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们家别苑吗?这么气派,比你们家都气派!”说话的少年,眉眼锋利俊俏,一双丹凤眼却没有丝毫妖娆之美,浅灰色的眸子里盛满清灵澄澈,无论是多么焦躁的人,只要撞进一眼,便能安心下来。
五官如刀刻的一般,瘦削的脸颊,棱角分明,而那本该极尽少年锐气的绝色面容中,却散发一股隐士高僧的平静闲散超然之态,以及少年孩童的天真颜色。
这是南川苏家的异姓小王爷,宁王苏介,字子衿。
而在他身前,自从进了这无匾无额的宅子后,就一直摆出一脸死了老婆的哭丧脸的少年,正是顾倾墨心心念念的那个人——顾墨淮。
同苏介一般的身长玉立,却比本就算是清瘦的苏介更单薄几分,那宽大的长衫里仿佛空空荡荡,风一吹就能将他带走一般,使人忍不住想去抓住他。
长着一双绝美的桃花眼,可本该是似笑非笑的眼中,那一双浅棕的眸子,却盛满了伤情。长了一张很是讨女子喜欢的脸,无论怎么看,只要他轻轻笑一下,那略带俏皮、又很张扬的好模子,定能勾得所有女子心醉神驰。
可他现在只有满脸的苦大仇深。
顾墨淮纡尊降贵地略回首来回答苏介的问话:“这是我二伯父的府邸。”
“二伯父?”苏介不解,“我久不在京中,不太清楚你们这些世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可既是你二伯父的府邸,怎么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苏介所言不假,他从小便住在南川,两三年才会来盛京住些日子,也就是十五岁时在盛京的远山书院求学三年,才与盛京中一些世家子弟相识。
顾墨淮忽然止住了步子,平视前方。
从他这儿看过去,可以看到晓岚轩的辰雾阁,那是丞相府最高的建筑,站在上面,能看清整个丞相府。
他深呼吸了几下,道:“左丞相顾远牧,就是我的二伯父。”
苏介的瞳孔微微一缩,自知问错了话,忙转移话题问道:“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啊?”
顾墨淮回首,淡淡地瞟了苏介一眼,只道:“我没让你跟来。”
苏介嬉皮笑脸地道:“我这不是闲着没事儿做吗,我看你今天也闲着,便来陪你解解闷,你怎么不识好歹呀!”
顾墨淮继续向前走去,淡淡地道:“我不闲。”
“墨淮,你怎么总是用这么冷淡的语气同我说话呀?咱们可是有两年没见了,你都不想我一下的吗?”苏介跟上他,絮絮叨叨地念叨道,“你就不怕我在南川和别人好了,不要你了?也不怕我这次来盛京并不是为了想见你?你也不怕我早已心有所属,以后就不和你亲近了?”
顾墨淮仍旧是那副“闲人勿近身”的冷淡模样:“你回京已将近五个月了吧?三天两头不是去我家蹭饭,就是去国子监烦我,两年没见?哼~你到也真是能说的出口。”
苏介全然不理会顾墨淮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没皮没脸地黏上去:“可不就是两年没见吗?我去你家那是找你玩儿,什么蹭饭!而且你大都是不在家的。去国子监找你吧,你也不知一天到晚在忙些什么,就将我晾在一边,而且一晾就是一整天,也不知道心疼心疼我,你们那国子监里,都是些陈腐酸气的老学究,看的我眼睛疼。”
“你既早已回京,怎么不去找你那帮狐朋狗友?整日里来烦着我,也不知厌。”顾墨淮丝毫不为所动。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苏介转到顾墨淮另一边,贴着他走,道,“你可是我最好的兄弟!我来找你玩儿,怎么会厌?况且——我不是现在还住在静林寺嘛,若是让他们那帮家伙知道,肯定要去找我,到时闹得寺院里不清净,那可是我的罪过。”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中慢慢地染上一丝失落。
顾墨淮听他说到静林寺,便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但仍旧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口吻,道:“你在那儿,不也是扰人安宁?——怎么不回家住?”
说完,他又觉得不够似的,加上一句:“往来还能方便些。”
苏介原本就是一瞬间的失落,听了顾墨淮最后一句,忙又不正经起来:“嘿嘿,墨淮你果然还是在意我的吧?不然你怎么会关心我往来找你是不是方便?所以以后你就不要再赶我了嘛,我来找你的时候,你多同我说几句话也好呀。”
“......”
