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守在轿旁的杨卫官躬了躬身,轻声说道:“四小姐,粥熬好了。”
火如应了一声,轻挑轿帘缓步走了出来。
此时的火如已无往日清纯俏丽模样,如今的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眶发黑眼窝深陷,原本灵动的双眼也变得呆滞无神。
见她如此模样站在一旁的火吉火贞无不是心中一痛。
火如缓步走到大锅前,接过卫兵递来的大勺,面无表情为排着队的贫民盛起粥来。
她动作僵硬脸上不见喜怒,一勺一勺盛着如同失去了灵魂的傀儡一般。
杨卫官见她如此模样心中如在滴血,但他知道没有人能够唤她回来,除了那个已死之人。
火如盛了半晌忽地动作一滞,发现眼下并无碗盆递来,抬眼一看,只见前方站着一个浑身脏破满脸黑灰的七八岁小童。
这小童两手空空,也不要粥,也不说话,只是直直盯着火如。
火如柔声问道:“这位小弟,你的碗呢?”
小童束手静立也不回话,好似未听到一般。
火如直了直身子,回头对杨卫官说道:“把我的羹碗拿来。”
杨卫官道了声是,自轿中取来一个镶着金边的瓷碗。
火如颔首称谢接过碗来,一边向里面盛粥一边说道:“这碗洗刷完我还未用过,干净得很。”
她人长得娇小用的碗也小,还没有一个拳头大,一勺粥便就盛满了。火如将盛满粥的碗向小童递了过去,口中温柔说道:“喏,给你。”
小童不说话也不接碗,就是直直站着。
火如倒是有耐心,重复道:“给你,不够再来盛便是。”
小童眼睛一抬目光炯炯看着她,指了指她腰间别着的两把弯刀,说道:“你可以将那个还我吗?”
火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见到别在腰间的忘情弓又想起了梁子书,顿时眼眶泛红。
她心中觉得委屈,一直强压的悲痛再难忍住,眼泪簌簌掉落,红着眼睛哭喊道:“这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要给你,这是他留给我的凭什么给你。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也不说话也不要粥,偏偏要我的刀……”
一边喊着一边嘤嘤哭泣,哭声凄惨无助另听者无不动容。周边围着的贫民也都静了下来,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也知道四小姐一定心中悲伤难抑。
而此时火贞却一直盯着小童看,他越看越觉得此人面熟,心中猛地一跳想到了什么,睁大眼睛向火吉问道:“涅槃术多久可以习成?”
火吉心想四妹都哭了你不去看看反倒问这些,不耐烦答道:“看个人天赋,大伯三个月习成,父亲和大哥一辈子也没练成。”
小童见火如嘤嘤哭泣歪了歪脑袋,伸出手指凭空一挑,别在火如腰间的忘情弓“嗖”的一声飞到了他的手中。
见此情景火如一怔,止住哭声盯着小童看了起来。
小童将弯刀放在眼前仔细端详,手在上面轻轻抚摸着,嘴角荡起一丝浅笑。
就是这样简单一笑,让火如身子巨震犹如雷击!
小童内力注于其中手上用力一握,忘情弓光芒一闪,身形矮小身着破衣的小童转眼间便已长高数尺,身上凭空出现一件白衣,成了挺身而立的书生模样。
白衣书生向着火如一笑,微微躬身有礼说道:“正是浪起时节,四小姐可愿随小生前往海上一观?”
火如看着眼前之人,以手掩口喜极而泣。
南海碧枯湾。
偌大的湖心殿此时站满了人,一口乌木棺材摆在正当中,殿中众人面向棺材默然而立,最靠前的便是水族之长水若西,其后随着武卞地、诸葛礼、东方盈、杨错、姜长老等人。
水若西面无表情看着棺材,握紧拳头的双手不住发颤,双眼红肿满是血丝。
兴许是已经将泪水都流干了,今日她一滴泪水都没流下来。
她就是怔怔看着棺材,眼神飘远,思绪又回到了过去与奈良一同行走江湖的日子。
那是一段无比美好的时光,虽然艰辛却也甜蜜,寒风都是暖的,苦水都是甜的,无味的干粮都醇香不已……
“族长,族长?”
几声呼喊将她拉回了冷冰冰的现实。
姜长老躬身说道:“族长,时辰差不多了,该去后山了。”
水若西无力地点了点头,说道:“全凭姜长老安排。”
姜长老长舒一口气,朗声喊道:“起棺!”
