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兰若登时浑身血液沸腾,神经紧绷,死死地捂住顾倾墨的嘴,将她塞在怀中,窝身蜷缩在门后,像是要尽力将自己变得很小很小,缩成一个球似的。
三个士兵粗暴地踹开那两扇弱不禁风的木门,进了院子后张望一番,直冲里屋。
“你们在干什么?”应是那个高大魁梧的士兵,厉声喝道。
“军爷,军爷,我们没做什么违法的事呀。”里面的人根本不像是被吓醒的一样,声音中毫无倦意,全是满满当当的清醒。
“没做什么你们大晚上不睡觉?”应是那个瘦高的士兵狐疑地问道。
“我们,我们,我们这不是被你们吵醒了吗。”
“吵醒?什么时候醒的?你们都听到什么了?”瘦高士兵狐疑的声音再度响起,顾倾墨浑身一个激灵,那声音里,满满都是冷肃的杀意。
“我们——就听到开门声呀。”
“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不同于两个士兵,应是方才跟他们一同进来的,跟在后面的那个小瘦猴士兵,他高声呵道。
顾倾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应该是那个小瘦猴士兵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夏兰若出了一身冷汗:他们发现了什么?
顾倾墨这时却惊疑:他们明明醒着?那是不是整个盛京城的人其实都醒着?是不是整个盛京的人都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明明醒着,明明知道发生的一切,为什么没人来帮帮他们?
“不是,不是,军爷,是,是外面——”
不待那屋主人说完,就从屋子里面传来利刃割破衣衫,割开皮肉的声音,以及轻微的一声呜咽,继而响起那个高大魁梧的士兵冷峻的声音:“一个不留。”
夏兰若立刻捂住了顾倾墨的耳朵,将顾倾墨死死按进自己的怀里,但还是有凄厉的叫喊声漏进了顾倾墨的耳朵里。
他们,竟是因她而死!
“走。”那三个士兵走了出来,阴冷的脸上溅了星星点点的血珠,他们一边擦手中沾了血的长刀,一边往外走去,那个小瘦猴士兵,正往身上藏着什么东西。
带头的那个高大魁梧的士兵冷声道:“你小子,眼睛还是那么贼亮贼亮的,可藏好了,别叫别人看见,待手上的事了了,大哥带你们逛窑子去。”
“好嘞,大哥。”
三人兴冲冲地走了。
顾倾墨此刻内心无比震惊。
顾倾城在她面前自刎,又跳下城墙一事,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而转眼间,又有几个无辜的人因她而死,她现今这个年纪,其实无法想明白很多事情,只听明白了——阿爹和阿兄在芍山,也出事了。
夏兰若微微松开怀里一动不动的小人儿,正想带她原路返回,顾倾墨便哑着嗓子,轻声道:“我想看看屋子里的人。”
夏兰若一惊,压低嗓子劝道:“这样的场面——”
“是我害死了他们。”顾倾墨分明在说哀怨无比的话,可不知为何,夏兰若却觉得这声音竟然冷若冰霜,充满了冷静的杀意。
她打了个激灵。
顾倾墨已然自己挣开夏兰若的禁锢,缓步向屋里走去。
夏兰若硬着头皮跟上她。
屋里横尸五人,男女老者、男女青年、总角女童。
而那老翁手中,正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刀鞘还攥在身边老妇的手里。
夏兰若一下就明白了,方才她们俩躲在外面看城墙上发生的事情的时候,屋子里的人,早已发现了她们,正准备身后偷袭,将她们抓起来送给官差呢!要不是顾倾墨发出了声音,怕是那时心神不宁的自己不能及时发现,到真让他们黄雀得手,现在两人早已经落到了晋承修手里,可能已经被送去见刚死的顾倾城,没准还真能赶上顾倾城呢!
夏兰若想通了这一节,不由得怒从心起,但她怕仍是单纯孩童的顾倾墨过早见识人世险恶,于是没有道破,只是站在顾倾墨身后,冷眼怒视地上的尸体。
可她错了,她低估了盛京第一神童,忘了她是谁的女儿。
顾倾墨趁夏兰若还没催她离开,忽然向前两个箭步,飞快夺过地上老者手中的匕首,狠狠向地上已经渐渐冰冷了血液的尸体刺去,越刺越快,越刺越凶狠,像是要将那具尸体剁成肉酱一般。
刀每一次拔出身体的时候,都会带出猩红的鲜血,那鲜血溅到顾倾墨的身上、脸上,窗外的光微微透进来一些,照在顾倾墨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上,毫无感情,冰冷异常。
像个老成的杀手。
夏兰若惊慌地冲上前,劈手止住顾倾墨发狂的凶相,瞪大了眼睛,压着嗓子向顾倾墨嘶吼:“七小姐,你这是在干什么!”
