弹的琴很好听,只是这么美,这么和谐的画面,却总是要有一些没眼力见的人不合时宜地出现。
那男子发现了一个落水小儿,想也没想便中断了那绝妙的琴声,纵身跳入了河水之中。
三月的大晋,料峭春寒,何况是清晨的河水,还是能刺进人骨头里的那种。
公子很是不悦,一个浣衣小儿罢了,出身贫寒,活着也没什么好的,死了还反倒是一种解脱,况且这样一条小小人命,在他眼里本也就是微不足道的,哪儿能和一段清晨偶然遇见的绝妙琴声相提并论呢。
于是,出于怨恨的他便一把将那被琴师好不容易才从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救出来的浣衣小儿又一脚踢回了水里,可谁知,刚爬上岸的琴师,一见这一幕,立刻又一头跳进了水里,再次将那小儿捞了上来,并且还将自己带来的裘衣给那小儿披上裹住,一眼也没有分给那在琴师眼中无比莫名其妙的公子,便抱着那小儿径直往医馆跑去了,连自己的那把琴也顾不得了。
公子很是震惊,那琴师抱着一个将死不死的小儿从自己面前走过时,那坚毅的嘴角和目光中的温度,像极了从前日日站在那棵后来葬了他母亲的红梅树下,殷切地盼着他父亲来看看自己的公子的母亲。
公子在河边等了那琴师很久,直到自己的侍从找来,他不得不走,琴师还是没有回来,他便只好将琴师的琴一并带走。
那日之后,公子便开始凭借着那把琴寻找那位琴师,找了很久很久,皇天不负有心人,公子终于找到了那位琴师。
只是——他并不只是一位琴师,而是南风馆里的一名清倌。
公子思考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编了一个假身份,然后一有空便上琴师的南风馆,买下他一整日一整日的时间,却并不和他做什么南风馆里的人该做的事,只是听他弹琴,带他出去四处游玩,和他喝喝小酒,想到什么便说些什么。
琴师从来只是听,很少说话,他对公子的态度也是一直恭恭敬敬的,公子也一直与他相敬如宾,从没有做过什么逾越的事。
直到那日,公子在父亲兄弟那里受了气,喝了很多的酒,四处乱走便找上了琴师,欲对他行不轨之事。
“我原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琴师在挣扎的时候,第一次用如此愤恨、失望且失礼的语气对公子说话。
公子顿时觉得迎面浇下一盆凉水来。
他也不知道他这是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要找到这里来?为什么总是在看不到琴师的时候很想见到他,为什么只要是琴师坐在那里听自己说说话,自己就会觉得很高兴?为什么……
公子迷茫地踉跄着离开了琴师的房间,自从那日以后,公子很久都没有再来找琴师,即使他很想见他。
再后来,公子忽然发现,自己和琴师相识了那么久,竟然还没有将琴师的那把琴还给他,公子挣扎了很久,终于还是决定去找琴师,借着那把还未物归原主的琴。
很是不巧,公子却刚好撞上了琴师被一个男人纠缠,因着琴师是那处南风馆里的头牌,却基本是卖艺不卖身,而且就连卖艺也是要价很高,故而其实并没有多少人能付得起这个钱,并且还愿意付这个钱的,所以公子大概就是他一直以来遇到过的最有教养,最愿意为他付出,也有能力为他付出的主顾了。
可真是不巧,这座繁华的城市,并不是只有公子一个人有这个能力并且愿意花这个钱的,而且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公子这样有礼貌有教养。
一个真的好男风的有钱人家的少爷,名义上是买了琴师一个时辰的弹琴时间,实际上却是意图不轨,幸而公子恰巧赶到,并且及时制止了那个少爷,并且买下了琴师以后三个月的时间。
之后,公子又和琴师回归到了相敬如宾的那个时候,公子时不时来听他弹弹琴,带他出去吃些好吃的,玩些好玩的,却再也没有向他表露过任何想要占有他的念头。
公子一直以为自己隐瞒自己的身份隐瞒地很好,只是——琴师哪儿是这么傻的人啊。
然后有一天,琴师忽然不见了,没有人告诉公子琴师的下落,只知道琴师是被谁赎走了,公子开始丢了魂一样地找琴师,但琴师就像是在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在公子的世界里出现过了。
公子万万没有想到,再见却是琴师为自己的父亲弹琴祝寿!
