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安静,所以她就予他安静。
于是,两人就在这难得的静谧之中度过了一小段安静而无言的时光。
他们都不说话的时候,彼此也不觉得尴尬。
朱红色的老爷车驶入通古斯天赋学院所在的半位面,学院未名湖底的平台已经升起,女孩将车停在平台上.
两人下车,院长的宝贝爱车随着平台下降而沉入湖底。
“这趟出来接你,害我又当了一回偷车小贼。”女孩嘀嘀咕咕地抱怨道,“希望院长不会介意,否则又得在我面前吹胡子瞪眼了。”
“嗯,呃……”安斯年干笑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暑假还没结束就提前回学院?”
“不好奇啊,毕竟你是一头蠢驴,无论做什么傻事也不能让我意外,更何况只是放弃这大好的假期。”鹿圆促狭地笑道,“总不会是想我了吧?本姑娘天资聪颖,倾国倾城,你想我也是正常的啦,周幽王还能为了褒姒烽火戏诸侯呢!要知道商纣王、周幽王和吴三桂,他们可是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整个国家,你为了本姑娘放弃一个大好假期也不奇怪。”
“我可不知道你啥时候这么自恋。”安斯年叹息道,“我是说认真的。”
“好吧,我知道你家里发生的事了,这不是在逗你笑嘛。”少女踮起脚尖,将他的头发揉成鸡窝头,“别担心啦,派出所那边我已经让人帮你处理好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安斯年直愣愣地看着女孩踮起脚尖的认真模样,心想你还真是和一年前一样,像个威风凛凛的女侠,总是想罩着自己。
他看着少女,嘴角忽然扯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像个成熟的小孩。他故作老派、老气横秋、壮着胆子、不甘示弱地伸出手,同样将女孩的头发揉乱。
少女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当安斯年的手落在她的脑袋上的时候,鹿圆身体一僵,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陌生。久违的童年记忆和温暖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女孩眼神微眯,似是享受,又像一只眯着眼睛流露出警告和威胁的小老虎。
“真好,就像小时候那样。”鹿圆低声说道,“小时候,在伊甸也是这样的。”
她的意思是小时候在伊甸,13号也喜欢揉乱她的头发,可鹿圆的意思却令安斯年脸色微微一变。他的手僵在半空之中,片刻之后,他才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安斯年转头看向湖面细碎的涟漪,眼神有些躲闪。
“安排?我倒是没什么安排,不过我等下有些事情要准备,咱们就先在这告别吧。”鹿圆拍了拍脑袋,说道,“对了,你该去一趟小黑屋,你该见见芽衣,听说你回来了,她好像也有事要拜托你。”
安斯年楞了一下,疑惑道:“什么事?”
“去了不就知道了,和之前他们小队的队长基辛格有关。”鹿圆眨了眨眼睛,认真说道,“等下见完芽衣之后来找这个地方找我,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神神秘秘的。”
女孩撇了撇嘴,慢悠悠地说道:“既然你也知道我说得神神秘秘的,就知道我绝对不会轻易告诉你的吧?”
她的话是有些不讲道理,但偏偏又让安斯年无法反驳、无言以对。可既然鹿圆希望如此,安斯年倒是巴不得能稍微分开一会儿,他需要一点时间来为自己的勇气充值足够的余额,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所以待会儿再见兴许更好。
于是,他点了点头,在未名湖畔与少女分道扬镳。
他去了曾经软禁他的那间小黑屋,风间芽衣自从回到学院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女孩由热田神宫的巫女抚养长大,从小就接受不到什么太新潮的东西。因此,当风间芽衣进了这间高科技设备齐全的小黑屋之时,和当初的安斯年一样,倒是丝毫不觉得这是一场囚禁。
在美食方面,小黑屋里面有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美味零食和可口食物。而在音乐方面,除了黑胶唱片机、收音机、dvd等古老的玩意儿之外,这里甚至还有成套的卡拉ok系统。
除此之外,这里有着ps5、xbox以及一台类似《头号玩家》里面那样集成了万向跑步机的vr设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不仅是阿宅的天堂,这里更是安斯年、风间芽衣这些没多少朋友的异种人孩子的天堂。
如果你的朋友很少,少到几乎没有,那有什么比一款永远安静等待、永远不会抛弃你的游戏来得更安慰人心,更能排解寂寞呢?
