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
苏介说完,顾倾墨的面色更加沉重了:“可——”
苏介说道:“是因为国库亏空,少府不得己想到这个办法,拿皇宫里的器皿卖钱来填国库这个大亏空。”
顾倾墨这下子算是能自己理清楚了,说道:“少府掌管皇宫财政,现在是由孔家孔廉担任,曲大人向来不愿得罪人,所以没有硬来,而是从软处着手,提议大办皇帝寿宴,而办寿宴需要很多钱,那钱正是从国库出来,从孔廉手中流过,曲大人是想试探孔廉的态度,并且看一看孔廉究竟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没想到却——”
顾倾墨打断苏介的话:“曲大人怎么这么毛躁,大九公主殡天,大晋国丧,怎么可能会在此时大操大办皇帝寿宴,如今打草惊蛇,让那孔廉有了喘气的机会,曲大人他究竟是怎么了,凭他官场摸爬滚打这许多年,他怎么,唉——”
苏介说道:“曲大人的堂妹,是孔廉兄长孔岑的小妾。”
顾倾墨很是气恼:“所以你家——应当是你父亲提议与孔家解除婚约的吧?”
苏介点了点头,看向小巷子里的天空,说道:“不管孔家究竟会不会阴沟里翻船,这亲事都是结不下去的了。”
顾倾墨看了他一眼,说道:“与孔家的确是不要那么亲近才好,他们与江家交好,江家不是什么正派,鬼知道他们究竟暗地里扶持哪个呢,阴沟里翻船是迟早的事,与他们家能少些交情就少些交情,省的他们出了事,你们家打断骨头连着筋,少不得也添上许多麻烦。”
苏介听她这么说,心里莫名就暖暖的:“怎么?你担心我啊?”
顾倾墨见他又没皮没脸起来,瞪了他一眼,说道:“此事最大的症结还是在国库为何空虚这一问题上,我觉得事出必有妖。”
苏介点了点头,说道:“就怕此事不止我们知道啊。”
顾倾墨闻言,一怔,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话:“你若是回去上课,就帮我请个假,我先走一步了。”
“哎!本王不回去,你去哪儿啊?本王跟你去!”苏介追上顾倾墨。
“别像块狗皮膏药似的贴着我!我有要事要处理。”顾倾墨嘴上说着让苏介离自己远一点,也没有实际性的行动,仍旧任由苏介跟着自己。
“对了,外边人都那么说我们俩了,怎么也没见你和我保持距离啊?你有什么要事带上我呗。”苏介很是狗腿一般说道。
顾倾墨正色说道:“王家家训第十九条,是非在己,毁誉由人。”
“你将他家家训背的这么溜干嘛!”苏介闻言,撅着嘴,有些不高兴。
“不背我家家训,难道背你家家训?”
“我家没有家训,没人管着,没人妨碍你,要不你住我家来好了。”
“我住你家去干什么?还有啊——宁王殿下不是说不喜欢与人口舌相争吗?怎么方才怼江愚怼地这么顺溜?”
“我那不是替我堂弟气不过嘛。”
......
