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一觉醒来,她的家还在,她的血亲还能一下子抱起她,她的阿爹下朝回来,还是会连朝服都来不及脱就要先找到阿娘在哪儿;她的阿娘还是会大声叫她,在她面前像个小孩子一样和她抢阿爹;她的阿姐还是总会向春姑姑学做点心,每天教她写字;她的阿兄还是会带她四处去玩,去策马,去踏青,去打雪仗,去......
可是入耳,还是下人们在她阿爹阿娘房间外叫喊着“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她怎么能受得了啊,一次一次又一次。
“阿娘——”顾倾墨大喊一声,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
大汗淋漓,一身的里衣都湿透了。
“阿娘~”顾倾墨感觉浑身发热,脑子还有些疼。
“怎么了?”推门进来的是一直在顾倾墨身边照顾的晓艾。
晓艾是凌尘阁下四大殿的四殿主之一,为人活络,广结朋友,牙尖嘴利,能做一手好菜,而且千杯不醉,却生得极可爱的一副皮囊,并不像她的性子一般粗犷,很是细腻,娇俏可人,有一双灵动,会说话的大眼睛。
她急急忙忙地跑到顾倾墨床边,问她道:“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顾倾墨的双眼目光涣散,整个人都有些浑浑噩噩的,盯着晓艾看了好一会儿,方才清醒过来一些。
“公子?”晓艾在顾倾墨面前挥了挥手,瞧她都没什么反应,看着这位让她操碎了心的主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便跑出去了。
顾倾墨呆呆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在床上坐了好久,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呆呆地,就这样坐了不知多久。
过了好一会儿,晓艾才又来了,这回她带了一个人过来。
晓艾对那人甚是恭敬,一边走一边对她道:“又不认人了,双目涣散,早前像是做了什么噩梦的样子,一直哭,叫她也不应。”
来人是天下第一医馆鹤归堂的这一任堂主,当今天下第一圣手,芮之夕,逢病必救,不问诊金几何,只顾悬壶济世。
眉目冷淡,仿佛一朵冰山美人儿花,是那种不入凡尘超然物外的好模子,只是生的过于冷漠了,叫人不敢亲近。
“我不是说过吗,她要是睡的不踏实,一定要叫醒了。”芮之夕微微有些恼。
晓艾知道她这是着急顾倾墨的缘故,所以仍旧是恭恭敬敬的态度,只是十分无奈,也是十分的气恼自己,道:“是我不好,没有及时叫醒她,可是——”
正好到了顾倾墨房门口,芮之夕停下了步子,蹙着眉,轻声道:“我知道你心疼她,可是假的就是假的,纵是她再多梦到她血亲几次,也改变不了他们都不在了的事实,伤心难过的还是她自己,自欺欺人——何必呢。”
晓艾垂下了一双大眼睛,不置一词。
芮之夕摇了摇头,抬脚进了顾倾墨房间。
顾倾墨远远望见芮之夕来了,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和她说什么话,却仍旧是没有说出一个字来,便垂下了一双凤目。
能说什么呢,无论说什么,阿芮都免不了要朝她发一顿脾气的,不如沉默受着好了。
“怎么这样坐着!”芮之夕一看见顾倾墨只穿了一件里衣,而且还是一件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方才是湿透了的里衣,并且肯定从醒过来,就这样呆坐到现在。
“是我不好,是我忘了给小姐盖好被子,就急匆匆出去了。”晓艾说着,想要上前给顾倾墨包好被子,芮之夕便先她一步站到了顾倾墨面前。
芮之夕倨傲地俯视着顾倾墨,冷冷地道:“顾七小姐,您这是不想活了是吗?”
顾倾墨:“......”
“芮——”晓艾正想劝一劝芮之夕,芮之夕便道:“若你不想活了,当初怎么不直接随他们去了!还累我师父救你一命,这些年浪费这么多药材,你知道哪些珍贵稀有的药材能救多少人吗?”
顾倾墨:“......”
“芮大——”晓艾又想说什么,芮之夕却偏偏不给她说出来的机会:“你既苟活至今,如今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又是做出来给谁看的,又是想要得到谁的同情啊!且不说凌尘阁如今归你掌管,储院长那边若是知道你如今的这幅样子,你是想他摆出什么样的乐观精神才能应付得过去?”
“你身上系着多少人的命,你自己不清楚吗?究竟是谁口口声声说要替你父母兄姐洗清冤屈?是谁一日日浪费药材活到今日?是谁布局谋划一年准备要回盛京?
“顾染,你是聪明人,道理比谁都懂,心性也比谁都坚定,我想不用我多说什么的。你这病,三年一关,你也经历过的,知道它的凶险性,你还要摆出这幅讨人嫌的样子吗?”
芮之夕第一次在晓艾面前说这么多话。
顾倾墨微微侧了侧脸,轻声道:“劳你费心了。”
“顾倾墨!”芮之夕是动了真气。
“芮大夫——”
“不用替她说话!”芮之夕恼道,“若是她自己想死,那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她的,她不是要死吗?那就去死好了,将房里的暖炉灭了,四门大开,我回我的鹤归堂去,晓艾你也回凌尘阁去,管她作甚,反正都是一个想死的人了,反正——她也不在乎那些陪了她那么多年的人了,便随她去吧!”
