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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离甜宠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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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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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言我身体一僵,对上他不怀好意、玩味的眼神,脸一下子就刷的红透了,他的呼吸轻轻落在我的耳畔:“我说,小朋友,你想到哪去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懊恼地别过脸去:“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不是,我是说,我没……”

    哧哧的笑声在背后响起,我气极地瞪他,丢下手上的勺子,闷闷地说:“吃饱了,我要回学校去了,好像你这儿没有直达的公交车。”

    “我送你回去。”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然后问,“对了,你说的那个地方?”

    我狡黠地看了他一眼,微微笑:“想去吗,那就带你去。”

    天空是无垠的藏青色,阳光虽然耀眼温暖,但是被天寒地冻的冷风一吹,仅剩下丝丝缕缕难得的光热,鸡鸣寺高大整洁明朗。慢慢爬着台阶,心像被熨过一样妥帖。

    脚下踩着厚重的落叶,吱吱咯咯的很有沧桑的感觉,我告诉韩晨阳:“这是南朝四百八十寺的第一寺,梁武帝四次出家讲经之地。”

    他反问我:“你信佛?”

    我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中国人是实用主义者,拜哪个有用就信哪个,这里平时人不多,一到过年时候撞钟的、烧香的就络绎不绝。”

    有卖香火的地方,我买了几根,询问他:“韩晨阳,你应该是信基督教的吧,那我来替你烧香吧,你许个愿,以后要是愿成了之后,记得要来还愿。”

    他环顾四周,很迷惘地问:“那个,这个叫鸡鸣寺,为什么没有鸡?”

    鸡鸣寺里当然不见鸡,倒是浑厚的梵钟鸣得很有感觉。

    我鄙视他:“就是一个名字而已,跟你韩晨阳为什么叫韩晨阳一样,我为什么叫江止水一样,都是起的,硬说,也不定有什么道理,你问皇帝去,他晓得。”

    旁边的小沙弥捂着嘴偷偷地笑,然后取了一个挂坠递给我,上面嵌着大悲咒,告诉我还可以挂牌,请菩萨,开光护身符,俨然把我们当成外来游客一般。

    我一路见佛便拜,拜到药师塔时,太阳已经当空照,登上佛塔只见一片苍茫,远处的南京城太过现代,高高低低的建筑像是从古城墙上长出來的,有海市蜃楼的玄妙感,定神能看到对岸的南京火车站大致的轮廓,眼前逐级而下的寺内建筑古朴沧桑。

    高处不胜寒,塔檐角上的风铃叮当作响。我们仰望,聆听不规则的旋律,安静地微笑。

    他忽然问我:“为什么要带我来这个地方?”

    一阵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穿过我的头发,打乱了三千烦恼丝,我不由得倾身向前,深深地呼了一口热气:“你知道吗,这个地方,曾经是一个人答应我的三件生日礼物中的一件。”

    他不作声,我继续说下去:“当时说好了,要在这里许一个愿,求一个平安,可是最后还是没有实现,其实我只是遗憾错过了,就真的过了,来还个愿,了却这个念头。”

    大风把他的衣领吹起来,遮起坚毅的下颔,他轻轻抿起嘴,神色严肃,眼眸黑暗的深重,他幽幽地问:“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明明就是他问我的,我心里不爽,但也没有心情较真,只好摊摊手:“我太多话了。”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他咄咄逼人的气势慢慢地浮现,那种让我无处遁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为什么是我?”

    我瞥了他一眼,回答得轻描淡写:“因为你恰好在旁边。”

    爸爸去日本之后我的第一个生日是和唐君然一起度过的。很稀松平常的一天,我几乎快要忘记了自己生日的时候,忽然接到一个电话,说是有我的快递,我觉得奇怪,之前并没有买东西,再下去一看,却是一盒巧克力蛋糕和一捧郁金香。

    没有留言卡片,我觉得好奇,发信息给唐君然没有回复,直到晚上才接到他的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小丫头,今天生日有没有人送东西给你呀?”

    我立刻了然,心里甜滋滋的:“唐君然,你就不能在卡片上写一两个字?”

    那边立刻没有了声音,笑声轻轻地溢了出来:“你这么快就猜到了呀,不好玩,你看我都忍了那么长时间没有问你,容易么我?”

    我抿嘴偷偷地笑:“唐君然,谢谢你,不过我还想要另外的生日礼物。”

    “嗯?是什么呢?”

    “等我回家时,你能不能带我去三个地方,鸡鸣寺、海底世界和圣保罗大教堂?”

    一点儿都没有犹豫,我听到他的声音,仿似离我很近,他郑重承诺:“好。”

    可是一个都没有实现。

    气氛陷入沉默,我和他各怀心思,我不知道此刻韩晨阳在想什么,显然我刚才的那句话是很不负责任而且极其挑战他权威的话,但是,我能想到的答案也只有这一个。

    若很多年后,我还站在鸡鸣寺的药师塔,聆听风铃的声音,我一定会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未兑现的承诺,是由另一个人陪在我身边完成的。

    可是,为什么是他呢,我第一次迷惘了,难道真的是因为恰好的机缘,可是为什么别人不可以,常泽、赵景铭,或是李楠师兄,非得是韩晨阳,难道是因为在我最不知所措的时候,第一个站在我身边的就是他,还是因为他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我不容易设防。

    我转头去看他,他的神色似缥缈又似冷漠,仿佛在想着什么,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不过是纯粹随意地站在那而已,忽然他问我:“那其他两个愿望呢?”

    口气已经大不相同,反倒是一种哄骗,我顿时来了精神,歪歪嘴“嘿”了一声:“好奇吧,好奇吧,我就是不告诉你,憋屈死你!”

    他倒也没发作,碎金般的光芒跌在眼眸里,晶亮冷峻:“这里风大,走吧。”

    这里的素面很好吃,十元一碗,浓香的麻油和丰富的菜料,有鲜笋、西兰花、胡萝卜、香菇、面筋等等。吃饭的地方很古朴,和夫子庙相比,清静得多。透过朱红色的窗棂,能够看见古城墙的斑驳岁月,背后是长堤短桥的玄武湖。

    我说:“这就是金陵古城,只是现在丢失了很多东西,再也找不到原来的味道。”

    “你说的味道是指什么?”他问道。

    我轻笑一声:“其实,这个古城,没有爱情,只有经典。”

    他摇摇头说:“小丫头就是矫情,跟你讲话颇累,费神。”

    我笑笑,决定实话实说:“其实,韩晨阳,我跟你讲话才叫累,真的,你问问题总是问到我的致命、敏感的地方,让我无所适从。”

    走的时候经过出售开光物品的小店,我好奇挤过去想给江风求一个,一旁一个女孩子买玉器时想多拿几个挑一挑,拿了一个又放下,摇摇头,继续挑。

    扮成尼姑样的店员便说道:“随缘,随缘吧,你总是挑,便总是不知足,好的还有更好的,还是随缘的好。”

    女孩子傻傻地笑,手下却不停,我却怔住了。韩晨阳敲敲我的脑袋,示意我快一点儿,却不知道我内心翻腾,思绪一齐涌上,无法抑制。

    好一个随缘,一辈子算尽心计都抵不过随缘二字,所有的努力都挡不过命运的安排,也许,缘浅的人,强求的越多,缘分越早被用完。

    而失去缘分的人,总是没那么容易再见的,比如我和唐君然。

    坐在韩晨阳的车上,车里飘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困倦立刻袭来,他让我安心。

    “这时候堵车比较厉害,你睡会儿,到了学校我喊你。”

    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前空白到虚无,昏昏沉沉中听见电话铃响起,不是我的,是韩晨阳的,对话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我不是十分清醒,仍然可以辨识。

    “晨阳,首长这回怕是真的不行了,医生已经让我们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爷爷情况现在如何?”

    “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今天早上精神还好,刚才又有些不舒服,脾气很大。”

    “韩晨旭回来了没有,晨琳呢?”

    “晨旭早上五点的飞机,已经赶回来了,晨琳这几天一直守在医院,寸步不离的,身体、精神情况都很糟糕,我们劝她也不听。”

    “我知道了,我立刻就回去。”

    电话挂断了,我适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韩晨阳紧缩眉头的脸,视线虽然盯着前方,可是整个人神情恍惚,我挣扎一下坐起来,刚想开口,他淡淡地说:“吵醒你了?”

    因为开车,所以手机用的是扬声器,我试探地问:“韩晨阳,你家有事?”

    他点点头,打了个弯进了南大的校门:“我马上回家一趟,很急的事情,对了,你的论文我会帮你联系其他导师。”

    我不知道哪来的冲动,脱口而出:“不要。”

    他挑眉,宾利稳稳地停了下来,停在校园的主干道,十分显眼。一瞬间,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看我的眼神,居然在冷傲中夹杂一丝脆弱和无助,没等我问出口,猝不及防地,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我的额头上,然后就是嘴唇上,柔和得像是飘落的花瓣。

    我彻底呆住了,第一次忘记了接吻要闭眼,而他的眼睛紧闭,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地颤抖。

    他离开我,温柔的呼吸声近在耳边,他对我说:“好,那你要等我回来。”

    我听见自己说,对他说,也是对自己说,尽管我说的时候手指在不停地颤抖,我不知道这是一个约定还是一个承诺,或许只是一句戏言。

    我对他说:“好。”

    阴沉沉的云朵压在金陵城上,尤其下雪前云层低沉得像要吞噬整个世界一样,眼见窗外光秃秃的枝丫,不由得心生一阵伤感,南京的冬天真的来到了。今年冬天,注定有一场大雪。

    韩晨阳已经走了半个月了,这半个月我一直在他的实验室,几乎没有时间出门,连李楠师兄都奇怪,说小丫头难得这么拼命,平时这个时候早就喊冬眠了。

    我只是笑笑,手指轻轻地抚摸那份论文,上面有韩晨阳的签名,他走得潇洒,倒是留给我一个烂摊子,而且到现在还是没有音讯,连一条信息都没有。

    伸手捞过手机,上面没有一条信息,没有一个电话,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跳出韩晨阳的名字,然后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删掉,乐此不疲。

    是想念,是怀念,还是习惯,我对自己迷惑,对他更加不解。

    江风来学校找我,为了所谓“亲爱的妹妹为大哥求来的护身符”,和他说好了去吃日本料理,却在出发的时候意外接到一个电话,原来是董安妍请我吃饭。

    她在电话那头笑得欢畅:“止水,我终于不用考那个该死的英语了,我的老板我太爱他了,我要把他供奉起来,一天烧三炷香。”

    我也笑,不忘记打击她:“直博有什么了不起的,小心以后男人嫌你学历太高了娶不起。”

    她“呸”一声:“咱不稀罕男人,大不了养小鲜肉去,建立我庞大的后宫集团。”

    我连忙打断她:“你跟我废话那么长时间,也不告诉我去哪里吃饭,江风也在这里,你不会把江风晾在这里喝西北风吧。”

    那边明显愣了一下:“江大哥也在呀,呵呵,一起过来吧,真知味,进门就看到我了。”

    我挂断电话,转头跟江风说:“去迈皋桥的真知味,董安妍女博士请吃饭。”

    他没有反应,淡淡地“嗯”了一声,就没有再回话。我觉得气氛很诡异:“江风,怎么我每次提到董安妍你都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你们以前的感情不是挺好吗,有时候你们俩联合起来欺负我,别人都说董安妍更像你的妹妹。”

    他长长地叹一口气:“小妹,事到现在我跟你承认吧,我喜欢安妍,不是哥哥对妹妹那种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可是安妍压根不把我当回事。”

    我眨眨眼,完全不能消化突如其来的信息:“江疯子,你真疯掉了!”

    “我是疯掉了。”他懊丧地抓了一下头发,“别跟安妍说,她不知道,我和她现在相处那么尴尬,主要一直以来是我在逃避她,不关她的事。”

    我想劝他,但是最终还是只能摇摇头:“随便你,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一顿饭吃得有些尴尬,因为多半是她科室里的师兄师姐,不相熟,聊起来也多半是医院里的事情,我和江风不太容易插进话。

    半路上江风被电话叫走了,留下我一直陪到结束。几年不见,我已经隐隐觉得此时的董安妍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小女孩,进退得体,落落大方,眉眼之间有了独立的神色。

    可是我们已经变成陌生的最好的朋友,只能微笑,不能回忆。

    还有江风的缘故,让我有些耿耿于怀。

    出去陪她结账,我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那里有电视在直播新闻联播,第一条就是国家一个政界元老去世的消息,葬礼上,国家主席、总理、党政军要和家属握手,偌大的灵堂里,黑色和白色交织,沉重肃穆。

    我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眼,却彻底呆住了,画面里出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那双倨傲冷清的眼睛,不是韩晨阳又是谁。画面只有一秒钟,甚至更短,在我的脑海中却足足停留了十分钟,甚至更久,直到董安妍叫我,我才回神。

    董安妍的声音传来,恍若隔世:“哦,韩绍懿,红色民族资本家,韩家的百年传奇怕是到这里就要终结了。”

    我面无表情地回头,她兀自地嘀咕:“据说韩家的人都很低调的,网上都找不到任何相关资料,你看他家老爷子那么风度翩翩,想必儿孙都应该是气质帅哥。”

    很想笑出来,但是怎么也扯不动嘴角,早就料到韩晨阳出身显赫,家教良好,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家世,一瞬间,心居然不可思议地平静。

    我是预感到了这一切的发生,还是在等待这一切真相大白,就如很多时候,我习惯了冷眼旁观,不牵扯,不表态,顺其自然。

    藏在他眼睛里面的忧伤,触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感同身受。

    吃饭后回到实验室上网,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搜索所有资料,一个个网页点开来,只有零星的信息,都没有我想要的内容。

    屋里空荡得没有一丝人气,我索性跑到楼梯口坐下,靠在墙壁上往窗外看,手里捏着手机,一行一行地打出毫无规律的数字,韩晨阳名字的拼音。

    半个月,若是真的对一个人有心,一天也不能忍受失去他的消息。我记得看过这样一句话——“一个男人真的想你,忙得要死也会抽时间和你联系,和你在一起的,手机没电了他会打公用电话,没有电话他也会跑到你家窗下对你喊两声我想你。”

    那韩晨阳呢,他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是无情还是刻意。

    我预感,他在试探我,自信我的情绪全部掌握在他的手中。我从来没有这么折磨过自己,我明明知道他在折磨我,我太清楚,我们之间的这场游戏就是看谁先交出真心,谁先在乎谁,谁先忍不住说出那句——我想你。

    结论,昭然若揭。

    我笑,笑完后觉得精疲力竭,丝丝的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吹得手脚冰凉,我看自己在印在玻璃窗上的侧脸,狼狈不堪。

    什么都不想想,只想沉沉地深眠,也许一觉起来,就会春光明媚,万物复苏。

    忽然,手机的屏幕闪着通白的亮光,照满了整个楼道,持续不断,明暗交接,我拿近一看,赫然是——韩晨阳。

    我忽然间觉得又悲又喜,满心的恨意夹杂着满心的欢喜,我捏着手机,迟迟地不想按下接听键,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跟谁赌气似的,倔强地不肯先低头。

    直到手机屏幕完全暗了下来,我才惊觉自己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脑袋中竟然不是对韩晨阳的悔意,而是电话费——如果我从南京打去北京的电话,是长途。

    刚想拨回去,手机又响了,这次,我毫不犹豫地接了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在哪里?”

    “我在实验室。”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的。”

    那边有呼呼的风声,淡淡的笑声传来:“我已经拜托我的导师,指导你的论文,因为我暂时还回不来。”

    我“哦”了一声,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口:“那个,电视上播出来了,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却忽然没有了说话的声音,而风声似乎更猛烈了,好半晌才听到他说:“不好,其实一点儿都不好,我原来以为没什么,可是我错了。”

    第一次听见韩晨阳这么直接的示弱,强烈的感觉充斥心头,他继续说道,声音低了好多:“生在那样的家庭,其实一点儿都不好。”

    冷清的气氛凝固了周围一切,我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听不清声音,可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我知道,我都明白,你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慢慢来就好了。”

    他也没再说话,维持这种安静宁谧的气氛,空气中有细小的粉尘在灯光中舞蹈,在眼前明明暗暗地晃动,我忽然有种错觉,我们俩此刻离得很近,仿佛背对背的相依,我听见时间在滴答地踮着脚走过,刹那便是永恒。

    我听着他那边的风声和呼吸声,轻轻地问:“韩晨阳,你什么时候回来?”

    “南京下雪了吗?”他突然问到,“北京已经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我向窗外望去,天空还是暗沉的黑色:“没有,暂时还没有。”

    他忽然问道:“江止水,你在广州看见过雪吗?”

    我低低地笑,努力让气氛活跃起来:“韩晨阳,你是不是累糊涂了,广州哪有雪呀,那里的冬天只有雨,冰冷而且连绵的雨,骨子里透寒。”

    “那么就是说广州永远等不到雪咯。”他声音突然清晰起来,“那么,江止水,你会等南京下第一场雪吗?”

    我想了一下,认真地回答:“会的,因为南京的今年,一定会有很大的雪,而且很长时间,我差不多都快忘记雪的样子了。”

    他轻轻地笑:“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的,很快,再见。”

    “再见。”

    我想站起来,一阵眩晕,又无力地坐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给每个人发了一个信息。“不知道今年的南京,会不会下雪,在广州四年,我差不多都要忘记雪花的样子了。”

    董安妍首先回了信息:“怎么还没睡呢,难道在借雪景缅怀帅哥,呵呵,我也差不多忘记雪的样子了,小时候我们还一起在大院里面溜冰,打雪仗,现在看一场雪都觉得奢侈。”

    江风也回信息:“小妹,没事,别忘了还有你大哥陪你一起看,不过我倒是想起来,有一年雪特别下得大,那时候我们去学校,你坐在我自行车的后面,结果摔下来了,还哇哇乱叫,那时候我就一个念头,跑,结果我也摔下来了,哎,不提了,惨。”

    我笑起来,真心实意地觉得不再那么孤独,不一会儿,李楠师兄回了信息:“我就知道你没睡,不好好做实验乱想什么东西,不怕老板再拍桌子了?对了,你要不要吃夜宵,我准备去打包一份雪菜肉丝面,你要不要?”

    我终于开怀大笑,冲着楼下喊:“李楠师兄,我要牛肉拉面,给我多放点醋。”

    底下传来笑声,随即就有别人叫到:“我也要,还有没有人要带夜宵的?”

    揭竿而起、一呼百应:“我要肉串,给我带二十根。”“带两瓶啤酒回来。”“馄饨水饺,要猪肉馅的。”

    我趴在栏杆上笑,李楠师兄无奈地喊:“江止水,你给我出来,陪我出去打包。”

    我一级一级地跳下台阶,快乐到眼睛里面湿湿的。

    原来,我不是一直都是一个人。

    两个人摇摇晃晃地拎着大包小包走在路上,跟他说起韩晨阳的事,显然李楠师兄还一头雾水:“那个,我不看新闻好多年了,信息基本靠吼的。”

    我鄙视他:“你党性不纯,没有救了,罚你抄写今天的《参考消息》十遍。”

    他无奈,正准备反驳,我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实验楼那里,定睛一看,再揉揉眼睛,半是犹豫半是惊讶:“唐君然,你怎么在这里?”

    李楠师兄也很意外,点点头,然后把我手上的东西抱走:“先走了,你们聊。”

    我转向唐君然,他微微笑,举起手机:“那个,你发了这条信息给我,那时候我刚下班,觉得有些不对劲,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那么巧,刚来就看到你们。”

    我尴尬地摸摸头:“那时候心情有些乱,所以就胡言乱语了。”

    他淡淡地笑,指指另一条路:“随便走走吧。”

    前面的男人,步子缓慢,不急不徐,我始终走在他后侧,脚步落在他投下的阴影里,一下一下。深夜的校园煞是幽静,许久才有一辆车经过,也是瞬而远去,短暂的光亮噪声过后,又是长久的宁静。没人作声,本该觉得尴尬,可不知为何,竟感觉心里少有的平和。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面对唐君然的时候,竟然可以直视他的眼睛,不再心乱如麻,脚步居然也可以如此沉稳,宁静到旁若无人。

    天很冷,我们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慢慢地消散,他问我:“江止水,广州的冬天是不是只有雨,没有雪,可是既然你那么想念南京的雪,三年间你为什么不回来?”

    一瞬间,我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仿佛时光倒退到三年前,一切都没有发生,爱恨情仇不过都是一场雪,融化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听见自己平静地说:“在这个城市里,如果每天费尽心机地想和一个人相遇,该是多么折磨人的一件事,我很爱自己,所以舍不得自己受到一丁点儿委屈。”

    他垂下眼睛,路灯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声线浮在空中,很缥缈:“傻丫头,你不是舍不得自己受委屈,而是觉得我这种人不值得你受委屈,对吧!”

    我除了微笑只能微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想,能逃多远就多远。”

    唐君然眼眸里有隐隐的流光闪动,他问我:“你是不是恨我?”

    我诚实地摇摇头:“不,唐君然,我从来不恨你,也从未恨过你。你知道吗,其实我并不后悔曾经那么喜欢你,只是我一直以来总是思考这样一个问题,究竟是我不甘心得不到你,还是我喜欢你更胜过我自己。”

    乍闻我的问题,他的脸上闪过一抹无以名状的悲伤,可却只是一闪而逝,只余下淡淡的清浅的笑容:“傻丫头,你怎么会那么认为呢?”

    我无言以对:“你不明白,这三年我究竟是怎么度过的,每天我告诉自己,只是我不甘心所以容忍不了你不喜欢我的事实,我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儿。”

    他终于沉默,我们就静静地站在寒风中,谁也没有再开口,良久他问我:“小丫头,喜欢上我真的那么痛苦吗?”

    我笑笑,摊手:“谁知道呀,这年头人都喜欢自虐,没准我就喜欢被虐的感觉。”

    他无奈地笑:“走吧,天太冷了,你要是感冒了,我就要请假了。”

    我们一路无言,昏暗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低头看,我的影子不时地和他的重叠在一起,可是即使这样,我和他最近的距离永远不会小于十厘米。

    我心里轻松了许多,多年的积怨终于在他问出口的时候倒了出来,我突然发现,也许这么多年来的等待,就是为了站在他的面前,亲口告诉他我这些年的感受。

    仅此而已。

    走到实验室楼前,他跟我道别,我转身上了楼梯,没有再回头。回到李楠师兄的实验室,一大帮人围在那里分东西吃,我大喊:“我的牛肉拉面!”

    “你的牛肉拉面。”隔壁师兄推过来,戏谑地说,“没人敢动你的牛肉拉面,添那么多醋进去,酸都酸死了。”

    有调皮的师弟不怀好意地问:“师姐看来很喜欢吃‘醋’,你家老公以后可就惨了。”

    大家哈哈笑,我也莞尔,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酸味的牛肉汤:“其实,吃醋倒是小事,就怕醋劲上头了,喝多少水也解不了。”

    李楠师兄端着饭盒凑过来,踢踢我的脚尖,低声问我:“唐君然没把你怎么了吧?”