苏介蹭到顾顾墨淮的背上,整个脑袋都像是没力气了一般,放在顾墨淮的肩窝上,一双浅灰色的眸子闪着童真的光,笑嘻嘻地道:“好了,六少爷,别再装出那副讨厌我的样子来了,这儿又没外人,又没人会看见你那副热情的模样。”
顾墨淮认识这小子久了,知道这小子没皮没脸的功夫不是一般的深厚,谁想到最近又见长了,暗叹不觉又着了他的道儿,于是根本就不去理他,将肩膀挪了个位儿,便兀自朝前走去了。
苏介见顾墨淮不理他,也不生气,只是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走了好一会儿。
苏介见顾墨淮带他走在一片养了许多夏荷的碧湖上的石栈上,不由得叹道:“这宅子可真别致,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苏介“哪”字还没说完,顾墨淮就忽然停住了脚步,苏介一个没防备,就撞到了顾墨淮的身上,可顾墨淮竟然破天荒头一遭没啰嗦地教训他不要毛毛躁躁,而是一直低着头,似在隐忍什么。
“怎么了?”苏介见顾墨淮有些反常,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顾墨淮的嘴呡地紧紧的,好容易才从喉咙里逼出一串话来:“我们去她那儿,替她整整她的东西,好等她回来的时候都是干干净净的,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她脾气大,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她念旧,认地方还认人,用惯了的东西破了也不舍得扔,几次劝她也不听,说了买更好的给她,也不肯,只能是送她个新的,等她将新的也用顺手了,再偷偷地将旧的那个给扔了,等她发现了之后好好劝着,才肯渐渐作罢。”
苏介明明才问了他一句,谁成想顾墨淮便自个儿絮絮叨叨地说下去了,也不知究竟在说些什么,说得苏介心里一阵发慌,也不敢打断他。
顾墨淮继续念叨着,像静林寺的小和尚念经一样,只是比那些和尚们认真万分,有情万分:“她阿翁、阿爹、阿娘都疼她地紧,她阿姐、阿兄也很是宠她,她习惯了被人宠着,每次不高兴了都要我们大家哄着才肯好的,后来二爷爷没了,大哥哥又北疆打仗去了,家里宠着她的男人就她阿爹了,没办法,我只好也让着她啊,她那个小机灵鬼,总是有办法让我让着她。”
“墨淮——”苏介有些听不下去了。
顾墨淮却仿佛丝毫没有听见苏介的声音一般,继续说道:“你说——我帮她整好东西,是不是等她回来了,见着她住的屋子里干干净净的,她家里也一点儿没变样,我又一直在等她,她一高兴,是不是就不会再走了,是不是就会一辈子乖乖留在我身边,然后不计较以前的那些事了?我哄一哄她,我以后都陪着她,我半步都不离开她,你说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他?还是她?”苏介不解,“他还是这个她是谁?不对!顾墨淮!你怎么背着我和别人好了!”
顾墨淮却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似的,差点儿一下子瘫软在地上,好在他还算是有点意识,立刻伸出那只纤细瘦长的苍白素手扶住了一边的石柱。
“墨淮......”苏介本是想去扶他的手,就这么伸在半空中,显得有些尴尬。
顾墨淮扶着石柱站了好一会儿,一声不吭,过了好久,才像是捡回了一点儿力气似的,轻声道:“别问了。”
便径自一步一顿,像个喝醉了酒的醉鬼似的,向前走去。
苏介愣怔了半晌,见他都走远了,才回过神来,忙赶上去。
顾倾墨站在辰雾阁上,借着金桂枝的遮挡,一眼就认出了从静湖上走过来的,那个走在前面的少年。
她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那就是顾墨淮。
虽然隔得那么远,就像隔了千山万水一样,可这点儿距离,实在比不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九年。
那九年里,他们互相在对方的世界中消失,留下了这空白的九年。
可就算是隔了九年的光阴,她仍是一眼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落上,就移不开了。
“阿淮——”顾倾墨轻轻呢喃着那个,她说了只有她才能这么叫顾墨淮的昵称,一只手扶住了栏杆,另一只手捂住了胸口。
“公子——”晓艾担忧地看着顾倾墨。
而后,正在过九曲石栈的顾墨淮,不知怎的,忽然就站住了脚,僵硬地转过头,直直地看向辰雾阁。
晓艾眼疾手快,一把将顾倾墨拉进金桂的影子后,浅浅的日光透过金桂枝,斑驳地落在顾倾墨的身上,却独独照不明她那晦暗的表情与满目的伤情。
“怎么了?”苏介见顾墨淮忽然停下了脚步,便也跟着他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却只见不远处有一座别致的小楼藏身于几棵大花树之后,只露出一半的身影,飞檐悬铃、碧瓦朱甍。
“我好像,听到她的声音。是她在叫我。”顾墨淮保持着偏头的姿势,死死地盯着那精巧的小楼,那双桃花眼中满含希望、迷茫、柔情和令人心碎的神伤。
“啊?你在说什么呐?”苏介问他,脊背止不住地发凉,爬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顾墨淮却忽然没命地朝晓岚轩跑去,全然不顾苏介还待在原地,伸长了脖子张望那辰雾阁上究竟有什么名堂。
顾墨淮的心跳的很快,他感觉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好像空气里都是她的味道,他真的好像看见顾倾墨就站在辰雾阁上,像从前她每每站在上面望着自己从静湖上跑过去,跑过去找她一样,他觉得就是她回来了。
“哎!你跑什么呀,”苏介一个不留神,顾墨淮已经跑出去很远了,慌忙追着他,大喊道,“我不认识路呀。”
顾墨淮越靠近晓岚轩,他的心就跳得越快,他就越是没命地跑,生怕去得迟了,那个讨人嫌的小丫头又要闹脾气不肯见他了,到时他可要想什么法子,才能让小丫头愿意理一理他呢?
他没命地跑,没命地跑,差点儿一个趔趄摔在地上,他也来不及管。
可他一冲进晓岚轩,却忽然止住了步子。
第9章 执妄(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