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承偃侧身坐在榻上,冷着一张脸,一声不吭地喝着酒。
门外的光打在他下半张脸上,凸显出他脸上平日里万分不可见的倔强与冷硬,平日里总是熠熠发光那双眼睛,就那样隐藏在黑暗中,被戾气埋葬。
易城侯的王妃——崔明月,站在门外,偷眼看着里面,就那样蹙眉看着,一声不响。
崔明月的贴身丫鬟——小慈,看着自家小姐这愁容满面的样子,一阵心疼,轻声劝道:“小姐,我们回去吧,侯爷他——自己会好的。”
崔明月望着晋承偃的那双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担忧,她对身后感到不耐烦的小慈道:“侯爷这样子,我实在是担心。”
小慈劝道:“小姐,侯爷他左不过就是心里有点儿堵得慌,喝点儿酒就会好的,人都说一醉解千愁,侯爷怎么会不知道这么简单的道理呢?”
闻言,崔明月笑了,却是那种十分苦涩的笑,她长出了一口气,喃喃道:“一醉解千愁?侯爷他——当真是知道这个道理吗?”
“当然了!”小慈肯定地道。
崔明月缓缓道:“世人都知一醉解千愁,可又有几人知——借酒消愁愁更愁?”
小慈没听过这句,皱起了眉头,但她立刻笑逐颜开,不懂装懂地道:“小姐说的——应该都是对的。”
崔明月脸上的哀愁愈发浓烈:“是啊,都是对的,所以侯爷究竟有多少愁呢?他已经——沉默着坐在这儿喝了一天的酒了。”
尾声带着微微的鼻音。
小慈道:“还能有什么事儿呀,还不就是秋猎祭祀的事儿呗,陛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处死了齐王殿下,秋猎这种大事儿,就该交给我们侯爷了吧,怎么又一声不响地交给澜王殿下那个不管事儿的人了呢?这还不算吧,现在竟然连秋猎都不让我们侯爷参加了,叫我们侯爷去监察那个什么什么我也记不清了的东西。”
崔明月道:“澜王生性不喜这些争权夺利的东西,不是不管事儿,他那叫闲云野鹤,他本就喜欢舞文弄墨。”
小慈不解,口没遮拦地道:“那陛下为什么还让他做他不喜欢的事儿呀?这不是没事儿讨嫌吗?”
崔明月摇了摇头,仍旧望着屋里的人,沉声不语。
小慈耐着性子又安静了一会儿,可还没晋承偃喝一盅酒的时间,她又呆不下去了,劝道:“小姐,你也在这儿看了一天了,就是您受得了——您肚子里的小世子也受不了了呀。”
崔明月忙半回身低声呵斥道:“休得胡说,哪儿来的什么我肚子里的小世子。”
小慈忙弯下腰,有些委屈,嘀咕道:“小姐你都有孕两月有余了,还不告诉侯爷啊?反正到时候肚子大了也还是要说的呀。”
“我说了现在不许就是不许,”崔明月的态度很是强硬。
小慈委屈地瘪着嘴,低头站在哪儿,一只脚的脚尖蹭着另一只脚。
崔明月见她这模样,本也不是真心呵斥,便立刻道:“罢了,是我心急了,只是以后可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小慈有些着急,哭丧着一张脸喊道:“小姐——”
“砰!”一声酒樽摔在门上,再掉下地去的声音在崔明月耳边响起,把崔明月和小慈都吓了一大跳。
“吵什么!”屋子里传出晋承偃粗声粗气的怒吼,“还能不能让人安稳一会儿了!”
