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洁净的房间内静悄悄的,屏幕里的“宇宙大爆炸”仍在不断地循环播放,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像一个个美丽的轮回。
在宇宙大爆炸的背景之下,有着丝丝缕缕的洗发水清香,像诞生自一百三十七亿年的第一缕芬芳。而更要命的是芬芳之下致命的温柔,像一张无影无形却无处可逃的大网,紧紧罩住了某只孤独的小鱼。
温柔擭住了安斯年,在没有海图的大洋上航行的小船,终于来到了一片温暖的孤独海潮。人与人之间的孤独不能相融,不能共通,但彼此靠近的两人却可以给彼此对抗世界、对抗孤独的勇气。
恼人而甜蜜的香气萦绕在安斯年鼻端,女孩站着只到他的口鼻之间,也由此带给安斯年一场香气的海洋。
如同世间那些常有的好闻的气味一般,美好的东西却是令人沉浸而迷醉。安斯年的双手垂在身侧,拳头却紧紧攥着,似乎在抵抗什么,似乎在挣扎什么。
女孩在等他的拥抱,可他只能静默站立,像尊冰冷的雕像,像块顽固的巨石,什么也说不了,什么也不想做。
众所周知,人是不可能一边攥紧拳头一边微笑的,只有猴子才那样。
安斯年不是猴子,事到如今,也更不是胆小鬼,但仍有着来自过往的记忆在困扰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芽衣那看了《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安斯年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可开口即转移话题。
鹿圆同样沉默了好长一会儿,这个问题似乎并不值得考量,可女孩依旧花了不少功夫,才让自己的俏脸再度绽放笑容。
“你猜?”她笑嘻嘻地说,“猜对了有奖。”
“因为这本就是计划好的,可能我父母离开之后你们就知道了,所以有了今天的观影和观礼。”安斯年轻声说道,“放心啦,我没那么脆弱的,倒是辛苦你们了。”
“嗯,勉勉强强,算是猜对一半。”女孩轻哼一声,解释道,“因为我也是没有家的孩子嘛,所以咯,暑假期间我特意搬到小黑屋和芽衣一起住来着,好不容易有个聊天的伴儿,又碰上了你这件事,就想着救救某头蠢驴嘛。”
“就像一年前一样?”安斯年问道。
“就像一年前一样。”鹿圆诚恳地说,“我这个人吧,没啥优点,就是爱管闲事,最见不得别人被抛弃。”
“哦。”安斯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出声问道,“13号抛弃你了吗?”
“什么意思?”鹿圆不解地看着他。
“我是说,当初高塔的那个怪物,陪着爱德华先生送走了大部分小孩。”安斯年扭头移开目光,“那个小孩,那个13号,当初也把你送走了吗?他抛弃你了吗?”
“你说呢?”
“我不知道,也不清楚。”安斯年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不记得了,我的记忆残缺不全,我已忘了。”
“是吗?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我也忘了。”鹿圆挤了挤眼睛,故意摆出一副苦恼的模样,“真伤脑筋啊,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我怎么就都忘了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斯年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我是真的忘了,我记不清当时的细节了。”
女孩闻言却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她绕着安斯年走了一圈,双手背在身后,像绕着地球旋转的月。
她像月亮围绕世界转那样轻轻踱步,直到安斯年脸上的不解之色愈发浓郁,她才等在安斯年身后。
“不要回头!不要转身!”女孩大声命令道,“站好,然后不要动!”
