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巨大的等身镜前,镜子里那个穿着白纱裙的姑娘正怯怯地抬头望着我。
哦,我已经二十四了,不能称之为姑娘了。
礼服是繁复的宫廷款,厚重的蕾丝压得我透不过气来,而腰下的裙摆又过于宽大,对比得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朋友。
“您还满意吗?”一旁的店员问道。
我满意吗?
我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像是在隔着镜子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镜子里的自己小心地提起礼服的裙摆,试图在原地转一个圈,但她放弃了,因为裙摆实在太重。
我说不出自己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毕竟我对于礼服没有任何的想法。
有一个女生穿着洁白的婚纱从隔壁的试衣间里走了出来,我的目光完全被她吸引了过去,只因为那个女生脸上带着毫不遮掩的幸福感。
让我感觉久违。
女生刚从试衣间里走出来就朝着坐在一边等候的男友飞扑了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两人的年纪看起来也并不大,像是刚大学毕业的模样。
“好看吗?”女生甜甜地问道。
男生宠溺地用手碰了碰女生的鼻尖。“你穿什么都好看。”
我定定地看着他们,感觉有些恍惚。
在我还是看童话的年纪,我幻想过自己未来的婚礼,我希望自己能穿着洁白的纱裙,在神圣的教堂里与自己心爱的王子结婚。
后来我希望与自己喜欢的人结婚。
现在我希望完成任务让其他人开心。
我一直注视着那对情侣离去,店员仍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边,问询道:“要不,我再帮您换一件?刚刚那位小姐穿的您喜欢吗?”
“我还是改天再来吧。”我想了想,说道。
说完我就往试衣间走去,打算把身上的累赘脱下来。
“我们店里的款式还很多,您可以和您的先生来慢慢挑选。”店员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
我顿时一滞,但很快地回过了神来,继续往试衣间里走去。
就在我刚刚将礼服脱下来的时候,清晚来电话了。
我和清晚并没有中断联系。虽然我们分别考了不同的大学,在不同的城市,而后来大学毕业以后,我顺从家里的意思回来当了一名人民教师,而清晚履行了当初自己的承诺,没有选择回到北宁,而是选择在邻市发展。
“清晚,怎么了?”
“你看到班级群里的消息了吗?”她补充道,“就是关于聚会的事情。”
我从自己的记忆里搜寻了一会儿,才想起清晚说的是前不久班长在高中班级群里组织同学聚会的事情。
“是同学聚会吧?我最近没有空,我就不去了。”我回答道。
这并不是第一次聚会,但我和清晚每次都找借口推脱了,我原以为这次也是。
“对哦。”她懊悔的声音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我忘了你要结婚的事情了。”
我没有接话。
良久,她才继续说道:“我没想到你会那么早就结婚。”
我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我自己也没想过。”
时间过得很快,六年的时间像是眨眼间就从眼前溜走了,有时候一觉醒来总觉得高考似乎还发生在昨天。可悲的是,我并不知道时间改变了我什么,我往某个方向前进了,还是一直停留在原地,我无从得知。
但我依旧不合群,身边的朋友也从来只有清晚一个。
我与清晚在电话里沉默了许久,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知道有谁会去吗?”
“什么?”清晚茫然地问道。
“就……同学聚会。”
“挺多人去的吧。好像白予安也会去,所以我才问你的。”清晚问道,“你不会对他还有什么想法吧?”
我没有回答。我本该果断拒绝的,但我竟然说不出话来。
我还惦记着他吗?明明高中毕业以后一切都结束了,我仍然保留着他的qq,但从来不会主动联系。我听说他考到了省外的学校,自毕业后再也没见过他。
我们又沉默了许久,然后清晚开口了。
“丹歌,对不起……他答应见我了。”
我瞬间就懂了她的意思。“你又去找周远航了?”
她没有回答。
我一路见证了清晚的坎坷情史,无论是六年前的李格非,还是六年后的周远航,自始至终伤得最深的总是清晚一人。
我心疼她,但是我无能为力。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边叹了口气。“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我答应你,见完最后一面我就会彻底把他忘了,我只是把他的东西还给他。”
我没有拆穿她的谎言。
“希望你能做到。你还要好好地,要在我的婚礼上当我的伴娘呢。”
“那我就等着你的婚礼了。”她的语气听起来高兴了一点儿。“你和韩承什么时候去领证?”
