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芍山的那日,不知是天气的缘由,还是情绪使然,天青沉沉的,仿佛即将要坍塌下来,压到人的胸口上,将人活活压死一般,空气中的血腥气很重,还有很重的尸腐味混在里面,令人多闻一刻就要吐出几夜前的残羹冷炙来,胃里翻江倒海,很是不好受。
空中低低地盘旋着无数的乌鸦,它们杂乱无章地叫喊着,发出无比刺耳的声音。
上山的路上,四处横陈着都是着黑甲的士兵的尸体。脚下的泥路都是黑红黑红的,满是烧焦的痕迹。
这儿应当是作了一番输死拼搏的吧?顾倾墨想着。
她的阿爹阿兄该是遭受了怎样的围杀?究竟是怎样的敌人,将他战无不胜的阿兄杀得片甲不留?
她的眼蒙上了一层雾,她不敢想那么多。
走了很久很久,久到顾倾墨早已闻不到芍山上令人作呕的腐臭,久到连乌鸦都越叫越凄厉,顾倾墨的眼中忽然飘进了仍旧立在尸堆之上的帅旗。
那面玄底赤字的帅旗,哪怕是沾上了血,也看不出分毫的狼狈,只有被火舌舔上过边角的一丝丝火痕,在群鸦的哀鸣之中,让它显得无比悲壮。
它就像一个站到了最后的勇士,屹立不倒。
“小七,”储机轻轻地唤了她一声,“别怕。”
她怎么会怕呢?纵使这些将士们的英灵真会变成厉鬼恶煞,她又怎么会怕呢?
他们都是她的叔伯兄弟,都是不一而足曾夸赞过她的,阿兄的兄弟们,他们和她有同样的国家,他们和她有着同样的怨恨,他们有着和她一样的痛楚,他们曾为了国土家园抛头颅洒热血,曾为身后千万百姓征战沙场,他们何时惧过死生?
她在那面帅旗前站住了脚,伸出手,吃力地,从帅旗下的一具具尸体紧紧攥着的手中,慢慢拔出那面帅旗,回首看着漫山遍野的尸身,耳里全是乌鸦的哀鸣。
二十万人,尽数命丧芍山,埋骨无处,永无安息之日,可竟然只有乌鸦为他们高唱丧歌。
这二十万人,也有他们的父母兄弟,他们都来自大晋,在大晋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有在等着他们回去的人。
顾倾墨固执地在芍山找了很久她阿爹和阿兄的尸首,却都没有找到,正要一把火烧了整座芍山,让将士们的尸体免受野狗饿狼,乌鸦秃鹫蚕食的时候,他们才终于发现了一个人。
一个活人。
那是黑骑乘风的副帅,于葭。
他们在芍山的药河边发现了他。
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在奋力向药河上游爬去。
乘风将士的尸体使河水为之断流,下游皆是尸血,而于葭为了活下去,必须喝水,但他又不忍心去喝兄弟们的血,可他又没有足够的力气支撑他走路,于是便一路往上游爬,爬地一双手血肉模糊。
终是一把大火烧了整座芍山,烧了那漫山遍野被血染红的芍药,烧了那漫山遍野的乘风将士的尸骨。
宁可化为尘埃,献祭天地,也绝不任乱鸦野兽撕咬尽食。
既然是带不回去的,就索性留在这里。
后来,据附近打猎的农户说,那日芍山的野火是黑里带红的诡异火光,烧了整整十七天,将芍山群山烧了个精光,连那皇陵也不能幸免于难。这十七天里,老天爷未肯降过一滴雨,直到最后一星火光都熄灭了,才落了整整十日的倾盆大雨,头几日,那落下的雨,竟是黑色的。
再后来,芍山有整整三年寸草不生,连那土都是黑色的,三年后不知怎么长出了一种怪花,开出的花猩红妖冶,张牙舞爪,花开不见叶,见叶不开花,这种怪花,代替治病救人的芍药,开满了整座芍山。
老人说,那叫曼珠沙华,是冥界鬼花,那是芍山的怨灵化成的,怨灵怨气太重,徘徊于人间,不肯转世,是要回来复仇。
老人还说——如此大冤,老天不忍,大晋必乱。
芍山从此便成了一座鬼山。
再也无人敢涉足,偶有走夜路迷了方向进去的人,再也没有活着出来过。
芍山周边的人,心底里也渐渐都不再相信芍山之乱的真相果真如世人所说那般。
之后,顾倾墨得知了一个更为令人震惊的消息——她的阿兄,顾倾风,现如今还活着。
但只是尚且活着。
顾倾墨得知消息之后,当即出发去寻她的阿兄。
再后来,顾倾墨陪伴他走完了余生的七个月。
顾倾风此人,文武双全,长了一张与顾倾城极像的脸。他与顾倾城是龙凤胎,但两人除了长得像,性格却不甚相同。
顾倾风最像晋长安,为人热诚,侠肝义胆,狡黠聪慧,行事果决,却又比晋长安端方稳重,有一股由内而外散发的主宰气质,只要有他在,不管什么危险,好像都不值一提。
而顾倾城却既不像晋长安,也不像顾远牧,虽是温和端庄,极少发脾气的一个人,但若是真的触到她的逆鳞,她发作起来,是要叫人不得安生的,眼神之中仿佛永远都流露出,满是说不清的哀愁与凄苦,却生来就有一股尊贵之气。
钦天监的国士曾预言,晋长安的首胎,有龙凤之命。
龙凤之命?龙凤,怎么会如此短命?
还真是可笑!