一辆马车停在崔府一扇小角门外的小巷子里,外面站着一个望风的小厮,马车里面坐了两个人。
正是易城侯晋承偃与清河崔家如今的家主,崔盛渊。
晋承偃是个皮相颇好的皇子,与晋承修身上那种软弱气不同,也与晋承攸的书卷气相反,整个人的气质有些柔弱妖媚,还透出一股子我见犹怜的讨人喜欢的态度,好像天生就是个会撒娇讨宠的孩子,但他一举一动之间却让你感觉到截然相反的主宰气质。
顾倾墨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见过他,直到之后见到晋承偃时,她直觉此人与王孜有些相像,就是那种没来由的感觉。
晋承偃从容地喝了一口手中的茶,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却是眼也不抬地问:“不知外公可否为孙儿准备好了父皇的寿礼。”
那崔盛渊明明与王孤差不多年纪,却比王孤更显老迈,昏昏欲睡的模样让人不得已以为他下一刻便叫不醒了。
在晋承偃问完这句之后,崔盛渊含糊不清地道:“好孙儿交代的事,外公怎么会胡乱应付,放心,已经朝着咱们预想的方向准备得差不多了。”
分明是崔盛渊说的话,却全然不像是从他口中吐出的字眼,那嘴皮好像一动未动。
晋承偃笑了笑,放下手中茶盏,向崔盛渊作了一揖:“有劳外公了。”
崔盛渊抬手止住晋承偃的动作,道:“只是——孙儿何必如此着急对齐王下手,外公认为孙儿还是应当先对付太子。”
晋承偃的指尖略过茶盏的杯沿,按着上面繁复的花纹来回摩挲,轻声道:“孙儿认为——太子不成阻碍。”
“可圣上如今将戍卫营交给他了,你可想过,太子入主东宫已有九年,却毫无建树,可圣上仍旧没有把他从这个位置上挪开,圣上终究是偏疼太子。”崔盛渊说这些话的时候,除了声音低沉,却毫不气喘。
晋承偃拿起茶壶,给崔盛渊沏了一壶茶:“外公也说了,太子在位九年,却毫无建树,孙儿看其人,懦弱无能,难堪大任,戍卫营交给他孙儿反倒放心,左不过只是寄存在他那里的东西,该易手时,他不得不交。”
崔盛渊拿起那茶盏喝了一口,动作虽有些缓慢,却丝毫不艰难:“孙儿是忘了工部那事吗?太子也不是真的站在朝堂上当好看的,他只是不开口,若是开口,你见哪一次圣上驳回过他的意见?”
闻言,晋承偃的手不自觉地收拢,握紧,变成一拳,面上却仍旧是带着笑,仿佛是带了一个面具,褪不去笑容,他艰涩着嗓子道:“那次太子提出的人选的确是最好的,父皇也没有理由驳回。”
崔盛渊指了指他:“你呀,背地里少动些歪心思,正正经经地提拔几个有能力的穷苦士子上去,明里暗里帮衬帮衬人家,好让人家在位置上坐的长些,让他们念着你的好,那慢慢的他们的心就会向着你,何必一个劲儿地找那些没用的自己人,也别太目中无人,眼高于顶,太子那是陪着圣上从乐昌君走过来的皇子,那和你们都是不一样的,你怎么能狂妄到不把他放在眼里?”
晋承偃的眉头在打结与舒展之间僵持,那面带笑容的脸一时有些僵硬。
崔盛渊继续说道:“圣上既然把戍卫营交到了太子手里,那想要圣上收回来就难了,也许是圣上早有想法,才会在平襄王出事之后立刻就将兵权交与太子。”
晋承偃努力平复自己,说道:“只要太子继续不声不响,父皇再想给他什么好处都难,不是吗?”
崔盛渊忽然古怪的笑了一下:“诂易啊,诂易!”
诂易是晋承偃的字。
“孙儿在。”晋承偃向崔盛渊低下了头,显得很是温顺,一眼看上去还有些人畜无害,使人忍不住想摸摸他的头。
崔盛渊说道:“我瞧你这个‘易’字有时候真是觉着不祥。”
晋承偃有些不解崔盛渊此话何意:“这是母妃给取的,诂易,是想要孙儿改变母妃不得宠的局面,希望孙儿能改天换地,成就大业。”
崔盛渊摇了摇头:“你可知‘易’字,也是说容易?外公是想说你总是想的太容易了!”
晋承偃闻言面色有些尴尬:“还请外公赐教。”
崔盛渊明知故问道:“你先前想要拉拢上年那个王家的状元小子,成了吗?”
