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淮用顾倾墨能看清的速度飞快落下几子,道:“你看,白子赢了吧!”
顾墨淮只随手下了几颗棋,白子便已经赢了。
“输了就是输了,”顾倾墨将棋子收好,低下头偷偷一笑,抬脸正色道,“阿淮。”
“啊?”顾墨淮抬头,一眼撞进了顾倾墨温柔的眼底,忍不住心底一阵紧张,而后露出一个清爽的笑容,“怎么啦?”
顾倾墨道:“以后好好上学吧,别再整日装出一副不学无术的样子来啦。”
“谁装了……”顾墨淮被她盯得一阵紧张,忙别过脸笑道,“我就是不喜欢读书,读书多无聊呀,哪有打鸟摸鱼来的自在。再说了,咱家有你和二哥哥会读书不就够了。”
顾倾墨怒道:“你自己也说了,太出挑的人,烦心事很多的,那你还将我和阿兄推出去?你就是故意的。”
顾墨淮笑道:“傻瓜,有我陪着你呀,不论你有什么烦心事,我都会帮你解决!”
顾倾墨愤愤:“你说的倒是好听,那你去帮我比赛,你帮我写文章,你帮我临字帖?”
顾墨淮忽然就变了脸色,一本正经地问顾倾墨道:“那我问你,你现在是盛京炙手可热的神童,是不是有很多人家来你家,想和你定亲?”
“是啊,怎么了?”顾倾墨忽然就轻了声音,“反正我阿爹阿娘又不会同意,我也是不会同意的。”
顾墨淮又问:“那若是那些人都是来我家,想和我定亲,你当如何?你会不会难受,看着他们会不会烦心?”
“我——我难受什么!我——”顾倾墨一时哑口无言,心里一阵紧张,但一想到那种场景,心里便没来由的一阵心烦,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你当如何!”顾墨淮逼问道。
顾倾墨怒骂道:“你要是敢答应!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有婚约的人,还同我玩什么玩?”
顾墨淮盯着顾倾墨深沉地看了好一会儿,看的顾倾墨浑身发毛,刚想破口大骂,顾墨淮便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顾倾墨的脸有些红。
顾墨淮笑道:“这就对了呗。”
“什么呀?”顾倾墨不解。
顾墨淮笑着看着顾倾墨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是啊,没什么,只是我不想让你难受呗,傻瓜!
顾倾墨撇了撇嘴:“可你不读书,以后怎么考取功名?怎么为国效力?怎么拿俸禄养家呀?”
“我——”顾墨淮被她说的低头不语。
“嗯?”他立刻又觉得不对,坏笑着回过头,顾倾墨却一下子埋低了脸,手不自在地搓着衣角。
顾墨淮见她害羞了,笑道:“以后我的娘子,可是盛京城最最聪慧能干的女子,用不着我养家。”
“你——”顾倾墨生气地抬起头,却突然撞进他认真且坚定的目光之中,登时失言。
“我骗人的,我答应你。我以后——一定全心全意爱护我的妻,一定——用生命去守护她,不离不弃,为她而战。”
“那你——会好好上学了?”顾倾墨的声音细如蚊蚋。
“我会为了她——做一切事,只要是她让我做的,我都会去完成,哪怕——不能混吃等死,哈哈。”顾墨淮说了两句正经话,立刻又不正经了。
顾倾墨却不甚在意。
两人相视一笑,像是因为两个孩子单纯又美好的约定感染了这肃穆的气氛一般,整个离人坡都变得不再那么伤情。
孩子们总是单纯地以为,只要完成了约定好的事情,未来就会朝着他们约定的那样走,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付出了,就一定会有收获。
待顾倾墨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透过薄薄的衣衫,她感受到顾墨淮有节奏的呼吸,和无比炽热的体温,以及他胸膛的一起一伏。
顾倾墨坐起,将顾墨淮披在她肩上的外衫盖回顾墨淮身上,顾墨淮像是感觉到了她的动作,悠悠转醒,嘟囔道:“回来了吗?”
“还没呢……”顾倾墨轻声自语道,“天都这么黑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到很不安。
顾墨淮将外衫披回到顾倾墨的肩上:“你披着吧,我不冷。”
顾倾墨望着沉沉的天,望了许久,忽然道:“不对啊!”
“怎么了?”
“你看月亮的位置不对啊,方才我们睡着的时候月亮不在这边,”顾倾墨有些急了,站到亭子外张望,“阿娘也没派人来寻我们,阿爹和阿兄也还没回来。”
忽然,顾墨淮指着盛京喊道:“你看盛京!”