    我眨眨眼,装无辜:“你的怎么了是怎么了,难道有什么深意么?”

    他立刻被挫败,愤愤然:“江止水,你给我好好说话,我问你,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专心于牛肉面,无心应付:“好像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只是我突然发现,我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喜欢唐君然。”

    他“哦”了一声:“你是喜欢唐君然,还是喜欢过唐君然?”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告诉他:“喜欢过,只是我不清楚现在是否还是喜欢。对了,他刚才问我喜欢他是不是让我自己挺难受的。”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喜欢自虐。”我笑笑,“其实我想告诉他,喜欢他不痛苦,就是喜欢那么久没有回应才痛苦,而没有回应还被忽视,是痛上加痛,被忽视还执迷不悟是痛苦之极。”

    他静静地看着我,手指捏在饭盒的边缘,久久都不动一下,我看见那碗面条在他手里渐渐地凉了下去,周围人都在吃喝玩乐,谈天说地,可是我们两个各怀心思。

    良久,他说:“我不多说,仍是那句,算了吧。”

    我的脸埋在手臂间,努力地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啊,是呀,其实这么多年我就在等对他亲口说出这些话,现在我倒是有种解脱的感觉,那么就这样算了,算了吧。”

    日子平淡的过了几日,没有韩晨阳,没有唐君然,只有电脑上跳跃的计算式,还有桌子上堆满了漫无边际的涂鸦。

    难得常泽来电话找我,说是要请我帮忙,我在实验室待到发霉便糊里糊涂地答应了,那时候我和他在女装柜台逛,我存心打趣他:“怎么,圣诞节想给小女朋友一个惊喜?”

    他叹气:“是比小女朋友更难搞定的,我家太后呀。”

    “哦——”我挑眉,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阿姨要过生日了,你不说我都忘记了。”

    他赠我一记脑门,凉凉地说:“亏我妈对你那么好,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记了,罚你改天去我家负荆请罪去。”

    我大笑,连忙摇手:“得了吧你,要是我真去了你妈一定会把我奉为上宾,让你这个宝贝儿子给我端茶送水,捏手揉脚的。对了,你干吗把我拉过来,你小女朋友呢,这时候正是讨好未来婆婆的时候唉。”

    他苦笑:“江止水,有时候我真的很奇怪,我妈怎么就那么喜欢你,按理说你这个人又别扭,又倔脾气的,绝对是让人抓狂的那种。”

    我瞪他,他微露薄笑,然后长长地叹气:“江止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时我们不那么倔强,我对你妥协一点儿,你对我让步一点儿,也许结局会不一样的。”

    我眨眨眼,强作无谓:“常泽,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我们俩的性子都是不愿意委屈自己的,而且,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思呢,我们还是朋友不是么?”

    他点点头:“是的,我们那时候真的是太小了,如果是现在,我定是会向你妥协的人,不过可惜已经太迟了,算了,不说了,你得先帮我搞定我妈再说。”

    漫步在寒风里,任由那稀稀落落泛着黄色的树叶伴随着阵阵轻风飘过头顶,拂过面颊,在眼前翻腾着,翩翩飞舞着,薄凉的阳光下悄悄地掠过心头。

    心里莫名有些恐慌,有些失落。

    和常泽逛完商场,刚准备去取车吃饭,常泽的手机响了,没说几句话,他笑容徒然凝结,匆匆忙忙结束对话,然后脸色凝重地对我说:“赵景铭出事了。”

    闻言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心猛烈地跳了几下,声音有些颤抖:“出什么事了?”

    “车祸。”他看我脸色不对的样子连忙解释,“不过没事了,只是皮外伤和胫骨骨折。”

    惊魂甫定,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跳还是剧烈:“哪家医院?送我去看看。”

    “其实都是昨晚的事情了。”他望了我一眼,神色有些复杂,“你没事吧,刚才脸色惨白一片,上车,我送你去鼓楼医院。”

    我几乎是一路小跑地进了住院部,走在安静的走廊里,我听见自己的紊乱的呼吸声还有心跳,从未有过的紧张。此时长廊的尽头传来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在我听来很清楚。

    “赵景铭,我告诉你,你酒后驾车就活该,没撞死算你运气,但是你要死就别死在这里,你有种就当场撞死算了,本小姐还不乐意伺候你!”

    “我说赵景铭,你到底是打算绝食还是怎么的,你多大人了,还耍什么小孩子脾气,排骨汤我丢这儿,你爱喝不喝,没人有这么多闲工夫看你脸色过日子。”

    然后就是一阵安静,只有高跟鞋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我微微皱眉,旁边的常泽面色诡异,拉住我压低声音:“我忘了告诉你了,赵景铭有女朋友了。”

    我和他对视两秒钟,然后轻轻地笑了:“我知道了,那我就不进去了。”身体微微前倾,透过门缝可以看见一个高挑的女孩子背对着门,脸朝向天空,看不清楚,在空洞的窗棂间,背影极其生动,可是看不见赵景铭,只有一床的白色被褥。

    转身准备走,忽然想起什么:“常泽,不要说我来过。”

    “来了你还走!赵景铭现在最想见的人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他伸手想拉住我,我身子一偏就闪过了,笑容凝结在我的眼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和平和:“常泽,可是我是现在最不能出现的人。”

    一个人往楼外走,天气很冷,夕阳隔着玻璃照进来,给窗户上镀上了一层白气。我伸出手擦出两个圆圈,可以望到医院内科楼的草地上,小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来跑去,我不由得微笑,到底是孩子,病了在医院里也可以这样快乐。在他们的头上,天空那样暗淡,晕黄的夕阳转瞬即逝,永夜快要降临。

    头,不知怎么开始隐隐作痛,两侧的太阳穴毫无章法地乱跳,我颓丧地叹气,准备找个地方坐一下。

    就在我准备走出住院部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拐角处有人喊我,我停下脚步,微微笑:“真巧,基本上我来医院都能见到你。”

    唐君然转身简单地交代了几句,走到我面前仔细询问:“是医院太小了,我太忙了,不过这次你又是哪里不舒服,不会是感冒发烧了吧,还是牙又发炎了?”

    我无心搭理他,手无意识地按在太阳穴上止痛:“不是我,是一个朋友出了车祸,骨折,所以过来看看,你有什么事,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微微皱眉,然后试探地问:“是不是头疼?”

    我点点头:“可能是没睡好,然后又累着了,太阳穴跳得厉害,有没有芬必得之类的药?”

    “你呀!”他轻轻地叹气,“到我办公室来吧,你这个是在外面吹风吹的风寒痛,弄点热水喝喝就好了。”

    他给我冲蜂蜜水,甜甜的,暖暖的,捧在手心热度刚刚好。

    乳白色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他眼帘微微下垂,专注着手上的病历,表情始终是淡淡的,一切都是那样安静宁谧,仿佛时间可以悄悄地停留在我静静凝视的这刻。

    他忽然转过头对我说:“我想了一个晚上。”

    一刹那,我对上他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相接,复杂得难以言喻,他的眼神深邃,让我不敢碰触,那样毫不避讳地看过来,从未有过的坚决。

    “你想什么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心里忽然有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他笑容清浅,一如与我初遇一般,我听见落叶唰唰落下的声音,还有时间在嬉笑而过,开着青春的玩笑,爱恋很远了,可是并不随风飘走。

    他问我:“小丫头,我想问,如果我现在对你好还来不来得及?”

    我笑起来,低头看杯子里的蜂蜜茶,眼眸映在其中,闪闪亮亮的,我努力地抬起头:“唐君然,你说你怎么能这样呢,在我已经准备放弃的时候。”

    他有些意外,目光顿时暗沉了下去,我只是装作没有看见,静静地说:“我没有办法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时间在嘲笑青春,爱恋却不知道被我们丢到哪里去了。

    日志  十二月二十三日

    该如何形容那份爱恋,埋在青春中,葬送在时间里,还有不明的身份里。

    可是那个男孩,每天下午三点从未相许未曾失约,怯怯地向那个女孩伸出一只表,然后坐在一边安静看她,心照不宣的平静。

    在他们的青春里,好多的情节都是模糊的,只有那些大色块的画面和慢悠悠行走的小细节,在心底淡淡地飘过去。青青在火车边吹着口琴,满溢的平和,看不出悲喜;陈柏宇年轻自负有些张狂表情,可是在蔡子涵的面前畏畏缩缩欲言又止;还有在泉水哗啦啦流淌的声音里少年一跃纵身而下的样子,穿过十年矛盾地成长却依旧抵达了相同的终点。

    可是,当忧郁怅惘的口哨在结局响起,好像时间倒退,回到从前。她每天守着同一个时间的火车,来来去去的纷扰里,可是她要等的人,终究是不会回来。

    好久之后才恍惚相信,她等到的玫瑰花,终究不是十年前的那一朵。

    我静静地凝视屏幕,好久才恍惚觉得似曾相识。

    三年时间,是不是爱恋在青春中沉睡,醒来后,我等到的小王子,终究是不是三年前的那个。他向我伸出手,我却忘记问他,他是否还记挂着他的玫瑰花。

    为什么我会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第十四章  雏菊

    雏菊,花语是藏在心底的爱。她走过了无垠的田野和漫长的一段生命之路之后,才找到了自己的真爱,其实他们深爱对方,但他跟她平白地错过了那么多时间。也许那句话是对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雏菊》

    我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海洋馆里有一种鱼,我趴在玻璃上看着它,它闲散地游荡,从此端游向彼端,乐此不疲。我开口想问它累不累,却看见黑色的液体从它的眼角滑过,融入湛蓝的水中。

    一丝一缕,像极了袅袅的青烟,但是又不是,那份墨色,流淌在水中,长长的永不退去。

    我开口问:“你在哭?”它却吐出几个轻快的水泡。我又问:“你在笑?”它却流出墨色的眼泪。

    最后,我问:“你累不累?”它终于闭上眼睛,静静地依偎在玻璃上,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醒来之后,我头痛欲裂,摸索着下了床吃了一颗芬必得才觉得能够活动。

    镜子里的女孩子,苍白的脸,浓重的黑眼圈,杂乱的头发垂在额前,眯着眼睛懒洋洋的,我低头问阿九:“小美女,我这是怎么了?”

    它“哇呜”地叫,眼睛里尽是不屑和鄙夷,我却只想笑,伸手掐它脖子:“这么快就嫌弃你的衣食父母了呀,没良心的女人!”

    伸出肉墩墩的爪子,示意要桌上的小鱼干,我抱住它,看它想要抓又抓不住的窘态,不由得莞尔:“啊呀,小美女,还是你最有乐子,唐君然整个人就是一闷葫芦,韩晨阳那家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穿越过来的,讲话暗语连篇,文绉绉的,累死了,而且他又不在这里。”

    “还有赵景铭,人家都有女朋友了,我可不想破坏人家的好姻缘,江风他和董安妍到底怎么回事,我总觉得他有事在瞒我。小美女,你知不知道,我喜欢四年的人跟我变相告白了,可是我居然没有想象的那么高兴,还很——很烦恼!”

    “怎么说呢,我现在都搞不懂是不是喜欢他的了,真纠结!”

    下午去罗克韦尔自动化实验室找王教授,老人家精神奕奕和一群师兄们谈天说地,我很是紧张,战战兢兢地跟他描述了一下实验的构想,他倒是没说什么,依然笑眯眯。

    我站在一边有些局促,没想到老人家指指一边的其他师兄,说:“来看看,有没有比韩晨阳看着顺眼的,有的话我就做个媒。”

    我大窘,大家哄堂大笑,有一个师兄连连摇头:“教授,您这不是害我们的,谁都知道江师妹是韩师兄的女朋友,您可别乱点鸳鸯谱。”

    老人家“嘿嘿”地笑:“我可没听小韩说过这件事,反正当事人在这里,我就来求证一下好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我的身上,我脸唰的一下就莫名红了,后面有师兄对我挤眉弄眼,示意我承认算了,老头子也狡黠地看着我,我没多想便脱口而出:“嗯,是的。”

    说完这句话,所有人哇地叫起来了,老头子一脸玩味地看着我,于是我眨眨眼,露出一个叵测的笑容:“其实,我也是听说的,但是不是韩晨阳说的。”

    拍桌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纷纷指责我:“师妹,你太狡猾了,明摆着耍赖不是吗!”

    我抱歉地笑笑,却悔意全无:“是你们先联合起来耍我的。”

    老头子也笑起来,对他们说:“你们都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我跟小江有话要说。”

    午后的阳光难得的耀眼,一瞬间让人有种置身在深秋的错觉,树干上稀疏的枝丫和深绿色的松树、冬青昭示着真正的季节。

    从实验室一直到图书馆,老教授跟我讲述老南大的奇闻异事,末了他说:“我从来不在实验室或是办公室里谈私事的,所以让你陪我这个老人家走走。”

    我礼貌地笑笑,等待他的下文,果然他说:“其实说是私事也公事化了一点儿,我只是想征求你的意见,愿不愿意留下来直博?”

    我有些意外,将信将疑地瞪大眼睛,老教授笑起来:“有些突然是不是,这件事我早就和你导师商量过了,你可以继续念他的博,也可以进罗克韦尔自动化实验室,给你段时间考虑一下吧,不用很快答复我。”

    我点点头,心里有些忐忑:“我回去考虑一下吧。”

    老教授笑得慈眉善目的:“好,要是有了答案就去实验室找我吧,对了,论文的开题不错,既然韩晨阳不在,你可要努力了。”

    回到实验室有些心不在焉,不想去看那些厚厚的英文资料,一个人上网,把QQ、MSN都开着,可是寂静一片,没有人搭理我。

    我找李楠师兄搭话:“师兄,你们博士生的补助一个月是多少呀?”

    等了半天他才回到:“差不多够你吃夜宵的,我就在楼下,有什么话就下来说,我现在很忙的,没时间回信息。”

    我乖乖地噤言,思前想后决定不去打扰他,拿了纸涂鸦,忽然想起来应该去看看赵景铭,便下楼跟他们打了招呼去了医院。

    一路上,我都在想,我会带着何种表情面对赵景铭,还有他的女朋友,可是当我推开病房的门时,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窗口闭目养神,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来,伴着昏沉的阳光,从他乌黑的发间穿过,在地上投上深浅不一的影子,因为没有情绪而平平淡淡的脸庞,越发像极了少年时代青涩的他。

    敏感自负,如雏菊的花语一般,有着沉默的等待和沉默的爱。

    这么多年,他都在我身边,我也从未想过他终将离我而去。

    可是,这一辈子有多长,这么多年又算什么,不是自己的,终究是留不住的。

    他缓缓地睁开眼,眼眸亮了一下,然后又趋于平和:“你来了?”

    我点点头,轻轻地把窗户关上:“你这样睡着了,会感冒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打量病房的四周,若不是有那些医疗设备我还真以为是一家豪华的酒店。我存心调侃他:“据说这里一天就是三千,你这一骨折要我砸多少黑方呀,别说你了,我都看着心疼。”

    “你就不能心疼我一下!”他无奈地笑笑,用手指指自己的额头,“很疼的。”

    我惋惜地说:“唉,还好没破相,不然你赵景铭的一世花名就毁了,听说你有女朋友了,怎么都不告诉我的。”

    “跟你没关系。”他站起来推开窗户,不去看我。一阵冷风嗖地窜了进来,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可是他的声音比冷风还冷:“那天,为什么没有进来?”

    看来是常泽这个家伙又出卖我了,我故作轻松:“赵景铭,你知道非礼勿视,再说,破坏人家好事会下十八层地狱的。”

    “那个女的不是我女朋友。”他忽然转头,眼光炯炯地看着我,在他眼睛里我看到一丝蛮横,还有脆弱不堪一折,“她是……”

    “是未婚妻!”一个冰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转头看去,一双挑衅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看着我,女孩子高挑秀颀,淡素的容貌,并不出众,只是看着我的眼神很有气势。

    气氛一下子冷到了极点,赵景铭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进门要敲门的吗,这就是你家所谓的教养?”

    女孩子冷哼一声,并不回答他的话,而是转向我,目光仍然咄咄逼人。我心领神会,大方地笑笑:“你好,我是江止水。”

    她也报以微笑,眼眸中的警报并未解除:“你好,我是薛亚楠。”

    这时候我再不走就是不识相了,于是我眨眨眼,朝着赵景铭挥挥手:“唉,先走了,有空再来看你,最近忙实验,你可要好好恢复,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

    然后我转身欲走,女孩子看了我两秒钟后,转身也走:“我有话跟你说,江小姐。”

    “薛亚楠,你要干什么!”后面有赵景铭压抑的怒火。

    女孩子薄冰一般的眸光不着痕迹地从某个聚焦换到我的身上,我仍是笑得坦荡:“好的,薛小姐我们去楼下说话吧,影响别人就不好了。”

    我和她走在长廊上,忽然她开口:“我知道你是谁。”

    “我也知道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你是谁,所以薛小姐想说的,我都明白。”我一点儿都不反感这个女孩子,反倒是觉得她的性子很对我的胃口。

    她闻言,眼睛里的那份防备慢慢褪去,字句斟酌:“我并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赵景铭,只是,对于我未来的丈夫,不管两人是否有感情,对于家庭,总是要有一份责任的。”

    我颔首,对她好感立刻又增加了几分:“薛小姐大可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叹气,却没有再多言,我知道她心里一定苦苦压抑着一些事情,但是就现在的情况,她也绝不可能全盘托出,而我只想安慰一下这个与我一般大的敏感、不安的女孩子。我对她说:“薛小姐,你相信单方面的感情会天长地久吗?”

    她笃定地摇摇头:“从来不相信。”

    “那就对了。”我轻轻地说,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其实,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谁一定要为谁从一而终,如今的我们都是俗人,所以不管是谁,一定会屈从于现实的温暖的。”

    我和她道别,心里不知道怎么变得沉重起来。不是因为赵景铭,而是我说了那句话之后,竟然有种想哭的欲望。

    面前一对花甲老人相携走过,老爷爷颤巍巍地帮穿着病号服的老奶奶整理衣襟,老奶奶笑得如同孩子一般,眼睛里含着晶莹的泪花。

    一定又是一段生离死别的故事,甜蜜而且残忍。

    永夜又要来临,日复一日。而这个城市,爱情究竟有没有天长地久的归宿?

    我给唐君然发信息。“我在医院,可不可以去你那里坐坐?”

    他很快就回到:“我在办公室,上来吧。”

    我推门进去,他正在整理资料,身边放着一大捧的雏菊,金黄色的,黄的瓣黄的蕊,星朵小花,一脸傲气,面含喜色,眉目间是掩不住的水灵啊。

    我专注地看着这些可爱的花朵,唐君然跟我解释:“是中午一个病人出院送来的,小女孩很喜欢雏菊,给了我们一人一大捧。”

    我笑起来:“很和谐的医患关系呀,我很喜欢这种雏菊的,雏菊还是黄色的好,灿烂、喧闹又不轻佻,一团和气。”

    他转身给我冲蜂蜜茶,我索性就在他椅子上坐下,看他手边的病历,上面有他的字迹,中英文夹杂在一起,是关于感染性心内膜炎,从体征到诊断写得清清楚楚的。

    我喜欢看他的字,刚劲中不失秀气,他习惯了用蓝黑的钢笔,淡淡的颜色,清晰平稳,但是不张扬。

    正看得出神,冷不防手上触到一个温暖的东西,那杯蜂蜜茶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我顽皮地一笑:“谢谢你,唐医生。”

    一丝意外的笑意在他眼底闪现:“这是我第一次听你喊唐医生。”

    我无所谓地笑笑:“我以为你都听腻了,每天护士、病人都这么喊你,唐医生这里,唐医生那里的,就像我爸爸那样。”

    “不一样。”他抿起嘴唇,淡淡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这是你第一次这么叫我,听上去,感觉很好。”

    我抽出一朵雏菊轻轻地说:“雏菊的花语是,隐藏在心中的爱,就像缪塞的诗里写的一样——我爱着,什么也不说;我爱着,只我心里知觉;我珍惜我的秘密,我也珍惜我的痛苦;我曾宣誓,我爱着,不怀抱任何希望,但并不是没有幸福——只要能看到你,我就感到满足。”

    沉默良久,我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他淡淡地笑:“看到你快乐,我也很开心。”

    我愣住了,然后我感到心里有种绿意盎然的植物,在窸窸窣窣地生长,期盼的,窃喜的,似乎可以看见大片的金黄色的雏菊静谧地盛开在灿烂的阳光下。而唐君然的笑脸,一如三年前一样,仿佛我们初次相遇,如冬日的暖阳。

    那时候,什么都没发生,而我,和他在一起,仅仅在他身边,就很满足。

    他送我回实验室,正是下班高峰期,公交车的车厢里拥挤不堪,我执意捧着那束雏菊,在公交车上很是惹眼,他无奈地笑,然后用身子挡住涌来的人群,把我牢牢地固定在他的手臂间。

    我仰头和他说话:“唐君然,你马上还要回医院吗?”

    他点点头:“是呀,晚上要值班,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接下来的几个月都没有排班,所以也会轻松一点儿。”

    我偷偷地笑,脸埋在大捧的雏菊里:“嗯,那样也好,我就不用天天去医院找你了。”

    “谁要你找我的?”他俯下身,笑得狡黠,我脸色一变,随即额头上被轻轻地触了一下,很暧昧的情愫,“小丫头,当然是我去找你,傻了吧!”

    我别过脸去,抿起嘴掩饰窘态:“唉,我不跟你贫了,你故意逗我。”

    忽然,一阵紧急刹车,我原本什么都没抓,身子急剧地向前倒去,条件反射似的一把抓住他的衣角,随即手臂就被他牢牢地圈住,他微微皱眉:“小心点儿,早说让你抓住扶栏,万一撞到哪里就不好了。”

    我讪讪地笑,目光示意他的衣角:“不是还有你么,那我怕什么?”

    他抬眼看向窗外,黑色的眸子流动着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动人光彩,我也转头,窗外是灯火阑珊的城市,沿路有匆匆而过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辆,还有店家各式的招牌,在梧桐树后慢慢地遮掩又重现。

    不知道为何,所有的思绪都在那路途中停滞。什么也不想,就这样在颠簸与疾驶中,在无数次的到站停靠中,心情慢慢舒展。

    回到学校,直接去找了李楠师兄,他在实验室里睡觉。我玩心大起,摘了雏菊的叶子挠他鼻子,可是一点儿效果都没有,他睡得昏沉,桌上摊着厚厚的英文资料,做满了标记和注释,地上扔着乱七八糟的稿纸,还有盒饭和方便面包装袋。

    我叹气,帮他把地上的东西扫干净,然后把资料按页码分好,刚准备走就听见某人长长的呵欠声,睡眼惺忪的他说:“我刚才睡着了呀!”

    我哧哧地笑,然后走过去帮他倒杯水:“师兄,你最近忙什么呢,怎么累成这样了?”

