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阵回风吹去了,大殿中这山巅的罡风却仿佛更加猛烈了几分,已推得稀疏而规则吊在殿顶天花上的几盏巨大水晶华灯上,那些零碎水晶细柱哗啦碰撞出了声音。
先前那满殿耀眼白光不知何时消尽了,眼下那数盏巨大华灯分布做五行八卦阵势,正散发了明亮柔和的明黄色光芒,在零落水晶灯柱迫于那山巅罡风催动而发出的清脆叮当声音里,折射而去,便静悄悄撒满了这广阔殿堂,仿佛是不愿去惊扰身下那些或沉思、或追忆的人们。
温柔的明黄色灯光,真好似一张摸不到却真实存在的薄雾一般朦胧轻纱。
少时,那一层明黄“薄纱”仿佛是缓缓落下了,便若水一般流动了开来。在几番波动之后,那悄悄浮动在筱天眼中的点星黄光渐渐明亮了起来,就好像是有什么映在了那一双明眸。
“哦!”
但听筱天一声大喊。
此时,空旷大殿内,众人皆陷在沉思之中,正是安静时候。这一声好似谜题万般思索后,终于恍然大悟一般地大喊却是惊堂而过,在惊扰殿中诸人之时,只见筱天一拍双手后又连点了几下头,兴奋地说道:“原来外边那个鬼神就是那茅屋的主人幽逸仙啊!”
筱天这一声好似茅塞顿开的大喊,在打破了大殿内转瞬即逝的沉默的同时,也令筱瞳等人更加迷惑。
就见筱瞳伸手拽了一下哥哥衣袖,似乎是示意他太大声了,然后才轻声问道:“哥,难不成,你去过那间茅草屋?”
茅草屋?
似是一言点醒梦中人,这一个来历不明的茅草屋令蜀山胧雪等人具是一震。只是想到那鬼界九幽洞天之主的身份,那几双眼睛便都不由自主的望向了已来到玉虚宫门之前那一个一身精赤的少年。
从玉虚子的回忆来看,那一个为了所爱之人而建立的茅草屋舍应该对幽逸仙有着特殊的意义。以至于即便如今已化身鬼神,当玉虚子回忆起那段往事时,他仍是下意识的悬停在了玉虚宫门前那一处狂风肆掠之地,仿佛竟为那无情罡风安抚了心中暴戾之气,尽管已身在门口,眼下却是没有任何一丝进攻之意。
而筱瞳这一问也似乎正切中了关键所在。
但听他话音方落,还不待其他人有所反应,就只见仿佛沉浸在回忆中的玉虚子眼中光芒猛然一盛,便听他座下一张木椅急速滑过地面的刺耳声音响起,一阵干涩难听的回声立时回荡在了大殿内,竟是久久不能散去。
而当这刺耳好似尖啸一般难听声音终于消散时,一直坐在那椅子上的玉虚子竟已站在了筱天身前。因为速度太快而为劲风扬起的衣角袍袖正落了下来,而那一张巨大的实木椅子亦是往后退了一尺有余,在脚下同为白石的地面上拖出了两道深深白痕。
这一瞬,筱天、筱瞳、归寒、凝月、胧雪具是觉得好似有一阵劲风袭来,呼吸顿时便闭塞难通,又有目不能视之感,一时竟连体内气息也为之一窒。
玉虚子,身为昆仑掌教的他已修行了三百余年,其人天资聪颖,在修真方面更有叫人咋舌的天赋,仍只是懵懂少年时便已突破了地元境,到达了当年普天道家修真中也只有寥寥数十人登临的天元境。经历了百年前那一场人鬼之战的洗礼后,如今已是一派掌门人的他,其道行境界只怕早已不是一句深不可测就可以言尽的了。
眼下,那一股不受压制而狂暴放肆的真气虽是出于无意,但是因为双方之间道行之差可谓是天壤之别,虽然不知玉虚子下意识间用了几成功力,也许只是一成、或两成,但那一股脱出了控制的真气便已压得筱天等人呼吸困难,难以动弹。
显然,此时这位道行精深的昆仑掌教已是心旌剧烈摇摆而失了分寸,才会忘了去抑制他那一身鼓荡真气。
只是,透过那一双灼热眼眸,似乎还有什么深藏在那心底,经历了这许多年的人世岁月蹉跎之后,终于苏醒了,便摇动了他心中那一面一直是名作“天下”的旌旗。
然而那又是何物,竟撼动了那正道巨擘的深心?
