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所抓的黑衣人,柏夫兄需连夜带走,莫走漏风声,明日我提一匹需秋后处斩的死囚,便当替身罢了。”夏侯铭说道。
“白山正说到我心坎里了,人我连夜带走,这些都是我军中心腹,绝不会透露半点风声。”冉宁说道。
这时府中丫鬟扣了扣门,说:“老子,该换药了。”
冉宁开门接药,便让丫鬟离去,便要亲自给夏侯铭换药。
“柏夫兄,你可别把我这膀子给卸喽。”夏侯铭打哈说道。
“贤弟,等事情完了,我亲自带子安谢罪。”冉宁说道。
这事情的起头还得推至五年前冉宁围剿青龙山悍匪萧祈峻时,一日冉宁看萧祈峻的义子萧麓赤着上身,右臂纹着一只青麟巨龙,虽年不及二十,却长得高大威猛,和他义父一样使得两幅铁戟,萧麓其神态相貌与当时子安颇有几分相近。这时恰巧萧麓从山上拍马赶来,来到冉宁军前叫嚣,于是冉宁便派子安前去交锋,二人大战数百回合,子安只是使得从军中随手抽出的一杆长枪,但是丝毫不落下风,那萧麓也是少年英勇,几十斤的铁戟如同雨点一样向子安砸去,那时正值正午,烈日当头,但二人战的难舍难分,日光之下萧麓身上青龙鳞片闪闪发光,子安也褪去身上铠甲,赤膊上阵。又战几百回合后,二人意犹未尽,但是胯下马儿却吃不消,于是二人纷纷回阵换马再战。
只见二人是铁戟如双狮扑日,一杆钢枪宛若猛蛟出水,青龙落草化长虹,猛虎俯身欲捕鹿。只闻得,虎啸龙吟震天地,也见得,虎踞龙盘卷凡尘。
双方士卒见得二人从中午一直大战至傍晚,周围人颇有胆颤,一直到夜晚,便纷纷举火观战,二人也是筋疲力尽,只有死斗方休。冉宁恐侄子再战有些闪失,便令子安回营来日再战。
回营后,冉宁看着赤裸上身的子安问道:“此人如何。”
“此少年颇有些能耐。”子安回答道。
“看你拿他有些费力。”冉宁说道。
“这几日来往百里,子安颇有些疲倦。”子安说道。
“明日持家传银枪与其交锋,胜算有几成?”冉宁问道。
“子安休息一晚,明日持家传宝枪与其死斗,三百回合便可拿下,如不拿下,子安提头来见。”子安回答道,说罢转身回营。
第二日上午,子安仍在营中熟睡,便听到有人阵前叫骂,一听便是萧麓声音,于是起身将桌上昨晚所剩牛肉往嘴里胡乱的塞着,赤裸上身走进冉宁营帐,提起银枪便上马出营应战。
那萧麓依旧赤裸上身,青龙张牙舞爪,同样是年少方刚的子安二话没说便拍马冲杀,萧麓提戟便战,可是一交锋,萧麓感觉不对,子安气势与昨日天壤之别,昨日只能说是少年将军,而今日却是杀神转世一般,银蛟左突右刺,青龙只有抵挡之势,几百回合后,萧麓觉得情况不妙,便打算拍马回山,可是子安紧追不舍。这时冉宁下令让子安回营,恐对方有诈,但子安不应依旧追赶。
萧麓一看对方难以甩开,便将一把铁戟向子安狠狠丢去,可子安一手接过铁戟,萧麓一愣,看见子安将铁戟向萧麓胯下的马丢去,随即快马应声倒地,萧麓也摔在地上,子安顺势将其提在马上,萧麓欲抵抗,可被子安一掌拍的晕死过去。
子安将萧麓押进大营,冉宁看后大怒。
“刚刚我下令收兵,你为何不听!”
子安下跪说道:“子安只想将这竖子擒拿,别无他想。”
“万一那群亡命之徒设下陷阱,埋有伏兵,子安你的命就没有啦!”冉宁大声呵斥。
“子安让叔父担心了,子安该死。”子安懊悔道。
“子安,你要是发生了是非,我怎么对得起我那兄长啊,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啊”冉宁重复道道。
十几日后,青龙山便被攻破,萧祈峻只得带着手下百余名义子退守山中青龙府。这府主萧祈峻年少时喜爱抱打不平,自小学的一身好武艺,家境也算富庶,便结交各种江湖人士,一日与一邻乡乡绅发生些矛盾,于是趁着夜色,竟集结七八兄弟结果了乡绅全家几十口性命。事发之后,众人便逃上青龙山上落了草。几十年来此人在这青龙山附近呼风唤雨,如同土皇帝一般逍遥快活,并且收的百余名亡命之徒为膝下义子。还在青龙山中花得重金建成青龙府,话说这青龙府前前后后占地七八亩,数百间屋子,大大小小堂口数不清楚,其府中正面大墙上雕着九十九条青麟巨龙,府中大院中央也摆着九十九个龙头石墩。平日里萧祈峻及其众多义子就在这里喝酒吃肉,谋划诸事。
冉宁知道虽然青龙山上千山匪已被剿灭,但是其核心人物依旧死守青龙府之中顽固抵抗。冉宁知晓这青龙府必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府中虽只有百余人,但是这些并非普通山中喽啰,而都是些凶悍之徒,要是让众官兵硬闯青龙府的话,虽可几日攻破,但是必定会损失惨重,于是冉宁与军中众将商议,派一千多士卒将青龙府死死围住,让府中悍匪自生自灭。
