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中闹地很是难看的两件案子,虽然皇帝陛下当即对主要涉案官员下了处决令,但是必须要走的检查流程却是必不可少的,一时之间,人心惶惶,一直闹到了中秋这日,大家也还是提不起一张笑脸来,只是胡乱张罗着过节。
这日,一辆简朴的马车自宁安坊的巷道中驶入,转了几个弯,停在了一户人家的角门外。
这里是顾丞相府。
九年前,这里是顾倾墨的家,大晋的左丞相——顾远牧,的府邸。
而今是洛阳顾家的家族产业,听说只是一直闲置着,并不住人。
“公子,到了。”晓艾轻轻地唤了一声,早已倚着车壁睡着了的顾倾墨。
顾倾墨微微睁开惺忪的睡眼,一脸迷茫的样子看上去甚是可爱可怜。
她凝神想了想,才明白过来,现在自己正身处何方。
到了。
她到家了。
反应过来的顾倾墨原本有些迷茫的神情一瞬消失,面色霎时变得惨白,怔怔地僵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公子,到了。”晓艾见她不应,且面色有异,仍是坐着不动,便放柔了语气,又轻轻唤了一声。
“嗯。”顾倾墨低低地应了一声,却仍旧没有一丝要动身下车的样子,只是呆呆地僵坐在马车上。
晓艾只好先下了车,掀开帘子等顾倾墨下来。
马车外的光顺着掀起的帘子一点点地溜进来,照亮了顾倾墨的下半张脸,而那双如夜般幽深的眸子,则隐藏在黑暗之中,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凶残野兽,嘴巴紧紧地呡着,似是在隐忍什么。
随着光的照入,她目光一动,顺着光线,望向帘外。
刚好能看到那扇角门。
她的耳中忽然充斥着烈火侵袭房屋,房屋轰然倒塌的隆隆声;木材炸裂的噼里啪啦声;从屋中传出的,男男女女尖锐痛心的呼救声;锋利的刀刃刺进肉身,割开血肉的刺啦声;还有长街尽头,那无尽的宁静。
在一片无尽的宁静之中,裹挟充斥着烈焰、厮杀的杀伐之声。
眼中的角门似乎已经被火舌舔舐上,开始冒出浓黑的烟,四周的一片光明,仿佛一下子便掉进了黑夜与火光交织的世界中。
还有鼻子里,充满了木头的焦味、肉的焦味、汗酸臭味、尘土混杂着中秋甜腻的腥味。
可她却是什么也没闻到。
她一下子惊醒过来,一手按住胸口,拼命呼吸,额上、背上早已冒出无数细密的汗珠,有点黏腻。
“公子,你怎么了?”晓艾忙又跳回车上,去帮顾倾墨顺气。
顾倾墨深呼吸了几口气,才终于将方才的紧张、恐惧、恶心悉数压回肚子里,那双如夜般的眸子中,也将方才流露出的害怕、迷茫、忧怖一扫而光,渐渐恢复了清明。
她任晓艾扶着,勉强才没有因为腿软跌回马车上,踉跄着下了车。
“栖公子让公子您先去晓岚轩等他,他一会儿就来,”晓艾说道,“哦,对了!栖公子说——公子您知道怎么走。”
顾倾墨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眉,轻声应道:“嗯。”
丞相府,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听说一直闲置着。
顾倾墨勉强走上前,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哆嗦着手,才将门一把推开。
她凝住了呼吸,深深低着头,好一会儿才敢抬起。
没有想象中的焦炭遍地、尘土飞扬、杂草丛生、蛛网肆虐。
这儿,竟与从前别无二致。
晓艾也跟上前来,见了屋中景象,不由得赞叹道:“公子,这是哪儿啊?这般别致高雅的院子,应当是哪位大人的府邸吧?看上去有些眼熟呢,对了!和青言书院有些像。”
顾倾墨瞪大了眼,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她怕自己将这场梦境吹散了。
从前,她每回偷偷溜出府玩儿,又偷偷溜回来,都是从这角门进出的。
她从前从未在意过这院中陈设,而如今,她却没来由地觉得,自己从未离开过,今日,也不过是她又溜出去玩儿,偷溜着跑回来罢了。
她的喉,动了动。
“这里是——左丞相,顾远牧大人的府邸。”顾倾墨几乎是逼着嗓子硬生生地吐出了这几个字,竟那样生硬,那样喑哑。
晓艾闻言呆住了,目光不自觉地从这宅子上移开,紧紧地盯着顾倾墨的侧脸。
顾倾墨不顾晓艾的震惊,径自向她原先的住处——晓岚轩,走去。
她脑中早已不再去理会“丞相府怎么没被烧毁?”“为什么府里东西仍旧是原来的样子?”这些问题,她只想快些回自己的住处看看,看看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其实是想去她阿爹阿娘的住处的,可她不敢,真的不敢。
晓岚轩中,几乎就和她离开的那日一模一样。
同顾墨淮写的字还有些许凌乱地堆放在书桌上;顾墨淮为她雕的,那个被她嫌弃的小木人儿,还压在字帖上;写了一半搁着的笔,笔毫上还沾着墨;顾倾风从北疆带回来给她的那把玄身古琴,还置在琴桌上......