    “这是什么花?”他目光立刻转移到我手上,“嘿嘿,小师妹,谁送的?”

    我脸莫名就发烫了,强作镇定:“什么谁送的,当然是抢过来的咯。”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我只好说实话:“刚才去鼓楼看一个朋友,结果碰上唐君然了,他的病人今天出院,小女孩送的雏菊。”

    他眼神忽然亮了起来,表情也变得很严肃:“怎么又跟唐君然牵扯不清了,唉,你还要自作自受么?”

    我轻轻地咬住嘴唇,想了又想:“师兄,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一根永远拔不出去的刺,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免,可是现在就很好,我很快乐,看到他我就会心情很好。”

    他诧异地望着我,我叹气:“可是,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得到了反而有点不敢相信的感觉,仿佛一切都是梦幻,醒来之后就又是现实。”

    他站起来揉揉我的头发,笑容有些牵强:“你快乐就好,剩下来的就让时间来证明吧。”

    “知道了——”我打趣他,“我说师兄,你是不是应该回宿舍睡觉了,别把老板珍贵的资料上弄上口水,不然他非把你和谐掉了不可!”

    整理完数据,回到宿舍差不多都十二点了,阿九懒懒地躺在电脑前面,似睡非睡的样子,看见我手上的雏菊,整个猫躯立了起来,“猫”视眈眈地望着我。

    我大笑,抽出几束雏菊,阿九喵呜地用爪子拽住,然后就不安分地抓不停,我不住地念叨:“小姑奶奶,好好的帅哥的花就被你糟蹋了,作孽!”

    路边的灯光从窗帘中透了出来,暗黄的光华铺了一地,小雏菊的花瓣散落在地上,有种小孩子恶作剧的快感。我托腮笑,然后摸出手机,凝视了半天,终于拨通了那个电话。

    很迟才有人接,不过是平和的声线,周围还有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瞬间就沉静下去了,他问我:“你还在实验室?”

    我刚想回答,阿九谄媚的声音传了出来,我听见他哧哧的笑意:“江止水,我的实验室不是生物医学实验室,不准带猫进去的。”

    “错了,哈哈!”我终于得意起来,“我可是在宿舍,你那个实验室太无聊了,我都待不住,我家小美女更都不屑去的。”

    他轻笑了一声:“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那个——”我犹豫了一下,正色道,“下午的时候王教授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直博,我没主意,所以来问问你的意见。”

    忽然就听不到任何声响,只有细细浅浅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韩晨阳的声音传来,严肃冰冷:“江止水,你是没信心还是没兴趣,你自己想好了再跟我说!”

    突如其来的回答让我思维停滞了三秒钟,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声音又传来:“你总是这般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好好想想我刚才的话,再来告诉我答案。”

    “啪”的一声,手机就断线了,留下我一个人傻愣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我走到书桌前,拧开台灯,仔细地看着书架上罗列的专业书,伸出手,慢慢地在他们的脊背上划过,轻轻一笑,自言自语到:“是没自信,还是没兴趣?”

    阿九把地上搞得一片狼藉,我无心理会,思绪飘得很远,仿佛耳边响起李楠师兄两年前对我的调侃。“江止水,难道你真冲着我们系的帅哥来的,不会这么恶俗吧。”

    那时候我回答:“还想再读几年书,不想工作,乐得清闲。”他那时候笑我逃避现实,总是要走上工作的道路,我倒也没当回事,信口说自己学什么都无所谓,没有特别的喜好,只要能打发时间、赚点零头、冠点虚荣就可。

    可是让我耿耿于怀的是,我不是机械的科班出身,在这样一个顶级的大学里,总是让我感到无形的压力,连我自己都迷惘,我的追求是什么。

    现在,能够看透我的人不是我,能一语道破的人也不是我,竟然是一个跟我只相识短短三个月不到的陌生人。

    为什么他总是能轻易地看穿我,我忽然有些丧气,原来想好的答案和给他打电话的念头被强压了下去。手腕一抬力,手机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幽兰的光一闪而过,稳稳地跌落在床褥上,我愤愤然,但是掩不住笑意地自语:“好你个韩晨阳,太可恶了,哼,我就是不告诉你,不告诉你结果,好奇死你!”

    睡到中午醒来,懒洋洋地不肯动弹一下,冬日的被窝最让人眷恋,我翻身挣扎,心里正在安慰自己,再多睡一会儿也没关系的时候,手机就响起来了,我摸索地看了一下,有些意外,唐君然说:“小丫头,下来吃饺子,今天是冬至。”

    我呼啦一下就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叼着牙刷给他回信息:“什么,你在哪里?”

    他回到说:“我在你楼下,你别急,我才来。”

    一口泡沫差点呛到喉咙里,我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匆匆地擦了把脸,拢了拢头发,就冲了下去,果然在楼梯口就看见唐君然站在楼前的空地上。

    他似乎偏爱素色的衣服,米色的大衣还有休闲裤,白色的帆布鞋,说出去都没人相信他二十六岁。眉眼清晰,笑起来尤其显得年纪偏小,看上去不过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一般。

    好多年了,他似乎一直都没变,也许因为他曾经说过,我这个人很懒,又怀旧,所以不习惯改变。

    呵,好一个不习惯改变,我只能报以微笑。

    他带我在小巷子里左右转弯,没一会儿居然转到汉中门,我惊叹:“就一个午饭至于这么大张旗鼓,还打游击战的?”

    他推开小食店的门,示意我先进去,然后我便看到班长一伙人坐在一边招呼我:“小妹妹起床挺早的呀,我们是偷溜出来的,聚起来吃饺子。”

    我顺手接过班长递来的菜单,很不好意思地承认:“我起床也不是很早的,也就勉强能赶得上中午饭,你们点了什么,水饺?”

    小徐师兄接话,熟稔得跟三年前一样:“我们也才来,刚叫了三鲜饺和荠菜饺,早上巡了一上午的房,然后又被支去送病历,简直是勤杂一样的活。”

    我笑笑,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唐君然坐我旁边,再自然不过,我心里却深深地一震,对上他满是笑意的眸子,把菜单递给他,努力让自己声线平和下来:“冬至除了吃饺子还要吃豆腐的,看你们这群男人饿的,要不要再点一个羊肉或是牛肉?”

    班长插话:“江妹妹,只要你给咱们点肉,保证没人反对,唐君然更不会反对你,你就是把饺子皮给他吃,我保证,他也没一句怨言,还很乐意。”

    大家会意地笑起来,我别过脸去,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然后挥挥手:“我说,只点个小葱拌豆腐,你们不会有意见吧,其实肉类蛋白质和豆类蛋白质,成分都差不多的。”

    最后还是点了羊肉炖大白菜、鱼头豆腐汤,还有几盘水饺,大家都很满意,说这个才叫两全其美。

    我夹了饺子,还没丢进碗里,唐君然便站起来伸手从邻桌拿来醋瓶,非常自然地给我倒上,我努努嘴:“少了,再来一点儿。”

    大家都瞠目结舌地呆住了,一半是为唐君然,一半是为我的“海量”,小徐师兄摇摇头:“江妹妹,你这样吃醋,胃肯定不好的,来,来我给你把把脉。”

    我依言,腾出一只手给他们做活体研究,果然小徐师兄沉吟片刻便下结论:“饮食不节,损伤脾胃,内生食滞,胃气失和,小唐,你就这么照顾我们的江妹妹的呀!”

    我刚要辩解,岂料唐君然只是笑笑:“是我的错,我应该每天七点钟把她拖出来,然后把温热的面条或是泡饭送到她面前,监督她吃。”

    所有人都应承,班长尤其激动:“嘿,你小子,真是贤惠!”

    唐君然笑得一脸的平和,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另一个人的名字,也没有把当年他的所作所为和今天的相比较,而我知道,他在以对另一个人好的方式对我好,时间不过是三年之隔。

    当年我曾经和李楠师兄戏言,若是有男生为我在寒冬里送上温热的早饭,我定会被此人感动,可惜那种单方面的付出谁能持久,但是那时候他就告诉我,他认识的人中就有。

    我并不知道是唐君然,也许从那时候,我就开始对故事里的男主角倾注莫名的好感。

    女人,很是能被小细节感动的,尤其是在羡慕别人的爱情故事的时候。

    吃完饭倒也没什么事,大伙都赶着去上班,我也回实验室继续和数据斗争。

    昨天的雏菊被我用瓶子装了起来,放在窗口。在这个苍白一片的实验室中,这么一点儿金黄,反而有些突兀地刺眼。

    外面的天渐渐得失去了光亮,冬天的午后,太阳总是吝惜恩泽,留下冰冷的余晖让世人缅怀,冷不防桌上的手机响了,我接起来一看信息有些意外,是赵景铭的。

    心下疑惑,他没事从来不会找我,如果有也是只打电话,于是按下信息——“我在你们学校,篮球场上,你能出来么?”

    我吓了一跳,也没顾得上回信息,就往操场上跑,只是在下楼的时候,看到头发有些凌乱,就顺手把皮筋拆了下来,拢了拢头发。刚撑开皮筋,“啪”的一声,那根用了好久的皮筋便在手上断裂,落在地上,扭曲成一团。

    觉得心惊,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蹿了出来,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他在操场上等我,倚在双杠上,惨淡的阳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看上去清瘦了好多,可是眼睛还是那般倔强和不羁,隐隐的还透着年少的那股轻狂和张扬。

    我招呼他,他只是偏过头去淡淡地看了一眼,说:“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呢?”我微微笑,可是隐约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他点燃一根烟,静静地凝视了烟头一会儿:“别跟姓唐的在一起。”

    我有些意外,更多的是莫名的业火,我脸色微变,声音一下子凉了下来:“如何?”

    “我明确地告诉你别跟他在一起。”他眼底有些怒意,“你就是跟韩晨阳,我都认了,你就是不准跟姓唐的在一起。”

    “赵景铭,我跟他在一起,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注视着天空,仿佛陷入某种无可明状的愁思中,“论家世、论学识、论真心,他哪点比得过我们任何一个人,凭什么你就喜欢他,我真搞不明白?”

    “那赵景铭,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我?”

    他发怔,然后轻轻地笑起来:“因为我喜欢你,没什么理由,喜欢还要说什么理由?”

    我隐去了最后一丝笑意,连声音都变得如冰一般彻凉:“赵景铭,你想过没有,正是因为你得不到我,你才会不甘心,所以陷入了自己的偏执。”

    他扑哧一下笑出来,不可抑制地大笑,然后才顺气:“江止水,你这是什么怪理论,我得不到你所以才喜欢你,呵,要是得到了就不喜欢了是吧,我告诉你,这种幼稚的想法只有你才会有。”

    我静默,他按住太阳穴,良久才幽幽地叹气:“江止水,我明白了,要是以前,我没让你看出我对你的心意,你是不是也会喜欢我?”

    我摇摇头:“不知道,但是也许还是不会。”

    他手里夹着烟,一直到火像是快要烧到了手指才重重地将烟按灭,我看着红色的火星在白色的小石子上划出灰黑一点,就熄灭了,升腾出一缕青烟。

    他对我说:“江止水,你那不是喜欢一个人,你太骄傲了,容不得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这么质问我,难道你对唐君然也是这样的感情?”

    我蹲下来,茫然地望着天空,一言不发,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断断续续地笑了出来,越来越低沉,最后全部化为一声喟叹:“你还真是报应,江止水。”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正色道:“赵景铭,我是来跟你说正事的,现在你已经有了未婚妻,我希望,我们之间的来往还是少一点儿比较好。”

    他的手又伸进口袋里面掏烟,我一把打掉,他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微笑:“你别管我跟她之间的破事,薛亚楠跟你说什么了,威胁你了,还是利诱你了?”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只是我对她说,我们都是俗人,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谁一定要为谁从一而终,所以不管是谁,一定会屈从于现实的温暖的。”

    说完后我转头看他,男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诮,还有深深的暗伤。他说:“我只问一个问题,假如没有唐君然,假如最后唐君然还是拒绝了你,你会不会屈从于现实的温暖?”

    我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告诉他:“爱情,没有假如。”

    他的手握住双杠,很用力,那双练过武的手,骨节分明,青筋突出,终于,他松开,轻轻地在我耳边说,仿似鬼魅一般:“假如我不放手,不知道你多年以后,是会怪我、恨我,还是感动?”

    我定定地看了他一会,转身便走,临走时我对他说:“如果你做了,我只会,恨你。”

    我心情很糟糕,不想吃饭,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发呆。

    思绪有些混乱,难道我对唐君然真的不是喜欢,而是偏执,我把头埋在臂弯之间,浑身软软的,像棉絮一般,没有着陆感。

    我想跑到操场上去,寂静空旷的大操场,我想奋力地奔跑,激烈的风声和心跳让我感觉窒息,那样,是不是可是摆脱感情上所有的凌乱?

    我想,我在等待命运的发生,然后眼睁睁地看见它不动声色地,把得到的再次夺走。

    日志  十二月二十四日

    阿姆斯特丹的郊外就像一张明信片,那里有一朵朵雏菊绽放的美丽与宁静。

    雏菊,话语是藏在心底的爱。那金黄色的花朵,遇见骄阳,吸吮雨水,在最美丽的时刻怒放,在盛开过后凋零,转身而逝后,留给回忆一个温柔的倩影。

    女孩子守候的,是每天必然会送到门口的、一盆金黄色的雏菊,仿佛童年的梦幻。可是爱她的他怯懦于靠近,只能如此隐忍地爱着。后来,她以为另一个男子是他,于是爱上了别人。最后她得知真相,为他喋血殒命,死在他的怀中。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笑,还未结束,便指着屏幕自言自语,这个故事,一开始已是阴差阳错,必定是不会有太好的收场。

    其实他们深爱对方,但他跟她平白地错过了那么多时间。

    就像她走过了无垠的田野和漫长的一段生命之路之后,才找到了自己的真爱。而我的爱情呢,三年前我费尽心机追上的那个背影,如今停下来他愿意走在我的身边,我亦不拒绝,可是,我却忘记怎么牵他的手,用什么样的微笑。

    也许那句话是对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十五章  love  Actually

    独自一个人在这个城市,徘徊在感情的迷途中,我穿过街道和人群,多少有点落寞,我想,真爱至上,那么只要相信爱,自然就会有答案。我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爱,也需要时间证明,不是吗?——《真爱至上》

    从古到今的经验告诉我,年关是最难过的,那时候债主上门,想躲都没法。

    可是没有人告诉我外国人的年关就是平安夜前几天,对于如今过洋节日的我们来说,我只能含泪咬着小手帕,可怜兮兮地对着大堆数据,做悲切状。

    李楠师兄的课题——关于机械振动与噪声控制的研究,被老板催得急,拉了我们一干人全部砸在实验室里,连小本科的弟弟妹妹们都拉了过来。

    饥不择食到了如此狗急跳墙的地步,这就是工科生的悲哀。

    可是难得那些小孩子一点儿都不拘束,即使对着让人昏昏欲睡的枯燥数据,他们居然能谈笑风生,从国际政治八卦到原创文学,再以一些比较萝莉、正太的夸张语结束,让我们这些研究生、博士叹为观止。

    我跟李楠师兄搭话:“还是小孩子青春活力,相比之下我们都老了。”

    他不睬我,径自跟别人讨论问题,我觉得挫败,旁边有女生抿着嘴笑:“第一次看到李老师那么投入的样子,原来也是六亲不认的类型。”

    我撇撇嘴,寒碜他:“我可不是他什么亲,你可别被他这人模人样给骗了,其实前几天他趴在桌子上睡觉还把老板的资料给淋湿了,老板差点灭了他!”

    头顶上轻轻地被敲了一下,对上李楠师兄愠怒的眼神,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我在朱佳乐小妹妹面前诋毁了他的光辉形象。

    我叹气,继续狡辩:“我说的是事实呀,铁铮铮的事实,你别这样威胁我,怪恐怖的,中国的法律可是保护言论自由的呀。”

    他瞪我,恶狠狠地表态:“江止水,你有本事就别有把柄抓在我的手上,不然,我非把你寒碜到不行。”

    我刚想接话,那边守在电脑前的师弟大喊一声:“江师姐,你的手机响了,有电话。”

    我“哦”了一声,转身走过去拿电话,结果小师弟好死不活地又补充了一句,立刻让在场所有的人,发出了类似于狂喜的喟叹。

    “呦——这不是韩晨阳老师的电话?江师姐,这可是铁铮铮的事实!”

    在大家欢送的笑声中,我跑出去接电话。韩晨阳有些好奇:“你在哪里,怎么这么热闹?”

    我顺口就搪塞了过去:“哎呀,李楠师兄的实验室,我们在做课题,大家开玩笑的。”

    他“哦”了一声,也没多问,随即就说:“我说的事,你考虑好了没有,我不问你还就真的不会自己主动点告诉我?”

    我偷偷地笑,存心岔开话题:“唉,韩晨阳,我打给你又算长途又算漫游,当然是等你打给我咯,这点经济意识都没有,国家的资源不是那么浪费的。”

    “贫嘴!”他打断我,没有一丝愠怒,相反地还带着隐隐的笑意,“我可是百忙之中抽空的,可不是专门跟你来东拉西扯的。”

    “韩晨阳,我打算读博。”

    他口气一点都不惊讶,淡淡的:“哦,决定好了是吧,那就读吧。”

    反倒是我有些惊讶,还有些不甘:“唉,你好歹也问一下为什么我要读博吧,好像你之前什么都知道,那么有把握的样子,让人很不爽的!”

    “我什么都知道?”他反问,“什么意思?”

    我挫败,闷闷地指控他:“就是你,好像对什么事情都尽在掌握的样子。”

    他笑起来:“小朋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比如一些东西,永远无法把握,好了,不说这个了,我问你,南京什么时候会下雪?”

    我撇撇嘴:“你问我,我问谁去?南京好几年前都是要到春节才下的,今年谁说得准,可能会提早吧,天这么冷。”

    沉默了一会,他突然说:“李楠不会那么狠心把你们留到平安夜吧?”

    我一愣,然后笑起来:“谁知道呀,韩晨阳,你不说我都忘记了,快圣诞了唉,我问你,你在国外的时候都是怎么过圣诞节的,难道也是在实验室里度过的?不会吧,你这种水仙花一般的人,一定不会那么寂寞的!”

    他居然“哼哼”笑了两声,让我一阵胆战。“是呀,往年是有不少艳遇的,我说,江止水,你看来很悠闲呀,你的论文结束了没有,我记得deadline是二十五号。”

    我倒吸一口凉气,急急地辩解:“韩晨阳,你不能这样,太过分了,能不能延期一点儿?”

    “是要提前么?”

    我连忙打住:“不了、不了,二十五号就很好,晚上十二点之前我交给你。”

    他咕哝了一句我没听清楚,似乎还有隐隐的笑意,最后他跟我说:“如果没有完成就乖乖地待在我的实验室里,不许乱跑,我会不定期地监督你的。”

    挂了电话,我垂头丧气地回去,一群人还在兴高采烈地讨论平安夜去哪里度过,李楠师兄也难得松口,说是用经费让我们好好轻松一下。

    我懒懒地收拾手上的资料,有人觉得奇怪便问道:“师姐,你准备走了呀?对了,李楠师兄说平安夜请我们吃饭,你说去哪里好?”

    我摆摆手,勉强地笑笑:“我不去了,还有paper没有写完呢,马上回去赶工。”

    他们“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只是刚才那个快嘴的小师弟马上喊起来:“师姐,你可别打着paper的旗号去跟韩老师约会,置我们大家于不顾。”

    李楠师兄他一脸玩味地看着我,让我更加迷惘,只好期期艾艾地解释:“唉,不骗你,真的,刚才他打电话来就是说paper的事情,我要赶工了,不然赶不上了。”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脸上挂着叵测的笑容,我佯装生气,拍拍桌子:“这年头,说实话都没人信,我走了,不管去哪里吃,记得打包一份给我回来。”

    “跟韩老师约会还要我们打包?”

    “师姐,快去吧,韩老师都走了差不多一个月了,你们也该好好甜蜜一下了,说出来我们大家都理解的,只是这么蹩脚的谎言,实在是挑战我们的智商!”

    我哭笑不得,只好自言自语道:“我宁可相信让我二十五号交paper是一句谎言,可是怎么没人告诉我呢,韩晨阳,你太过分了!”

    晚上,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写论文,唐君然发信息过来说小徐师兄帮我开了几服药要带给我,我顺手回复,我在实验室,现在出去不了,要不改天我自己去拿好了。

    他没回复,我也没去追究,直到有人敲实验室的门,我打开一看,唐君然笑眯眯地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包药,跟我解释道:“下班顺便带来的。”

    我有些讶然,不好意思地笑笑:“谢谢你,也帮我谢谢小徐师兄,最近实在是太忙了,赶paper,老板要回来了。”

    他还站在门口,没有要进去的意思:“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我接过药包,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手心,滚烫的一片,我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他脸上有种不自然地泛红,呼吸也有些急促,立刻就反应过来了:“唐君然,你是不是发烧了?”

    大半的身子倚在墙上,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些低烧,没事的,最近熬夜累了,抵抗力有些下降,出个汗就好了。”

    我连忙穿上外套,拿上钱包,不顾他的反对:“我去药店买点药。”

    第一次去唐君然的家,确切地说是他和小徐师兄合租的公寓,很简单的家。

    他对我买来的药表示很惊讶:“江止水,你什么时候学中医的,桂枝、生姜、紫苏,都是发汗解表的药。”

    我淡淡地笑:“以前随便看看的,碗就放在那里我来收拾,等药好了喝完了就去睡觉。”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桌边,手指按住太阳穴,闭起眼睛,整个人立刻松懈了下来,屋子里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打出很深的阴影,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是平静安详地宛如睡着。

    心底流淌过一道温柔而酸楚的心疼,那似乎是近似于本能的反应,他手心里还捏着一份全英文的病历资料。他的侧脸忽然就和爸爸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在我面前毫不掩饰显露疲态的他,安静得像一个熟睡的小孩,让人忍不住地心疼。

    我轻轻地把杯子放在他的手边,然后用手给他试温度,手心刚贴了上去,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冲着我笑笑,端起杯子,孩子气地皱皱眉头:“这么难闻,肯定很苦。”

    我翻白眼:“谁让你生病的,医生也知道药难吃呀,活该,自己不好好地照顾自己。”

    他还是笑得没心没肺的:“唉,医者不自医呀。”然后他端起杯子,环顾四周,“江止水,有没有糖,给我拿点过来,我怕苦。”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走去厨房勺了一勺白糖给他,他紧锁眉头,脸别过去咕嘟地喝下去,然后迫不及待地找水漱口,我实在是忍俊不禁:“唐君然,你快去睡一觉吧,出一身汗就退烧了。”

    他点点头,倦怠的神情慢慢地浮上,眼睛瞬间明亮,随即又沉静下去,他望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试探地问出来:“能不能先不走,陪我一会儿?”