“待会。”我看了看时间,“我等一下就要回去拿户口本了。”
“嘻嘻,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新婚快乐!”
电话挂断了。
家里依旧是一贯的冷清。
还未等我开口,胡秀梅女士便主动从柜里拿出了户口本递给我,似早就等着我来拿了。
我默默地接过了户口本,感觉有些灼手。
她与刘庆国先生齐齐坐在沙发上,好似有话对我说。
果然,她先开口了。
“以后到了男方家里,不要再像在自己家里邋邋遢遢了,你可不是在自己家里,没有人会让着呢,尤其是你未来的婆婆。”
“不要再不着调了,成天就做白日梦,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你要让你的孩子跟你学习发梦吗?抱着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能养活你自己和你的家庭吗?”
听到“孩子”的字眼,我身体微微一颤。
“像你这个鬼样子,也就小韩愿意要你了。以后呢,尽心尽力地照顾你的公婆,家里呢就不用你劳心了。”
一直沉默的刘庆国先生也开口了。
“其他都是虚的,你现在也长大了,你父母虽然做得不怎么称职,但是到了以后你也当了别人的父母你就会明白我们的不容易。切记,生活没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尤其不相信你的眼泪,你看你,成天说你你就知道哭,像什么样子?你以为有人会可怜你吗?”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我内心呐喊道。我想站出来与他们据理力争,告诉他们并不是这样的。但我还是沉默着,沉默着接受了他们的劝诫。
我把门关上,将所有的话语隔绝在屋内。我深吸了一口气,以控制自己眼眶边的泪水不落下。
我突然想起多年以前收到的思觉的来信,她如果知道我现在的样子,一定会瞧不起我的吧?
她现在,也一定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真好。
我坐在计程车上,此时车子正在红绿灯路口前等待着,在前往市区的道路上。
我打开钱包,从内夹层里掏出了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我还是青涩的脸,怯怯地坐在座位上看着镜头。我身旁坐着白予安,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像湛蓝纯净的天空中的一抹云彩。
那是我与他的唯一一张合照。
手机“滴”地响了一声,我将照片小心地收了起来,打开锁屏,收到了清晚的来信:
“你现在能出来吗?”
我刚想回复,她的新信息又再度弹了出来:
“我在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我抬头对坐在前座的司机说道:“师傅,麻烦调一下头。”
北京时间15:26pm。
我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没见过清晚了。我们在不同的城市里,彼此工作都很忙,仅仅靠着网上通讯维持着联系,上一次见面还是清晚回来过年的时候。
她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了很多。
我有很多的问题想问她,但想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倒是她先开口了。“他来北宁出差,所以我去找了他。”
清晚的眼眶红红的,眼睛也是肿肿的,明显哭过的痕迹。看得出来他们见面并不愉快。
我又回忆起多年以前清晚刚与李格非分手那会儿,我陪她哭得天崩地裂,在多年以后,依旧还是一样的场景。
“你说,男人怎么就那么狠心呢?”
我没有接清晚的话,她仍自顾自地往下说,誓要与我发泄她的一腔愤意。“当初说以后会好好在一起的,当初是他先开始的,为什么最先离开的也是他?”
“男人都是骗子!”
“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做了很多坏事,上帝才这么惩罚我?呵,李格非是这样,周远航也是。”
我原以为李格非对于苏清晚来说已成过去,但我错了,我才意识到这已成了苏清晚心口的一块伤疤,即使结痂了,仍然留着无法抹去的痕迹。
我沉默地陪伴着清晚,看着她无助地恸哭、控诉,直至她终于哭累了,心情终于平复下来,一派面如死灰的脸色。
“我与他彻底结束了。”
我轻轻地帮她整理好额前杂乱的刘海。“总会过去的,你会遇到更好的,你还会有更好的生活,都与他无关了。”
“不会有更好的了。”她喃喃着说道。
“丹歌,你幸福吗?”她抓着我问道。
我愣了愣,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但我知道我现在一定笑得很难看,不能给清晚丝毫的安慰。
第10章 终局(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