“小姐!”小慈张皇失措地抱住她家小姐,生怕这温室里养出来的鲜花儿被这一声怒斥给吼衰败了。
崔明月摆了摆手:“无妨,你在这儿等我。”
“小姐——”
不待小慈说完,崔明月便自顾自地进了屋子去。
晋承偃红着一双眼,隐藏在黑暗之中,像只蛰伏着等待捕猎的野兽,那双平日里永远散发着温和光芒的眼睛,就那样一半收敛着杀伐的欲望,一半往外倾吐着嗜血的天性。
晋承偃就用那样的眼神,直勾勾地盯了崔明月一眼,便沉下了目光。
崔明月一走进去,迎面便是晋承偃这样一道目光,心里一惊,吓得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晋承偃不说话,看上去低眉顺目地侧身坐在那里,就像个惹人怜爱的孩子。
也还真是奇怪啊,晋承偃其人,分明骨子里盈满的都是杀戮的欲望,外表却生得惹人怜爱,人畜无害,微微笑着便能轻松俘获他人的信任,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时候,便像只温驯的绵羊,还往外散发着讨人心疼的可怜儿劲儿。
真是个天生的好骗子。
崔明月按下方才迅速膨胀的害怕,勉强靠近晋承偃,慢吞吞的,小心翼翼。
“侯爷,”崔明月轻声叫道,“别喝了,喝多了伤身体。”
晋承偃没有什么反应,仍旧是坐在那里,纤长白皙的手指握着那酒壶,透出一股对抗意味来。
崔明月见晋承偃没有赶她走,还是像以往一般,就算是不开心了,发脾气了,也还是在对着她的时候这样不声不响,至少不会伤害她,言语、动作、目光,一点儿都不会冒犯于她。
就像主人家对待客人一般,再怎么样,都是彬彬有礼的。
崔明月不明白,这是晋承偃对她疏离的反应,还当是只有自己才能让他另眼相待,心里还十分高兴,有些小骄傲。
自己的夫君,平日里便待自己礼数周全,极好的。
她见晋承偃还是像以前那般不声不响,便大了胆子,继续劝道:“侯爷,陛下让澜王殿下——”
“滚!”晋承偃一听见澜王两个字便竖起了眉,虽然没有怒目圆睁地瞪着崔明月,言语之间的狠戾却已经在告诉崔明月,你他妈可以闭嘴滚蛋了。
崔明月一时被吓到了,一瞬红了眼眶。
不应该是这样的。
门外的小慈一听见屋里这响动便冲了进来,护在崔明月身前,强迫自己大着胆子张开身子,冲晋承偃大声道:“侯爷,您别凶王妃,王妃她现在可是有——”
“退下!”崔明月呵斥道,“我不是说了让你在外面吗?侯爷他不喜欢别人进他的房间,你怎么进来了。”
小慈有些委屈,又有些愤愤不平,为自家小姐感到不公,呜咽道:“小姐——”
“退下!”崔明月软了些语气,但还是哀怨地瞪着小慈。
一个不想在下人面前失了面子,也不想冲撞自己好脾气的夫君;一个不忍心看自家小姐受苦,也受不了姑爷对小姐的态度。
故而主仆间便那样互相倔强地瞪着,好一会儿,都没人先退步。
晋承偃却忽然笑了起来,一手捂了眼睛:“哈哈哈哈——好一出主仆情深啊,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好!”
小慈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对自家姑爷的愤怒。
崔明月却是有些尴尬,脸刷的就红了:“侯爷你说什么呢——”
晋承偃打断她的话,冷嘲热讽道:“可是能不能别在本王房间里唱大戏啊?本王从来不喜欢看戏!”
崔明月眼底的震惊充斥了她周身,她不敢相信地喃喃道:“侯爷,你说什么呢,你怎么会,你怎么会,会不喜欢看戏呢,你明明应该,应该——”
“本王应该怎样不用你来教,下去!”晋承偃呵斥道。
崔明月仍旧瞪着一双不解的大眼睛,里面蓄满了泪水和满不相信。
“侯爷,你不能对王妃这个态度,王妃她现在可是有——”
“本王怎么样现如今还要你这小小贱婢来教了吗!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站在本王的地盘上骑到本王头上来撒尿!”晋承偃一眼杀到小慈身上,吓得小慈一下缩了身体。
晋承偃冷眼望向崔明月,冷笑道:“王妃?本王这易城侯府,哪儿来的王妃啊?啊!就连个易城侯夫人都没有,哪儿来的王妃啊!?”