    在我的眸光投入他的眼中之际,我点点头,他那紧抿的唇角,竟荡漾出一个笑容,眼神也泛起几丝温柔:“呵,真好。”

    也许是疲倦到了极点,他几乎是躺在床上就睡着了,我默默地凝视了他两秒钟,这一刻我竟然觉得他是这么柔弱,我的心忽然涌上一股热流,酸酸的,好没来由地一阵心软。

    从来没有过的,但是却如此真实的他。

    原本想自己静下来仔细想想对他的感情,结果心湖又掀起了一丝涟漪,我不由得自嘲地笑笑,轻轻地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我在客厅里看资料,差不多到了十一点的时候小徐师兄回来了,他看到我坐在桌子旁很是意外,揉揉眼睛再三确认:“呦,小江妹妹,我没认错人吧?”

    我笑笑,做了一个噤言的手势,压低了声音:“唐君然有点发烧,先睡去了。”

    “那你怎么在这里,这个时候你应该在……”他“嘿嘿”地笑得诡异,目光往门那里投去,被我狠狠地瞪了回来。“唉,我开玩笑的,他这几天太忙了,身体是不太好的样子。”

    “你要不要吃点夜宵?厨房还有点皮蛋瘦肉粥。”

    他点点头,一边脱外套一边打呵欠:“累死了,做医生累死累活的,小江妹妹,你不知道,小唐从昨晚到今天下午一直在手术室里,怪不得身体这么差的。唉,我们这种新手最累了,手术要全程跟进,被使唤来使唤去的,没一点儿地位。”

    我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师兄,我是觉得你比以前沧桑多了。”

    “工作压力大,没办法。”他勺了一口粥,“嗯,不错,熬的很浓厚,小江妹妹手艺不错呀,呵呵,以后谁娶了你,谁的福气。”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他马上改口:“错了,小唐那个家伙真有福气,唉,你们俩兜兜转转的也终于走到这一步了,让我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怎么这么说呢?”

    他呵呵地笑:“他是很闷的人,即使心里在乎一个人,也从来不会说出口的,那时候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对你不舍得,还是眼睁睁地看你走,当时我们都奇怪,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值得更好的,我们也没多说,不过这回总算是主动了一回。”

    这个答案让我有些意外,我轻轻地咬住了嘴唇,目光不由得投向那扇门:“师兄,我和他之间存在一根刺,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但是如果有一天始料不及地被提及的时候,也许会造成无法愈合的创伤。”

    他深深地叹气:“蒋迎熙是吧,我不太清楚你们之间的事情,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快乐。”

    我低低地笑,心里没来由地没过一丝的恐慌,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沉闷的压抑:“嗯,快乐就好了,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小徐师兄送我回学校,我回实验室通宵。楼道里安安静静的,我故意加重脚步声,然后看一盏盏灯,在眼前缓缓地绽放,空荡的回廊里,冷风呼啸而入,与实验室残存的风息连成气流,将门扇轻轻扯开一线,细长的白光,缓缓地伸展,继而消失不见。

    就这样吧,我告诉自己,我已经太累了,真的不能再思考,我有预感,这个故事开始便成错误,便不会有太好的结果。

    我究竟在苦苦支撑着什么,也许我只是想证明,我曾经拥有过。

    人,真的可以一旦拥有,就别无所求吗?

    第二天顶着熊猫眼去打早饭,恰巧碰见李楠师兄,他越来越跟我较真,也越来越八卦。端盘子取粥的时候还不忘回头跟我絮叨:“小师妹,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要跟韩晨阳约会才独自守在实验室的?”

    我哭笑不得:“我骗你我就是小狗!”

    他白我一眼,随即露出狐疑的表情:“真的不是?”

    我坐下来剥鸡蛋,耐心地澄清:“真的不是,我不过就是说了一句韩晨阳不中听的话,结果触犯了他的龙颜了,让我十万火急地赶paper,没良心的家伙!”

    他扒了一口饭,然后用手在桌子上指指划划的:“我看最没良心的人是你吧,韩晨阳说得也很明确了,他准备回来,你小子安分点的意思,这么大个人了,连个脸色都不会看。”

    我心猛然地跳了两下,决定好好消化一下被“歪曲”的解释,李楠师兄一脸不屑地望着我发呆的样子,不遗余力地继续寒碜我:“唉,女人恋爱时候智商果然是负值。”

    他最近春风得意,说话肆无忌惮了许多,可把我气得歪歪的:“我说李楠师兄,你的智商就很高,脸色也白里透红,每天用大宝的吧!”

    他还真的摸摸自己的脸:“这么快就看出效果了呀,这国产的还真不错。”

    韩晨阳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问自己,呆呆地望着窗台上的那束雏菊,手下轻轻地在桌上划他的名字,然后站起来走到他的桌子前,看他资料上的签名、标注。

    我翻开一本毫不起眼的本子,以为只是单纯的数据计数本,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本类似于日记的本子,日期是几年前了,大概是韩晨阳上大学的时候。

    “晨琳从美国打电话给我,她生病时候想吃粥,打电话回家问怎么做,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说着说着她就哭出来,让我心里也酸酸的。”

    “今天从朋友那里听到一个好玩的消息,他们学校补考一门15镑,两门20镑,要么别补考,要补考就要多补,有折扣。我想,这个制度真的很人性化,可惜我应该是没机会领略了。”

    “遭遇办事效率低而且呆板的英国人是一个大挑战,咨询邮件得不到回复,去办公室预约也很难见上老师,索性换了一个华裔的导师。”

    他写的每一页都很简单,寥寥的几句话,我却看得津津有味的,这些话语串联成一个个小小的故事,折射出韩晨阳大学研究生时候的生活,规律简单。

    窥探到小小的秘密,我不由得窃喜,可是越翻到后面,却发现好几页都被撕了下来,他的记录,从回国开始就中断了,一根线索,戛然而止。

    “居然没有八卦!”我重重地叹气,“难道他的感情生活一片空白?拜托,好歹留下一点儿蛛丝马迹吧!”

    再往回翻,都只是寥寥记事,一点儿个人感情都不掺杂,韩晨阳这个人难道真的是太理智了,面对自己的空间,还是固守秘密,半点都不让以后的自己窥见。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举动实在是幼稚,干吗费尽心思地挖掘他的隐私,仅仅是好奇?难道我是真的很在意韩晨阳,想了解更多,再多,才能不让自己迷失?

    就像我永远没有办法猜透唐君然一样,韩晨阳对我来说,会不会永远神秘而且陌生?

    因为爱一个人的时候,永远没有办法窥探他的所有,爱情中,往往是我们自己蒙蔽了自己的双眼,让自己陷入迷局,等一切烟消云散,才幡然悔悟。

    手机响起来,我不假思索地接了起来,唐君然的声音传了过来:“江止水,昨晚谢谢你了,我现在已经退烧了,你还好吧?”

    “嗯,我没事,你工作别太累了。”他的声音在我听起来精神了许多,恢复得不错。

    “我是想问你,平安夜晚上有时间吗?”

    “呃——”我有半刻的失神,目光落在那本小册子上,然后斟酌了一下,“对不起呀,我有论文还没有做完,老板会来查班的,看来是没空了。”

    他的口气隐隐透出一丝沮丧,语调还是平和:“呵,知道了,那你忙吧。”

    我“嗯”了一声,就轻轻地按断了电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一半的歉疚,还有一半的舒坦,我想看清楚自己的心意,在此之前,只退不进。

    大街上人来人往,今晚就是平安夜,然后就是新年。商店里面摆着圣诞树,挂着彩灯,窗户上喷着“Merry  Christmas!Happy  New  Year!”的字样,广场上的音乐喷泉五光十色。小孩子在广场上奔跑欢呼,情侣们手挽手亲密无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我从沃尔玛回来,提着大包小包往宿舍走,挽着男朋友的女孩子们都打扮得光鲜靓丽,接近零下的天气,只穿迷你短裙和长靴,实在是勇气可嘉。

    不如躲进有空调的实验室,一杯草莓酸奶,半块芝士蛋糕,美美地望着这个城市的上空,也许有驯鹿飞过,圣诞老人背着大口袋从烟囱里爬到孩子的床头,捎上最美的祝福。

    我想要一只润唇膏,实验室太干燥,如此小小的愿望而已。

    韩晨阳会回来吗?我问我自己,手里草莓酸奶慢慢变温了,时钟在雪白的墙面上滴滴答答地行走,一分一秒地敲击在我的心上。

    没有心思继续论文,打开电脑专门找小道八卦看,笑完了又觉得空虚,惶惶惴惴的,连起身倒一杯水大半的心思都在门外的动静上,似乎下一秒就会有人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整个晚上,我都在心有戚戚中度过,好似高考查分的那个晚上,想知道,又拼命地抵制,可是最后结果出来,就骂自己没出息,现在亦然。

    空调喷薄出热气,窗台上即将枯萎的雏菊微微摇晃,时不时宿舍区有欢呼声传来,气流震在窗棂上,嗡嗡作响。

    暖即是冷,如果心底一片荒芜。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两手已经被枕得麻到动不了,电脑上刺眼的光亮映在眼底,已经是半夜的两点多了,原来这个平安夜是被我睡过去的。

    可是,仿佛做了一个悠长的梦,然后如空白磁带上,即使倒带也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任何人来过,在我熟睡的时候时间弹指而过。

    我这才恍然,余光瞄到一旁的手机,未接来电上赫然显示的是韩晨阳的名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拨了过去,很长时间的音乐,终于一个女孩子接了起来:“您好,找哪位?”

    我一愣,不是韩晨阳,难道是我拨错了,口舌一下子乱了起来:“我……我找,那个,刚才有人打电话给我的,我没接到……”

    对方笑了:“韩晨阳这个家伙,手机丢在我这里都不知道,你等等我去叫他。”

    “不用了,不用了!”我连忙喊住,“我没事,就是确认一下。”没等她回话,自己就慌忙把手机给按掉了,然后久久地凝视着手机。

    那个女孩子的声音,让我的脑袋里有几秒钟的空白,实验室里静悄悄的,我睁大眼睛,瞪着天花板,已经全然没有睡意了。

    突然,我觉得一切好可笑、好荒谬,自己一系列反常的举动,让我觉得陌生。

    天啊!瞧我让自己落在一种怎样荒唐的闹剧里,我明明喜欢的应该是唐君然,那个温和淡然的人,我怎么会和韩晨阳这样一个心机缜密的、冷酷无情的花花公子纠缠不清,明明知道这种人的心没有港口,还妄图能停留片刻。

    难道他又是一个我得不到不甘心的人,不对,我为什么要得到他?

    没一会儿手机响起来了,陌生的号码,我接起来,韩晨阳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有些气喘得厉害,声线还是难得的镇定:“江止水,你是不是又睡着了?”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他继续问:“是不是在实验室?”还没等我回答,他顿了一下,“江止水,刚才接电话的是我表妹,韩晨琳。”

    实在想不出什么话可以跟他说,我笑不由衷:“我的论文写完了,你什么时候要看?”

    “江止水,我……你怎么还在实验室,就为了赶论文?”

    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没好气地回答:“论文写完了,我可以回去睡觉了吧!”

    他愣了一下:“嗯,江止水,对了,圣诞快乐!”

    我礼貌地笑笑:“嗯,你也圣诞快乐。”

    “对了,我过几天就回去了。”

    没有任何喜悦,连自己都惊异于自己的平淡和冷漠,我听见自己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没有了任何声响,我按下手机,身心疲乏得只想好好睡到地老天荒。

    如果一个人没有心,对谁都不会动感情,是不是更容易活得快乐一点儿?

    中午的时候,被窗外一阵嘶叫的北风唤醒,睁开惺忪的眼睛,向窗外定神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这北风执着地刮了一夜,从我回来一直到睡醒。

    记得昨夜睡觉前原本是想看点无聊的小说打发心中的郁积,窗外阵阵的北风,挟着尖锐的呼啸,萦绕在窗外迟迟不肯离去。声声尖叫,仿佛宣泄一种难忍的疼痛,呼唤所有生灵的怜悯,也像绢帛的撕裂,脆声声地扯断,叫人不忍。在这尖厉的叫声中,我难以集中精神,思绪被扯得断断续续,一会一个熟悉的面孔闪过,混沌中困意袭来便睡了。

    手机里满满的都是别人的祝福,可是唯独少了江风和董安妍的回复,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心想也许是他们疏忽了,也没做多想。

    难得圣诞节在星期六,平常去的小饭店老板家的机灵的小女儿戴着一顶圣诞帽,在人群里窜来窜去的,逢熟人就问好不好看,我觉得小孩子喜气极了,把路边散发的宣传小气球扣在她的手指上,她咧了两颗小虎牙冲我笑。

    冷不防后面响起熟悉的声音:“小丫头,你又才起床是吧?”

    我意外地转头,对上唐君然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心情大好,冥冥之中真的是巧遇,于是指指对面的椅子:“我的论文写完了,自然要好好放纵一下咯,你吃什么?我请客!”

    “尖椒牛柳一份,少放点辣椒。”

    小女孩咯咯地笑:“大哥哥,少放点辣椒就不叫尖椒牛柳了,你这么大人了还怕辣?”

    我偷偷告诉她:“大哥哥是医生,小心你生病了栽到他手里,他会公报私仇。”

    小女孩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叫菜:“一份尖椒牛柳,少点辣椒,多点辣椒酱!”

    唐君然托着脑袋笑,茶杯轻雾淡袅的热气升腾着,掠过他的鼻尖,他漆黑的眼睛仿佛带着水汽,湿漉漉的,看上去生动得像一个稚气未脱的大孩子。

    他告诉我:“晚上带你去一个地方,现在不许问,想知道就跟我来。”

    在公交车里一路望去,浓浓的节日气氛已经洋溢在这个城市的商场、酒店之中。一座覆盖着皑皑白雪的木屋,一棵挂满礼物的圣诞树,一位身穿红袍飘着大胡子的圣诞老人,一架雪地中等待飞驰的雪橇,节奏明快的圣诞歌作为背景音乐,在反复播放。

    他带着我绕过一条长长的街道,我只识得这里是太平南路夫子庙那块地方,可是映入眼前的却是鎏金大字——圣保罗堂。

    我兴奋极了,眼睛都闪亮亮的:“唐君然,这个就是你以前说的那个基督教堂吗?”

    他点点头,脸庞在五颜六色的彩灯下生动异常:“今晚有圣诞节的音乐礼拜,你看都来这么多人了,我们快点进去,兴许还能找个好位置。”

    教堂已经满满的都是人了,我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旁边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太太,手里捧一本圣经,放眼望去还有几个外国人。

    我低声问他:“唐君然,我不是基督教徒唉,会不会对上帝不恭,你是么?”

    他笑着摇摇头:“当然不是,只是在市中医院以前实习的时候经常来这里看看,那时候是夏天,外面的常青藤爬满了墙,一坐进来,安安静静地听唱诗、祷告,心里会很平静。”

    我点点头,目光转向五彩斑斓的玻璃窗户:“我也很喜欢这里,那时候听你描述,我就很想来,可是每次都错过了。”

    “这不是来了么?”他微微笑,“虽然迟了一点儿,总算是赶上了。”

    从默祷到合唱,然后是英文唱诗班的合唱,最后是阿门颂,歌声最后传得好远,歌声摇曳着唱诗班孩子手里捧着的莲花灯,温馨安宁。

    结束后,我们走在路灯通明的大街上,唐君然转过头问我:“是不是The  Cranberries也有一首歌叫《This  is  the  day》?”

    我茫然地摇摇头:“我只记得那首《Never  grow  old》,很迷魂的一首歌。”

    “迷魂?”他笑起来,眼睛里面亮闪闪的,在灯火璀璨的秦淮河畔,眸子里荡漾着无限温柔,“想起有一年我在酒吧里听到这首歌,只盼望就此沉睡,永远不要醒来。”

    我和他相视一笑,轻轻地吟唱起来:“I  had  a  dream,strange  it  may  seem,it  was  my  perfect  day,open  my  eyes,I  realizethis  is  my  perfect  day,hope  you  never  grow  old……”

    简单的几句过后,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见流光溢彩的教堂顶上,有白色的鸟儿在黑幕中飞过,秦淮河的水静静在身边流淌,我听见他对我说:“Well,this  his  my  perfect  day.”

    日志  十二月二十五日

    在凌晨看完这部电影,满心的温暖。

    那些串成的爱情小故事,如同今年这个温暖的圣诞节,让人感到温馨和无比回味。

    最喜欢的莫过于凯拉·奈特利的那个故事。

    爱在心里,却因为不敢开口而错过,这多少会留下无以挽回的悔恨,更何况是一种可能无法挽回的情况。

    Mark的录像带告诉我——我的脑海里都是你,你的笑靥如花,你的喜怒哀愁。

    那个内向的男人拿着写字板,诉说着他的爱恋、他可能无以挽回的情感。

    唱诗班还在唱,Mark只一个人走在黑暗的街道上,笑笑,然后说:Enough,  enough  now.有些时候,爱不需要完美的结局,你爱一个人,就不用去管结局是否完美,重要的只是自己的感觉,Mark说:My  wasted  heart  will  love  you.

    最后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真爱而奔跑,又或者在一次次顿悟之后,坚定地站在爱的旁边。

    当独自一个人在这个城市,徘徊在感情的迷途中,我穿过街道和人群,多少有点落寞,我想,真爱至上,那么只要相信爱,自然就会有答案。

    我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爱,也需要时间证明,不是吗?

    第十六章  连甜蜜都虚假,徒生恨意

    对于爱情,有时真的不知该如何表达了,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就容易变得敏感、脆弱、受伤。彼此依赖和需索的爱情,就容易互相折磨,这就像两只刺猬的比喻。可是,你究竟爱我吗?——《我爱你》

    我只觉得最近嘴唇干燥得发痒,换了几只润唇膏都无济于事。

    我开始想念春暖花开的季节,或是生机蓬勃的夏季,好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阴冷的冬季,可是每个季节都有我不喜欢的因素,我开始嘲笑自己的贪心和挑剔。

    忽然喜欢上了The  Cranberries,小小的爱尔兰,那个流着细细香龙河的地方,那个长满绿绿三叶草的地方,一直诞生着特立独行的音乐精灵。

    在漆黑的夜晚睁大眼睛,循环着听《Dying  in  the  sun》,悲壮地把所有悲伤埋葬,“Like  dying  in  the  sun”,也许每个人都会想起那年世界杯上掀起衣服拭泪的巴蒂斯图塔,搁浅在海滩边的抹香鲸,千万里以外的情人,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江风突然来找我吃饭,几天不见他瘦了许多,青灰的下巴,不见了原来的圆润,我总有种错觉,江风看我的眼神,不再那么有神,好像是隔了一层迷雾那样,眸光十分黯淡。

    他的心情倒是不错,跟我扯了几句说到小时候我们俩在少年宫学美术时候的故事,他用一次性筷子跟我比划:“小妹,那时候老师教我们一笔画老鼠,站在台上十几个孩子,你年龄最小,个头也最矮,画出来那只老鼠倒是最大的,哈哈!”

    我也忍俊不禁:“我也想起你学素描的时候,偷工减料,那时候一个瓦罐,一个苹果,一个橘子,两三根葱,你干脆就把全部东西都丢瓦罐里,最后老师问,怎么就一瓦罐,你回答说,都被吃掉了,老师奇怪,葱呢,你说,专门给您留着回家煮鱼呢。”

    他哈哈大笑,然后扶了扶眼镜:“小妹,我们以前的美术作业你家还有么,我找了好几天,把家里都翻尽了都没找到。”

    我仔细想了一下,脑子里灵光一闪:“我知道放在哪里,我家有,对,都在我家!”

    和他乘地铁去我家,人不多,他坐在椅子上看新闻,我有些奇怪:“江风,这几次怎么都没见你开那辆那么拉风的陆虎?”

    他笑容有些凝滞:“啊,那是朋友借给我的。”

    我“哦”了一声:“你家不是还有一辆宝马,总比出门要走上个几里路搭车的好吧?”

    他闭起眼睛,头靠在扶栏上,睫毛微微地颤动,然后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那都是暴发户开的,你也不想想你哥,我什么档次的。”

    我酸他:“那也是你家的,别乱喊暴发户!”

    他忽然就睁开眼睛,盯了我两秒钟,然后勉强地扯扯嘴角,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整个人松松垮垮地往椅子上一瘫:“好累,等下借你床睡睡。”

    我伸脚去踢他,他毫不留情地回踢过来,我借机问:“江风,你接一个活能赚多少银子?”

    他竖起五个指头:“底价。”

    我倒抽一口凉气,见缝插针地轻轻踩了他一脚,然后挤到他身边,撺掇他:“江风,如果我结婚了,你帮我设计首饰好不好?”

    “啊——”他瞪大眼睛,然后靠近仔细打量我,就笑了出来,“小妹,不是我说你,你没耳洞,结婚时候就亏了,起码少了三副耳环,钻石的、黄金的、珍珠的。”

    我撇撇嘴,不由自主就摸上了耳朵。“哎呀,江风,说真的,我纠结了好长时间究竟打不打,我怕疼,怕感染,每次想打的时候总是找理由,然后就一直没有打。”

    他故意使坏,冷不防扭了一下我的耳朵,气得我哇哇叫,他嘲笑我:“至于吗,就打一个耳洞,还要纠结这么长时间,女人果然比较难以理解!”

    “江风,其实,耳洞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纪念。”我的视线转移到不远处一个女孩子的耳朵上。小巧的银质耳钉在车厢乳白色的灯光下亮闪闪的,我不由得微微笑:“呵,我总是想,打一个耳洞,奠基死去的爱情,可是,我发现我的爱情没有那么悲壮,不够刻骨。”

    “所以你才让我设计了一个吸铁石的给你。”他瞥了我一眼,“又臭美又怕疼,那个钻石我还没见你戴过,你最好祷告别不小心丢到哪里去了,不然我会把你皮给扒了的!”

    我笑得心虚:“怎么会呢,那个好贵的,我都好好珍藏呢。”

    算起来我已经几个月没有回家了,这个名义上的家,只是房子加上一堆家具,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许久没来,江风都有些迷路,东张西望的,脚下磕磕绊绊。我只好拉住他,硬是把他拽到了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家里还是记忆中的摆设,白色长沙发静卧在客厅里,阳光透过玻璃落地窗暖暖地照了进来,地上还散落着几本杂志,除去白色,就是乳白色,空旷,略微有些寂寞的色彩。

    江风摇摇头,顺手帮我把杂志给捡起来:“把窗户打开吧,你究竟多久没回家了?”

    “不知道,没印象了。”我轻描淡写地回答,“那些画可能在我房间的柜子的纸箱里,不过拿的时候会麻烦一点儿,因为有很多个,我也分不清了。”

    他笑笑:“不急、不急,慢慢找,我看看你家还有啥能搜刮的东西,一并搬回去。”

    我找椅子站上去,江风在下面接东西,我踮着脚将箱子拉到手边,一个个打开来,然后把找到的一些有趣的东西递给江风,他边看边笑,还扯我的裤脚:“小妹,你的少女日记,哎呀,这里还有我的素描本,嘿嘿,我小时候就挺有天分的!”

