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墨闻言,心里生出些奇怪的味道,与被阿雾教训,被储机教训的时候都不同,就是心里暖暖的,好像是什么地方被填满了,还溢了出来。
但她仍旧是忍不住和苏介呛嘴:“什么叫在你这儿就算了?什么就在外人面前?我们难道很熟吗?”
苏介气极反笑:“我们难道不熟吗?”
顾倾墨瞪他道:“不熟!就怕别人会怕在我这儿吃了亏,还从没有人敢让我吃亏的!”
苏介忽然就单手撑上顾倾墨背后的柱子,将顾倾墨圈在自己身前,然后缓缓逼近顾倾墨的脸,对她笑道:“真——的吗?若是本王没记错的话——青青可是在本王这儿吃过不止一次的亏啊!”
顾倾墨一下子被他欺近,吓得缩了脖子,闻言,倒是怒从心起,扬起下巴,怒视苏介,道:“放债的可不都这样,先给你一点,其实就是让你先欠着,到时候再来问你讨债!现在宁王殿下说从我这里拿走了满的,让我吃了亏,那到时候阿离可是要叫宁王殿下还的,阿离就怕——宁王殿下到时要还不起......”
苏介闻言,坏坏地笑着:“青青你还真是——伶牙俐齿啊,你这小嘴,可还真是不肯饶人呢。”
顾倾墨趁其不备,忽然一脑门就朝苏介的脑门上撞了过去。
“哎呦!”苏介吃痛地去揉自己的脑门,“你这可恶的女人!还真是不肯吃亏啊,我又没搂你又没亲你,你撞我干什么?哎呦,嘶~”
顾倾墨见状,不知怎么的就笑了起来,苏介骂骂咧咧了她几句,也看着顾倾墨笑了起来。
两人笑完,看着那深蓝色的天空沉默了好一会儿,苏介也在不知不觉中喝完了一坛酒。
顾倾墨忽然问道:“刚才的故事你还没说完呢,后来呢?”
苏介笑道:“那件事啊~其实后来也没什么,就是那小子除了嘴上功夫了得,学了一口市井粗话,其余一无是处,根本就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草包,学堂里考试考不过我,背书背不过我,骑马射箭,下棋作画,样样比不过我,就算是街头混混最在行的喝酒,他也喝不过我,还让我给喝倒了。后来我猜测大概是他自己也觉得没脸了吧,就没来我上学的学堂上学了。”
“呵!”顾倾墨调笑道,“原来宁王殿下是志不在报一时之仇啊?还真是心思深远,是个攻心高手呢!”
苏介喝了一口顾倾墨那坛酒,浑然不觉地就朝着酒坛子口那有一点儿凸起来的小颗粒那下了口,下嘴皮子觉得被什么东西隔着,奇怪的是——却甚是舒服。
苏介喝了一口后,无奈地道:“我也不是故意打击他不是!我们学堂里本就没人能比得过我,所以我没什么好与他斗嘴的,像个市井泼妇一般,甚没意思,还不如在些正经事上下功夫,功过是非,孰对孰错,不是体现在谁嘴皮子厉害上面的,况且——若是真的说理,他也未必能说得过我。”
顾倾墨笑了一下:“你可真是不要脸,方才可还与我耍嘴皮子呢。”
苏介闻言,忽然促狭地向顾倾墨笑了一下。
顾倾墨的心,在她看到苏介那一笑后瞬间猛地一颤,便盯着苏介愣住了。
苏介望向那天,喝了好几口酒,忽然面上就浮现了一丝忧伤,他哑着嗓子道:“其实——我后来才知道,那小子不再去那学堂,是因为奶奶啊。”
顾倾墨闻声,看向苏介。
苏介的神情显得那么落寞,他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奶奶虽然足不出户,但是一直知道我在学堂里的情况,他知道我们那儿总有一个混小子对我出言不逊,对我大打出手,她知道我性子懦,所以想磨练磨练我,好教我知道保护自己,以后奶奶要是不在了,就没人护着我了,所以她希望她的孙儿,能够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别人对他嘴巴不干净了,他就能更厉害地骂回去,别人动手打他了,他就要更狠的打回去,好叫那些人知道厉害,知道她的孙儿是一个狠人,让他们怕自己的孙儿,畏惧他。”
“但是她的孙儿不听话,别人骂他打他,他都不还嘴也不还手,她觉得她的孙儿受了欺负,她一个那么尊贵的人,竟然上人家家里去,像个寻常人家的祖母,向那些欺负她孙儿的人家里,讨要个说法去了,还将人家的孩子说得一无是处。”苏介说到这里忽然就笑了,只是笑得很是苦涩,眼里还闪着莹光。
顾倾墨看着他这样子,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他才好,便只好伸手轻轻拍拍苏介的背。
苏介笑道:“亏得我还以为是自己足够优秀,让人家无地自容,不去那儿上学了呢,原来却是因为奶奶。”
顾倾墨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地拍。
苏介苦笑了一下:“其实——那小子说的也是事实,不是吗?我父亲,的确是生了我,就把我丢在南川,像丢垃圾似的,就这么随手丢开了。”
顾倾墨闻言,心里微微作痛,故而抢话道:“不是的,这天底下——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亲呢?”