顾倾墨缓缓抬头,伸出一只苍白瘦弱的手去,小心翼翼地拉住芮之夕的一片衣角,也不敢真的用力扯,只轻轻扯了扯,笑道:“一来就对我一个病人发这么大脾气,我这还不是想你心疼心疼我,下一次用药也好,施针也好,都能温柔一点儿嘛。”
“你还有理了!别拉着我!”芮之夕嘴上说着“别拉着我”,却也并不将顾倾墨的手打开,“外面可才刚下过一场大雪呢,你就仗着你屋子里烧了暖炉,穿着这么件濡湿的单衣坐在这儿,你以为你和那些一般人一样吗?你是什么身体你自己不知道吗?换了平时你都不能出格半步,况且是现在这种局面,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不知道吗!”
顾倾墨又轻轻拉了她两下,和声细语地撒娇道:“好了,我错了,方才我是在想明年春天回盛京的事呢,要准备的事情还多着呢,所以一时呆怔住了,连看见你进来也一时没认出来,还当做是哪个大雪天下凡来赏雪的仙子呢。”
晓艾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嘴角抽了抽,心想:她家主子可真是......投错了胎!
“你别给我花言巧语!”芮之夕骂道。
顾倾墨忙用被子将自己裹住了,然后朝着芮之夕露出一个苍白而无比“真心诚意”的笑容。
芮之夕被她这副样子弄得气早消了一大半,但仍是装作一副愠怒的样子:“晓艾,让下面人烧桶热水来,给你们家小姐泡个药浴。”
“是。”
芮之夕白了顾倾墨一眼,道:“把你那身湿衣服脱了,躺好。”
顾倾墨立刻乖乖脱了个干净,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对芮之夕笑道:“阿芮,你可给我轻点儿啊。”
芮之夕背对着她,仔细摆好她要用到的施针的工具,听见她脱衣服的声音,双手却不自觉颤了一颤。
待顾倾墨扎完了针,泡完了药浴,便又躺回了她换了一床新被子的床上,对一边正写着药方的芮之夕道:“阿芮,你别写了,桌上的饭菜都要凉了。”
芮之夕骂道:“我现在还在写药方是因为谁呀!真是不让人省心。”
顾倾墨笑道:“你快吃吧,吃好了后今晚上和我睡一起吧。”
芮之夕正在写药方的手微微一怔,变了声音:“怎么,连个好觉都不能让我睡了?”
顾倾墨道:“我这不是刚换了新被子嘛,热乎乎香喷喷的,咱们一起睡好了呀。”
芮之夕直接道:“你老人家能闻见了?鼻子好了,看来这病也是快好了,我也不用治了,这就连夜回鹤归堂去了。”
顾倾墨继续烦她道:“你配的药方熏出来的被子,能不是香喷喷的嘛。”
“少油嘴滑舌。”芮之夕冷冷地道。
“那你快些先吃饭吧!”顾倾墨道。
芮之夕写好了药方,放在桌上,想了一会儿,还是道:“你是怕梦见他们吗?”
顾倾墨忽然便沉默了。
就在芮之夕以为顾倾墨不会回答了的时候,顾倾墨轻声回道:“以前冬日里,我总是缠着阿姐,让阿姐陪我睡,你知道为什么吗?”
芮之夕刚想问“为什么”,顾倾墨便自顾自的说下去了:“因为我的脚总是很冷,怎么都热不起来,就像是死人的脚一样,可是阿姐全身都是热乎的,我每回缠着阿姐和我睡,我都把脚蹭到阿姐身上,整个人挂在她身上睡觉。”
芮之夕看向她,发现她早不知什么时候背过身去,朝着里面,将身子缩成一团,窝在角落了。
顾倾墨继续道:“她应该是很不舒服的,可是她真的很宠她的小妹,任她胡闹,任她撒娇,任她那样折腾自己。”
“阿墨——”
“所以你也和我睡吧,我的脚真的很冷!”顾倾墨忽然跳起来,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对一脸心疼的芮之夕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来,“你和我睡,我不就也可以把脚放在你怀里捂热了吗。”
“你——”芮之夕恼到说不出话来了,只好拿起那张药方便摔门而出。
顾倾墨高声叫唤道:“阿芮!阿芮——你等会儿要回来陪我睡觉哦!”
芮之夕回头狠狠瞪了顾倾墨的房间窗户一眼,扬长而去,到药房吩咐下面人煎上药方上的药之后,她便进了一间没点灯的暖间。
暖间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香,浓的让人发昏,其中还夹杂着一股血腥气。
而那暖间的床上,躺着一个全身都扎满了银针的少年,露在衣服外的那只手,苍白瘦削的可怕,就像是死人的手一般,却从指尖到手心,都布满了一道道小小的,血淋淋的血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