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墨仔细一想,心中一下明了。
王孤找她,并且是去主院,必定只有那一件事了。
“那就劳烦吴伯带路了。”顾倾墨恭恭敬敬地道。
“不敢,十二公子这边请。”吴伯在前面带路。
顾倾墨此前从未去过王统帅府里除北苑外的任何地方,如今来这主院,微微有些诧异。
这可是神策军统帅王孜的府邸,未免也有些太冷清素净了,本来就大,里面却没什么巧妙设计,也没什么花园雅楼一类的雅致风景,看着也没什么贵重精致物件,空空旷旷,人又没几个,反倒更显的冷清,还不如顾倾墨打理出来的北苑显得热闹雅致。
顾倾墨思量间,已到了主院的正厅,王孤正坐在主位上,王孜陪坐在左一的位置上,两人正讲着朝中琐事,见顾倾墨进来,王孜便闭口不语,微微蹙眉。
他这神色,分明就是不耐烦啊!
顾倾墨一眼瞥到王孜,心下立即不屑一番:这王孜可真是好大胆子,在王孤面前就敢对我摆出这副神气来。
“阿离拜见父亲。”顾倾墨向王孤行了礼。
王孤看着她道:“阿离来啦,坐吧。”
顾倾墨在右一的位置坐下,问道:“不知父亲叫阿离来所为何事。”从那一瞥之后,顾倾墨就一眼也不曾分给过王孜。
王孤望了一脸幽怨,死死盯着顾倾墨的王孜一眼,喝了口茶,然后看着顾倾墨缓缓说道:“今日下朝后,陛下留我在议政殿谈事时,说起太皇太后昨日问起你入族谱之事。”
王孜一听王孤说到“入族谱”,便眉头一跳,端着茶盏的手一颤,险些将茶盏摔了。顾倾墨倒是显得气定神闲,从容不迫,好似早已料到此事一般。
王孤分明察觉到了王孜的异动,却并未对王孜表明什么态度,只对着顾倾墨道:“太皇太后的意思是——让你赶着春日里便回一趟琅琊,一来入了族谱,二来你回王家这么长的时日,也没去过琅琊,也该去琅琊见见王家长辈,日后好在王家立足,于你终归都是好的。”
顾倾墨垂目,点了点头:“想必父亲自有安排,阿离听父亲吩咐。”
王孤许可她的态度似的点了点头,道:“此去琅琊,多去拜见拜见族中长辈,回来进宫时,也好和太皇太后说说琅琊的近事,太皇太后念旧,很是想念琅琊,想念族中亲人的。”
“是,父亲。”顾倾墨始终恭恭敬敬。
王孜的眉头越皱越深,却是一言不发。
“容离。”王孤忽然转向王孜。
一直出神的王孜慌忙应道:“是,兄长有何吩咐?”
王孤看着他,淡淡地吩咐道:“阿离这次去琅琊,行程行李诸事就由你来安排,轻骑简装就好,不必太过声张,这三日之内便可启程,不要拖的太久,琅琊那边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我那边已经叫人去琅琊传信了。”
王孜有些吃惊,不过立即明白了其中利害,应下了:“容离明白了。”
王孤又转向顾倾墨,道:“那阿离就先回去吧,也早些做准备,这次去琅琊,要在那儿住上好一段日子呢。”
“嗯,”顾倾墨便起身告退,“那阿离便先告退了,父亲和小叔慢谈,父亲若再有事——差人来北苑唤阿离便好。”
顾倾墨料想王孤应还有没说完的事情,故而多说一句,但她见王孤点了头,只心下算计,便转身离去,刚走了两步,王孤果然喊住了她。
顾倾墨的眼中射出一道光芒,回身问道:“父亲还有什么吩咐?”
王孤的眉皱得很深,他遥遥望了逆着光的顾倾墨一眼,顾倾墨的面容模模糊糊的,看不很真切,却仿佛在笑。
王孤哑着嗓子艰难地道:“将你母亲的骨灰也带上吧,你既要入族谱,她也该是要有个名分的,你这次回去,正好将她的骨灰也带回琅琊,我已择好墓地,让人在琅琊做好了木棺灵牌,你一回去便可以下葬。”
顾倾墨看着王孤的神情,微微一愣神,遂应道:“是。”
王孤重重眨了一下眼睛,算是应许顾倾墨可以退下了。
王孜听了今日王孤让顾倾墨过来主院后所说的一番话,心中早已了然,当即满怀怨恨,此刻见顾倾墨逆光而笑,态度从容,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更是火冒三丈。
王孤见顾倾墨已走,便同王孜继续方才的话题,怨毒的目光追着顾倾墨出去很远的王孜立刻收敛了情绪,变回了那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从容应对他敬爱的长兄。
顾倾墨回了北苑后,沐辰便立刻迎上来问道:“怎么回来得这样迟?”
顾倾墨一边向前走去,一边问道:“阿雾在哪儿?”