是那一间茅草屋舍吗?
还是那个亲手建了它的人?
亦或是,那个梦想着拥有它的女子?
又也许,这些,都曾有过吧……
这一个瞬间,那一股无意而发的纯白真气,虽说只有玉虚子一两成的功力,却似乎是饱含了深沉寒意,伴随着一团朦胧白雾气息卷做了漩涡,围绕在玉虚子腿脚周边,蠢蠢欲动中那强大气压与寒气已迫得筱天等人现出了痛苦之色。
“师父,”
像是终于察觉到了玉虚子的状态不太对,正在解除“凰月”封印的夙蓉唤了一声,有焦急之色映在她如水眸中,似乎是想要去阻止那个仿佛已失了理智的恩师。
只是她方欲撤手再次离开解封法阵,但听身旁微生猛然大喊了一声:“师妹!”
听微生声音中似有几多断然之意,夙蓉心尖仿佛也跟着一颤,转头看往了微生的眸中泛起了疑惑,道:“师兄,师父他老人家……”
夙蓉的担忧还没说出来便听微生“哼”一声打断了她,仿佛是带了些许怒气,道:“师妹,师父他老人家道行深不可测,少时便会清醒。至于蜀山那帮无礼的家伙,受些教训也是好的吧。”说着又有不忿之色掠过他眼角。
微生如是说,夙蓉便停下了要去阻止玉虚子的动作,重又运转真气去解除那“凰月”封印。
这般沉默了少许时间之后,夙蓉眼中不知为何莫名浮过了那掠过微生眼角的不忿颜色,便搁在了心头。又仿佛有一种疼痛涌起了心间,脑中就如何也甩不掉那一副恍然便是邪恶的愤恨神情。
“师妹,你怎么了?”注意到夙蓉异状,微生转头问道。
“他看过来的眼神是温柔地,不带有一点杂质啊,我怎会将他和邪恶想到一起呢,真是奇怪呢。”
这是他们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唯一响起在夙蓉心头的话语。于是她便坚信了这话语,摇了摇头,好似终于甩出了那莫名其妙的想法,向微生微微一笑,道:“我没什么的,师兄,我们还是尽快解除‘凤曦’‘凰月’双剑的封印吧。”
夙蓉的微笑,微生直觉有些奇怪,但现下解开“凤曦”“凰月”双剑封印最为要紧,便也顾不得去细想,点头道:“嗯。”
只是,当他的眼神转回法阵,扫过玉虚子那边筱天几人时,却是变得更加锐利了,“蜀山的家伙们,如此无礼,也该是受些教训的时候了。”
那纯白真气以玉虚子双足为中心旋转着,虽然不甚迅速,但旋转之间飞舞而出的袅袅浮浮飘着的几条白雾之练,涔涔凛然寒气正从它们身上溢散出来,已然形成了一片朦胧白霜之雾,笼罩了筱天几人所立那一方空间。而隆隆寒气恍若已侵体而入,令他们的身体瑟瑟然抖动不止。
此时虽不是生死关头,但被那威压之势、凛冽寒气长时间侵扰,就算暂无性命之忧,但若再如此下去,只怕终是会伤了身体根骨,影响了他们日后修行。
恍若斗室空间里,筱天就站在玉虚子身前,那寒气之威、压迫之势都是以他首当其冲。此时,只见他眉宇发间已落了一层点星般零碎白霜,在玉虚子无意识的强大气场威压之下,脸上那痛苦之色已然更胜之前。
风霜空间里,眉目已是霜白的筱天,虽知自己的道行远比不上这位昆仑的掌教师叔,但他还是不住催动体内真气抵御着那沉重寒气和泰山一般强压。如此,不知是良久还是瞬间之后,不见有丝毫好转的他,但觉那寒气竟是不减反增来得更盛更猛了,一时便仿佛惊涛骇浪排山倒海一般狂涌袭来,眼看着便要破体而入,将他那一身心血冻结。