    我一个个箱子翻,忽然,小腿抽筋,“哎哟”地就叫起来了,手本能地就松开箱子,想按在痛处,结果一没注意箱子便“砰”的一声砸了下来,只听江风闷哼一声,然后哗啦一下,箱子里的书和本子全都摔在地上。

    顾不得小腿抽筋,我吓得连忙转头跳下来,发现江风坐在地板上,眼镜摔到了墙角,身边都是画纸和书本,他的眼神有些呆滞,我有些慌张,走过去仔细看看,发现他脖子上不知道被哪本书蹭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哼哼:“别碰,疼!”

    我吐吐舌头,有些歉意:“刚才腿抽筋,一失手,你别乱摸,我帮你拿棉签和创可贴去。”

    在书房里找常用药箱,听见隔壁手机响起来,熟悉的铃声,我想都没想,大喊了一声:“江风,帮我接下电话。”

    可是没有人答应,手机铃声越响越急,仿佛在催促着什么,药箱被我翻得乱七八糟,然后就听到“啪”的一声,手机铃声也戛然而止。

    隐隐的不安在心底浮出,我找出创可贴和棉签,走进卧室的却发现江风一脸茫然地看着我,脚下是摔在地上的手机,他有些不知所措,抓抓脑袋:“小妹,对不起。”然后蹲下身想帮我捡起来,可是让我吃惊的是,他的手在地板上慌乱地摸索,而手机仅仅躺在他的左脚边。

    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仿佛也觉察到什么,抬起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小妹,我的眼镜呢,摔到哪里去了,帮我拿过来好不?”

    走到墙角捡起眼镜,然后轻轻地帮他戴上,我的手指尖触过他的脸颊,张口却发现无力,他眼角的边缘微微泛着紫红色,瞳孔看上去很小,我低声地问:“江风,到底怎么回事?”

    他手里攥着手机,递给我,目光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先看看是谁的电话,然后再说。”

    我接过来,望了一眼是董安妍的,想都没想就直接拨了回去,接通没到五秒钟,董安妍的声音就传了出来,似乎还有哭腔:“止水,你知不知道江风去哪儿了,我快疯掉了。”

    “他……”我刚开口,却被董安妍抢白了,“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一定要告诉你,江风都快瞎了,明明已经让他住院准备手术了,可是今天中午护士怎么也找不到他,你说他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呢,他现在的矫正视力只有4.6,如果他没了眼镜完全就是一个瞎子,我真的要崩溃了,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我目瞪口呆,拿着手机的手慢慢地冷却,我只是看着江风,董安妍沙哑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他听得一清二楚,我看见他还是一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目光却没有焦距,忽然他开口,声音清晰,一字一顿的:“安妍,没事,我在这里,跟止水在一起。”

    电话那边忽然变得连呼吸声都细微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喀嚓”一声,电话被挂断了,耳边只有“嘟嘟”的忙音。然后,江风轻轻地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小声地说:“角膜盲,止水,对不起,是我让董安妍瞒着你的,我不想让你知道。”

    我缓缓地伸出因为过度紧握而僵硬麻木的手指,静静地伸出,然后又颓然收回,我别过脸去,浑身都在颤抖,连牙关都在打颤:“江风,你不想我知道,那你是不是打算等你全瞎再也治不好的时候再告诉我?”

    他没有回答,隐隐地我听到似乎有呜咽传来,那是一种压抑的,悲怆到灵魂里的哭泣,就好像失去了另一半生命的孤狼,哀伤得渗入骨髓,我只能茫然地看着他,无能为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站起来微微地笑:“走吧,小妹,请我吃院外的最后一顿饭,然后送我去医院,这些画稿,可不可以在我手术前找好,让我看最后一眼,也许有可能我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看了。”

    我呆坐在地上,他的话仿若一根根丝弦般的利锯,正不断地折磨我体内的每一条神经,我只是这样对他说:“江风,不会的,你会好的,现代医术那么发达,你没可能那么容易就失明的,我马上就去医院,对了,叔叔和婶婶呢,他们知不知道?”

    他笑着摇摇头:“知道了又如何,还不如不知道。”

    我伸手牢牢抓住他的衣角,想给他一个宽慰的笑,但是勉强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我是不是你唯一的家属了?”

    他轻轻地点点头,语气轻松:“所以,你要在我的手术协议书上签字了,那,这几天回去好好练习一下签名吧,别丢了我的脸。”

    吃完饭陪他回医院的住院部,他精神倒是很好,面对主管护师的一顿数落也是笑眯眯的,保证以后不擅自跑出去,我在病房里问他需要带点什么东西,他皱眉:“住的条件倒是不错,有电视可惜不能看,只是医院的伙食太难吃了。”

    我“哦”了一声,想了想说:“那我每天送饭给你吧,反正医院离我家很近的。”

    他还没答话,房门就被推开了,穿着白大褂的董安妍冷冷地看着江风一言不发,然后对我说:“止水,我找你有事。”

    我点点头,随她出了病房,然后她领我去值班室,打开一本病历告诉我:“这是江风的病历,多余的我就不多说了,他的角膜炎是细菌性角膜炎,并倒睫,导致视力严重损害,长期治疗不当致使角膜盲,所以需要手术治疗,暂时的方案是角膜上皮移植。”

    我接过来,病历上英文缩写一大堆基本看不明白,我问她:“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少呢?”

    “原则上是异体组织采用得越少,手术创伤越小,手术成功率就越高,术后角膜发生排斥的机会就越少,所以采用新的手术方案。”她拍拍我的肩膀,“这次主刀的是我的老板,他也是我进医院后第一个大病人,也算是我半个哥哥,你放心好了,不会出问题的。”

    心里终于有些平静,我轻轻地叹口气,自己都觉得疲惫异常:“安妍,谢谢你,我马上回学校收拾东西住回家,你一有事就打电话给我。”

    她在柜子里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瓶小罐的啤酒,然后气恼地跟我说:“江风这个混蛋,还偷偷地买酒喝,真是气死我了,我有多少精力也伺候不了这一个大爷。”

    我哑然失笑,董安妍气鼓鼓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站在无花果树下眼巴巴看江风和我在树上偷吃的那个小女孩,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过去的时光离我很近。

    没有再多的言语,我只能很拽地对她坏笑:“安妍,谢谢你,其实我原来很想抱抱你的,不过你白大褂上细菌太多了,还是算了吧!”

    出了医院,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走走。落叶在地上随风打转,水泥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滴细小的水滴,我伸出手发现皮肤上有凉凉的触感,一个中年人边走边自言自语:“呦,下雨了呀,乖乖,看这天像是要下雪了。”

    我仰起头,任冷风灌进我的脖颈里,天空有些泛青色的灰暗,阳光转瞬即逝,这样飘着细雨冷风的天,缠绵的哀怨。

    想打个电话给唐君然,他的手机一遍一遍地占线,最后一次打过去的时候已经关机,我一个人茫然地站在新街口人来人往的地下道口,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迈出。

    因为三年前最后那一天,亦是如此,从此茫茫人海,再见不再认。

    我说我喜欢他,电话那边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很久他才说出来:“对不起,水水,我只当你是我的小妹妹,如果我的举动给你造成了什么误会,我真的很抱歉。”

    在雨中淋到透彻,然后一如既往地学习、生活。暑假回家他依然在机场接我,可是再也没有了那份亲密无间,我们彼此都有了芥蒂。

    最后一次见到他,班长请我们吃饭,整个暑假我们就见了寥寥两次面,思念反而越抑制越疯涨,在黑暗的夜,肆无忌惮地吞噬我的心。

    我们在新街口分手,我手里捏着第二天飞去广州的机票,和他了说再见。等我走到新华书店的时候,再也不能抑制心痛,拿出手机,我对自己下了一个赌注——最后一次告诉他,我喜欢他,我想和他在一起。

    可是他的电话就是阵阵的关机提示,我终于死心,茫茫人海中,好似天人永隔。

    之后慢慢地,也只有信息,最后,就杳无音信。

    回到实验室取电脑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几点了,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太早,黑暗迫不及待地把每个人的眼睛蒙上,然后嬉笑着捉弄无知的人们。

    熟练地取钥匙开门,可是钥匙卡在锁里,我又急又恼,顺手狠狠地拧了一下门把手,出乎意料的是门居然“啪”的一下就开了,韩晨阳的侧脸映入我的眼底,他手边那杯咖啡的浓香弥散在整个实验室,温暖扑面而来。

    他正在看我的论文,听到动静他轻轻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去,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你回来了,考试还有几门?”

    我听见他熟悉的声音竟然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连心跳都难以抑制,我只能垂下头,背对他收拾书本,小声地回答:“还有两门,设计法和英语。”

    他“哦”了一声,就没再说话,我偷偷地斜了眼睛去看他,他的右手端着咖啡杯,左手轻轻揉着额头,仿佛很疲惫的样子,还有他喜欢轻抿嘴唇,略薄的上唇微微翘起,有几缕调皮轻舞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那双薄凉凌冽的眼眸。

    忽然,楼下有人大声喊道:“下雪了,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然后整栋楼的窗户几乎是同时打开,我听见他们喜悦的欢呼声,还有,黑暗中,雪花簌簌落下的节奏。

    我只是隔着窗户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韩晨阳站起来,推开了窗户,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手边的文件被风卷在半空中,然后缓缓地落在脚边。他背对着我,趴在窗台上,伸出手去接雪片。他衬衫上的袖扣是墨蓝色的,乳白色的灯光下,如同深海一般神秘。

    我轻轻地呢喃出声:“下雪了……”走到窗前,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我看到棉絮一般的雪花在空中飞舞,旋转,不知疲倦,永无止息。

    他却没有作声,好久,等到我的脸和手已经被冷风吹到麻木的时候,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容:“是呀,下雪了,江止水,你还欠我一句,欢迎回来。”

    我走过去轻轻地把窗户拉上,只留一个细小的缝隙,但仍可以窥见窗外的景象,我甩甩已经冻僵的手,问他:“你不觉得冷吗?”

    他摇摇头:“吹冷风可以清醒一下。”

    我不知道说什么,转身去收拾散落在地下的纸张,然后把自己的论文装订好,放在他的手边。他的桌上摊了一大堆经济学的资料,我有些好奇,只是呆呆地注视了一会,然后他抬起头来看我:“你收拾那些东西,让我感觉你要出远门。”

    干涩的嘴唇一张开,就舔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我勉强地笑笑:“我是打算回家住了,反正也要放假了,下学期也没有什么课,还是家里方便一点儿。”

    他“哦”了一声,指指我的嘴唇说:“少待在空调房间里,多喝水。”然后低下头去,继续手下的事情,我忽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想说点什么,气氛冰冷到了极点。

    忽然电话响了起来,我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是唐君然的,接起来也不说话,他轻轻地“喂”了两声,我才答应,他的声音有些倦怠无力:“对不起,刚才出了一点儿事情。”

    我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就听见电话里传来呼喊声,“唐医生,ICU叫!”

    “没事,你先去忙吧,晚点的时候我再给你电话行不?”

    他似乎微微地愣了一下,然后答应:“好的,我有空打给你好吧,先挂了。”

    他说得这样轻松,可是我心里的那块阴影越来越大,不好的预感也越来越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勒在我的心口,让我心惊胆战。

    似曾相识的场景,所以越发如履薄冰,不是害怕悲剧重演,而是害怕所有的自尊和信念,再次被摧毁,体无完肤。

    恰巧这时候江风发信息给我,“小妹,安妍惩罚我不让我吃饭,你晚上偷偷送点夜宵来吧,不然你哥在手术前就要饿死了。”

    我扑哧一下就笑了出来,“知道了,你活该,我收拾东西回家做饭,你要吃什么?”

    “糖醋排骨,如果再有红烧牛肉那就更好了。”

    我不由得莞尔,无奈地摇摇头,准备回去收拾一下就去超市回家做饭,刚转身就看见韩晨阳托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四目相接,他轻轻地哼了一声:“一会儿脸冻得跟冰一样,一会儿笑得灿烂,女人果然很善变。”

    我刺他:“你管我,自己照照镜子去,你不也是经常一副欠债还钱的表情,别老是宽以待己,严于律人。”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顺手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站起来指指门口:“你要出去不?要我送你吗?”

    我扭过头去,恶狠狠地反驳:“才不要呢!”

    “呵!”他似笑非笑地打量我,“看来我走了一段时间,脾气倔起来了,我再问一遍,要不要我送,外面下大雪呢!”

    我向窗外看去,黑沉沉的天空中雪花越飘越大,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雪,若是在往年的南京,这样的雪转瞬即逝,所以今年,会是一个不寻常的冬天。

    立刻没有骨气地改口:“要,要,当然要。”

    先去超市买了材料,他有些好奇:“怎么买这么多份的,你要请我吃饭也不要这么铺张。”

    我瞥他一眼:“我是特意给江风开伙的,要不我就随便在一路边摊要碗盖浇饭或是水饺馄饨的,弄个茶叶蛋,叫个蛋花汤,滋腻滋腻的!”

    “江风怎么了?那家伙好长时间都没跟我联系了。”

    我指指他的眼睛:“江风,手术,这里,角膜盲,现在在省人民医院住院部。”

    他眉头一皱,脸上浮起来难言的惋惜:“原来是这样,这么严重,他也不跟我说。”

    我叹气:“他也不跟我说,要不是他偷偷跑出院,被医生抓到了我还真的不知道呢,我现在都没恍过神来,太突然了,像是场梦一样。”

    他没有立即接话,只是轻轻地叹气,好久才自言自语地说道:“是呀,像场梦一样。”

    超市人很多,也许大家都预计到了这场大雪之后物价必定上涨,卖猪肉的、卖蔬菜的、卖鸡蛋的地方挤得满满的,韩晨阳很耐心地排队,没有丝毫不满。

    我忽然很好奇他和江风的交集,拉拉他的衣角:“韩晨阳,你和江风怎么认识的?”

    “四年前的圣诞party上,其实那时候两个人都互相看不顺眼。”他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没想到后来,呵,居然也成为很好的朋友。”

    我抿嘴笑:“我晓得,那时候你肯定觉得江风太风骚了,江风又看你的灼灼桃花不爽。”

    他居然不生气,很认真地纠正我:“江风一直挺风骚的,可是,现在没那么碍眼了。”一会儿,他又轻轻地说,“一直很羡慕江风洒脱,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也有无法启齿的事。”

    “嗯。”我点点头,“其实,我和他一样,总是选择自己承受,也不愿意别人为自己操心。”

    他的目光静静注视某一个方向,然后转到我身上:“为什么?”

    我挑挑眉,笑得没心没肺的:“你傻的,因为遗传!”

    第一次到我家,也许是眼前的一片素白,韩晨阳显得很意外,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指指脚底,然后试探地问:“可以进去看看吗?”

    我点点头:“啊——我家是不用换鞋的,我去厨房,你随意。”

    我在厨房里忙碌,心思却在外面,等我去叫他吃饭的时候,他站在我的房间里,在我的书柜前静静地站着。我有些好奇,轻轻地戳戳他的肩膀:“看什么呢?”

    “这个盒子设计很特别。”他指着那个盒子问,“很少见。”

    我笑起来,颇有些意外:“那是当然,这是我妈妈的一个朋友送给她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绝版,小时候觉得好看就拿过来了,长大之后才知道是水晶,挺贵的。”

    “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一愣,伸手去拿:“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呀,原来是这些小东西!”

    盒子里面是我所有的耳饰,从小巧的耳钉到夸张的耳环,水晶的、景泰蓝的、纯银的、锆石的、珍珠的、软陶的,风格从复古到简约,有流苏,有JULIE,有波希米亚,散落在盒子里面,在乳白色灯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尽极妩媚、奢华。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我耳边略过,再落到那堆耳饰上:“你没有耳洞?”

    “嗯!”我点点头,然后拾起一枚小巧的锆石耳钉,轻轻地用针划着手面,“所以很可惜呀,这样漂亮的耳钉是不能戴了。”

    “为什么不去打一个?”

    “不想,不喜欢。”

    他饶有兴致地挑挑眉毛:“不喜欢什么?”

    “其实我不喜欢耳洞,感觉它是一种残缺,可是这些耳钉却那么漂亮。”

    “美丽总是需要代价的,尤其是女孩子。”他笑起来,“比如耳洞,比如高跟鞋。”

    我不屑地撇撇嘴:“没必要为了漂亮委屈自己,比如高跟鞋,我也喜欢,可是穿不来。耳洞,也许我是敏感体质,打了就发炎,很多时候好看的东西不一定适合自己。”

    “好看的东西,有时候不一定要拥有,远远地欣赏也是件乐事。”

    他没再说话,只是从那些耳饰里面挑出一个小巧的水晶耳钉,很简单的心形,做工却是极好,纯净剔透的切工,在灯光下散发夺目的光彩,仿佛夏日清晨的第一颗露珠,镶嵌在出尘的荷叶上,他在我耳朵上比划了一下,认真地告诉我:“很漂亮。”

    他的眼睛里透着不可思议的温柔,就像这颗水晶一样纯净透明,在他的眼睛里,我看到自己的左耳上,一枚耳钉熠熠生辉,我茫然地闭上眼睛:“的确很漂亮,可惜我不能戴。”

    “会有机会的。”他笑着说,“不然你结婚的时候就亏了。”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江风的话,也笑了起来,随声附和道:“是呀,亏了,为了不那么吃亏,我还是决定去打一个,可惜,不是现在。”

    吃完饭和韩晨阳去人民医院给江风送夜宵,他老人家悠闲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唱着小曲,我把饭盒故意放在他够不着的地方,调侃他:“江风,我看董安妍也没把你饿到哪里去呀,小日子过的挺滋润的似乎。”

    他一下子就跳起来抗议:“哪有!我这是软抵抗,赤裸裸的软抵抗。”

    韩晨阳轻轻地笑笑,江风一下子就转移了话题,脸变得臭臭的:“我说,你倒是回来了,我以为你在北京醒握天下权,坐卧美人膝的日子过得乐不思蜀呢!”

    韩晨阳一点儿都不在意,拉过凳子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江风,通常你的以为,是没有任何说服力的!”

    江风立刻拉长了脸,指指饭盒,口气恶狠狠地问我:“小妹,你可别告诉我,我今天得跟这个家伙吃一样的夜宵。”

    我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当然不是一样的,你的是他吃剩下来的。”

    他们俩在屋子里面谈事情,我觉得无聊,便找了借口出去坐在走廊里,医院的晚上很冷清,冷清到有些荒芜,反而有种让人心生寒战的畏惧和忌讳。

    而雪,纷纷扬扬地下着,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

    耳朵上夹着一对珍珠耳环,时间长了便觉得不舒服,顺手取下来放在手心里把玩,这副耳环是唐君然送给我的。他那时候去无锡见习,告诉我,那里有烟波浩渺的太湖,千古流传的范蠡西施泛舟的传说和清晨的薄雾一样,虚幻而且真实。

    如月色一般宁静、安详的光泽,镀在一颗颗珍珠上。唐君然告诉我的时候,我在广州的夜色中,无心关注手边的书本,关了宿舍所有的灯,让一缕月光轻轻地流泻在手边,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忽然很怀念这样的日子,也很想念那个送我珍珠的男人,于是我掏出手机,看了又看时间,没有任何信息和电话,心顿时就沉到了谷底,而他今天有些反常的表现更让我不解。

    拨通了唐君然的电话,听着一遍遍的铃声,好长时间一个疲惫无力的声音响起:“怎么了,有事吗?”

    我忽然就失了语言,心中密密麻麻的都是酸楚和委屈,口气不由得带了撒娇:“唐君然,你刚才说要打电话给我的,你到底在忙什么呀?”

    他轻轻地叹气,那声“抱歉”在我听起来很是刺耳:“我心情有点不好,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先挂了,真的很累。”

    “等等!”我急忙叫住他,极耐心地问,“唐君然,出了什么事了吗?为什么心情不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也不是这个原因,个人问题。”他回答得很干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觉,我先睡觉了,今天真的太累了,不想说话,晚安好梦。”

    我还没来得及喊住他,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只留下“嘟嘟”的忙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那么讽刺,我不由得苦笑一声,轻轻地放下手机,走出住院部。

    白色雪花在半空忧伤地飞舞,我闭上眼,感受冷风和冰雪的侵袭。我的眼前,是模糊的光景,流光变幻,看不见,只能感受到。我的掌心冰凉一片,雪花落下,汇聚成晶莹的水滴,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包了一层冰凉坚硬的冰,任何一点儿柔软的东西都无法破冰而入。

    雪花,被风扬起,绕着我的手指打转,似乎永远没有停止的意思,这个城市最后的温暖都被这场冰封的大雪吞噬,最终被眼前流动的东西同化成没有色泽的苍白。

    他不知道,不对,也许他比我更加清楚,三年前,也是这样,最后一个“晚安”生生地扯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羁绊和联系,如今究竟我们其中哪个环节又出了错误,他不说,我永远不知道。

    有时候,肆无忌惮的争吵,好过无言的平静,我却没有勇气追根问底,更没有勇气和他,用眼泪、怒火相要挟。

    始终,还是我爱得早了一点儿,多了一点儿。而他爱我,连我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如何能得知我四年的内心,荒芜并且平静,如死水一般。

    记忆中的那一地的凄艳,剩下的,也只是曾经的痕迹。

    空气中有淡淡的茶香,若有若无,我想伸手去挽留,却知道,再浓烈的香味终会如雪花一样逝去。一股热源靠近我的脸庞,我猛然睁开眼睛,韩晨阳的身影猝不及防地落在我的眼眸里,我们之间隔着纷白的雪花,我轻轻地笑了。

    他呼出的白汽一下子把雪片打乱了,他温暖的指腹划过我的眼睛,他的声音低沉到虚无:“江止水,这是水,还是眼泪?”

    我茫然地看着他,自嘲地笑笑,额前的刘海儿还滴着水珠:“哪里有什么泪,拜托,我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哭的小女生吗?”

    “是吗?”

    “要你管吗?”我忽然感到一阵虚脱的无力,还有无可遁形的脆弱,通通化成看似坚强的伪装,我固执地转过脸去,“韩晨阳,拜托你离我远一点儿!”

    说完最后一个字,诡异的静寂让我无力地闭上眼,全身的力气好像瞬间被抽离了似的。忽然,我的手腕被牢牢地抓住,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只看见簌簌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上,还有透过他的肩膀,金陵城的万家明黄,在洁白的雪夜里,如同珍珠的光泽。

    如耳朵上的珍珠,在随他霸道的亲吻下,轻轻地摇曳。

    是冷与暖、冰与火的碰撞,丝丝腥甜的血液,渗透到我的口腔里。嘴唇上的干燥伤口在被他近似虐待地吻下,大片大片地溃败,无可避免地疼痛。

    灼热的温度,眩惑的味道,让我清晰地感受到他一如既往的强势,此刻的我只想挣脱,从困顿不清的关系中,要不清醒地面对现实,要不沉默地逃避。

    总是无法迷醉在他的吻里,因为我实在是无力应付,我睁开眼睛,手指无法触及他的怀抱,我专注地看着那些雪花,我想起黄磊的那首《似水年华》。

    ——是什么让我们将爱弃而不顾。

    在这大片的空白中,他对我说:“小孩子,你不明白,如果没有快乐,怎么会有幸福?”