四名弟子早已准备好,一得命令快步走上前将棺材抬了起来。
站在人群之中的杨错“嘭”的一声将磁石巨剑扔在地上,大步走上前去,一把将一名抬棺弟子推到一旁,自己扛起托棺杠梁。
诸葛礼也迈步而出,走到杨错对侧,挥了挥手示意弟子退下,俯身提起了杠梁。
他们二人是何等的力气,抬一个棺材绰绰有余,身后两名弟子互相看了看,转头回到了队伍之中。
杨错和诸葛礼抬着棺材沿路向后山走去,两人步伐沉稳缓慢,脚步踏在地上一步一个脚印,身后跟着一众水族弟子。
长老抬棺,这在水族可不是一般的待遇,通常只有族长过世才会如此,而如今他们却自愿为一个年轻的剑客抬起了棺材。
奈良将葬之地在北岸后山,那里藏风得水景色俱佳,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这个地点是水若西选的,水若南问她为何选在此地,水若西说将来她也会葬在这里,生不能同眠唯愿死后同穴。
水若西是个女子,又是水族之长,这些动情言语也只能跟水若南说起。
一队人众走了半晌来到了北岸后山,远远便见山头出挖好了一个新坑,便是奈良长眠之地。
杨错和诸葛礼将棺材停在了坑边,黯然退回水若西身后。
姜长老看了看天色,朗声喊道:“落棺!”
六七名弟子走上前,扶着棺材往坑中慢慢落去,其余人众纷纷躬身行礼,恭送这位闯过八关小道的年轻剑客。
然而就在棺材将要落下之时,忽听山下一女子高声喊道:“慢着!”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水若南红着眼睛手持慈悲剑快步向他们奔了过来,一边极速奔走一边哭喊道:“莫要落棺,奈良大哥还未死,他还会活过来……”
想必她已经奔跑多时,身子已经没了气力,脚步拖在地上带起一阵尘土,跑出去两步被树根一绊摔在了地上,脑袋磕在地上流出血来。
然而她丝毫不在意,手一撑地又站了起来,抬手擦了擦眼角泪水迈步继续狂奔,口中不住哭喊道:“你们莫要将我的奈良大哥葬了,他是不会死的……”
见此情景众人均是心中一酸,默默低头叹息。
姜长老向水若南迎了过去,面带悲痛劝慰道:“二小姐,奈良他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你想开些,人死不能复生……”
水若南转眼间便到了跟前,也不听他所言,一把将他推到路旁沟里继续发足疾奔。
众人见此情景哪还敢阻拦,纷纷让到一旁闪开了一条路。
水若西眼中含泪心中悲痛,见水若南奔至身前将她抱住,红着眼睛喊道:“若南你冷静点!奈良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你不要再打扰他了!”
水若南举着慈悲剑挣扎着向前走,口中急道:“奈良大哥没有死,我昨晚还梦到他了,他还跟我说话了……”
听闻此言众人又是叹息垂首,猜想水若南定是悲痛过度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水若西心中一阵委屈,哭着说道:“若南你醒醒吧,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人死了怎能再回来。”
若南挣扎前行,口中喊道:“你没有死过怎么知道不能再回来!”
她手中握紧慈悲剑,瞪大眼睛说道:“昨晚奈良大哥来见我了,他问我湖心丹是何用法,嫌弃你教得不细特意来问的我。他也练过湖心丹,我能复生他为何不能!”
说着一甩手将慈悲剑向着棺材掷了过去,口中喊道:“剑士怎能丢了自己的剑,奈良大哥接剑!”
慈悲剑笔直向着棺材飞了过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这把铁片一般的剑上。
就在剑将要削到棺材之时,忽听“嘭”的一声棺材破开一个洞,一只手臂猛地伸了出来一把握住了慈悲剑!
山头众人顿时定了住,睁大眼睛看着面前景象说不出话来,水若南脸上一喜,口中喃喃唤着:“奈良大哥……”
水若西目光直直盯着棺材心怦怦直跳,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可是却说不出来,身子一歪坐在了地上。
握着慈悲剑的手微微用力,手腕一转“唰唰”几声将棺材切成碎木,顿时场上木屑纷飞,不待木屑坠地其中挺身站起一人!
这人身形伟岸脸上棱角分明面容冷峻,不是奈良更是何人!
此时的他已不再是独眼断臂模样,一条满是肌肉的右臂裸露在外,一双明眸炯炯有神。
他见水若西坐在了地上,迈步走至跟前,握着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口中说道:“我回来了,再不走了。”
水若西纵身扑到他的怀中,伏在他肩头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