苏介低头笑笑,忽然伸手摸了摸顾倾墨的头,满脸宠溺地笑道:“小笨蛋。”
顾倾墨立刻没忍住,手就自己伸出去打了苏介的手一下,嘴巴也自己开口骂道:“说谁笨蛋呢!”
苏介就这样看着她笑。
一直看到顾倾墨尴尬地别开脸。
过了很久,苏介忽然就不笑了,遥望着天,一本正经地问顾倾墨道:“青青,你——”
“嗯?”顾倾墨不自觉地回到。
“为什么你总是要伤害别人啊?”苏介的眼中,流淌轻柔的忧伤与不解。
顾倾墨闻言,心里一紧,她不知道苏介忽然问这句话的意义在哪里,故而长久没有回苏介的话,可就在苏介又想喝一口酒的时候,顾倾墨忽然道:“因为我怕被别人先伤害啊。”
苏介闻言立刻转过了头,紧紧盯着顾倾墨。
顾倾墨也转过头,凝视苏介清澈的浅灰色眼睛。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顾倾墨笑问道。
苏介微微笑起来,那一双浅灰色的眸子里,仿佛盛了清水一般,清清亮亮的,很是好看,那清水,就好像顺着眼波,顺着顾倾墨那双妖娆的凤眼,流进了顾倾墨的心底,让她不知怎么的,心里微微发紧。
“别怕!”苏介忽然道。
顾倾墨闻言一愣:“啊?你说什,你说什么?”
苏介温暖地笑起来:“我说!你别怕,以后——我来保护你,我绝不让别人伤害你。”
顾倾墨闻言呼吸一滞,瞪大了眼睛,一时忘了开口。
她本以为,苏介是想——
苏介揉揉她的头,傲娇地道:“本王可是南川苏家的异姓小王爷,纵是在盛京,那也是说得出口的响亮名号,震慑些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顾倾墨笑着打掉他的手:“谁要你保护?你可先管好你自己吧。”
“我们不是朋友吗?我保护你那可是义不容辞!”
“谁和你是朋友了!”
“我们都那么熟了!怎么还不算是朋友呀?你这可恶的女人心可真硬。”
“谁和你熟了?你才熟了呢!你这死鸭子。”
“我们都是一起历经过生死的人了,那可是生死之交!还有!你骂谁死鸭子呢?你可是个女人!怎么出言不逊呢?就不能矜持,内敛一些?”
“生死之交那也只能我是生,你是死。我现在可是男的!你睁大你的眼睛看看清楚,出去问问,大家可都知道我是个男的!而且是个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俊俏公子!”
“那你也不能出口就是鸭子鸭子的吧?”
“鸭子怎么了!”
“你不知道鸭子什么意思吗?谁进南风馆谁就是去找鸭子的呀!你可是最清楚我喜不喜欢男人的。”
“我可不清楚,我也不想清楚!还有你不是说你不屑于斗嘴皮子吗?”
“本王对人不对事,不过就算本王死了,本王都会护你周全。”
“你可得了吧。”
......
顾倾墨那一夜与苏介夜谈相醉,吵吵闹闹聊了许久,后来竟然都睡在祭堂长廊下了,最后两个人还是被晨起来祭堂打扫的下人发现叫醒的。
其中一名老妇人怪道:“怪了,王爷怎么将醉秋酿拿出来了?那可是最后的几坛醉秋酿了。”
一个跟在她身边的小子问道:“最后几坛?那酒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老妇人道:“你来了没几年,你不知道,那醉秋酿是桑泷长公主亲手酿的,是她生前给咱们九公主送来的,几年前被王爷发现,偷偷喝掉了好几坛,公主心疼了好久,现在就剩三坛了,咱们公主一直藏着不舍得喝呢,说是要在王爷大婚的时候拿出来,作合卺酒给王爷和王妃喝的。”
“啊?那现如今不就只剩——一坛了吗?那可如何是好?”那小子问道。
老妇人道:“有什么办法?只能将那最后一坛酒交给沈管家了呗,王爷要是以后去盛京,那就将这酒藏在南川,要是王爷以后在南川,我们就将这酒藏到盛京去,王爷再要,就骗他说找不见了,或说是他自己什么时候偷喝了,还将最后一坛藏起来,自己忘了,我们自然不知道在哪里,等他大婚,再拿出来,那就保住了。”
“婆婆你可真绝!”那小子夸道。
老妇人却深深地叹了口气。
“婆婆你叹什么气呀?”那小子问道。
老妇人望着盛京的方向,说道:“公主这么一走,想来王爷也是不会再留在南川了,这儿——以后就是个伤心地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