晋承偃有些尴尬,支吾道:“王家家训摆在那里,孙儿多次拜访想要道贺,却都没见到人。”
崔盛渊捋着自己的胡子,缓缓说道:“他如今可做了太子伴读。”
晋承偃仍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孙儿知道,外公放心,王离似乎不是很喜欢太子其人,或许是自己聪慧,不喜愚笨之人吧。”
崔盛渊听了这话,气道:“两个人在一起时间长了,纵是有天大的仇,那也有冰释前嫌的那一天,你怎知王离就不会助太子坐稳这储君之位?况且你以为圣上真会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的心思?圣上看得透透的,可他却还是下了这诏令,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晋承偃的头低得更低了,恭顺地道:“孙儿不知。”
崔盛渊沉声道:“那是在告诉你们,你们想要的东西,圣上都不会让你们得到,反而太子——他就算是不想要,圣上也会将那些东西白给他!”
晋承偃的手攥得更紧了,幸而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伤及自己。
崔盛渊继续教导他:“你别看王家那小子好像和太子关系不怎么样,可前几日在望仙楼门口,王家那小子可是帮着太子处理了戍卫营统领孙勇之子的破烂事,硬是拉拢了孙勇。”
“怎么可能?”晋承偃这回失去了笑容。
崔盛渊这回像是睁开了一点儿他那双常年像是闭着眼的眼睛:“知道的人少,那些知道的人,也都以为是太子明着拉拢孙勇呢,其实不然,我看着倒像是王家那个小子动的手脚。”
晋承偃蹙眉深思半晌,说道:“孙家一直和齐王暧昧不清,孙勇真会被太子拉拢吗?”
崔盛渊笑了笑:“傻孙儿,孙家摇摆不定,那便终究是没有摆清自己的态度,如今太子想要他助自己一臂之力,孙勇就更加会在齐王和太子之间择明君。”
“良禽择木而息,但孙勇并非良禽。”晋承偃说道。
崔盛渊骂道:“无知小儿!孙勇是不是良禽不是重点,哪怕他是真禽兽也干不着我们什么事儿,而是太子的态度一旦摆出来,你就被他们这些举棋不定之人踢出夺嫡之争了!”
晋承偃的眼睛忽然睁大。
崔盛渊继续教训他道:“太子虽不声不响,但说到底是受宠的储君,齐王,比你小的澜王,哪怕是之前草草除了的平襄王,他们都是王爵!只有你非嫡非长,还只是侯爵,那些择木而息的大臣,凭什么要担着风险来助你一臂之力?你看平襄王当时何等风光?媲美太子恩宠,最后落得个什么结局,你最清楚不过,你明白了吗?外公教导你不要眼高于顶,是想说圣上的孩子哪个没有当储君的资格?哪怕是你们这些大的都死在这条路上,还有个最小的十七皇子,再不济,宗族这么多孩子,哪个不行?圣上从来不缺继位的人,你明白吗?”
晋承偃今日真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夺嫡之争,怎么可能真是固定的这么几个人?死了平襄王,废了太子,没了齐王,难道就真会轮到他了吗?还真不见得!
他一时心里有些悲哀。
崔盛渊喝了口茶,缓了语气说道:“你要好好想想,万事皆有可能,年轻人眼光要放长远一些,做事情再细致一点,瞻前顾后的毛病你该要有!或许还能让你警醒一点儿。”
晋承偃茫然无措地点了点头。
崔盛渊道:“外公话放在这儿了,你回去自己想明白,寿礼的事情外公会替你办好,这个不用担心,你今日先回去吧。”
晋承偃点了点头,向崔盛渊行礼道别:“外公慢走。”
崔盛渊下车回府之后好一会儿,马车外贼眉鼠眼的小厮还没有得到自家主子让走的号令,有些着急,多嘴叫了一声:“侯爷?”
马车里立刻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那小厮有些害怕,想要上马车里去瞧一瞧自家主子怎么了,有没有受伤,正举棋不定究竟该上去还是不该上去,就听见里面传来无比低沉地一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