夏兰若低哑的嗓音颤抖不止。
顾倾墨抬头盯住了夏兰若惊慌的双眼,流露出怨毒的目光,她一字一顿地道:“他,们,该,死!”
夏兰若被她这一眼盯得立时吓飞了魂魄。
她曾过那么久的杀手,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场合没经历过?什么样的感受没有狠狠压下去过?
可她还真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小孩子,更没有见过从这样的小孩子眼里流露出来的嗜血的凶光。
那是无论谁看了,都会害怕、会心悸、会胆颤的眼神。
就像是一个饥渴的人,垂死之际看见了粮食和水,与人争夺之时露出的那种光。
只一眼,就能杀死人。
心脉寸断。
而顾倾墨则从容不迫地将手中匕首上沾的殷红的鲜血全数擦到了那老者的衣服上,然后挖开老妇人的手,从中拿出被她紧紧攥着的刀鞘,套在那把方才差点用作杀死自己,后来被她用来刺穿地上老者的匕首外,而后对着夏兰若淡淡地道:“盛京的人,都该死!”
她的声音之冷,像极了从不失手的杀手。
夏兰若来不及细想她看着长大的七小姐如何忽然变成了这副模样,便定下心神带她从进屋的路出了院子。
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先将顾倾墨安全送出去。
顾倾墨不知道夏兰若要带她去哪儿,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去哪儿,她只知道——她在这世上,或许已经没有与她是血缘至亲的人了。
许是突逢巨变,遭受到了太大打击,而现在在夏兰若的怀里,虽然仍旧很不舒服,却让她获得了一丝丝安全感,方才本不觉得疼痛的地方竞全都疼起来了。
头里似乎有个小人儿在疯狂地敲锣打鼓,使她的头,疼的快要炸开,浑身燥热,酸痛无力,嗓子眼能冒出烟来,但喉咙里的铁锈味却丝毫不减,鼻腔里满是方才灌进去的腥臭,手和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像断掉了一样疼。
不多时,她便在夏兰若怀中睡去,沉沉睡去,合眼前,她看到了东方鱼肚白的天空,然后浓浓的红日,像在滴血。
天——亮了。
她不知道那日后来还发生了什么事,她像是做了一个漫长而可怖的梦。
梦中她的阿娘在火海中哭喊咒骂,她的阿姐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她的阿爹被乱箭射死,她的阿兄腹背受敌……待到全世界都从一片猩红中苏醒过来,她孤身站在一条喧闹的大街上,她觉得那是一条很熟悉的大街,可不管她怎么想也想不起来那里究竟是哪儿,没有一个人因她而停下匆匆的步伐,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她看到行人们翻飞的嘴皮,却听不到一丝声音,她没有一个亲人。
可待她醒来后,她才发现,那一切都不是梦。
夏兰若将她送到了王孤府上,求他帮助顾倾墨逃出去,王孤只用了个小小的计谋,将顾倾墨送出了盛京城,与早已离开盛京的顾倾墨父亲的至交好友储机会合,然后一同走得远远的。
储机是什么人,顾远牧最为清楚,顾远牧愿意一直交好的人,王孤和夏兰若都放的下心来,将顾倾墨交给他。
顾倾墨发了十日的高热,整整瘦了一圈,嗓子虽不再火烧一般,但仍旧很痛,说话也是沙哑的,浑身无力,只能像个死人一般。
她的阿兄打完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吧?或者更甚于此种痛苦。
她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执意要去芍山。
她自该去的,若是那儿真的沉寂了黑骑乘风的二十万冤魂,那儿真的躺了她阿爹阿兄的尸身,她如何能不去?她如何能不去找回她阿爹阿兄的尸身,如何能不去召回那二十万热血好男儿的亡魂?
她要去,她必须去!
夏兰若再一次没坳过她,也是听从了自己的心意,和储机一同,带顾倾墨去了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