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户大户人家的后门,后门大敞,门口停放了一辆马车,车夫进门去了,搬了些东西出来放在马车后架上,又转身进去搬东西了。
看样子,是这户人家的什么人要出远门去。
顾倾墨见车夫又进门去了,而四下无人,便快步跑了过去,一闪身钻进了马车里,取下置物柜里的木板藏于座位底下,便躲进了置物柜中,坐在一堆竹简之上。
六方玉华顶的车盖,六只飞鸟檐角下都各悬着一个六尾银叶铃,三匹宝马拉车。
这车的主人一定是位身份尊贵显赫的大人物!
她透过柜缝,紧张地盯着车里的动静,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不多时,马车外便传来一阵喧哗。
顾倾墨不知为何,忽然感受到了身体里的一丝异样,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细密地爬过她的每一寸肌肤,让她很是不好受。
正在这时车门打开了,上来一个束着发,穿白底蓝纹便服的少年,马车外坐了一个穿奶黄色广袖长衫的少年,应该是车里少年的侍童。还有一个驾车的中年男子。车的左边跟着一匹马。
左边那匹马其实是顾倾墨听出来的。
顾倾墨正要从怀里掏药瓶的手止住,身体里的异样也不知为何停止了。
她不是很清晰地看到那个坐在车里的白衣少年似乎是皱了皱眉。
一路上,顾倾墨都时刻保持高度警惕,一直紧张地盯着马车里的少年,提防着他。
只见那个面容白皙的少年一路上都手拿竹简,津津有味地看着,不时还露出笑容。逆着光,面容却看不太真切。
顾倾墨正盘算着出了城之后该作何打算,便听见前方传来一声高吼:“停车!”
应是守城的士兵!
“这是宁王殿下的香车。”应是驾车的男子在告知守城士兵,语气之中没有丝毫高人一等的轻蔑嘲讽。
顾倾墨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盯着车内的少年看了许久,原来这就是南川苏家的异姓小王爷——宁王苏介!那个常年住在南川,很是神秘的怪人。
不由得顾倾墨认为他是个怪人,整个凌尘阁的人都认为这位宁王苏介是个怪人。
那么小就封了异姓王爷,明明父母俱全,也没有被谁作为棋子送来送去,却一直躲在南川,极少去盛京,除了有段时间被送到盛京去读书。
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不是陪着祖母礼佛,就是参加一些酸儒的读书会,也不去风月场所,长这么大了,也没有他宠幸哪个小丫头的事情,凌尘阁听说过这位小宁王的人,一多半都觉得他八成上辈子是个□□之徒,这辈子来赎罪,要做个彻头彻尾的和尚了。
而且有时候一去佛堂就是大半个月,还不出房门一步,导致凌尘阁的人多次以为这位尊贵的小宁王,早已发现了凌尘阁有暗线在监视他,是以借礼佛之名,甩掉凌尘阁的人,偷偷逃到外面去,做一些不能让凌尘阁的人知道的事了呢!
本来这样的人最是可以放心,可他实在是太干净了,这样的出生,他的一切都显得太简单干净,仿佛他就是一个纯粹的闲人。
顾倾墨不相信世界上存在着这样的人。
守城士兵可能没见过什么世面,认不出这位大人物的香车,也没听说过这位深居简出的贵人,仍喊话道:“丰城卫有重犯走脱,府台大人有令,细细搜查这几日出城的车马行人,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还请这位——宁王殿下,打开车门,让下官例行检查。”
那士兵说完后好一会儿,都不见车里这位有什么动静。
“放肆!宁王殿下的香车也是你们敢拦下来检查的?!”仿佛是个暗号一般,车内没什么动静,便是告知外面的人,本王不想让他们搜查,于是驾车男子便涨了气势,与守城士兵交涉。
“沈伯。”坐在车外的侍童轻唤一声,中年男子便停了嘴。
沈伯,应是那车外的侍童在叫驾车的男子。
侍童对守城士兵道:“我们王爷虽不常出入宫闱,也无甚威名,不常骑在下面人头上作威作福,但好歹也是个陛下亲封的异姓王爷,便是在盛京也不曾被谁拦下要求例行检查的,任谁见了车外挂着的这块宁王府的牌子,都要恭敬三分,怕是这丰城更比盛京了。”
“这——”守城士兵一时哑口无言。
侍童的声音淡定从容,仿佛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丰城卫有重犯走脱?如今守城的这位官爷要求检查我家王爷的车架,难不成是怀疑我家王爷窝藏逃犯?还是根本没有什么逃犯,只是那位丰城府台见我家王爷不收他的礼,不肯替他在我家大九公主那儿说说好话,便要随便安个罪名,陷害我们王爷啊?”
“下官不敢,下官绝不是这个意思,”守城士兵毕竟只是个老实人,听那小侍童这么几句,立刻慌了神,“只是府台大人有令,下官不敢不从,而且下官检查宁王殿下的车架后,若的确没有发现可疑之人,宁王殿下的车架自然可以平安离开。”
侍童冷笑了一下,复又说道:“这位官爷说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官爷方才明明说是府台大人有令命你搜查我们王爷的车马,不是怀疑我们王爷窝藏逃犯是什么?恐怕陛下听了也觉得是这个意思呢。”
顾倾墨听着那侍童类似于“子非鱼,安之鱼之乐”的诡辩,不觉想笑,谁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这不就是个很好的反例?