    我蹲下身去,伸出双手,固执地想去接一片雪花,最后只有晶莹的水滴,在手心彻骨地发寒,我轻轻地笑起来:“爱,是不是火的冰点,冰的沸点?”

    让人如堕水火,两重天,命悬一线。心,不知道遗失在何处,痛苦,并且不快乐,也不幸福。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看窗外光影下的落雪洋洋洒洒,不想做任何事情,随便抓本书打发时间。

    王朔的《过把瘾就死》,没有重点地翻检,无聊兼失意。

    桌上的牛奶已经有些凉了,我无意中端起来喝了两口,心口泛酸,甜滑的液体腥味十足,在咽喉处不肯流淌,恶心感直冲口腔。

    我在厨房吐了天昏地暗,除了乳白色的液体,就只是干呕。

    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缘由,没有声响的手机,安静的电话,连心跳都卑微,在空荡的房间里,低声地哭泣,迫切地想找一个叫安全感的东西。

    谁能够告诉我,我能不能为爱情投保,保的就是叫安全感的东西。

    董安妍打电话来让我去医院,江风的手术方案已经确定,我约她吃饭表示谢意,她也不拒绝,随便挑了南大旁边的一家酸菜鱼馆。

    我出门,外面的雪积得很厚,踩上去松软如棉花糖,鞋子都陷了下去。我故意从那些没有人踏过的地方走过,有种新鲜自私的快乐。

    快乐吗?我有些疑惑,天地间白色的一片,只有为了早上出行的需要而扫出的马路,灰黑色横贯在城市里,其余都是洁白一片。

    可是洁白,往往令人不安。

    正宗的酸菜鱼,董安妍吃得正好,我觉得辣,不停地喝水。她饿得没法了,吃饭都不抬头,我调笑她:“我以为你们眼科是最清闲的,怎么现在感觉你被调到ICU去了?”

    “哪有真正清闲的!”她跟我抱怨,“眼科算是比较轻松的了,我还能溜出来和你共进午餐。告诉你,我以前的志向是妇产科,结果我去实习的时候,每天早上,包子还没到嘴里,就被叫去安排妇科检查,那几天我都快饿疯了,死也不会待在妇产科了!”

    我笑起来,手下不停地帮她挑鱼片:“怪不得人家说医生挺难找男女朋友的,像你们那么忙哪里有闲情伺候别人?”

    她握住筷子的手忽然停滞了一下,眼色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是呀,是呀,一般都是内部消化的,可是总是有剩余,比如说我。”

    我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谁知道她认真地告诉我:“其实,我就是因为这样跟陈禛分手的,他总是抱怨我从来不会主动联系他,打电话我说很忙,有时候和他说话,说起医学上的东西,我兀自笑得开心,他却觉得挫败,后来,他对我说分手,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我才知道,有多难受多痛苦。”

    “那时候天都塌下来了,他永远不知道我在他面前有多自卑,我这么努力,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更好地站在他的身边,可是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她苦涩地笑笑,指指自己的脸,“那时候都不知道自己会瘦成这样,看到饭就吐,这种减肥效果还不错吧。”

    字字都力透回忆,还有感同身受,我想起自己,在那个男人面前卑微到尘埃,四年的纠葛,顿时再也不能言语,只觉得沮丧和虚无。

    江风的手术方案给爸爸邮了一份过去,没一个小时就有了回复,有日本眼科教授权威的首肯,爸爸翻译成中文,老教授笑眯眯地陶侃我们:“本来不是什么大的手术,你们这么紧张,搞得我很有压力呀!”

    董安妍会来事,从护士到老板全都关照了一遍,她送我去车站,我半开玩笑半是真心地说:“要是江风知道你这么关照他,会不会感动得以身相许呀?”

    她挽我的胳膊,笑得没心没肺的,脚下嬉戏着积雪,雪沫飞溅到她的裤脚上,我听见她愉快和坦诚的声音:“止水,其实,我以前喜欢过江风。”

    颇为意外的回答,我转头想去多问一些,她抿嘴笑:“小时候真的好羡慕你有这样一个表哥,我就想,如果江风是我哥哥多好呀。大了点儿,才知道那种感情叫作喜欢。”

    “那为什么……”

    “哎呀,5路车来了。”她连忙挥挥手,然后正色告诉我,“千万别跟江风提起来哦,不然他要是拿这事要挟我,他的眼睛也别想治好了。”

    看见我有些迷惘的神色,她笑起来:“哎呀,干吗这样看着我,江风是哥哥,对我来说,也许对他来说,我也仅仅是个妹妹而已。”

    我却什么都不说,抿嘴微笑跟她道别,一路上,车速极慢,我心情居然有了一丝明朗。

    快乐着别人的快乐,幸福着别人的幸福,因为自己贫瘠。

    第二天回到学校实验室,在李楠师兄那里和一群人八卦,讨论春节时候的去留问题,老板有项目,不想放人走,给的工资也算较高,我当即就决定留下来帮忙。

    顺手下载江风的手术方案邮件的时候居然还有一封爸爸的未读邮件,点开一看,大段的内容无非是解释今年因为工作又不能回家了,我轻轻地笑,漫不经心地看过去。

    李楠师兄看我报名,有些意外,倚在窗台上跟我搭话:“江止水,难得你这么积极,对了,我也留下来,反正家里也没人,你家人呢,真的春节不回去了?”

    我却没有回答,因为在这么鼎沸的世界里,我清晰地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摔在地面上,跟我心底的呜咽一模一样。

    爸爸的邮件里写着这样一句话——“你现在还跟唐君然有联系吗?对了,他申请来日本,到我们医院进修了,为期两年半。”

    荒诞而可笑,我想努力地让自己镇定一点,可是握着手机的手指不停地打颤,我想起一切俗套而又真实的故事,所有的迷局中,当事人总是最后知道真相。

    原来这就是他无法启齿的事情,我不禁冷笑起来,两年半的时间,他也当真自私得可以,若是他能够站在我面前告诉我始末,我只能大度地微笑,可是如今让我如何去面对?

    装作一无所知地大笑,还是铺天盖地的一顿责骂,或者继续沉默,都是困难的选择。

    我约他见面,他欣然答应,地址选在南京的海底世界,他听了之后稍稍一愣,也没多说就答应了。

    他应该还记得,这是当年他答应我三个生日礼物其中之一。

    海底世界在中山陵梅花山旁。

    他在售票处等我,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睛依然是黑的透亮,但是有掩饰不住的疲态。我站在他身边,看他的笑容,忽然间就失了言语,只得自嘲。

    我们走在海底隧道,我伸手去触摸那些冰冷的玻璃,有小鱼成群地在我身边游过,五彩斑斓的鱼群在手指间穿梭,头顶上有鲨鱼和海龟漫游,我不肯向前走,静静地看着这些小动物们乐此不疲地进行着它们的游戏。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陪着我。我弯下腰,去捕捉一只水母的足迹,他终于开口:“止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情。”

    碧绿和浅蓝的光芒,让他的细致的脸庞看起来有些恍惚,仿佛是沉在水底一般。他的眼眸里泛着微蓝的涟漪,温柔,深沉如大海。

    感觉好像时空有些错乱,我又看见了那天搀扶我回家的他。

    我故作轻松地问:“什么事呀?”

    他走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申请了去日本进修,已经批下来了。”

    “是吗?那恭喜你了。”我强作微笑,目光却移到了那些美丽的鱼儿身上。

    他见我不再说话,轻轻地走到我的身边,坚定的,但是口气却异常温和:“我不想说对不起,因为这是我觉得自己应该做的,值得去做的。”

    我惊异地看着他,头顶上有庞大的海龟悠闲地游过,光影截然分开,一半是黑影重重,一般是深蓝荡漾的碧波,好像隔开了两个世界,一边是我,一边是他,一边是钟爱的理想,一边是屈从的现实。

    就在这一秒,我忽然都释然了,他的选择和隐瞒,在我看来都抵不过这个男人坦荡荡的眼神还有坚定的决心,一瞬间,我竟然彻底原谅了他。

    我想,只要他爱我,足够的爱,我可以等。

    四年,我从未后悔过,也许会有再一个四年,我只希望,永远不后悔。

    和他在汉中门吃了晚饭,汉中的城墙上堆满了积雪,店家的女儿甜甜地叫我们“哥哥、姐姐”,问我们有没有堆雪人,我捏了一个迷你的小猪给她,小孩子兴奋得开怀大笑。

    只是南京的第一场雪,大得太过异常,美得有些绝望。

    他带我去他的母校,我走在大道上,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雪地里,他伸手去扶我,我顺势抓住他的衣袖,把冰凉的手缩进他的衣服里,他冷得倒抽凉气,我却哈哈大笑。

    医科大的操场上随处可见雪人,角落里有一只憨态可掬的猪的造型。我拉着唐君然跑过去,他笑眯眯地告诉我:“这是班长他们今天的杰作,以往南京下雪,总是少不了他们的一份。”

    我心情没来由地大好,他拿出手机给我拍照,我抓起地上的雪扔他,他也不躲闪,雪球打在他的身上,溅起雪沫,跌落在他的眉眼之间,生动异常。

    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开怀大笑的样子,他用雪球砸我,我连忙讨饶,他不依不饶,在雪地里追赶我。那时候他的眼睛弯弯的,那么愉悦的大笑,冲破了所有的压抑,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现无遗。

    我想,那一刻,我是真的很快乐,也很幸福。

    再大的雪也有融化的时候,房檐上水珠滴滴答答地敲打窗棂,道路上蜿蜒成条条小溪,太阳出来了,融在天际,发出氤氲的光芒。

    冬天会更深,然后还会有第二场雪,周而复始,最后春暖花开。

    唐君然最近忙着医院工作的交接,到了焦头烂额的地步,连机票都没有时间去订。我帮他去查航班、等出票。售票处还有一对年轻人,女孩子订的是去悉尼的航班,过完年假就要回去上学,男孩子坐在椅子上,面色复杂,目光紧紧锁着女孩子的背影。

    别人都是痛苦地接受心爱的人的远去,只有我,仿佛只是等待他出一趟远门,没有悲喜,只有平静地接受。

    我想我是顺其自然,已经习惯了。

    和他约好时间送机票给他,值班的护士却告知我,唐君然有手术,我便在他的值班室里等,他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散的几个文件放在桌子上。我百无聊赖,顺手翻翻看看,无非是出国用的证件之类的东西。

    忽然,我眼睛无意中瞥到了其间的一个信封,顿时“嗡”的一声,仿佛千年古钟撞击在耳膜上,什么都不能思考。

    信封的地址是,“106-0046  日本东京都港区元麻布4-33蒋迎熙様”。

    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只听得到自己心脏缓慢跳动的声音,耳朵里有尖锐的啸音,就像有成千上万的海鸟从海平面上飞跃而起,贯穿耳膜。

    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像个笑话,虚假与爱意横亘丛生的荒唐的笑话。

    只有一个信封,信件已经被小心地拆阅,再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我轻轻地把信封放回原位,呆呆的立在窗前,手指无意识的放在窗户上,冰凉的触觉慢慢麻痹了心脏,那些曾经的温暖,那些细碎的幸福,在心底慢慢地逝去,渐渐地没有了任何意义。

    我忽然就丧失了问他的勇气,牙关在颤抖,我害怕把这一切的真相揭穿之后的血淋淋的残忍。我不是擅长面对的人,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是我自己太敏感,这封信只是普通的来往,还是原本事实就如我想象的一样,他决意离开我,重新拾起前程情事。

    我心想是我太敏感,可是这么多天以来他反常的表现像一条锁链一样,让所有的不安和忧虑串联在一起,我几乎就要深信不疑了。

    我想笑,也想哭,想问他,对他来说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没有等到他手术结束我就离开医院。我乘地铁回去,南京的地铁人并不多,开门、关门、启动,我扶着栏杆,看身边的人群流动,然后一步步随着人群走出站台。

    冷风吹过,我抬头看阳光,只觉得眩晕,力气一瞬间被抽空,然后我的心中暗暗有了一个决定,我们的关系,已经走到了尽头,我想不动声色地结束这场虚假的甜蜜。

    不是对他不信任,只是无法再信任,我们之间横亘了太多的东西,比如蒋迎熙。我亦不能忍受自己在他面前的卑微,还有永远抓不住的安全感。

    我真的精疲力竭,爱得太多,真的也就厌倦了。

    回到家,小区收发室有我的包裹,打开一看,是前几天在淘宝给唐君然买的印章,记得以前爸爸去日本的时候,也请人刻了那种圆形的小团章。

    拿回家拆开来,石料用的是上好的青田紫檀。我拿起来仔细地看,印上面还残留着几许朱砂。我静静地打量上面的小篆字体,苦笑一声,然后印上自己的掌心,赫然出现殷红的三个大字——“唐君然”。

    不知道在哪里看过这样一个说法,这样的印,印了便是烙下终身的痕迹。

    伸手取来自己的印章,在手背上印了下去,“江止水”三个字出现,和那三个字,一正一反,背道而驰,我用力去擦,手心手背嫣红一片,不知道是印泥,还是疼痛。

    眼泪慢慢地从脸颊淌到手心里,比心里更冷的冰凉。

    日志  一月十日

    怎么忍也忍不住再一次掉泪,身体还有些发颤,这是一部很老的小说——王朔的《过把瘾就死》,这是一部很老的片子——《我爱你》。

    有这样一个被反复提及的问题:你爱我吗?

    还有,我是你从小到大一直都想要得到的那个人吗?

    我发现我想了很多,也很明白。

    对于爱情,有时真的不知该如何表达了,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就容易变得敏感、脆弱、受伤。付出多的一方,总是没有退路,没有勇气先说再见,处在下风。

    不管徐静蕾吵得多凶狠,装作多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她心都碎了,碎了也要挽回在爱情里的面子,也要装得满不在乎。

    彼此依赖和需索的爱情,就容易互相折磨,这就像两只刺猬的比喻。

    这就像两个人的堕落,一个人总是寂寞,抓着一个人就要完全地霸占,到了最后,甚至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了,反正他必须完完全全属于你。

    我爱你,这是一句在影片中一直被搁浅的话,一个不停地问,一个不停地闪躲。

    最后两败俱伤。

    对唐君然,对任何一个人,我都没有勇气问出“你爱我吗?”,更没有勇气回答“我爱你”,因为这样的问题,真的不如装糊涂的好。

    可是我真的想知道,他有没有过爱过我,哪怕时间只有0.01秒。

    第十七章  西贡纠缠的爱欲

    或许,他从来没有觉得曾经得到过她的灵魂,所以更加难以放手,而那份纯真的爱情,从来没有存在过。人的心,是无底洞,究竟是爱生性,还是性衍爱,不会有答案。——《情人》

    一月的南京终于到了最冷的时候,我整个人也变得怏怏的,除了乏力,就是困顿。

    每天发疯似的待在实验室里面,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连走路都是用跑的。可是,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满足。因为在忙碌的空闲中,常常会想起某些事情,泪水积攒在眼眶里,用困倦的呵欠掩饰过去,对其他人强作笑容。

    我去医院看江风,手术定在星期五的早上,和唐君然航班的时间恰好吻合。

    他精神状态不错,但是每每我望去他的眼睛里,总是雾蒙蒙的一片,那里不仅深藏着不轻易示人的软弱,更多的是对色彩的渴望。

    他的窗台上有一盆小仙人掌,张牙舞爪的造型让我很是好奇,顺口跟他提起来,谁知江风脸色变了又变,支支吾吾地告诉我:“那个,是安妍扔给我的,说是哪天心痒了想偷偷地溜出去,就看看这个家伙,想想她发怒的样子何等相似。”

    我扑哧一下就笑出来:“江风,其实安妍对你真的不错,前几天她还跟我说,小时候她可希望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哥哥。”

    他脸上的喜色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我自觉说错了话,倒也不更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是小时候,现在谁知道呀。”

    “谁知道呀!”他恨恨地重复了一句,然后翻了个身,“小妹,不说我的破事了,倒是你,这些年就听你说过一个常泽,其他人呢?”

    我摊摊手,回答得漫不经心:“没有,你家妹妹是超级困难户,倒贴都没有人要。”

    他只当我说的是笑话:“得了得了,你那么心高气傲的,怕是眼光太高了,倒贴那么没脸没自尊的事情,你哪里能做得出来。”

    纯白的被褥,纯白的墙,我轻轻地把头靠在江风的手臂上,头埋在一片白色中,用呜咽不清的声音告诉他:“哥,星期五的时候,我不能帮你签字了,也不能亲眼见你进手术室了,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对不起。”

    我明显感到江风的手臂一震,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只听到时钟在缓慢地滴答走过,良久,他的手臂不耐烦地动了几下,口气恶狠狠的:“死丫头,过去,别靠着我。”

    我反倒是越压越重,喋喋不休地抗议:“小气江风,小气鬼,我都说对不起了。”

    他用手抵住我的额头,然后四目相对,他怒道:“我要打电话给韩晨阳,我手术你不陪我就算了呗,还不让我叫别人来呀,你皮痒了,还是想造反?”

    我只觉得心口一堵,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幸好江风是看不见的。

    韩晨阳很快就赶了过来,江风跟他说了这件事之后,他点点头,并没有追问缘由,只是按照麻醉师的指示签下了他的名字,江风开玩笑:“我说,手术后要是出了什么事,咱这个官司就指望你了。”

    我气急去掐他:“江风,你这个乌鸦嘴,不准你胡说!”

    他哈哈大笑跟我打哈哈,韩晨阳倒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坐在一边翻阅手术协议书。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笼罩在冬日的阳光下,有种慵懒的味道,眼神认真专注,眉头时而轻轻地蹙起来,有时候又舒展开,安静的样子像一幅水墨画。

    大抵男人在专注工作时候的样子最吸引人,我忽然又想起了唐君然。

    被光照透的灰尘在他身后飞舞,韩晨阳突然抬起头,在我猝不及防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深深地跌进那双深色如墨的眼眸里,嘴边勾着明亮到极致的笑容,用只有我和他能够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你的私事,早点结束早点回来,我想,你也不愿意错过江风被抬出手术室的那一刻,怎么说,能够陪他的只有你一个至亲了。”

    从脚底一直麻到头皮,凉意十足,我佯装镇定地看着他,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点点头,顺手在纸上写下两个字,“谢谢”。

    我开始预感,韩晨阳,他什么都知道,甚至,看得比我还透彻。

    那个游戏被中断了那么久,我忽然想重新开始。

    人们常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其实是新的不来旧的不去,人都是喜新厌旧的生物,我想,我一定会彻底忘记那个四年。

    离开医院,径自去了实验室,李楠师兄来找我,心急火燎的样子:“完了完了,这次坏事了,止水,韩晨阳师兄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随口就问:“怎么了?这么急着找他,我刚在医院见他。”

    “先制实验室的超声波加工机坏了,整个实验室就这么一台。”

    “打电话找厂商来修呗。”我摸出手机,查找韩晨阳的号码,“超声加工机坏了,难道是你给搞的,不会吧,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叹气:“孙美洁带的那个小本科生,不知道怎么瞎捣鼓给搞的,没敢报给上面,估计怎么也得弄个处分,小孩子都快毕业了,哪里禁得住这个,只能瞒着找韩师兄看看。”

    我笑起来:“感觉韩晨阳这家伙无所不能似的,你等等我帮你找他,具体的事情你自己跟他说吧,我也不懂。”

    等我翻译完报告,天已经大黑了,关了电脑从实验室出来,腰酸背疼,冲着玻璃窗打了一个很不雅的呵欠,却看到倒映在窗户上的人影。

    韩晨阳站在先制的实验室门口,孙美洁递纸巾给他,然后他摇摇手,朝我走过来,口气轻松又坦荡:“王教授的那份资料翻译好了没有?”

    我点点头,指指实验室,试探地问:“你现在就要看?”

    他没吭声,礼貌地冲孙美洁点头示意就进了我的实验室,毫不客气地坐下来,淡淡地说:“帮我拿点汽油和棉花来,手上沾的都是机油,洗不掉。”

    我无语地背过去,一边开小柜子找,一边调侃他:“哟,韩晨阳,你怎么没让孙美洁师姐帮你,还专程到我这里,难道基础实验室的汽油去污比较快?”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因为用纸巾擦机油,我比较怀疑。”

    “修好了?”我拉了椅子坐在他旁边,用棉花蘸了汽油,“手伸出来,老天,怎么搞得黑乎乎的,真是跟你的形象不符呀!”

    他嘴角微微向上翘,眼睛却闭了起来:“修个仪器有什么形象的,要是没形象,我早就没有了。”

    我有些好奇:“你以前还做过更没形象的事?”

    “以前第一次做模具,资金不够,材料不够,就去废弃的工厂找,汽车上的零件拆下来再用,然后设计,出样品,少不了跟外国人磨嘴皮,那时候觉得还真是丢脸。”

    我轻轻地笑笑,没再回答,专心给他擦拭,他的手在我的手心里,从指尖到掌心,我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还有细致的触感。他的手指修长,不算白皙,但是灵活有力。

    还很有魔力,充满魅惑,会让人臣服在手指制造出来的欲望之中,我忽然就想起那天夜晚,这样一双手在我的肌肤上煽情地游走,浑身一片发麻,手也不由自主地轻轻地抖了一下。

    温热的呼吸在耳畔,带着戏谑的笑意:“擦得差不多就行了。”

    我却吓得手忙脚乱的,胡乱地在他手背上擦了两下,转过脸去恶狠狠地说:“好了,快去洗了吧,难闻死了这味道。”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起身,语气很是玩笑的意味:“江止水,我帮你照顾江风那么大的麻烦,你说你应该怎么感谢我?”

    我白他一眼,没好气地回答:“以身相许好不好?”