只见盛京上方天空的一角窜出依稀的光,与这漆黑的天空格格不入,就像一块黑布被烧了一个洞。
“不好,快回盛京。”顾墨淮一喊,顾倾墨连那两盒棋子也顾不上拿了,便着急忙慌地向盛京匆匆跑去,顾墨淮立刻拿起了棋子,追着顾倾墨跑回盛京。
顾倾墨方才披着的外衫掉在了地上,也顾不及去捡。
顾墨淮也无心去捡了,忙跟上顾倾墨。
盛京城外空荡荡的,没有冷风,只有惨淡的月光流满一望无垠的大地,月光带来的一阵刺骨的阴冷浸入人的肌理。
他们分明跑了许久,却都出了一身冷汗。
两人平日里也常跑到盛京城外疯玩到闭城才知道回家,好几次被锁在城外后,便渐渐地和守城的士兵混熟了,两下敲门,盛京的南城门便悠悠开了一条小缝,放他们两个进去了。
“你们两个怎么玩到这么迟!”守城的老兵老胡问道。
“什么时辰了?”顾倾墨什么也顾不得了,急急地问。
老胡道:“寅时了,再有两个时辰天都要擦亮了,你们这是打哪儿回来的,挑了这么个好时辰?”
顾倾墨心下更急了。
他们竟然在离人坡将近睡了一晚,可明明该昨日回京的阿爹和阿兄却不见踪影,阿娘也没派人来寻他们,而且——盛京城的东北角一片火红天光,那分明是起了大火!
顾倾墨的心越来越不安,抛下了还在念叨他们俩,叫他们“以后早些回家,不要在外头疯玩到这么迟,家里人该担心坏了,小心被城外的野狼叼走了”的老胡,向宁安坊奔去。
她的家——顾右丞相府,就在宁安坊,而宁安坊,就在盛京的东北角。
“哎,你们——”老胡有些蒙圈了。
顾墨淮追上顾倾墨,向后丢下一句:“谢谢你了,老胡伯。”
“跑慢点儿,”老胡重重叹了口气,“这俩孩子啊,都是一脸的苦命相,不知道要是他们两人成亲了,命格会不会好一些……”
两人一路在早已宵禁的街上奔走,越是靠近宁安坊,如墨般天空中的火光便越盛。
街上空空荡荡,无比安静,只有两人没命的疾跑声和喘息声。
怎么会?明明已经宵禁了,为什么街上没有巡逻的士兵?
顾倾墨以前从没觉得从离人坡回家的路有这么长过。从前,她只觉得,从家到离人坡的路实在是好短好短,近到她还没送阿兄多少路,阿兄便要和她告别,外出打仗了。
她从前总是想啊,十里长亭,才十里的距离用来送别,实在是太短太短了。
而今,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仍旧是只能看得到把天越来越映地火红的光,却看不见自己的家一分一毫。
没有人管的吗?哪怕是都睡着了,没有人被火声惊醒,去救火的吗?这一路过来,也未免太过安静了吧?安静地过了头,静到顾倾墨可以清晰无比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静到顾倾墨可以清晰无比地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就好像盛京是一座空城,是一座死城!里面的人,是都死了吗?
顾倾墨越想越慌,越想越害怕,明明很累了,明明脚都软了,但她却不敢放慢一步,不敢松懈一刻。
她一路冲进平日里她偷偷出入家里的角门对出来的小巷子里,沉重的脚步声在空寂的巷子里回响,震颤着她的心弦。
刚一冲出路口,她便被一双手狠命捂住了嘴巴,拽回了巷子里。
“嗯嗯嗯呜呜。”顾倾墨狠命地去挠那个人的手,指甲嵌进了那个人的血肉中,双脚疯狂乱踢,舌头去舔那双手的手心,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挣脱那个人的禁锢。
她因万分惊恐而瞪大了一双眼,眼角爬满血丝。
她害怕极了。
方才,她分明看到,那舔舐天空的红色火舌是从自己家中腾起来的,她耳中还仿佛听到了家中传来男男女女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空气中混杂着木头烧焦的焦炭味,人们身上的汗臭味,以及——动物烧焦的腐臭味。
究竟是怎么了?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们家不是应该张灯结彩,欢声笑语的吗?
她拼命地乱踢乱挠,像条发狂的小疯狗一般,泪水从她的眼眶涌出。
她好想冲进家里,冲进阿娘的怀抱。
对了,阿淮呢?阿淮怎么没有声音了?究竟是怎么了?他们究竟是怎么了!
“啊!嘘,七小姐,是我,你别再踢我了,你也别叫出声。”
顾倾墨好容易看清了来人的脸,愈发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