沐辰追着她回道:“湖抱轩里泡茶呢。”
顾倾墨径直向湖抱轩去,一路上不发一言,沐辰见她神色匆匆,猜测出了什么大事,也不再言语,只追着她。
顾倾墨进了湖抱轩后,立刻往阿雾面前的席上一坐,伸手便去拿那矮桌上放的茶壶,倒了一盏凉茶便要往嘴里送,阿雾见状,立刻捏住了她的手腕,劈手夺过她手中的茶盏,顺手便倒进了盛放废水的茶瓶之中。
“凉水下肚要拉肚子,还伤身。”阿雾淡淡地道。
顾倾墨见状,便要去夺阿雾前面放的阿雾喝的那盏雾离,阿雾便倒了一盏温水与她:“既是口渴,便不要喝茶,你那牛饮的样子,只是糟蹋了好茶水。”
顾倾墨无奈一笑,只好将那盏温茶落肚,遂道:“王孤大人让我这三日之内便启程去琅琊,入族谱。”
沐辰惊道:“怎么这样突然?你什么时候见的王孤大人?”
阿雾闻言则是一愣,而后才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顾倾墨看了他一眼,道:“让我带上沈夫人的骨灰,他已经着人去琅琊置办丧葬之物,待我们一到便可以下葬。”
沐辰闻言也是一愣,偷偷望了阿雾一眼,然后便默默退下。
顾倾墨见沐辰已经走远,才道:“这是好事,沈夫人再怎么说,总归也是入王家祖坟才好的,如今耽搁这么久,总算是要安葬,也算是了了她生前一桩心事。”
阿雾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面前的茶盏,望着湖上风景亦或是那青蓝色的天空,语气淡淡:“她苦了半辈子,平生心愿二三而已,如今一一了了,她也该瞑目了吧。”
顾倾墨应道:“沈夫人是个好女人,更是位好母亲,倘若真有来生,真有极乐,她下辈子一定会有很好的命格,斯人已去,你也该放下了。”
阿雾垂目,道:“公子劝我放下,怎么却不见公子放下?”
顾倾墨怔了一下,道:“我肩上的担子,纵是我想卸了,想必也是卸不干净的。”
阿雾沙哑着嗓子道:“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顾倾墨也不知该劝慰他什么才好。
阿雾惨淡一笑:“我所盼,不过是想她能长长久久地活在我身边罢了,王家人的身份,什么尊贵荣华,于我实在没有什么,她这辈子这样的苦,总是老天欠她的,本就该还,还说什么下辈子呢,我所盼,不过是这一世的母子缘分罢了。”
顾倾墨默默地又喝了一口茶水,仍旧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丧母之痛,谁人不能明了其中痛苦?她也该是最懂得的,她怎么还会去这样苍白地劝慰阿雾?真是糊涂!
阿雾望了外头风光半晌,转回头来问道:“王孤大人吩咐王孜大人一手安排你出行事宜了吧?”
顾倾墨点了点头。
阿雾浅浅一笑:“此事,怕是王孤大人给你们俩都提了个醒。”
顾倾墨闻言,冷笑了一下。
阿雾道:“之前出的事有些多了,王孤大人也是想叫你收敛些,借着去琅琊入族谱的机会让你安稳一段时日,修身养性,但这也是保护你,让你不要动作太多从而多生出什么意外,马上就是科举大考的最后一场殿试了,想必京中又是一场暗潮涌动,为了防止你做多错多,去琅琊也是件好事,反正盛京是个停不下明争暗斗的地方。将这事拿到明面上提及,并且让王孜大人全权安排,也是为了警告王孜大人,让他不要妄图在路上做什么伤害你的事,你的存在——王孤大人现今已经承认了,你此去琅琊也能安全些,王孤大人他——很是用心了。”
顾倾墨喝了一口阿雾倒与她的雾离,道:“沐辰散出去的流言蜚语,已经让王孜吃到苦头了,晋亦诚明面上虽未说什么,但是亲自差神策军将苏介接回了宁王府,而且今年的神策军入选考核的主审官,还加了右丞相苏琦,这也算是晋亦诚对王孜有了疑心,着手压制了王孜的小部分势力。”
阿雾道:“可是我们的说辞深究起来终究立不住脚,也怕王孜另有打算,不会像我们想地这般简单。”
顾倾墨的素手轻巧地玩弄着手中的茶盏,素白的一双手,衬得那墨绿的陶瓷茶盏越发雅致,那墨绿茶盏也衬得她的一只素手更加白皙,她全然不在意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他做甚。”
阿雾见她不甚在意的神色,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满是宠溺地笑道:“你呀,总是这么自信,是还没吃到苦头!”
顾倾墨的神色忽然黯淡:“苦头?我吃的,还不够多吗?”语气之中满满都是无奈与无力。
阿雾听了,心狠狠地抽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垂下眉眼。
顾倾墨忽然秀眉一蹙,道:“险些忘了那件事了。”
“嗯?”阿雾抬眼望她,“什么事?”
顾倾墨凝眉道:“我回来的路上看到了一个人,他进了盛京城鼎鼎有名的南风馆——洛竹轩,我不确定我看到的是不是就是他,所以——我要你帮我再去查查这个人!”
“谁?”阿雾挑眉,很是奇怪。
“齐王——晋承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