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顺利的话,只需要按照这条路走下去,一切就能圆满结束。
可白月光却不这么想,他其实不笨,只是能暴力解决的问题,他就懒得动脑子。既然尼普顿叮嘱他在离开的时候千万不能回头,那就说明一定会发生什么。
可是,会发生什么呢?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耳畔回荡着的脚步声却变得嘈杂了起来。
起先只是声音变大了一点,就像多了几个人迈着相同的步伐,可到了后来,这声音却愈发混乱,且步调一致,震耳欲聋,就好像他的身后跟了千百个人,紧紧追着他们不放。
白月光本能地想回头看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他的潜意识却阻止了他身体上的动作。他皱起眉头,不闻不问,牵着爱丽丝加快了步伐。
“星期六,后来有人跟着我们。”
爱丽丝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他想说“我知道,别害怕”,他也开口了,可他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似乎声带的震动在这一刻都被脚步的共振所掩盖。
“星期六,我害怕。”女孩揪了揪他的衣角,“后面有人一直在看着我们。”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大军”,那些都是曾经伊甸城堡的孩子,可此刻的他们出现在两人身后,双眼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狂热,像是一群足够癫狂的神经病人。
他们的眼睛里像是有某种火焰燃烧,可他们的面容却异常的平静,而恰恰是诡异,像是冰雪里燃烧的火焰,令女孩毛骨悚然。
她试图寻求星期六的安慰,可白月光却苦于有口不能言,他连最起码的安慰都无法传进他的耳朵。
他能做的只有低头前行,而爱丽丝亦步亦趋,不停地喊着“星期六”。
一开始女孩的声音还算镇定,可当两人走了有一段距离之后,身后那些跟着他们的人却发出了山崩海啸一般的呼喊。
“他们在这里!”
“抓住他们!”
身后那些跟着他们的孩子,声音逐渐变得成熟起来,他们的情绪是如此激动而亢奋,就像一群试图烧死女巫的愚民,被教会彻底清洗了自己的思想。
于是,爱丽丝开始慌了。
她的声音颤抖着,还带着些许哭腔。
“星期六,我好害怕,他们是以前伊甸的孩子,他们在追着我们。”
“星期六,那些孩子们在长大,他们变成了一堆大叔大妈。”
“星期六,他们拿着草叉,看上去好可怕。”
“星期六,你怎么不理我?”
“星期六,我好害怕,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女孩委屈而带着哭腔的声音简直令男孩心碎,她每呼唤一次“星期六”,白月光的内心就颤抖一分。一股神奇的魔力驱使着他想要回头,可另一种声音却在他心里大喊着不要。
“不要回头!”
“不能回头!”
在这一刻,白月光完全回忆起了尼普顿的话语。
“找到爱丽丝,带她离开这里。离开的时候,你必须走在前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回头也不能同她说话,否则你将永远失去她。”
尼普顿是这么警告他的,而他也绝对不会想再一次失去女孩。
所以他狠下心,排光自己耳边的空气,制造真空。声音的传播需要介质,而没了空气这一媒介,无论是女孩的声音,还是身后的喊打喊杀声,都被一个看不见的“静音键”过滤。
他同时也为女孩隔离去那些狂热的言语。
于是,那些狂热大叔与大妈们的呼喊就成了无意义的口型动作,就像在餐厅吃饭的时候,嘈杂的人声流动,却自动被耳朵过滤,成了无意义的背景。
他的做法令女孩稍有缓解,可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却又是一种变相的死寂。
爱丽丝是个聪明的女孩,虽然她的记忆被倒退回小时候,但她发现白月光从不回头,于是她也不再回头,就好像身后什么都没有。
极致的静,带来极致的空虚。
两人在空虚中前行,他们从空虚转入虚空,而通过虚空,他们即将转入现实。
漫漫长路也有终结的一刻,白月光终于带着爱丽丝走到了这条通天大道的尽头。愈靠近终点,世界就愈发黯淡,周围的光线在一点一滴的消失,两侧的海水之墙早已不见了踪影,这儿甚至没有空气和呼吸这些概念。
于是,白月光的异能失去了效应,但声音却未曾归来。
这里是意识世界的边缘,也是一片虚无的虚空,本就是寂静无声的。
低下头,白月光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断闪烁着,一会凭空消失,一会又凭空出现,就像某种不稳定的电流令灯泡一闪一闪的。
他明白,这是自己的意识正在苏醒。想到这里,他又看着自己的左手,女孩的手被他握在手中,随着他的闪烁而一同变化。
这证明,他成功了。
两人的声音在模糊、黯淡、闪烁之间交替着,他们缓缓消散,意识一点一滴抽离这个世界。
在离开的最后一刻,白月光终于有机会回头看一眼身后。
可他回头看去,看到的却不是什么分隔开的大海和随波逐流的孤岛。
他看到了从前有一座悬崖,悬崖上有一座城市,城市里有一条大街,大街上有狂热的捕狗大队巡逻着,那是一群大叔大妈。
在意识抽离的最后一刻,他只看到了这些。
但有一样更重要的东西,他未曾发现:他没看到,在那条大街上,还有一家藏在街角的咖啡店,咖啡店的招牌霓虹灯闪烁,构成了两个大字:一店。
他知道的是,在他带着爱丽丝离去之后,大海中的孤岛成了悬崖上的孤城,孤岛上的“伊甸”也成了孤城中的“一店”。
但有一点,他是不知道的。
他不知道,在他带着爱丽丝离去之后,咖啡店里走出一个少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陷入人生最终极的沉默之中。
在“一店”里,在那家街角的咖啡厅中,穿着小西装的go、一脸懒散的久木和守夜人“影”正坐在圆桌面前斗地主。
“someonefoundthefutureasastatueinafountainat
有人看透未来正如水中淋漓的雕像
attentionlookingbackward
在水中悄然回望
inabowlofwaterwisheswithabluesongbirdonhisshoulder
盼着会有一只凄鸣的青鸟栖在他的肩头
whokeepssingingovereverything
那小小玩物执着地为世界哀悼着
everythingmeansnothingtome……
所谓的一切只带给我空虚……”
咖啡店里一如既往地放着歌儿,似乎是elliottsmith的《everythingmeansnothingtome》。
三人的桌上摆着一瓶calvados,这是一种辛辣的苹果蒸馏而成的白兰地,瓶口纹丝未动,看起来似乎是这场牌局的赌注。
他们三人漫不经心地打着牌,眼角余光却不约而同地瞥向坐在门口的安斯年。
他静静坐在那里,扭头望向某个未知的远方,那是白月光和爱丽丝离开的方向。
小狗见着他的模样却露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笑容,它甩掉手中的十二张牌,从3到a,一口气结束了这场牌局。
作为获胜的“地主”,go心满意足地拎起桌上的苹果白兰地,先自己大口大口地灌了一口,然后摇摇晃晃地朝着安斯年走去。
“看起来,你都明白了?”
“是的,我明白了。”他说,“但我还是没明白,这是怎么做到的?”
安斯年抬头,夺过那瓶苹果白兰地,畅饮一番。
琥珀色的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通过脖颈,钻进衣领。他不是个爱喝酒的人,但他喝得却是如此的豪迈,又是如此的痛苦。
可是,他大口喝酒,不像酒仙,倒像个……
难以接受真相的酒鬼。
众人的世界于他不过是缥缈的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