往后的数十年间,顾倾墨每每想起那位钦天监国士的预言,就总觉得悲哀。
直到最后,她才明了。
原来,她一家人的命,从那时便全数注定好的了。
顾倾风在外征战时,曾屡次救下一名女子,此女名为沉碧,自称是个父母双亡的游侠,与顾倾风很是投缘。
两人日久生情,此次平西北叛乱时,在皇天后土的见证下,在沙场刀剑无眼,随时可能命丧黄泉的危难之时,两人结为了夫妻,打胜了那场恶仗之后,顾倾风只修书一封送回了盛京,向自己的阿娘晋长安告知了此事,晋长安本也是个爽快人,当即修书一封送返,应下了他们的关系,只说打完仗带回家来,此外并未多言。
此次芍山之乱,正是沉碧救下了他。
原来这侠女沉碧,并不是什么江湖浪子,而是江湖上最有手腕,风头最盛的江湖第一大宗——凌尘阁,的第三代世宗,江湖人称——三小姐。
凌尘阁虽为江湖第一大宗,却又隐于江湖。
沉碧救下顾倾风时,顾倾风已是行将就木,无力回天。
她多方打探,终于得到消息——顾倾风弱妹还留存于世,便立刻派人送信给顾倾墨,匆匆接来她,让他们兄妹两人得以在凌尘阁安安稳稳度过,顾倾风最后七个月的两人相守的时光。
顾倾风告诉了顾倾墨真相。
原是乐昌君晋亦诚坐上叛乱,外通西北叛贼,绊住顾倾风手脚,最好还能让他战死沙场。盛京中,晋亦诚趁兄长皇帝陛下晋亦讯偕同右丞相顾远牧一同前往芍山祈福,囚禁了晋亦讯长子——监国太子,迅速控制了盛京,神策军几乎已入他囊中,若是顾倾风未死在西北,他便等顾倾风回盛京之时,取他项上人头,届时乘风主帅已伏诛,剩下的士兵便好做打算,况且他早已在前往芍山的随行护卫禁军中安插好了人手。
只是他没想到顾倾风真的生生打胜了那一场恶仗,并且察觉到了芍山异变,连夜赶去芍山勤王,得知消息的晋亦诚将计就计,借顾倾风之手灭了西北叛军,也免得自己动手灭口。之后他立刻派人通知芍山禁军秘密挟持送走晋亦讯,向全天下人昭告顾远牧及其长子顾倾风犯上作乱,意欲造反,逼晋亦讯写勤王诏书,遂得以发动各州兵马齐攻芍山。
而盛京则被他死守消息,不让芍山的血雨腥风吹过来一点儿,待芍山之乱将定,他便将刀刃架到了顾远牧妻女身上,逼宫杀死晋亦讯妻子儿女,然后嫁祸顾家妻女伙同顾远牧,借顾倾城婚事逼宫,杀死晋亦讯妻子儿女,最后,他便以此为借口诛杀顾氏远牧一家,共七十九口人。
可芍山久攻不下,于是他又弑兄,嫁祸给了为救独子而早已葬身火海的顾远牧,激励大晋的士兵,将刀剑狠狠对向为大晋才历经恶战与长途奔袭的黑骑乘风。
得知完整真相的顾倾墨,其实只是通过顾倾风之口,证实了心中猜想。
她顾氏远牧一族为国尽忠,人人赤诚,却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顾倾风死后,顾倾墨在凌尘阁为他丁忧三年。夏兰若不离不弃,陪她守孝三年之后,归隐江湖。
那期间,沉碧诞下一子,名为无言,应了顾倾风生前古怪的要求,复姓上官。沉碧之后因产后不足妙龄早逝,撒手人寰,将弱子上官无言以及凌尘阁全权托付与顾倾墨。
自此,顾倾墨便成了凌尘阁第四代世宗,江湖人称——四小姐,名青墨。
而盛京之中,传黑骑乘风主帅顾倾风佣兵自重,与西凉余孽勾结,伙同其父,右丞相顾远牧于芍山逼宫谋反,鸩杀皇帝,幸得乐昌君力挽狂澜,及时发现端倪,救出皇帝陛下晋亦讯,可无奈皇帝中毒太深,已无力回天,死之前留下遗诏,勤王诛杀反贼顾远牧父子,命乐昌君晋亦诚肃清内忧外患,主持朝政,待朝纲稳定,便继任天子之位。
乐昌君幸不辱命!
后在民心所向,朝臣屡次劝进之下方才登基,先皇谥号——文,为晋文帝。
新皇宽厚仁慈,未伤及顾家其余族人,只肃清了顾氏远牧一族及其子手下反兵黑骑乘风,又推行许多惠民新政,一时风评大好,人人称颂。
而自幼养在太后身边的长华公主,顾远牧之亲妹,顾嘤颂,为家兄顾远牧守灵三年完毕之后,请旨为文帝守灵,“以赎罪孽”,大晋新登基的宽厚仁德的皇帝陛下准奏,顾嘤颂当即前往晋文帝皇陵——黎安秀陵。
顾倾墨听闻姑母守灵一事,便与储机一同奔赴黎安,与顾嘤颂会和,储机与顾倾墨“隐居”于黎安青言书院,而上官无言则交由顾嘤颂亲自抚养。
顾倾墨终也只是在黎安隐忍蛰伏了六年。
她在黎安以少年身份安稳生活五年之后,便着手准备回京事宜,只用了一年,便成功渗入盛京。
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她便换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回来了。
但她永远也忘不了,从盛京出事那一夜直到顾倾风也死在她的面前时,她内心疯狂生长的恨。从顾倾风闭眼的那一刻起,她便下定了决心,她被仇恨裹挟,受复仇的信念驱动前行,成为了一个冷血无情之人。
她从地狱边缘爬上来,便是从炼火里重生之人,心怀仇恨的人,必须冷血无情,像对他们家冷血无情的那些人一样,她要一样一样讨回来,从他们身上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第21章 鬼生(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