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去,仿佛一个时空旅行者,要从幻境里迈向现实。
与此同时,在致幻气体的作用下,幻觉世界再度发生变化,那些朝着他蜂拥而上的绝望之人见行刺无效,便纷纷选择自杀。
有的人选择用剁骨的大刀狠狠劈在了自己的头颅骨之上,脑袋上插着一把刀的样子堪比国产凌凌漆,而有的人选择用水果刀割开脖颈出的颈动脉和喉管,猩红炽热的鲜血如山泉那般从泉眼涌出,还有的人甚至用斧头砍断头颅,脑袋垂落在后背,只留颈椎处的一丝表皮连接。
世界一片混乱,成了屠宰场,人们捂着各自的致命伤口,嗓音干涸地倒下。
人们以花样繁多的死法相继死去,每一个死去的家伙都瞪大眼睛,瞳孔里满是痛苦和怨恨,就好像遭到了安斯年的逼迫和侮辱而不得不这么做。
幻觉试图吞噬安斯年的良知,可这幼稚的把戏和可笑的幻觉自然不能起到效果,当谈到安斯年披上了那层所谓的“心灵盔甲”,那并不是一种比喻或象征的说法,而是鹿圆实实在在的异能。
他找到鹿圆,而鹿圆对他说的每一句言语、每一个细微处的喜爱和“心灵感应”的能力无不大大强化了他的心灵。
自杀的人相继死去,并在幻觉的作用下,迅速腐烂。人们的尸体变得发白发冷,并且胀了气,一具具死尸像气球那样鼓了起来,甚至长了浅紫色的云雾状的尸斑。
倾倒的烛火、打翻的铜盆、一片狼藉的祭坛,祭祀典礼上的一切像被炸坏的战场那般展现在他面前。祭祀的场地被翻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沟壑纵横,到处都是尸骨遍地,这儿没有向日葵,没有落叶松,没有灌木,甚至没有任何一株草,这儿只是死神的垃圾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腐烂气味,祭坛前涂了蜂蜜的烤肉已经变质,长了一层令人作呕的绿毛,新鲜的瓜果也在这一刻失去水分进而萎缩,五颜六色的水果此刻不约而同泛着一种腐烂的灰黑。
千种气味和臭味就像从一千个破裂的脓疮中涌了出来似的。
人们死去,像污泥那样腐烂,空气中静悄悄的,没有一丝风来吹散这令人晕眩令人作呕的恶臭。就连祭坛边,盛放在杯中的美酒也变得粘稠起来,酒液不再晃动,就像被凝滞住似的,看着像粘稠的鲜血,却散发出一种刺鼻的葡萄酸味。
阴郁而沉闷的幻觉世界尽一切可能地侵占安斯年的心灵,可这注定无效。
因为,安斯年知道,所谓的惊惧幻觉不过人内心世界所恐慌的主体的一部分折射和扭曲,而正如他先前见到那面拉斯柯尔尼科夫镜所看到的那样——人终归是要面对自己的。
于是,当世界纷纷扰扰,试图用各种千奇百怪的幻觉占领他的心灵领土的时候,安斯年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只是任凭幻觉变幻着形状占据他的眼球。
对于他来说,那个怯懦而不敢付诸行动的胆小鬼安斯年,固然一直活在漆黑的暴风雨之夜,可他已经长大了,和以往稍有些不同,
他站在现实世界之中,眼睛看到的却是幻觉编织的假象。
可安斯年并不在乎这些幻觉,他环顾四周,想着波尔金和信徒们应该就在自己附近看着自己。
于是,他大声开口,像一个老朋友那般讲述自己的生活。
“在这个时候,我有几句话想对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们和被人们视为异端的波尔金说。”安斯年说道,“你们知道吗?我不是你所期待的那种神明,你们把我奉若神明,这是不对的,我只是一个凡人。”
“首先,我叫安斯年,请记住我的名字。”
“你们把我当成拉斯柯尔尼科夫,你们崇拜我、追随我、热爱我,但你们错了,我不是你们的拉斯柯尔尼科夫。我是安斯年,我平凡,我不伟大,我会因为一些小事开心,也会因为一些小事不开心。”
“我知道,此时此刻,那些把我当成神明的信徒们当发现自己认定的神否认自己的身份,那种心情一定会很复杂。我现在这奶油白雾制造该死的幻觉之中,甚至并不能准确地看清你们脸上的表情,但我清楚地我现在在说些什么。”
“今天,在你们所信奉的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这个节日里,我出现在这里,一开始的目的只是为了打败波尔金,因为这家伙编造神明,利用你们的信仰当做自己的武器。”
“我的计划是剥夺他的武器,令他孤立无援,可真当我看到你们开始发自肺腑地跪拜我、敬畏我的时候,我就发现,我错了,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你把我奉若神明让我更像一个该死的独裁者。”
“可是,你们根本就不了解我。你们只是把我当成了你们心中寄托的那个“拉斯柯尔尼科夫”,可我不是,我是安斯年。而人不应该是像你们这样的,人类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们活着,并不是为了逃避现实,然后把现实交给虚假的根本不存在的神明。倘若真的有神,神难道就真的每天什么都不做,就等着成千上万个信徒的祈祷吗?倘若真的有神,神又怎么能确定自己能毫不偏心帮助人们,而你又真的受过神明帮助吗?”