反倒是兵,没长秀才那一张好嘴,空有一身蛮力,时常被秀才说得自我怀疑。
另一个守城士兵忙上前打圆场道:“王爷和大人折煞小的们了,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放行,快放行!”
侍童又问:“不搜查了么?违背了府台大人,将逃犯什么的放出去可就不好了。又或许,我们王爷就是那个所谓的逃犯呢!”
“这——大人您,您真是爱说笑。”打圆场的那个士兵尴尬地赔笑道。
“书言。”宁王苏介终于开口了,清晰的两个字惊动了顾倾墨紧绷的神经,吓得顾倾墨的头在瞬间转头的时候撞到了门板,还好没有发出声音......
可是真的好痛......
书言应是那个侍童的名字。
被苏介唤了一声,侍童书言便也不再打趣守城士兵,车也跟着动起来。
顾倾墨便将手中出鞘的匕首小心地收了起来,放回衣袖中,咽了一口唾沫。
车行出数里,苏介终于是放下了手中竹简,顾倾墨先前还想着呢,这人怎么这么无聊,一册竹简,能看这么许久,还一直津津有味的样子。
谁知苏介放下竹简后便开口道:“出来吧,你再不出来,怕是腿都要麻了,我的竹简也早已看得我倒背如流了。”
顾倾墨的目光蓦地冷厉起来:他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躲在这儿的?
略一思索,顾倾墨还是乖乖打开柜门,踉跄着爬了出来,坐在苏介对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苏介上前整理好了置物柜,这才开始打量她,然后——竟笑了出来?!
顾倾墨仍旧低着头,泰然自若地端坐在那里。
“这位小姐,你擅自坐上了小王的马车,还让小王差点受戗夫之辱,如今却堂而皇之地坐在小王对面,一言不发。你难道不该给个解释吗?”苏介好笑似地看着她。
顾倾墨的眼皮在听到他称呼自己为小姐时微微抬了一下,却仍旧垂着头。思考良久,才抬头看向她对面正襟危坐的宁王苏介。
苏介也望向她,两人正好四目相对,心都不自觉地漏跳一拍。
苏介在看到顾倾墨的容貌之后,微微睁大了那双清澈的眼睛,朱唇微启。
那是一张未加粉饰的素容。
玉冠束发,露出洁白的额头,不同于其他女人,眉毛显得细长锋利,配着一双凤眼,眼角微微上翘,透出一股倔强不服输的聪颖韧劲,高挺的鼻梁,尖翘的鼻尖都显得她桀骜不驯。唇红齿白,脸颊的棱角也并不柔和。
脖颈白皙,一身青衣便装,都显出一股锐气。
而让苏介真正感到震惊的,却是——自己会在这样的场合遇见她,而她——现在就这样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对面,看着自己。
是她吧?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看着她呢。
苏介胸口,一阵热浪滔天。
而顾倾墨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瞳孔猛的一缩。
顾倾墨微微皱了皱眉,为自己这种奇怪的反应感到一阵懊恼。
然后忙别过脸,苏介也忙低下头。
“王爷,解决了三个来路不明的刺客,是否要追查幕后主使?”马车后传来一个底气十足的声音,那声音冷漠干脆,不带丝毫感情。
苏介闻言,抬头抑制不住地微笑着打量眼前女扮男装之人,道:“不用了,退下吧。”
顾倾墨立刻明白了,自己从上车开始就被苏介的人盯上了,一直有一个影卫在暗中时刻保护苏介的安全。
“那三个刺客要杀的人,恐怕是你吧?丰城卫走脱的重犯——也是你吧?”苏介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忙看起了新的一册竹简。
顾倾墨却不回答他的话,只问道:“不知宁王殿下要去哪里?”
顾倾墨问这话时,苏介抬头瞥了她一眼。
“……盛京。”
“小女和殿下并不同路,请在旌川放小女下车,承蒙一路搭救,小女日后必会报答殿下。”顾倾墨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苏介的心,仿佛被一根针刺了一下,胸有些闷闷的。
而后他摇了摇头,叹道:“看来本王今日是好心被当做驴肝肺喽!”
顾倾墨冷笑了一下,道:“宁王殿下不必觉得这是桩亏本买卖,日后宁王殿下还会求小女三次。一为家,一为国,一为天下。”
苏介闻言抬起了头,那双清澈的明眸中多了一丝好奇与期待,闪现警醒的光,死死地盯着顾倾墨。
顾倾墨则泰然处之,好看的眼睛仿佛能摄人心魂。
“小王有眼不识泰山,斗胆敢问小姐究竟何许人也?”苏介作了一揖,抬眼看着顾倾墨。
“小女现在不过是一乡野村妇,无官无名,无权无势。不过——总之日后我们必会再见,下次小女必会告知王爷。”顾倾墨说完便闭目不言。
苏介心下虽有诸多疑问,也的确不再多言。
至夜,方入旌川。
顾倾墨告辞离去,苏介和几名随从也并未再多问什么,往盛京慢悠悠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