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淡淡花香随着这凛冽好似无情的罡风飘来,那一朵淡黄色的纤弱细小花儿开作六瓣,在这风里飘零仿佛舞蹈。
似是有意,又似是为那强劲风儿所迫,这一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淡黄小花,如今飘摇在这千古也不见一花一木的珠天峰上如刀冷风里。
若是它也有灵,也会觉得这世人向往之名门仙家之地,几多孤单寂寞吧。
不觉,零落在了那一段萧瑟凄凉地方,便忽然有纤细惨白手臂凌空而来,将这一朵纤弱淡黄花儿拈在了那脉络分明骨节异样突出的手指之间,轻悄悄送到了那少年鼻下。
那少年深深嗅过那一朵凛冽清香花儿,只听他平凡如闲谈一般温柔声音仿佛是自言自语,道:“大叔,你可知道月如一生最大的梦想吗?”
似乎从来就是沉默的。
因为已经是敌人了吗?
所以就算那细纹围拢间一双清亮眼眸泛出了凄婉颜色,潇潇寒风里却也没能听到无妄回答。
而那少年,那个鬼神,这短短停歇,却也不是等他回答。少许时间后,便听那少年继续说道:“她的梦啊,只是一间桂树园中的茅草屋啊。如此简单,以至于她第一次告诉我时,我居然大笑着对她说,茅草屋什么的,不能算是梦想的。”
只说到这里,那如今已经是鬼神的少年,幽逸仙不觉沉默了。凝望着惨白手指间那一朵纤弱六瓣花儿,立在这晦暗天地山石崩飞如屑飞溅之时,苍穹厚土之间如刀割剑刺的呼号寒风里,他那苍白而青色脉络分明可见的手指,搓动了那一朵细小花儿。
“嘿!”
这一声恍若穿越了百年而回的断断苦笑声音里,又仿佛有已经不再会有的凄凄伤心感情,逸散出了那一双已不能再拥有感情的深黑眼瞳。
“可我还是做了,在满是月桂树的招摇山深处。在我离开之前,在那里盖了一间茅草屋。然后我离开了,带着回来时能看到她见着那桂树林中的茅草屋时,那开心而幸福的笑靥。我怀着这样一份期待,回到了鬼界。”
落在那深沉漆黑瞳孔中的光芒,是平静吗?
为何却闪烁着悸动?
那双眼眸,漆黑如许,终于是离开了那惨白纤细指间那一朵纤弱花儿。遥望的天际,那里云彩晦暗,深深堆积而去,遮挡了天日光辉。却仍有微光循隙而出,镶在了那晦暗云边,却也失了原来金辉,更似凄厉血红颜色。
这午后的血色火烧云霞,血阳镶边,竟是漫天残酷模样,凄凄然笼罩在了昆仑连绵群山上方。
漆黑瞳孔倒映出这血色火烧云霞,但听逸仙说道:“当年我回来时也是这幅光景吧,血霞如沸,叫人心烦难耐。”突然,有几点血芒浮出了那漆黑眼眸,“大叔,你可知我在那天的招摇山,看到了什么?”
少年,鬼神,依然遥望着那片天空,那里正如他所说的,血霞如沸。也依然不是等他口中的大叔回答,那少年鬼神蓦然回首,那一双深深漆黑如墨却毫无神采的空洞眼眸,望着无妄。看不出这恍若死水无波眼眸里蕴着怎样感情,只听他温润声音平静地说道:“大叔,这天地六道,世间生灵,逸仙唯独不想杀你。”
鬼神邪物,得天地之力,却又为天地共弃。当此灭世之力,天下人有几人敢为汝友?又有几人,配为汝友?