这一刻的时间,寒冰真气冰寒入骨,仿佛万千冰冷寒针毫不间断的刺在他体内白肉骨髓,那样一种尖锐疼痛虽然是痛彻骨髓却是无法言表。竟令本就生性坚忍又为那寒霜之气渐渐笼罩的筱天,生生痛到额间不断渗出滚烫而细密的汗珠来。
那一张因剧痛折磨已变得惨白的脸,皮肉扭曲交错挤出的那副凄惨模样,几乎叫人目不忍睹。那容颜极尽了生之苦楚、死之绝望的悲凉与凄然。
仿佛这世间一切都已背弃他而去,只余那一颗不甘的心在徒然嘶吼。
那嘶吼出声的却是一个念头,在这内心涌起暴戾之气欲要嚣狂疯吼之时,从心灵最深的安静地方传了出来,“弱小,强大,做出取舍吧,小子!”
意识存在的最后一刹那,这一句回荡在筱天空白脑中平静却仿佛激烈的话语之后,他眼前的玉虚子和刚刚还能感觉到的筱瞳等人的气息便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邃黑暗,无边无际,幕天席地般贮满了那意识空间。
感觉不到身周一切,双目紧闭,为那深沉寒霜覆尽一身的筱天,脸色苍白,气息全无,看去已然是一个死人。而在他一旁的筱瞳也与他一般,霜雪缠身,失去了生人之气。
这时,玉虚子看着身前为他下意识间发出的寒霜真气所覆盖的筱天、筱瞳,又看向被他真气威压之势压得不能动弹的归寒、胧雪、凝月,提脚轻轻踏在了脚下白石地面,但听“呯”一声巨响时,地面便是一阵动摇里,那一股围绕着他而旋转不息的纯白真气往外推出了一圈,便即又收缩了回来,消散了去,无影无踪了。若不是留在他身前那对已化作雪人的兄弟,和他们身后气喘吁吁地三人,便真真恍若从未存在过一般。
纯白真气消散了,那几道霜雪白练便若失去了生命一般,在虚空里飘摇了少许时间后,终是如白雾一般渐瘦渐短,渐渐散去了。
白练消去了,束缚蜀山诸人的那一股大力顿时便散去了。归寒、胧雪、凝月顿觉浑身一轻,尽管脚下大地仍似在动摇,却听“呛啷”一声。
这一声仿佛刀剑出鞘一般的铮然声音,恍若嘶吼咆哮而出。然后便有几点蓝白光华突兀而现,便如清水一般透亮,映照出了那三张狂怒悲愤容颜,方出现便发出了清冽如冷月一般寒冷而锋利气息,尽指在了此时形状异常的玉虚子脸上。
仿佛凄然大殿,白练方收而冷锋突起,怒气铮然,盘空冲上了天际。
是时,那仿佛是失态的玉虚子眼神一动,像是终于恢复了镇定,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看着眼前状况的他,那一双老眼却是未曾有一丝一毫动摇,反是望着眼前已祭出了灵剑的胧雪、归寒、凝月,看到他们迸射出寒光而决绝、却也有着紧张的眼眸。他的心在稍有惊讶之余,却还有一股莫名怒火涌上了心头。
玉虚子自身似乎也不知晓这莫名之火源自何处,只是这无名之火却是凶猛万分,顷刻便已冲破了他一身通天道行的守护,炙得他一颗心、一身气血滚烫而沸腾起来,一时之间竟令他难以抑制。
这一刻,玉虚子的脸色明显暗了下来。