她下达命令的时候语气可丝毫不客气,颐指气使得像个威风凛凛的女侠,而安斯年则是她一贯的手下败将。
所以他没有转身。
所以他乖乖听话。
“你记不得的那些事情其实也就那样,过去不管是美好或是颓丧,都已经是过去。”女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缥缈得像云里雾里的仙子。
她说:“相比起以前,我更喜欢现在,因为现在的我更独立,现在的我更强大。以前的我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只能依赖13号,而现在,换我来保护你了,安斯年。”
那阵分别短暂却令人觉得久违的芬芳再次袭来,安斯年低着脑袋,却看见一双手环在他的腰间。紧接着,他的后背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像冬天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却又要比冬天的阳光来得更加美妙。
他闭上眼,眼里的世界渐渐黯淡,眼皮遮盖了一切光线,世界就沉寂成了无法言喻的虚无和苍茫。
他闭眼,可他的身体和心灵却在感受。
他感受到女孩的脸贴在他的后心处,他那颗伤痕累累却逐渐顽强的心脏强而有力地脉动着,震动传递到女孩的脸上,进而进入她的心房。
他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心安,仿佛两人都是孤独的“52赫兹”,却在“宇宙大爆炸”前,在空无一人的地下数千米,达成了一致的协调。
“你听啊,安斯年。”鹿圆轻声呢喃,像是梦呓,“即使我们是孤独的,我们也是同一频率的孤独。”
豪猪的身上有刺,当豪猪想要互相靠近互相取暖的时候身上的刺却又会不情愿的刺到对方。套用在人身上,似乎也是如此。所谓成为大人,就是在反复的接近和远离中找到互不伤害对方的距离。
这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我们打打闹闹,我们嬉皮笑脸,可那并不是真实的我们。我们习惯戴上面具参与社交,就好像……就好像那样我们就能融入人群,驱散孤独。可孤独从不肯放过我们,面具并不能摆脱孤独,我们生来异类,真实的我们会在三更半夜孤枕难眠,会在四下无人的时候躲在浴室唱歌,会在无聊透顶的深夜翻着一本又一本小说,听着一首又一首歌,看着一部又一部的电影,试图从中找寻一点自己的痕迹,然后大喊:“这就是我啊!”
这首歌唱的内容是我啊!这本书主角的境况是我啊!这部电影的情节就是我啊!
可要知道啊,那些你觉得像的都不是你。
真实的你是童年相册里的那个孩子如今成了一具麻木的尸体,真实的你是大晚上睡不着觉却在镜中不经意间瞥过的憔悴面容,真实的你是你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便戴着面具附和人群伪装自己。
人天生就掌握着欺瞒他人、伪装自己的伎俩,你在镜中看到的自己和你在别人镜头里看到的自己也绝对不一样。这是因为,当你面对镜子的时候,你的肌肉和五官会调节至最完美的状态,“你”就是这样欺骗自己的,这是人欺骗自己的方法,而欺骗别人比这来得更加容易。
那仅仅只是需要戴上一副温情的面具,就像……
老好人安斯年。
自欺欺人是愚蠢却有效的做人手段,可安斯年已经厌倦了这一切。他太累了,世人都是木偶,他只不过是一只看得见丝线的木偶。摘掉面具,是他最好的反抗。
于是,他问:“鹿圆,我喜欢你,你呢?”
他说这话时已经不再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与勇气,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胆小鬼,他已经一无所有,所以他不害怕失去。
安斯年的话语很轻很低,像是涓涓细流从山涧间蹦出一般,自然而美妙,有着一种大自然独有的空灵透彻。
像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孩,像看破红尘的归隐道人。
他不是在表白,他只是自然而然地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安斯年,我现在抱着的是什么?”女孩的脸依旧贴在他的后背,这给了无穷无尽的温暖。
“我。”安斯年认真地说,“你抱着我。”
“那么,如果不是喜欢的,我何必多此一举。”女孩眉眼有着笑意,可笑意深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可是我知道的,从你开口那一刻,我就知道的。”
“我不会接受你。”安斯年平静道,“即使我喜欢你,可我不能要你的喜欢。”
“我能知道原因吗?”女孩的声音轻柔,同世间的寻常女子不同,她认真面对感情,不自怨自艾,也不患得患失,更不撕心裂肺。
“可我不想让你知道。”安斯年叹了一口气,低落地说道,“至少不是现在,相信我,我也有我的苦衷。”
第8章 像月亮绕着地球转(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