唯独不想杀你。
这一句看似无情却是极重当年情义之言,从如今已是无情的鬼神之身的逸仙口中说出,传到了无妄耳边,便深入了他心间,便是一怔。虽然瞬间已然清醒过来,但眼前那一片虚空中却已没了逸仙身影,只留那一朵正渐渐化作飞灰而散去的淡黄色纤弱小花。
便有幽幽香气,清淡却凛然,飘散在了风里。那一朵纤弱花儿,金黄花瓣已经悄悄凋落了绿叶花萼,零落于冷漠罡风中,寸寸破碎作了齑粉,便为那一阵啸风吹去了。
只是那清幽桂花香味似乎仍存了一丝气息,流连在这已无一物可与之相伴的孤单寂寞山巅。便在这仿佛几多孤单而凄然的余香也散尽时,凭空升起了那一股无形之气,已往无妄胸口而去。
迅疾,直如星火流逝,便即撞上了无妄一直横在胸前那无形之物。
但听轰然一声响处,破空袭来的那一股无形之气竟真有滔天狂澜之力,在一波波压得无妄毫无还手之力后,又在一片好似隆隆波涛汹涌声音中,将无妄轰飞半空之上,倒飞而去。
倒飞的速度很快,已隐隐有了刺耳呼啸之声,而响起处,又有几多艳红鲜血洒落了下方所经白石。
此时,逸仙在无妄身下现出了身形,苍白臂膀精赤,擎在了那虚空,骨节异常突出的指尖正指了无妄背后那处大椎要穴。
但见一点白芒生出了那白骨样指尖,霎时迸发出了那一道白芒光柱,仿佛纤弱,却瞬即冲天而上,点在了无妄大椎穴上。
便以那一点为中心,散射出了无数纯白华光,将无妄围绕,仿佛流转不息,转眼,已化作了纯白光团,将他完全笼罩了进去。
之后,又徐徐落在了白石**上那一处地方,那一个仿佛纯白巨蛋模样的椭圆光团,竟是蚀入了那里恍若至刚至强,任这峰巅罡风怎样也不能撼动的一处白石,深深陷落了进去。
“大叔,你先休息一会吧。”
不曾放下那苍白手臂,逸仙向那纯白光团处说了这样一句。便见他青色脉络分明中又似惨白了几分的臂膀,猛然放平了,端端凌在半空,指往了那已经现出了实体真身的“天罡六合界”。
“玉虚子,当年之事,你与太清等人皆参与其中。出来吧,如今已是了断之时。”
这一句,由那一个已然满只是仇恨的鬼神道来,也许本该是愤怒的吧。
但那已不能再拥有一丝人世感情的声音,却只是轻轻说着,那般地平静。
失去了世人之七情六欲,但余这一具灭世躯壳。
这强悍若斯,却是几多悲凉。
指尖,那一点白色光芒再一次亮了起来,迸发了平静却好似激烈气息。一路上撕开了那道道森冷无情的罡风,发出了无尽凌云而上仿佛能冲入霄汉的怒吼咆哮声音。便在这突然变得狂怒的罡风疯狂嘶吼中,轰中了那“天罡六合界”。
——
天山
那一道三丈余湛蓝剑柱已扑过了风也子残破身躯,此时,天地一片寂静。
少时,或是更久以后,那恍若停滞了片刻却从来也不曾等待过谁的时间,仿佛终于往前走了一步,这肃杀斗场便响起了清晰而难听的“咔咔”声音。
苍穹之下,但见那赤焰亭处,忽然有一片五灵华光飘摇,渐渐清晰、安定,浮现在了风也子那残破身前。却又在那难听的咔咔声音中,那五灵光华中心,生出了一道裂痕来,便游蛇般上下蹿了出去。
少时,已生出了几多枝节来,迅速爬满了那一片与风也子等高、如盾一般的五灵光华。
“嘿!”
但听这一声笑,虽然轻微嘶哑,微弱音波却是裂碎了那一片五灵光华。
便见风也子那仿佛为深蓝剑柱之威,压得向后弯去而僵直在那里的身体,忽然仰起一分,就听他戏谑说道:“太清,你还真是个令人作呕的伪君子呢。真枉我云虞师妹痴痴爱你一场,到最后却做了你断水魔剑的开锋血祭。”
魔剑,蜀山书院镇院之“断水”神剑居然是柄以活人血祭开锋的魔剑。
此言若是由别人说来决计是不会有人相信,但眼下这话却是从同为道家修真四大名门之一的天山掌门风也子口中说出,却不得不令人生出几多疑惑来。
“哼!”但听太清真人怒哼一声,那为他捉在手中的深蓝巨剑水光阵阵流动里,一片若水浮云渐渐延展出了剑刃边缘,仿佛鲜活生命一般,活跃不已。
便在这浮云水光映上太清真人此时端端而愤怒的脸庞时,但听他道:“百年前,凭此剑,以我等众人之力,才终将那蜕变为鬼神的鬼界九幽洞天之主幽逸仙封印于昆仑山中。仅这一点,便足可见当年云虞师妹……”
“不准你提云虞师妹的名字!”
道袍,破碎凌乱,那仿佛被压弯的身子霍然挺直,那已睁圆且几欲眦裂了眼眶的一双赤色瞳孔,仿佛便是疯狂地。那嘶哑狂躁声音,更是凶猛截断了太清真人说话,桀然狂啸的那一句,那怒火竟是恍若实质一般,与他身后熊熊燃烧冲天的无尽火海呼啸上了凌云九霄。
霎时,便在如今已是疯狂却更似疯癫的风也子振颤指往太清真人的手臂底下,那破碎而空空袍袖里亮起了数点赤红光芒,飞跃而出,暴露在了这已是混沌天地之间,却是数块殷红如血一般的赤色光斑。
太清真人一双虎目聚处,但见那赤色光斑中隐隐有灰芒不时闪过,跃飞于干烈山风之中,又有几多浓烈腐臭气味飘散出来。
“灰腐红光之肉,毒尸降!”