    他歪过头看我,书桌上的灯光一下子就铺在他的脸上,还是那副玩味的表情:“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轻佻地笑,手指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裤缝:“当然是真的。”

    他挑眉,挑逗意味十足,我却眯起眼睛笑笑:“如果你说好,我自然言而有信,可是你却反问我真假,那么我说的这个真的,便是假的。”

    我顺手把用过的棉花扔到两米开外的废纸篓里,心满意足地拍拍手:“玩笑而已,说白了,其实咱们谁都信不过谁。”

    唐君然走的那天,阳光居然出奇猛烈,在这样一个寒冬中,隐隐的不寻常。

    那天早上,我为了赶早什么都没有吃,在去机场的路上,天边从灰暗到泛白再到清晨的第一缕耀眼的光芒,尽收眼底。我晕车得厉害,心里更是沉甸甸的痛。

    有些事情发生了却要当作没发生,有些事情知情却要当作一片迷惘,有些话说出口了却要当作没说过,自己也要乖乖地当作没听到过。

    还是那句话,当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的时候,那么就微笑吧。

    他从南京禄口机场到上海虹桥机场,再转机去东京羽田机场。

    安检前都是叽叽喳喳的各式的旅行团队,唐君然捏着登机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第一次坐飞机,不太懂。”

    我笑笑,告诉他:“飞多了就习惯了,其实也就这样。我告诉你,登机的时候千万别抢着去排队,反正位置又不会长翅膀飞了,如果你觉得跟别人挨在一起很不舒服,等其他人都登机了,你慢悠悠地晃进去,一般最后都会有好几个空位置,你喜欢哪儿就坐哪儿。”

    他有些意外:“这也行?”

    “大学的时候,我每年四趟,有时候国庆也回来,你说我的经验行不行呢?”我环顾四周,“南京机场人真少,设施也不行,白云机场就很漂亮,不过人实在是太多了。”

    他微微地笑起来,目光忽然变得很柔和:“临走前,告诉你一个秘密,曾经我很想去买一张飞往广州的机票。”

    这一次,我真的是愣住了,透过机场墨绿色的玻璃,炫目的阳光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水纹般的影子,我望着他,只听到自己牙关在轻轻地打颤,却怎么也说不出话。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在我呆住的几秒钟,一双温暖的手揽过我的肩膀,他的衣领擦过我的脸庞,我想抓住他的衣服,理智告诉自己,不可以。

    他的手臂的力量渐渐加重,我感到血气从心口涌起,眼睛里早已模糊一片,尽管这样,那双手,还是固执地垂在一边。

    冬天的南京,机场安检前,我们就以这样一个奇怪的姿势来告别彼此。

    他的背影渐渐远去,依然是瘦削的脊骨,坚硬如玉,一如第一眼见到他那样。

    我痛得没了知觉,只能长久地站在原地,直到手机响起,打开一看是唐君然的信息,“我很快就回来,好好保重。”

    我轻轻地按下了删除键,慢慢地走向门口,自动门打开的一瞬间,阳光全部跌在我的眼睛里,灼痛了我的眼。我看不清周围来往的车辆和人们,只看得见两三架飞机腾空而起,在我眼前快速消失,碧空万里。

    忽然就想到一句话,这就是一生,你给我一秒钟的吻,三分钟的极乐,一生的痛。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走廊的消毒水味让我干瘪的胃一阵抽搐,我在手术室门口看见韩晨阳和两个医生低声交谈,顿时整个人就懵了,不知道是上前还是后退。

    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韩晨阳抬起头,和我目光相接,然后那两位医生就离开了,他走到我面前,轻轻地说:“江风麻醉时候出了一点儿问题,幸好现在没有事了,正在手术中。”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脑子里面一片空白,连话都说不出来:“是,没事,还是有事?”

    “江风现在没事了,也许药物不耐受,局麻的时候血压很低,呼吸也很浅,不过早就已经没事了,手术也照常进行。”

    我却没等他的话音落下,就冲到水池边,一阵干呕。一摸额头,冷汗涔涔。韩晨阳走进来扶住我,口气有些焦虑:“怎么,脸色这么差,放心,江风没事了,刚才那两个医生是来说明情况的,没事了。”

    我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只是早上没吃饭,又晕车,让我休息一下。”

    他扶我在椅子上坐下来,过了很长时间,我才缓过气来,靠在他的肩膀上,我的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角,仿佛他真的是一座靠山,很坚定很让人安心。

    一叠稿纸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接过来,随口问他:“这是什么?”

    “江风让我给你的。”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全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都凝固了,就连思绪也不会流动了,就听到韩晨阳说:“他说,这是为你结婚设计的全套首饰,因为,他说谁也不敢保证他的手术能够百分之百成功,所以还是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的话音刚落下,手术室的灯就熄灭了,第一个出来的是董安妍。她摘下口罩,冲着我露出一个大大的夸张的笑容,我看到她的眼睛里亮闪闪的,然后她走到我面前,眼泪“唰”的就涌了出来:“吓死我了,真的吓死了,不过手术目前很成功。”

    脑袋里的最后一根绷紧的弦应声而断,我看到麻醉师推着还未苏醒的江风出来了,他的眼睛上缠着纱布。然后老教授走出来,慈爱地拍拍董安妍的肩膀,呵呵笑:“小董呀,被吓到了吧,你这样可不行,心理素质还要加强。”

    韩晨阳上前和老教授道谢,互相寒暄了一阵,然后他转身对我说:“傻丫头,你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看看江风?”

    我轻轻地笑起来,点点头:“等一下,我还有一点儿事情要做。”

    不经意地抬头向窗外望去,楼外的一棵参天大树几乎挡掉了大半个阳台,阳光顺着树叶的缝隙照进来,斑驳而影绰,洒下一些细碎的光点在地面上。

    真的很不寻常的冬阳,一瞬间,我以为我还在广州。

    我掏出手机,翻出熟悉的号码,用尽力气按下了五个字的信息,“再见,唐君然。”然后按下发送,等发送成功的提示返回后,我掀开电池板,拔出手机卡。

    闪亮的金色,在阳光下,悄无声息地坠入垃圾箱。

    如同四年又一个月的感情,从此不再想起,不再提起,亦不会重蹈覆辙。

    我看见韩晨阳的目光,如水一般的静静地注视这一切,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那是江风的病房。

    在这样温暖又熟悉的气息里,还有在这样耀眼的冬阳下,时光好像流转了起来。

    我轻轻地闭上眼睛,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在脸上横行。

    江风醒过来,第一句话便是:“睡得好好呀。”

    董安妍眨眨眼,面无表情地望着我,我摊摊手,麻醉师在一旁也笑:“我工作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醒了这么说的。”

    我撇撇嘴,调侃江风:“差点你就长睡不起了,吓死我们一干人了,你居然说得那么轻松,丫的,我的眼泪都白流了。”

    江风龇牙咧嘴的:“没关系的,等下让董安妍给你吊瓶生理盐水,你流多少补多少,一边补一边流,动态平衡,体液平衡!”

    董安妍瞪大眼睛,忍不住笑起来:“哟,江风看不出你还有点医学常识呀,明天就可以揭开纱布了,然后要使用环胞霉素滴眼,其他的注意事项明天再说,我今天快累死了,对了,等一下还要做个例行检查,我去拿单子,过会儿回来。”

    我跟她道别,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江风两个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玻璃倾斜着照进来,有一点刺目,让人眩晕,江风轻轻地开口:“今天的阳光,很暖和。”

    他的手心里有一束明黄的光晕,我轻轻地“嗯”了一声,他随即就问:“韩晨阳呢?”

    “不知道,刚才出去了。”我站在窗户边上,明媚的阳光洒在身上,确实很暖和。

    沉默了一会,他忽然冷不防地问道:“小妹,你说的那件你必须解决的事情……”他的话却被开门声打断了,韩晨阳走进来,手里提了一个一次性餐盒,他招手让我过去,附在我耳朵上低声说:“出去吃。”

    我好奇:“这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江风就抢答:“我知道,是八宝粥,好香呀,我也想吃!”

    “你还是吃医院的配餐吧。”韩晨阳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江风,“还有护士小美眉们抢着喂你,多幸福,一般人花钱都享受不到。”

    江风怒了,在床上像只鱼一样扭来扭去,正好董安妍和护士进来,她气得大吼一声:“江风你又活跃了是吧,给我躺上两小时再说,什么?你要上厕所,呃,那插尿管好了。”

    我扑哧一下就笑出来了,韩晨阳趁机碰碰我的手臂,示意我把空间留给病人和医生。

    八宝粥还是热乎乎的,掀起盖子,热气一下子扑面而来。我拿起勺子轻轻挑了一点儿尝了一下,有些意外:“韩晨阳,你怎么知道我吃这个味道的?”

    他回答得轻描淡写:“哦,上次在夫子庙看到你吃这个的。”

    我低下头,对突如其来的关心有些无措:“其实不用你这么麻烦的,下午随便去哪里吃都可以的。对了,江风的保险在你那里是吧?”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闭着,口气淡然:“你先吃,下午我有点事,晚上我来接你去我家拿他的保险,你看怎么样?”

    “行,到时候打电话给你。”我慢慢地、一勺一勺地把八宝粥送进嘴里,明明是加了很多糖,甜得几乎发腻,可是我却觉得苦涩。

    心底,一半温暖,一半荒凉。我转过脸去,怕韩晨阳看到我的样子,狼狈不堪。

    下午陆陆续续地有南艺的学生来看江风,病房里很热闹,我和他们不熟,江风嚷着要吃米线,我无奈,帮他去新街口小食店打包。

    天色尚早,我在地下道毫无目的地乱逛,那里有很多小商铺,我一家家地走马观花地走过,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杂乱无章。忽然,我听到有一个女生的声音:“再打一个,打右边,别打耳垂,就打耳骨。”

    我停下脚步,看见一个长得很清秀的女生站在一家店铺前面,打扮夸张的老板手里拿个枪放在她右耳边,一秒钟的时间,那个女生的耳廓上出现了一个闪亮的耳针。

    那个女生微微皱眉,估计是有些疼,旁边在看首饰的女生转过身来,口气凉凉的:“唉,让你没事找事干,说什么失恋一次就打一个耳洞,什么破理论!”

    那个女生漫不经心地笑笑:“没关系,反正已经打了三个了,再多一个也无所谓。”

    两个女孩子结伴走了,那几句话就像针尖一样刺得心口疼极了,好像看到了当年的我,曾经也站在每一家打耳洞的铺子前,想为死去的爱情做一个纪念。

    我怕痛,很怕。

    而且,我从来认为自己的爱情不够悲壮,一场平淡如水的初恋和一场滑稽可笑的暗恋,不刻骨,不铭心。

    可是,当我想起那些欢笑和幸福,记忆中的那些纯净与妖娆,就不可抑制地疼痛。

    赤裸裸的冰凉,疼到硬生生地逼出泪水,我想这些伤痛需要一个实体来承载。

    我走上前,指指自己的左耳:“老板,打了一个耳洞,打耳垂这里。”

    我清楚地感觉到冷冰冰的金属利物扫过皮肤那一个瞬间凌厉的疼痛,可是我却笑起来了,老板看了我一眼,有些奇怪地说:“没感觉?”

    “有点疼,还有点痒。”我侧过身看镜子里的自己的左耳,上面镶嵌着一根银针。老板凑过来:“美女,这个银针要取下来的,帮你带个塑料棒,涂点金霉素,你可以去药店里买一点红霉素或者酒精。”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熟悉而又陌生,面貌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有些不同。

    因为我的身体,从此有了愈合不了的缺陷。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多,江风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我伺候他吃了饭,给韩晨阳发信息,让他来医院接我吃饭。

    吃完饭,华灯初上。我坐在他的车里,车里放的是我最爱的一首Coldplay的《Viva  La  Vida》,我歪过头来看了一眼韩晨阳,他专注地开车,嘴角却仍然挂着不屑一顾的笑容,直视前方,不讲话。

    “Once  you  gothere  was  never,never  an  honest  word.这首歌可以让你心甘情愿地死在里面,这句话,就是当情歌听了,心也够碎了。”

    他只是习惯性地笑笑:“酷玩的歌都挺煽情的,我很少听,一听就是一天一首歌。”

    “我想,要是在小时候的院子里面,有很高的废弃的水泥板,黄昏的时候还有一点点阳光,躺在水泥板上面,还有余温,光着脚,闭起眼睛听歌。”

    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浪漫主义情结,对了,你耳朵上是什么,怎么一直在摸?”

    “刚打的耳洞,总是觉得有些怪。”

    宾利打了一个漂亮的弯,拐进了小区的车库,稳稳地停下来。我转头刚想拉开门,肩膀被强劲的力量扳了回来,那一刻我还愣在那里:“韩晨阳,怎么了?”

    冷冷的语调在耳边响起:“谁让你打的,你不怕感染了?”

    我却笑起来,口气和他的一模一样:“谁让你管的,打在你耳朵上么?”手上一使劲想要开车门出去,他冰凉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上了我的脖颈,按在颈动脉上,我可以感觉到血液在他刻意的挤压下,汩汩地沸腾。

    我感觉到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怒气,心里隐隐地也知道他生气的原因,可是就是倔强地瞪着他,他的手指居然透凉,声音更凉:“只打了一个,这么嚣张!”

    “你神经病呀,韩晨阳!”他双手撑在我背后的车窗玻璃上,我被牢牢地禁锢在这一小方天地里,后脑就紧靠在窗玻璃上,动弹不得。我想偏过头闪避,可他却不给我丝毫退让的机会,他的吻来势凶狠,直到我尝到了寡淡的血腥味。

    这个吻,没有任何意义,对我来说,只是把我悉心治疗干裂的嘴唇又弄裂了,功亏一篑。

    我没空奉陪他的怒气,亦不可能低三下四享受他的垂青。

    气氛变得很怪,进了他的家,我们谁都不说话,他也不拿江风的保险给我,自己进了书房就没出来过。我呆呆地在客厅里百无聊赖地看乏味的连续剧,心里是越憋越气,按了开关便推门进去。阳台上有火光星星点点。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冷冰冰地叫他:“韩晨阳,你把保险给我,我要回去。”

    他转过身来,领带松散在领间,衬衫上的几粒纽扣也都被解开了,一反平日的沉稳保守,流露着一股肆意的放纵,手指间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明明灭灭之中,他的神情似笑非笑,看不真切。

    他还是什么都不说,我小女人性子上来,想跟他撒娇胡闹,悄悄地去拽他的衣角,他被我拉得不耐烦,反手去扣住我的手指,我抓他痒,他居然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小丫头,我心情不好,你别惹我,惹急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得寸进尺,亲昵地贴上他的身体,笑道:“我不兜着走,你给我塑料袋打包走。”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手指在耳际流连,轻轻摩挲,口气轻柔:“疼不疼?”

    “不疼,感觉像蚊子咬了一口。”

    他又不说话,转过身背对我,他的手迅速滑进我的手心,五指从指缝中插过,牢牢地抓住,连一丝回旋的余地也没有,我顺势环住他的腰。透过玻璃窗,抬头看远处星星点点的微光,其实只有空茫的迷糊,以及无数的暗影在眼前浮动,觉得整个人沉浸在真空般的虚无里,宁静的尽乎于恐怖。

    忽然,心口涌上一阵酸涩,耳垂上有些隐隐的痛。我把脸贴在韩晨阳的背后,想象耳边今后妖娆的风情,或是简单的点缀,我想笑出来,却想起那个远在大洋彼岸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在路上遇到他,耳朵上坠水晶或是珍珠,然后轻轻地和他擦肩而过,他会不会为我驻足,喊出我的名字,或是他会怎么故作平淡地来应付我,那脸上的表情,那眉梢眼角该是怎么样的冷漠和无辜。

    只是累,很累,一瞬间那种原本想宽恕的心情又开始计较起来,我已经强迫自己不去想,可是抵不过四年又一个月的委屈。

    有些男人,要不太无情,要不太滥情,即使是无心之过,目光所及,难免死伤无数。

    有些幸福和温暖永远不是自己的,借来的,总是要归还。

    就如现在,身旁是可以依赖的温度,可是还是要随时告诉自己,这不是你的,只可贪恋一时,不可永远沉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身体被推开,一个冰凉的手指抚上我的脸,从下巴一直往上到眼角,似乎在循着一个暧昧的线条游移:“想哭就哭个够好了,以后不许再哭了。”

    “我没……”刚出声,一滴眼泪落在手指上,晦涩的味道在我的指尖缕缕地漾开,我胡乱地抹了抹眼睛,对上他的眼睛,没有波澜,平静得简直没有情绪。

    我突然有种想把一切都说出来的欲望:“我觉得好累,真没办法,喜欢一个人。”

    他一脸的静默,默默而专注地注视着我,慢慢地开口:“那你要怎么样?”

    我自嘲地笑笑:“有时候人就是那么奇怪,想从一而终,又不甘心寂寞,可是这样太累了,若是有种简单的感情,不用去考虑未来,那么没有承诺就没有伤痛。”

    他挑挑眉毛,不置可否的样子:“小孩子又胡言乱语。”

    我固执地搂住他的脖子,底气不足:“我没胡说,真的,one  night  stand不就是这样,没有承诺,没有未来,至于快乐,起码没有痛苦。”

    “你怎么知道没有痛苦?小孩子,难道你想one  night  stand?”他反问我,表情认真,“有比痛苦更加痛苦的事情,就是空虚。”

    我低头不语,他不依不饶:“告诉我,你是不是无聊了想闯点祸出来玩玩?”

    我怎么敢告诉他,我想闯的祸就在眼前,所谓新的不来旧的不去,唐君然,我要用别人试图去忘记你,忘记四年又一个月,忘记左耳的耳洞是为你打的。

    韩晨阳的嘴唇上淡淡的薄荷烟味,原本是我十分厌恶的烟草,却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回忆,有着无比蛊惑人心的味道,让我在不自觉中顿然沉迷。

    细密的吻落在眼睛上,温柔得让我眩晕,我只想在他臂弯里永远沉睡,温热潮湿的呼吸在我耳边响起:“不要出去闯祸,你注定做不了一个祸害。”

    我哧哧地笑:“是吗?不过我现在倒是真的挺想去勾搭男人的。”

    “你就在勾搭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也许感到我身体微微一颤,他把我的脸扳住,“我告诉你,江止水,事不过三,这次是你招惹我的,所以你要负责。”

    我感觉到房间里的袅袅暖气,和他的呼吸掺杂在一起,渐渐多了些暧昧,深深浅浅的,很迷人。我蜷缩在床的一角,微微眯起眼睛,他的薄唇,他的长指,甘冽的男性气息笼罩在呼吸和心跳间,我感到身体在他手下舒展开来,发肤之间,水火大片交融,直到整个身体都被汗水丰盈,已到了炙灼的程度。

    他的动作有些野蛮和粗暴,脖颈上被他咬得微微吃痛,密密麻麻地烙下炙热的痕迹。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睛里还有氤氲的水汽,声音在他手指恶意的挑逗中支离破碎:“关灯,求你,不要看。”

    我知道,我羞耻,自己见不得自己,也不愿意去看他的眼睛。

    黑暗却让人更加敏感,我看见昏暗的光从窗帘里透了出来,照在我光洁的小腿上,还有他裸露的膀臂上,滑腻的触感,在海洋一般的水色亮光中,微微泛白。

    朦胧中,我闭上眼睛,清醒和模糊同时占据了我的思维。

    我看见自己的泪水,大颗大颗地从脸颊上滑落,可是就是倔强地咬住嘴唇不肯哭出声音,他的吻抚慰地落在我的眼角,被他手指滑过的皮肤缓缓渗透出一道湿润的痕迹,是我的泪,稍纵即逝却还在流动,那样的一片恣意的水汽。

    他唤我,“水水,水水……”从来没有的情欲和魅惑,我却无福消受。

    我知道,他在享受快乐,我却生不如死。

    痛苦的无法终结,我终于哭泣出声,扭过头去,哭得喘息。我要解脱,哪怕是昏迷都好过这无止尽的撕心裂肺的剧痛和折磨,仿佛要被那欲流冲刷得消失了般,眼前只有无边的明晃晃的白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神志渐渐变得混沌不堪,我只觉得好累,连喘息都疲惫不堪。手臂慢慢地从他身后滑了下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而后,隐隐约约的,我感觉到他又一次轻柔地抚摸。

    我只知道我的眼泪,顺流而下,浸润在左耳的耳洞里,涩生生的,针扎一般的稀疏的疼痛,汇聚多了,便和身体一样痛。

    我还记得,隐隐之中,我喊了他的名字,几乎是梦呓:“韩晨阳,能不能说句我爱你?”

    模模糊糊地我听见他说:“水水,我爱你。”

    男人一贯哄女人上床的伎俩,男人下床便会忘记,女人却会当真,我轻轻地笑了,黑暗铺天盖地地袭来,瞬间,心又开始痛了。

    眼前有光影重叠交错,我感觉到惨淡的阳光,扑朔着靡丽,空气极速流动的风穿过我光裸的脚,柔软的布料贴着我的身体微妙地闪动,暖和服帖。

    我隐隐感觉到有人盯着我,我即使睡着,也感觉到无形的压力,因此我睡得极不安稳,睁开眼,他坐在床边,抽着烟,隔着淡青的烟雾看我。

    见我醒来,他的身子往前探,手缓缓扬起,我下意识身子向后缩,手肘努力地把身体撑起来,脚却不知道放在何处,我的睡相太差了。

    可能是我太敏感了,他的手只是越过我,在烟灰缸中摁灭燃烧到一半的烟。我这才注意到烟灰缸已经满满的一缸烟灰。

    他等很长时间了么?一直在等我醒来?

    我看到他额发遮住了一半的眼睛,眼睛里有浅浅的血丝,垂下眼帘的时候,眼角会浮现一层寡淡的青灰色,他声音有些沙哑,但是很温和:“你醒了,已经中午了。”

    “嗯,你没睡?精神这么差。”

    我努力想要在声音中加入一点软软的令人怜爱的撒娇,我估计稍微正常一点儿的女孩的反应大抵如此,但却遗憾地听见自己的声音硬邦邦的,像一块铅,融不进一丝空气。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的手指上还有淡淡的薄荷烟味,缠绕住我散落在枕间的一缕头发,没有任何侵略性,我放心地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问:“昨晚,几次?我不记得了。”

    又一缕头发被他挑起来,划过我的脸颊,痒痒的,和他的话语一样,很挑逗:“如果再来一次,我想,可以称为第N次,N大于等于三。”

    我不说话,手指悄悄地伸到腿间,很光滑爽洁的肌肤,没有污渍,我笑笑:“人家说女人会永远记住她的第一个男人,你信吗?韩晨阳。”

    他目光忽闪了一下,嘴角浮出淡淡的笑容:“如果她的初夜是一次糟糕的经历,那么她一定讳莫如深,至于永远记住的事情,她会记住的是作为自己处女情结的结束,也许并不是实际意义上的那个男人。”

    “那你说我会记住你吗?”

    他稍稍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然后他放开我的头发,手指抚上了我的脸:“你的第一次很糟糕,水水,你太紧张了,你总是在暗示自己,第一次很疼,所以你一直没有好好地感觉和享受,还有,你那样无助的样子会让我更想折磨你。”

    我一下子就感到脸上升腾出火,别过脸冷冷地回答:“我不跟你讨论这个问题,我要去医院看江风,不知道他的手术结果怎么样。”

    “刚才董安妍来过电话了,说是视力已经恢复了,你不用担心了。”

    我“哦”了一声,慢慢地把身体从被子里抽离,瞪了一眼韩晨阳:“我要起来,你走开!”