“你怎么会,不喜欢看戏。”崔明月仍旧是在想着这件事。
晋承偃很是嫌恶地移开了自己落在崔明月身上的目光,猛地灌了一口酒。
“小姐,我们走吧。”小慈求道,“我们回屋里去吧,别在这儿了。”
晋承偃锋利了一下目光,可这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他们主仆两人身上。
崔明月站在那儿,望着面前喝着酒的晋承偃,许久没有动作。
小慈又叫了一声:“小姐!~”
崔明月这才抿了抿嘴唇,哑着嗓子道:“妾身知道了,妾身——不该随随便便进侯爷的房间,是妾身错了。”
晋承偃的目光闪了闪,却仍旧是坐在那里不理会面前这两人。
崔明月道:“小慈,去崔府请老太爷来,就说殿下——需和他谈谈秋猎之事。”
晋承偃的眼珠子动了动,抓着酒壶的手指缩了缩。
小慈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又看了看坐在那儿仍旧是无动于衷,一无所知的姑爷,有些气恨,对崔明月哀求道:“小姐,此事还有什么好谈的,侯爷已经不能去参加秋猎了,您还是先别管——”
“闭嘴!我说的话都不听了吗?”崔明月加重了语气。
小慈又看了崔明月一会儿,这才接受了崔明月的安排,慢吞吞地挪了出去。
一时,屋子里就只剩下崔明月与晋承偃两人了。
晋承偃有些不自在,微微动了动,刚想喝口酒发发愁,崔明月便劝道:“侯爷还是别喝了,妾身为侯爷准备好热水,侯爷快些沐浴更衣吧,白日饮酒,若被祖父发现了,又要不高兴了。”
晋承偃没有回答,举着酒壶的手也没有放下,就那样举在半空中。
崔明月盯着他的动作,他则望着空气中或许并不存在的一个点。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崔明月才道:“妾身——先退下了。”说完,便背身准备离开。
晋承偃这才沉声说道:“本王不喜欢看戏。”
崔明月的呼吸急促了一下,但她忍住了胸口欲喷薄而出的怒火与哀怨,长出了一口气,应了一声:“妾身知道了,妾身——以后不会强迫侯爷陪着妾身看戏了。”
崔明月又要走,晋承偃却又道:“本王不是你要等的那个人,从前不是,现在不是,未来——也不会是,想必——你早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吧。”
崔明月的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划过她倔强地抿着的嘴角。
“妾身知道了。”崔明月应了一声,尾音带着颤。
晋承偃抬眼看着她略微有些发抖的背影,面无表情地道:“你所做的一切,除了与党争有关的那些,其他的于本王而言,都是本王的负担而已,不论你做得再好再多,除了你是崔家女儿以外,在本王这里,你什么都比不上瑶琪。”
崔明月咽了咽口水,强压着心中的不甘和愤怒,勉强应道:“嗯。”
“你嫁错了人。”晋承偃轻声道。
崔明月的背猛地一颤,她略微仰起头,试图让那些拼命地不由自主地往下掉的眼泪滚回眼眶里去。
但总是于事无补。
晋承偃继续说道:“所以你以后大可以不必处心积虑去做那些只会让本王讨厌的事。”
晋承偃毫不留情地继续在崔明月心口的伤上撒盐道:“本王也不喜欢你和你的人踏进本王的院子一步,一个都不喜欢,更别说还在外面偷听偷看,以后若再被我发现,格杀勿论。”
崔明月的眼睛睁的大了一下,仍旧倔强地站在那里,那略微有些颤抖的背影如此单薄,她咬着牙,应道:“嗯。”
晋承偃还要继续:“以后——你过你的生活,本王——也会把拓儿和玉儿接过来,你做你的王妃,我们过我们的生活。”
第48章 消愁(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