还不待他如何震惊,却又见风也子仿佛愤怒模样,猛回首向后,便这般狂躁而焦急地吼道:“静云,你也该出来了吧!”
“什么……”
剧毒光斑已在眼前,太清真人正欲回避躲闪,听到风也子吼出的那一个名字,或者也许是道号吧,心头竟是巨震。留下了那一脸惊愕神情,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已然不能了。
只因为背后突然生出的那一股力道,那一股柔弱无骨之力,也不知已经蛰伏了几多光阴,
也许只是这一日,
却又或许是那过往里的百余年吧。
待得这一刻爆发之时,它却是刚硬的,强悍的,凶猛的打在了太清真人颈间第五关节处。
只听“咔”一声事物碎裂的声音响过之后,又有“咯咯”仿佛骨骼碎裂的呻吟之声响起。
便在这几多森然的碎裂声音伴随下,那不知已潜伏了多久的人,终于现出了身影。
一截羊脂般纤葱手指点在太清真人颈间,那蓦然露在天光之下的皙长玉颈、瓜子脸庞,太清真人都已经看不到了。但这戳破他护身真气,点裂了他颈椎那处关节的真气,他却是再熟悉也不过了。
震惊中,但听太清真人艰难地说道:“若馨,居然真的是你!”
若馨?
从太清真人此时仿佛咬牙切齿口中道出的这一个名字,就是那女子的名字吧。只是,从太清真人口中说出了这名字,那女子却似是有几多不快。
那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在太清真人身后微微蹙起了她细细蛾眉,娇美的脸颊便忽然欺近了太清真人耳边,轻启了那清艳红唇,道:“太清师兄,这个名字,连同它的主人,百年前就已经死了。如今在你背后之人,乃是天下道家修真四大名门峨眉山的主人,静云。”
“好了,话就说到这儿吧。然后,为了雪阳,你便饮了这‘毒尸降’,可好。”
静云,当世道家修真四大名门之一,峨眉的掌门人。传闻四大名门掌门人中,她虽然只是女子之身,但道行境界却尤胜过另外三个男子。
那样一个惊才艳艳,立在人间道众生顶点的人物。只怕世人都不会想到,那个静云师太,那峨眉的一山之主,竟是这样一个美丽却冰冷到不可方物的女子吧。
眼下,她因何而不远万里来到这怒火悲凉焚烧的天山之地,又为何会不惜蛰伏三日三夜,寻到了那一隙稍纵即逝的机会,偷袭重伤了太清真人?
雪阳。
从她口中说出这个名字时,似乎都已经得到了解答。
然而,这个“雪阳”,又是何人?居然能令那样一个堂堂正道巨擘的女子,不惜做到偷袭如此地步。
颈椎第五关节,系人体之神经中枢,人体中一身行动神经有绝大部分都通过它与大脑相连。若是受到伤害或是损毁,后果都是难以想象。轻则四肢躯干不能自由行动,变为废人;重则会危及生命,可能毙命当场。
为静云偷袭的一指点裂了那处关节,太清真人只觉四肢躯干俱是一软,只剩下头部还存了少许知觉。此时若不是背后那一股真气正将他顶着,只怕便即就会瘫倒于地。
只剩下那头颅仍存了一丝知觉。
于是,脑中的那一点清明便牵引着太清真人那一颗头颅,缓缓的,极艰难的,扭动了。一分分转动着,直到看到了那已搁在他肩头的欺霜胜雪容颜,方才停止了动作。眼珠转动,又看到了那容颜上一双仿佛早已冰冷若死,却异样瑰丽,动人心魄的空洞眼眸。
“静,云,你,果,然,仍,是,恋,着,太,微,师,弟,啊!”
那一颗头颅,艰难地,一字一顿的说完这一句话,却并不曾有多少挣扎,仿佛是死在如今名唤“静云”的这个女子手中也无多少遗憾一般。
只是那头颅之上的一张依然正气凛凛的脸庞,不知为何,却分明有着不甘神色。
那也许从来便是冰冷的女子,那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眸里,仿佛有水波漾起,道:“从一开始,我爱的便只是他啊。可太清师兄,你却为了你的蜀山,你所谓的人间道,将他杀了。”稍稍停顿,红唇又幽幽贴近了太清真人耳侧,那已是森然如九幽之下魑魅魍魉之阴寒嘶吼悲哮声音,便响起在太清真人耳畔,
“太清师兄,你也该上路了,去到了那边,向雪阳道个歉吧。”
——
昆仑玉虚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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