原来,公子辛辛苦苦隐瞒的一切,早已被自己的兄弟知晓,并且被公子的兄弟拿来利用,这一切都是公子的兄弟安排好的,公子的兄弟为了和公子争夺家产,而利用琴师来牵制公子,这傻傻的公子啊,他还真就上了兄弟的当,承认了自己喜欢琴师的事实,愿意为了这些放弃了所有家产,可是这样的丑事哪是他这样的人家可以随便承受地了的。
公子的父亲想要逼死琴师,却是没想到,最后反倒逼死了自己的儿子,公子自愿以己之命,换琴师余生平安无虞。
琴师知晓了此事之后,肝肠寸断,竟亲手了结了自己性命,陪着公子上路。
顾倾墨听完了书,便带着身边那位穿了一身蓝色长衫,头戴斗笠的男子下了楼,进了停在小茶楼后面的马车里。
顾倾墨笑着说道:“这么无趣的故事,竟然还有这么多人来听,看来他们还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那男子喝了口茶,似乎有些缅怀地说道:“竟然说的还真像那么回事。”
“嗯?”顾倾墨微微讶异,“怎么?难道他们说的还是真的不成?”
那男子笑了笑:“亦真亦假,谁又知道呢。”
顾倾墨望了他一会儿,忽而点了点头,笑道:“是啊,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那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今后啊?其实我喜欢喝酒,想去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开个小酒馆,自己酿点儿酒。”
“然后呢?”
“然后啊——”那男子的思绪似乎飞出去了很远,好久才继续说道,“然后等他回家,毕竟——他的琴还在我这里,他总会找来的吧,以后就陪他弹弹琴,品品酒,赏赏花,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我觉得——也不赖。”
顾倾墨闻言,忽然和那男子一起笑了起来。
送走了那男子,顾倾墨回城路上,便一直沉默不语。
“我今后是解脱了,想来你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呢。”
“之前我的先生与我说,或许我应该和你相处看看,我那时候只觉得可笑,现在却是觉得可惜。”
“有什么可可惜的,若是以后想找我喝酒,随时都等你啊。”
“我可不会喝酒,但是有一个人很喜欢,若是真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带上他去。”
“好啊,到时候我一定要和他一醉方休。”
“一路走好,别再回来了。”
“……嗯,谢谢你,也祝你——平安顺遂。”
“嗯……去永安吧,哪儿的水或许最是醉人。”
“你是说——”
“嗯,再会了——若是还有这样的机会。”
……
“公子?公子!”沐辰喊了顾倾墨两声,顾倾墨这才回过神来,“怎么了?”
沐辰说道:“公子似乎——有些变了。”
顾倾墨微微睁大双眼:“什么?”
沐辰苍白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担忧,总之——公子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顾倾墨没有说话。
沐辰又问道:“不后悔吗?”
顾倾墨想了许久,才回道:“后悔?这世上,最最没有用的东西,就是后悔了。”
沐辰似乎在想些什么。
顾倾墨浅浅笑了一下:“做人啊,总是要往前看的,有些东西注定得不到,那便也罢了,难道没了还不行了吗?但是——有些东西,是自己换个方式就可以拥有的。”
沐辰道:“公子是说齐王和洛先生吗?其实——我有点同情他们,公子也是吧。”
顾倾墨的脸上没有丝毫温度:“这是他们生来就该承受的东西,这是他们的宿命。”
“可是公子不是也说了,换个方式!那不就是换个身份,换个出生,一样的意思,”沐辰说道,“所以——公子你就不能也换个方式吗?或许一切都会变的不一样。”
是吗?所以一旦不要了这个身份,不要了这个出生,许多东西还是能随之改变的是吗?可是——顾倾墨怎么可能放得下呀。
“回府吧。”顾倾墨这么说了一句之后,久久没有将帘子放下去,就在沐辰放弃顾倾墨改变决定的时候,顾倾墨又说道,“不!去顾右丞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