小黑屋的门没锁,似乎住在里面的人知道安斯年要来。
当他推开大门的时候,风间芽衣正抱着一只熊本熊的玩偶对着电视哭得稀里哗啦。
安斯年瞥了一眼电视屏幕,上面正在播放着《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此刻屏幕上出现的画面正是电影里面作家留下的那一句很著名的遗言——“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安斯年熟门熟路地走到冰箱面前,从里面取出一瓶可乐,拧开盖子大大灌了一口。
“听说你的婆婆风间玄月现在改行不做巫女了,学院让她在医务室担任校医,以弥补之前的过错。”他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芽衣没有回答,只是呆呆看着屏幕里的电影画面,像只小猫。
“怎么看这么伤心的电影?”安斯年出声问道。
直到安斯年说话并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的时候,哭成泪人儿的芽衣才回过神来。她注意到自己身旁不知何时已经坐着人,芽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慌忙抹去脸上的泪水。
“前辈……不好意思……”芽衣脸色通红,却还是没忍住小声啜泣,“我看得太投入了……明明是一个悲伤而残忍的故事,却拍得像童话一样漂亮。”
女孩用手背抹着泪水,吐了吐舌头,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像只小花猫,更像个破涕为笑的孩子。
“我记得当初看这电影的时候是在笑的,毕竟这部悲剧用绝妙的喜剧手法作为包装。”安斯年递过一张纸巾,轻声道,“可是在笑过之后,我也不记得我有没有泪流满面了,但我知道,松子的人生是太多数孤独孩子的人生,她的性格和绝大部分孤独的人所表现的一样,即讨好型人格。”
他顿了顿,低声说道:“我们生来就是异类,我们拥有的很少,所以我们对仅拥有那一点东西就会比常人更加在乎。松子追逐世界,一辈子爱爱情却又一辈子被爱情和世界抛弃,我们试图摆脱孤独,寻求认同,可实际上真正认同我们的也屈指可数。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芽衣不解地看着他,“因为弗洛伊德所说的异类孤独症吗?”
“不,这他妈的根本就和什么异类孤独症没有关系。”安斯年摇了摇头,语气有些粗鲁,眼神却平静得很,“这是因为,人生本来就由矛盾组成的啊,事实是,大部分人永远也无法得到自己想得到的,却能轻而易举得到那些根本不想得到的。”
“前辈,你……你没事吧?”芽衣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安斯年,她注意到对方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
以前的安斯年虽然气质抑郁愁苦,是个十足的悲观主义者,可他偶尔也能幽默风趣,且从不令人察觉到他的悲观。可现在的安斯年,他就像一只脱去坚硬盔甲的虾子,表露出了更真实、更细腻、更悲伤、更绝望的自己。
在看似坚固的甲壳之下,他像虾子一样,原来是一只被划分到甲壳纲的软肉动物。但是,每一个异种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马斯洛提出人有五大基本需求:生存需求、安全需求、爱的需求、尊重需求、自我实现需求。可绝大部分异种人都无法从其他人身上满足这五项需求。
对于安斯年来说,他的异能即他的盔甲,他的甲壳比其他异种人来得更加坚硬,他那潜藏在甲壳之下的软肉也就更加柔嫩。
安斯年不再试图掩藏自己,他内心的阴雨连绵已经映射在他那孤寂颓丧的瞳孔里。
他的目光落在眼芽衣身上,眼神轻飘飘的,漆黑的眸子像被一场小雨洗过,带着些许空灵通透的意味。
“放心吧,芽衣,我没事,我很好,好得很。”他看着女孩,温和地笑道,“你知道吗?这就是我啊,真实的我。”
他看着她,安斯年看着风间芽衣,既不慷慨激昂,也不过分冷漠,他只是这么娓娓道来,就像一个常见的邻家男孩,有着自己的小忧思和小算盘。
是的,这就是安斯年,一个孤独的孩子,徘徊在漆黑的暴风雨之夜,手里弹奏着悲伤主义者的乐章,眼里却希冀着雨过天晴的日光温暖。
像一出悲剧,却用绝妙的喜剧手法作为包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