那三个因同伴之死在悲愤中祭起灵剑的少年,看到似乎是有几缕不易察觉的黑气,在那一张满布皱纹的脸上浮动不已。有几许凄然之色爬上了玉虚子沟壑脸庞,便又恍若听到了他仿佛紧张、却又似是感慨苦笑声音,低声道:“心魔吗,跟随了老夫这许多年,竟在今日出来了,可笑啊可笑。”
这样一个玉虚子,因心魔而忧而恼,失了那孤高面具,有几分固执刻板模样,恍若便是那个记忆中的少年了。
只是这样一个瞬间实在是太短了,还不待归寒、胧雪、凝月去想那一个时间里发生过什么,就见玉虚子霍然振臂挥过,脸色便已恢复如常,不见了那一层黑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威严而肃杀的盛怒之气。便这般呵气开声,吐出了那呵斥之言。
“尔等蜀山竖子,值此鬼神复出,天下将倾覆于水火之际,你们还如此糊涂吗!”
为友人之殇而枉顾天下,糊涂吗?
为玉虚子这样威严一喝,那几道或蓝、或青、或白的剑光便即摇曳起来,大约是在这一刻也有了迷惑吧。但却也只是这一刻,这片刻之后,那几道剑光便复坚定,不在摇摆了,而那光芒亦是更胜之前,那几颗心分明是更加坚决了。
天下,挚友,该如何抉择?
谁又能说得清楚,
怕是问尽了这天下人也不会有那唯一的回答。
所以,那一声久经世事的肃然怒斥,便真能改变了那些清月般灵剑光华吗?
那些蓝白剑光,坚定而冰冷,冷冷映照在玉虚子脸上,令玉虚子方要松动的眉头复又皱紧。那一股莫名怒火更是蠢蠢欲动了,几乎立时便要爆发,占据了他心灵深处背负了百年罪业,那一个早已疲惫了的灵魂。
只是那心中似乎还有什么,从那遥远的记忆里扑来。
是那个为了一介女子背弃了天下的罪人吗?
还是那一个为了天下而舍弃了至爱之人的堂皇英雄?
那一个拼尽全力也要救出爱人的罪人,和那个为了天下舍弃了所爱之人的英雄啊。
这过往只存在了刹那时间便从玉虚子心中消失了。
然后,决绝站在他身前的那几个少年,便看到了他一双纹路丛生的老眼蓦然变得清亮如水。
面对着这澄清眼神,归寒、胧雪、凝月三人但觉心中所想仿佛都已被他看穿了一般。
便在他们生出这般错觉时,但听玉虚子威严而肃杀声音再一次传来,道:“竖子,你们可清楚当下局势,真有勇气为了区区同伴而背弃这天下吗!”
玉虚子这一问,不知为何已少了些许威压之势,更多的却是郑重。
天下,
何为天下?
但指这青天之下吗?
这人间道的青天之下,有的只是万千生灵寄居的凡尘俗世。虽然有江山如画,美人如玉,却也从不曾少过血雨腥风的残酷战争。在这血腥残酷的战争洗礼了千余年之后,终于诞生了名为国家的巨大组织,分布在月影大陆五个板块。
但这就是天下吗?
如果这就是天下,凡世万千生灵自在生活其上,又与早已脱离了尘世的修真界有何关系?
那个玉虚子口中的天下,究竟是什么?
但见原本一双清丽眼眸已是一片血红的凝月一抖“月魄”,便是疯狂怒吼道:“老匹夫,那你口中的天下是什么,突然杀了筱天、筱瞳还敢来反问我们!”
十八章 剑灵(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