青龙府中粮食酒肉只能维持这百余人十几日之久,粮尽之后,萧祈峻便率众义子拼死突围,但让死守士卒又奉命将其赶回青龙府中,几次突围都未见成效,可所剩府中之人死的死伤的伤。有的来不及医治照看只能躺在冰凉的青石地上苦苦呻吟,每天在外奉命看守的士卒都能听见院中有人凄惨哭喊。
一日深夜,冉宁在营中秉烛夜读,忽然看见青龙山中火光冲天,便与子安及众手下一同前往探其究竟。来到青龙府前惊讶发现,整个青龙府被大火吞噬,围守士卒纷纷向院内倒水救火,经过一夜奋力扑救,终于将火势控制熄灭。
到了清晨时分,冉宁带着众人闯进已经被烧成一片废墟的青龙山府中,进入大院后,在场众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所见场景使得冉宁至今无法忘却。
刚步入青龙府中,焦臭气味扑面而来,到了中央大院便看见满地废墟,只见院中九十九个龙头石墩上盘腿坐着九十九具焦尸,焦尸身上还冒着黑烟,有的已经被烧得断手断脚不成人形,最前方一个青石大椅也已经被大火熏得焦黑,青石大椅上也有具烧焦尸体仰坐上面,那焦尸左手握着一柄黑铁短戟,右手已经被烧的掉了下来,另一柄短戟躺在地上。院墙上雕的那九十九条青麟巨龙也被大火熏得不成样子漆黑的花成一片。
有些刚刚入营的年轻士卒见此场景纷纷出院呕吐,冉宁虽然戎马半生,也极少见得如此惨景,他一人穿过这九十九个石墩,走到院前青石大椅前,看着那具焦尸,忽然发现尸体怀中个异物,便将其拿出,拂去上面黑灰,发现是块青玉腰牌,上面镀着一条金龙。
这萧祈峻知道自己这几十年中无恶不作,而此时境遇也是无力回天,他更知道他这种人进了官府又会如何,与其落为丧家之犬不如自裁于自己府中,好歹也能落下个宁死不屈的美名。冉宁环视几圈后便遣人将院中尸体收好入殓,虽然这群青龙悍匪无恶不作,但是事到如今,冉宁认为他们也算是一群值得尊敬的汉子。
青龙府被剿的消息不胫而走,屠山郡的百姓听此消息如同过年一般放鞭庆祝,众多山匪也为此胆寒,青龙山闻名于屠山江湖绿林而冉宁仅有一月有余便将其灰飞烟灭,这让这群不法之徒不得不害怕,所以随后的几年里,凡是冉宁所剿山匪,见其名号不是投降就是抵抗不足几日就落荒而逃。
关在牢中的萧麓得知义父和众兄弟自焚青龙府得消息,悲痛欲绝,绝食几日便不省人事,子安得其知消息便找得大夫在狱中医治,医好后,子安便常常去狱中探望萧麓,并告诉狱卒好心照看。可又经几月后,萧麓在狱中大口吐血,子安又迅速请人医治,可大夫告诉子安,萧麓痨病已深,虽然可以医好,但是也是废人一个,并且其自身思想已经不想活在世上,身疾是一方面,而如此严重却是心疾作祟。
从此子安探望萧麓,萧麓也不回应,只是赤裸上身背身坐在牢中,身上青龙也愈发黯淡。
忽然一日,狱卒急匆匆找到子安,告诉子安萧麓有事寻他。子安放下手中之事便匆匆赶到,看见萧麓依旧坐在狱中一动不动。
“子安,你来了。”萧麓无力说道。
子安点点头,坐在萧麓面前。
“你看我现在这个模样,你我还能在战几百回合。”萧麓笑着说道。
“你要是好好活着,不出一年,你我便可再战三百回合。”子安回应道。
萧麓看了看子安,说道“子安啊,我昨夜梦见义父了,他说天上本有一百条青龙,现在九十九条已经归位,现在就差我了。”
子安没有说话。
“子安,你是官,我是匪,你我本就殊途两路,可如今我只有你这一个人可以说话,这就是命,想想,我若不落草,你我也不会相识,这些日子承蒙照顾,我现在只有一事相求。”萧麓说道。
“你说,我必全力而为。”子安低头回应。
“事到不难,我只要你将我生平寥寥二十年记住,这世间原本识我之人已不在人世,而我只不想当无名野鬼罢了。”萧麓说道。
子安抬头看了看这个年轻人,这个几月前与他曾在青龙山山脚死战上百回合的嚣张少年如今却是骨瘦如柴,说话都需花些力气,身上巨龙也威风不在,只存游离之气。
萧麓告诉他,他原本是个孤儿,流浪至七岁时与萧祈峻相遇并被收为义子,便教其武功,少年萧麓天赋过人,不出几年武力便在众哥哥之上,可他并不喜欢杀人,常常是被逼而为。他只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独闯江湖,闯出一片功名,随后娶妻生子,安顿一生罢了。
萧麓还告诉子安,义父有名结拜兄弟叫白岩,这人就是以杀人为乐的黑水寨寨主,说他厌烦这种滥杀无辜之人,若有机会,他一定将这个混世魔王除掉。
两人谈了几个时辰,子安将萧麓所说牢牢记住。
最后萧麓对子安说自己有些累了,让子安明日再来。
第二日,萧麓在狱中便离世了。子安赶来时,萧麓已经被狱卒抬走,墙上全是昨夜萧麓所喷鲜血留下的血渍。子安将些钱财交给狱卒,告诉他们好些安葬萧麓,当子安黯然离开时,他隐隐约约看见牢笼中央有一条青龙盘坐,随即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