“我来这里,不该只是对付波尔金,我来这里,更有义务拯救你们。安斯年要做安斯年会做的事,我一直以来就是个烂好人,我没办法看着你们像蝼蚁那样臣服于我而不管不顾。因为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只不过是逃避现实的可怜家伙,企图吸一口幻想的兴奋剂。”
“和大多数人一样,我从来都是一个酷爱白日做梦的无知小孩,不比一条没人要的流浪狗好到哪里去。我遁入人们称之为意淫的幻想中,现实生活不曾给予我的,我便像白日梦想家那样从幻想中获得。”
“可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明白的,我早就该明白的。从来就没有美好的、温暖的、能够拯救人的世界,世界是残酷的、无情的、冷冰冰的现实,而现实从来不因为你的快乐或是伤悲而改变。它根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所以,我明白的,我完完全全,从里到外都能明白你们感受的!狗娘养的生活不叫我们如意,难道我们便只能选择逃避吗?不,我们不需要这些气体和诸如此类的麻痹物,这是外物构建的虚假现实,除了证明我们是一个只会逃避的懦夫之外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你们觉得吸了这些恶心的、虚妄的迷幻气体心里就会很受用?!醒醒吧!这些气体,这些气体根本什么都不是!这只是一种美妙的屈辱,一种甜蜜的可耻,一种仁慈的谋杀!世界已经很糟糕了,难道我们要被这个糟糕的世界传染吗?”
“生活披着励志的虚伪表皮,可迷幻物构建的美妙幻梦就不是如此?我们已经被生活打败过一次,这并不值得难过,因为这世界上70亿人又有多少人和我们有着相同或是类似的遭遇。可问题是,难道我们连清醒面对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醒醒吧!你们!揭开虚伪的表皮,暴露出赤裸裸的、血淋淋的现实!因为!在这里和现在,这就是真实的世界!在这儿和现在,这就是实现了的噩梦!我们的梦一文不值,什么也不是!承认自己是个失意者,然后面对,要知道,当一个只会逃避的懦夫根本无济于事!”
“远在今天,关于那面所谓承载‘拉斯柯尔尼科夫’的镜子,我也见过一次。关于拉斯柯尔尼科夫,镜子是个不错的想法,说实话,在见到镜子的那一刻,我是动容的,我甚至以为波尔金编造的这个神明有其独特的见解性和普世的深刻含义。”
“可我错了,波尔金创造了‘拉斯柯尔尼科夫’这个概念,但他根本没有认识到自己用一面镜子象征拉斯柯尔尼科夫这个概念性神明的用意。我的意思是,虽然他选择了镜子作为神明载体,但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现在,波尔金,我可以给你一个答案。你选择镜子,是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无法看清现实,于是就只能逃避现实。我们都是活在这世界上的凡人,可我们都试图做出最努力的姿态,你选择镜子,是因为你内心的一部分希望你能看着镜中的自己,好通过直视自己的双眼而正视自我。”
“现实注定无法逃避,躲在幻想之中只是一种自我安慰性的延迟,甚至不比躲在厕所里靠着男欢女爱的电影解决生理问题来得更加光明正大。今天,我站在这里,是有几句话想告诉大家……”
“如果漫天神佛真的灵验,路边的乞讨者为什么向着平凡的路人磕头乞求怜悯而非神佛?拜佛不如拜人,求人不如求己,与其诉诸信仰,不如依凭自身。”
“而信仰是什么?可怜虫的自我慰藉手段,聪明人的内心安宁之道,虽飘渺却现实,不高明却有效。但值得警惕的是,梦想是为之奋斗的驱动力,信仰是漫漫长路上的驿站,却千万不要驿站绊住你的脚步,成了你的终点。”
“我是迷路者,也是侥幸的清醒者。当我看清了一切,即使是时间的候鸟也甘愿为我驻足。世界充满战争、炸弹、谎言和胡话,世界很糟糕,就像一场冷酷仙境。那么,去哪儿过冬呢?”
“南国的暖冬是只存在于幻想之中的海市蜃楼,从来不曾对世人开放。没有温暖的平原,哪儿都是冬天。最后,我想告诉你们的是,不如正视自己,面对现实,让真实的大雪把我们染成一尊世间最为洁白的雪人。”
“就像一尊白色的神佛,因为万物皆有神性,因为我们是人,而人,就是痛苦的神。”安斯年认真说道,“如果非要信仰什么的话,那就信仰自己能够鼓足勇气面对这样或那样的灰色现实吧。”
“看清悲剧且沉闷的现实!接受黯淡且平庸的自己!因为我们都在现实中痛苦挣扎,而当你挣扎久了,你就会发现……”
“当你习惯活着,每天都会比昨天更容易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