这一切,都仿佛是在昨日发生的一般。
只是字帖的纸张泛了黄,小木人也变旧了,沾了墨的笔毫早已硬了,古琴原本漆黑的琴身也早已暗淡无光......
她终究是敌不过九年的光阴荏苒,终究回不到过去的欢声笑语了。
“刑部里为了江北暴动一事正乱着呢,所以过来迟了,”顾逊白一进屋便道,“等好久了吧?”
顾倾墨闻声回过了头,哑着嗓子回道:“刚到。”
她的手指在古琴上摸索,仿佛在摸清琴身上的木纹。
琴身上雕的,是一位将军的故事。
“丞相府——怎么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她极力做出一副只是随口一问的样子,声音却止不住的颤了两下。
顾逊白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样,故作随意地道:“六年前修的。”
顾倾墨闻言,紧紧地盯着他问:“修的?”语气中满是质问。
顾逊白自知瞒不过去,便索性道:“那场火实在是太大了,几乎烧尽了整个丞相府,”他咽了口口水,在顾倾墨渴求的目光之下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你住的晓岚轩——在丞相府北边角院,四周有静湖围着,所以根本没有吹进来一点儿火苗,这才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可其他地方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几乎都烧成了灰烬。头几年,碍着那位的面子,还有外头的流言蜚语,也是为——为二叔做祭,这地方就一直荒着,只算是挂在咱们家名下的院子而已。可是六年前——墨淮忽然——不知从那里找来了当年设计这宅子的老先生,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里来的钱,他硬是要将这宅子修得同从前一模一样,可是哪有这么简单啊,且不说那老先生修过的屋子千千万,早记不清丞相府里的一些精细细节,而且那老先生也已是年老体弱,早就告老还乡了,也没了那个心力。家里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帮着墨淮四处打点。
“后来好容易才修复完,墨淮他也不许有人来住,更不许——不许咱们家的长辈们来。可是房子空着,没人气儿,迟早也要撂荒,他便自己找了十几个丫头、小子日日打扫,还都是一些不知是他从哪里收留来的身体有残缺的,没爹没娘的小孩子,让他们住在原先就是你家下人住的屋子里。但是晓岚轩都是他自己亲自来打扫的,从不许别人进来。
“平日里,他也常来,本来家里人还疑心怎么头三年这里都荒着,晓岚轩怎么就没落一点儿灰,后来才知道,原来竟是他一直偷偷地来打扫。你走之前放着的东西,他一概没挪过地方。
“其实——其实墨淮他一直相信,相信你还活着。”
顾逊白哑着嗓子说完这些后,便别开脸,不敢去瞧顾倾墨的面色。
顾墨淮,是顾倾墨三爷爷唯一的孙子,三叔顾远锡的独子,姓顾名槿,字墨淮,只比顾倾墨大上八天,所以顾倾墨从来不愿意叫他哥哥。可他是顾倾墨除了阿爹阿娘外,最亲近的人,比阿兄阿姐还要亲很多。
也是在这个肮脏世界上,顾倾墨心底的一池净泉。这世上,也唯有顾墨淮的存在,才能让她坚持着走下去。
顾墨淮是她的慰藉,也是她真正的软肋。
顾倾墨在听到顾倾墨的字从顾逊白口中吐出来的那一刻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只有对他,顾倾墨永远会手足无措,永远会觉得自己还不够好,又永远会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人。
“阿淮——”顾倾墨哑着嗓子问道:“如今——该是个很俊俏的少年了吧?”
顾逊白点点头,轻声说:“墨淮他——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顾倾墨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点了点头:“是啊,该不同了,阿淮他——该是有许多不同了。”
顾倾墨的心,像有把刀子在扎一样地疼。
第8章 忧怖(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