    他却笑了,站起来,然后两只手撑在我的耳边,他衬衫只扣了下沿的纽扣,顺着领口,我可以看见精壮的身体,大片裸露的肌肤,和我纠缠了一整夜。

    他的眸光有些泛水,眼眸修长,嘴角微微地翘起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从前,那双薄情寡淡的眼睛,让我断不会料到他会有这样魅惑的一面。

    “一个女孩在拥有能够自己支配身体的权利的时候,这才是真正地拥有了生命的价值,当你的处女情结结束的时候,也是你正常生活的开始,作为一个女人,你有资格,并且有权利去获得另一种快乐。”

    我紧张地抿起嘴:“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你表面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心里很介意,我不知道你昨晚为什么会答应我,可是很明显,你是在强迫你自己答应,所以,你觉得自己开始堕落了,不是一个好女孩了。可是,我要告诉你,享受这种快乐并不是一件很耻辱的事情,无论早或者晚,你会拥有自己的生活,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不可分割。”

    我摇摇头:“我不明白,我只是觉得,这一切之后我很恐惧,可不可以不要再提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在我耳边轻柔又略带沙哑说道:“你抗拒不了,等你以后就会明白了,人类的欲望是闸水,一旦打开,就再也没有办法闭合。”

    “那你的意思是,包括你,只要是男人,我都没有办法抗拒他们的邀请?”

    他的眸子立刻变得清亮冷峻:“这么幼稚的问题,江止水,你已经成人了,有判断是非的能力,在这种问题上,与其问我,不如问问你的理智,你有支配身体的权利,这种权利是掌握在你手上的,而不是别人。”

    我微微笑:“我知道,其实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拒绝你吗?”

    “为什么不可以?”他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明白,俊秀的面容上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笑容,带着淡淡的漫不经心,“你有权利拒绝,作为一个女人。”

    韩晨阳送我去医院,我去门诊找董安妍,门诊大楼人来人往,穿白衣的医护人员和各色各样的人交汇在一起,不时有轮椅在眼前推过,小孩子趴在妈妈肩膀里大哭,消毒水味道和各样的污秽融合在一起,我心里堵堵的,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只是一瞬间,一个高高的影子在我眼前闪过,瘦削的身姿,脸庞有些模糊,我心猛然跳了两下,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地向汹涌的人群里挤了进去,可是再定睛一看,那张脸却是全然的陌生,带着漠视和疏离。

    心,放了下来,可是淡淡的失落涌上了心头,我淡淡地扯了扯嘴角,摇摇头,身后有护士焦急的声音:“让一让,麻烦让一下!”

    担架抬过,盐水瓶子吊在架子上,发出“乒乓”的声音,女孩子苍白清秀的脸映入眼帘,发梢上有滴落的水珠,青灰的嘴唇发出细碎的痛苦的呻吟,风一样地闪过,然后就有随救护车来的护士轻轻地叹气:“年纪轻轻的,怎么为个男人想不开,差点就救不活来了。”

    “发什么呆呢?”董安妍趴在我的肩膀上好奇地问:“也不见你去找我,打电话给韩晨阳说你早就来了,哟,这件衣服你穿了几天了呀,还不换?”

    她无心的话语让我一下子无措起来,说话都不利索:“我最近不是忙吗,哪管得上自己,我只是刚才看到一个女生,可能是自杀,送去急救了。”

    她撇撇嘴:“以前实习的时候看得多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所以干脆远远离开这种人间百态的科室,唉,我们在这里废话什么东西,你还不去看看江风?”

    推门进去,正好看到韩晨阳和江风站在窗口,冬日午后淡薄的阳光铺了一室的温暖,江风看到我眼睛一亮:“亲爱的小妹,看到我是不是很兴奋?”

    我没好气地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我嘴边的笑意:“我看到你看到我很兴奋,话说倒是你这个人,已经让我没有什么感觉了。”

    董安妍难得地不摆出医生的架子,走到床头,毫不客气地拎起一只芒果,咂咂嘴,语气有些酸酸的:“大冬天的居然还有上好的台芒,江风,你这个病生得也太奢侈了。”

    我暧昧地朝江风笑,有意地看了韩晨阳两眼,他并没有参加我们的讨论,静静地对着窗户,对着阳光,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他本来就是一个安静的人,沉默,但是深不可测。

    江风挑挑眉,飞给我一个白眼,意味深长地说:“俗话说患难见真情,等我出院了就请吃饭,所以为了让我尽快恢复,为了你的红包,董医生,接下来的日子还要请多关照。”

    董安妍扭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分明是小女生的娇嗔,我更加意外,想拉江风去一边问问,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脑袋:“江止水,刚才李楠发信息问我,你去哪里了,手机关机,他问你今晚的学术论坛你去不去。”

    我点点头,不假思索:“去,当然去,你说我们学校真奇怪,都要放假了还搞什么学术论坛,对了,我手机没电了,顺便帮我问下李楠师兄,今天主讲是谁?”

    他用傲气的眼眸怔怔地看了我半晌,徐徐扬出一抹微笑,伴着一室静默的阳光,像春天绽放在原野上大片大片开得恣意烂漫的迎春花,让人感到清新而温暖,我听见他缓缓地开口:“今天的主讲,好像是我吧。”

    我笑起来,竟然有些期许和紧张:“那么,加油了,韩师兄!”

    跟他回学校,原来几天没去学校,系里的公告栏上早就在宣传这次重要的学术论坛,MSC高校行——CAE仿真技术研讨会。

    那时候我正在和李楠师兄分享肯爷爷的欢乐全家桶,两人就站在公告栏前,一个专注地看MSC.Software公司Sim  Enterprise的简介,一个漫不经心地看中国市场部经理的照片,我努努嘴:“师兄,谁做这个布告栏的,太没有眼色了,一点儿都不给这个经理面子,你说把韩晨阳的照片贴他旁边,这明摆的是刺激人的。”

    他不感兴趣,自说自话:“其实我对仿真还是挺有兴趣的,比如继教楼的壁虎仿真实验室,我去看了几次,真的很有意思,虽然解剖壁虎,比较挑战我的神经。”

    我摇摇头,自言自语:“我是搞不懂仿真有什么意思,又不能吃,对了,你要是留校的话,你就去搞这个好了,听说拿的经费是大把的。”

    “我不准备留校。”

    我惊讶地转头看着他,也许是预料到了我的反应,他的脸上一片平静,似乎眼底还有浅浅的笑意:“因为留校有点麻烦,小师妹,我怕影响不太好。”

    他的话是意料之外的,又是情理之中的,我忧喜参半,因为李楠师兄指指不远处站在礼堂前排的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孩子对我说:“呵,如果说出去老师和学生恋爱,感觉挺糟糕的,所以不管学校怎么留我,我也决计不能让我喜欢的女孩子左右两难。”

    我眨眨眼,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呆呆的不知道往哪里看:“师兄,那个女生,叫朱佳乐,我早就觉得,你们有情况,来,快给我八卦一下!”

    “还有最后一个鸡翅,给你,我去看看老板那里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他紧张得居然脸都微微泛红,“我明天请你吃饭,说定了。”

    我捂嘴偷偷地笑:“这算是封口费么?李老师。”

    “你再多嘴,没饭给你吃了!”

    今天的学术论坛真是热闹,花花绿绿地堆满了人,尤其是女人,我随便找一个角落座位坐下来,朱佳乐小妹妹笑眯眯地走过来问我:“江师姐,我可以坐这里吗?”

    我心想,你跟李楠师兄坐好了,两个人可以坐一个位置,多节约资源,但是这种邪恶的想法仅仅是在脑袋里兜了一圈,脸上还要笑容可掬地说:“可以,只要你不嫌这里太偏了。”

    学术论坛还没有开始,我跟董安妍发信息,互相调戏。会场乱七八糟,说话声、手机声、咳嗽声交织在一起,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我偷偷地瞥了她一眼,她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脚下,表情若有所思,仿佛周围都是真空。

    挺安静、自律的一个女孩子,难怪会喜欢李楠这个没情趣的大木头,也难怪李楠会喜欢她,真是一块馒头搭一块糕,想勉强都不得。

    缘分,我用手机挡住嘴角微微笑,红果果的缘分,真是让人嫉妒。

    还有,这么久了,他肯定已经释怀。时间,确实是可以把海枯石烂消磨成滴水穿石。

    MSC的CAE仿真技术研讨会的开篇说穿了就是推销大会,因为仿真跟我的专业不沾边,我充其量是来参加论坛混个学分的,若是说有意外的惊喜,那就是韩晨阳的报告。

    他主讲最新多学科仿真技术,MSC公司CAE产品线、产品功能特点,而带动所有人的兴趣则是他讲解推进仿生机器鱼的设计。他说:“我读研的时候,有人问我最近在研究什么,我告诉他我在用高科技养淡水鱼,他立刻说改天带两只给我尝鲜,别舍不得。那时候我们在英国,没过几天我很大方地送了15米×7米×5米这么一缸的鱼过去了,那年春晚,赵本山大叔卖拐变成个大忽悠,我也成了韩忽悠,留学生里人人皆知。”

    他继续说:“河海大学研究的是怎么用计算机养出一缸鱼,而我这里研究的是怎么用CAE养出一只鱼,养出这一只,就够你买十几缸鱼了。那么下面我向大家具体演示一下仿生机器鱼,尤其是其摆动式推进的问题。”

    接下来的东西,我基本没有听,“霍尔位置传感器”“气缸为压缩泵的沉浮机构”对我来说不是听不懂,而是我的目光,都集中到讲台上这个侧脸深沉,棱角分明的男人身上。他的神态自信而优雅,言语沉稳不失幽默,不像是在做严肃的学术报告,简直是一场科普知识讲座,深入浅出,尺度把握非常到位。我忽然想起以前似乎也听过这样风格的报告,仔细一回忆,原来那次是韩晨阳的导师做的STEP报告。

    而那次,我第一次窥见那双散发出冷冽的贵气的眼睛,即使刻意收敛了凌厉,也是傲气逼人,然后他成为我机械设计大赛的指导老师,我跟他几乎天天掐架。后来,大赛结束,本来应该变的陌生的人又因为江风的原因熟络起来。

    哼,真的是很熟了,我自嘲地想,昨晚厮混在一起的两个人,说不熟,那是鬼话。

    可是,虽然很近,其实我那双手,怎么也不能伸出去触摸他的灵魂。

    我挂着无谓的笑容,无意识看了讲台上的他一眼,可是,不偏不倚他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四目相接,停留了两秒钟,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我的心,连跳的节奏都柔软了起来。

    就在电光石火之间,在这样熟悉的气息里,时光好像流转了起来——初见他手下刻意的试探,扣动了擦身而过时的那一刹那的疑虑和留心;实验室里的争吵和固执,却还是能感觉到默契在悄悄缠绕;生病的软弱,都落在他眼底;还有那些难以启齿的卑微和泪水,这些弹指瞬间仿佛一下子覆盖了整个时空。

    那一瞬间,我在想,如果我喜欢他,我们俩会不会有结果。

    又忘记问自己他是否也喜欢我,我忽然笑起来,其实唐君然,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他是否会喜欢我,只是觉得,我喜欢他,他自然便得喜欢我,顺理成章一般。

    散会之后,我随大部队走出报告厅,朱佳乐小妹妹一直笑得很甜:“韩老师讲得太好了,我一下子对仿真很有兴趣,师姐,你说如果我研究生念这个方向怎么样?”

    我点点头,说话有些走神:“只要不去解剖壁虎,我想,日子应该不太难过。”

    她没有说话,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奇怪,好半天她才支支吾吾地挤出一句:“师姐,你别误会,我不是对韩老师有兴趣才想去学仿真的,我是真的想学。”

    脚底一滞,我想我那时候的表情一定是千变万化的,说白了就是极度扭曲。“啥?啥?啥?师妹,你这话啥意思,唉,你误会了,我不是不高兴,不对,这事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算了,越解释越糊涂,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淡淡地笑起来:“师姐,我们都知道韩老师对你另眼相看,所以明里也没人打他的主意,其实,我觉得你们俩真的挺般配的。”

    我挑挑眉,不置可否:“这个叫看上去很美,王小波说的,毛爷爷告诉我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江止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韩晨阳找你。”背后传来李楠师兄的声音,“你报告听完了溜那么快做什么,从后面叫你都不搭理。”

    我笑起来,走近了小声的对他说:“你太渺小了,没办法,还有,我的空间留给你,时间自己花费,学校操场的跑道不错,饭后散散步有利于身心健康。”

    他也彻底没了脾气:“江止水,你快走,快快走吧。”

    等了好久才见他从报告厅里出来,韩晨阳一脸疲态:“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我笑起来:“你没开车来,要不我们往前走走,就到医院了?”

    他点点头,我带他从民宅小巷里绕过,灰色狭长的水泥路边,老头子站在自家大院里,铁链一圈一圈地绕在门锁上,眼神里有警惕的色彩;电动车尖锐的尾音响彻宁夜;穿皮衣的女子从面前经过,高跟鞋尖尖的后跟神色匆匆地敲击着青石板,整个巷子都能够听见;忍冬青叶与迎春花的前奏穿透围墙,迭合着陈述冬夜小巷中一个短暂的香艳。

    好像春天来了一样。

    我忽然注意到他手里捏着一本书,不禁有些好奇:“韩晨阳,这是什么书?”

    他无奈地笑笑:“刚才出来得匆忙,慌慌张张地就把别人的书拿出来了,估计还是一个女生从图书馆借的,杜拉斯的《情人》,明天去还了。”

    我不屑:“小女生看的书,矫情!”嘴上是这么说,可是仍然把那本书接了过来,借着昏暗的灯光草草地翻阅。

    他的表情若有所思,半晌他告诉我:“其实我看过。”

    “你觉得怎么样?”

    “对于‘矫情’两个字,我不敢苟同,不过,你想过什么叫矫情吗?”

    我表情有些无奈:“呵,你知道吗,韩晨阳,曾经有很多人说过我很矫情,可是,我总是在想这样一个问题,是不是过着简单的生活就不会矫情?”

    “你的结论?”

    “结论是,跟生活的简单复杂无关,混社会的人生活复杂,可是他们一样不矫情,原因是如果一个人思考了很多东西,比如感情,比如人生,难免会变得矫情,可是不思考,那么,这样无意识生活的状态,就叫作空虚。”

    日志  一月十六日

    他说:你以后会记得这个下午。即使你忘记了我的长相,我的名字。

    女人,想忘记她的第一个男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痛恨这样的电影,痛恨被安妮宝贝膜拜的杜拉斯,痛恨她令人不齿的人生经历,可是,即使故事多么老套,看完了《情人》,我还是心底一片荒凉。

    越南的西贡。

    嘈杂,潮湿,闷热。逼仄的时间与空间。情欲,是直接的主题。

    或许还有爱情,但在年轻的时候,他们是无知无觉的孩子。那个一心想将自己的身体出卖的白人女孩有着焦灼、饥渴、绝望,以及自甘堕落的复杂心理,她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青春期叛逆女孩,能够向社会张扬这份叛逆的,除了肉体的胡作非为,没有其他的力量。他们是这样贫穷而饥荒的一对。

    最后,还是分开,站在印度洋的星光下,她后知后觉,欲突然消泯,爱突然觉醒,她的眼泪,就是这场爱情显现的最好证明。

    在年迈的时候,接到当年的情人的电话。他告诉她:他爱她,永生永世,矢志不渝。

    我忽然就笑了,原来这就是由性生爱。或许,他从来没有觉得曾经得到过她的灵魂,所以更加难以放手,而那份纯真爱情,从来没有存在过。

    人的心,是无底洞,究竟是爱生性,还是性出爱,不会有答案。

    第十八章  不是不爱,是不够爱

    原来那么多分分合合,不是不爱,只是不够爱。这样一个功利世俗的社会里,即使少了那个人,并不是活不下去。因为世界上爱你的人始终只有你自己。那些记忆中的爱恋,不过是场过眼云烟。——《如果爱》

    早上很早就醒了过来,天还是一片漆黑,我在偌大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忽然觉得还是狭窄可怜的单人宿舍舒服,不光有一张空荡荡的床可以堆满杂物,还有一只可爱的阿九。

    对了,阿九,我家的小美女,我忽然想起它的存在,连忙打陆宣的手机,结果是关机,再打她宿舍电话,很长时间才有人口齿不清地接通:“谁,找谁?”

    “陆宣,我是止水。”

    对面口气立刻变得硬邦邦的:“拜托,姐姐,你也不看看现在才几点,有什么事情快说。”

    “我家阿九怎么样?”

    “什么阿九——啊,那只猫呀,几天前就没看见它了呀,不晓得跑哪里去了。”她的语气很不耐烦,“没事我就挂了,昨晚打牌很晚,困死了。”

    我心一揪,不由得调高了声音:“什么?不见了?还几天,你怎么都没有告诉我,当初我千叮咛万嘱咐地让你看好它,你不是答应得很好吗?”

    “我这不忙忘记了。”她软软地回答,“没事的,肯定会回来的。”

    我一听更加来火:“陆宣你别做事那么不负责任!”

    她反倒强硬了起来:“呵,江止水,我不负责?我需要负什么责任,一只猫,又不是一本书、一件衣服,那都是死的,自己没腿跑不了的,我要是给你弄丢了,我倒是愿意负责。一只猫,活生生的东西,指不定哪天开门就窜出去了,难道你要我在猫身上装一个GPS导航,或是拴一个链子,像一个保姆一样寸步不离地看着它?”

    我哑口无言,她继续泄愤:“嘿,你还就为一只猫大清早地来指责我,你那只猫是金子打的还是银子做的,麻烦你做事的时候分清楚轻重缓急,别头脑发热!”

    这场对话简直是,莫名其妙,她话音还没落,我狠狠地摔了电话,余气还未消,深深的忧虑涌上了心头,阿九丢了,自己出走了,还走了几天。

    我努力让自己放宽心,可是失落占据了我的情绪,煎鸡蛋的时候恍了恍神,滚热的油滴溅在手指上,疼得我倒抽凉气,却让我僵硬的神经一震。

    不自觉地苦笑,原来留不住的终究是留不住,不属于自己的就是不能强求,顺其自然吧。

    中午的实验进行到一半,定了闹钟,然后和李楠师兄他们去食堂吃饭。

    我闷闷地在角落里挑鱼香肉丝的红萝卜丝,一点儿胃口都没有,李楠师兄用手肘撞撞我:“小师妹,想什么呢,怎么,没胃口?”

    我实话实说:“恩,阿九丢了,我心里不舒服。”

    他微微地愣了一下:“小家伙不是一直在你宿舍的么,自己跑掉了?”

    “不是,我这几天因为堂哥住院所以临时住在家里,阿九就放在朋友的宿舍里养的,结果今天打电话一问,小美女走丢了,不见了几天了。”

    他叹气:“猫儿不认主的,这一走,估计是找不回来了。”

    旁边有人听得好奇,同实验室的一个师兄试探地问:“江师妹养猫的?”

    李楠师兄帮我回答:“她捡的,一直养在宿舍,最近有事,托给别人了,这不,搞丢了!”

    那个师兄思索了一会:“好像我看到过江师妹的那只猫,是不是肥头大耳,黄白相间的?我以前看她带出来过,那皮毛油亮光滑的,尾巴很大,好像是很不错的品种。”

    我一个激灵:“师兄,你在哪里看到的?”

    “昨天是在图书馆前的喷水池前,我觉得就应该在附近吧,好像看到过两三次了。”

    果然,没有费任何工夫,在图书馆附近轻易地找到了阿九,它看见我也不叫,也不逃,蹲在座椅底下懒懒地看着我,我逗它出来,用小鱼干做诱饵,它理都不理。

    我气得伸手就想把它拖出来,还未等我反应过来,阿九忽然叫了起来,“喵呜”一声,我立刻感觉手背上火辣辣地疼,我气得一把掐住它的脖子,把罪魁祸首拎了出来。

    它却楚楚可怜地望着我,爪子搭在胸前,轻轻地呜咽。

    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就听见背后有人叫我名字,太熟悉的声音,我扭过头对上那双探究和玩味的眼睛,可是一瞬间,韩晨阳的目光变了又变,指指我手上的红印子,瞪了一眼阿九:“这个东西抓的?”

    我只好点点头:“离家出走被我逮回来了,可是我一点儿都没预料会被抓到。”

    他接过阿九,拉拉尾巴,仔细地端详一番。“变野了,江止水,你要是想养的话,我建议把它先送去宠物医院看看,还有,你也得去医院看看,搞不好,你马上也会抓人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把车开过来,才回味出他话的深意,气得我威胁他:“韩晨阳,你得开快点,要不我抓人也是抓你,估计我还会咬你!”

    他轻笑一声:“是吗,你属犬的?名至实归。”

    我冷笑:“原来你属蛇的,伶牙俐齿。”

    把阿九带去宠物医院,老板很热情,尤其看到阿九那只硕大的尾巴很兴奋,他告诉我们,原来阿九真的是很名贵的品种,叫喜马拉雅猫。

    我对猫儿的寄养没有什么概念,韩晨阳倒是很清楚,问得仔细,末了小老板说:“太太怀孕的时候,家里最好不要养宠物,猫会有很多传染病,尤其是弓形虫病,这样会导致孕妇流产的,两位先把猫寄养一阵子,想什么时候来看都可以。”

    我木然地向韩晨阳望去,他也不出声,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我笑盈盈地伸手去挽住他,装出很贤惠的样子:“谢谢你了,我们走吧,老公!”

    他笑起来,夹紧了我原本悬空挽着他的膀臂,我反手去轻轻地掐他,他连忙跟老板道别,然后在我耳边小声地说:“属犬的,马上带你去医院,想咬人了就忍耐一下,乖!”

    看完急诊,挨了一针狂犬疫苗,我拖着一只酸痛的腿去看江风,他见我龇牙咧嘴很狰狞的样子,吓了一跳:“小妹,被狗咬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没好气地回答:“被猫抓了,刚打了针疫苗,疼死了。”

    “哟,今年咋这么多灾多难的。”他叹气,“我整天在这里快闷死了,董安妍不让我看书,看电视,看电脑,你说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我不以为然:“你是病人唉,当然要听医嘱,安妍都是为你好才会管着你,不然,她那些病人,她最多唠叨两句,谁有闲情管那么多,反正她都尽责了。”

    他愁眉苦脸:“都要过年了,我还没人身自由,我想去超市买年货,我想吃桂花糖糕、玫瑰年糕、糖葫芦,我要去灵谷寺还愿,我要看春晚,打牌,放烟花,包饺子,吃火锅。”

    这厮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我刚想找出什么理由搪塞他,董安妍来查房,冷不防插了一句:“你想去超市?可以呀,我放你一个晚上的假,不过条件是,你得跟我去。”

    江风一听,高兴得连忙去找衣服,我低声问她:“唉,他出去没事吧?”

    董安妍笑得一脸狡黠:“没事,我妈让我下班去买年货,反正江风没事,就做做苦工,他也乐意,我也很开心,哈哈。”

    “唉,我也想吃桂花糖糕。”

    我出门之后第一句就是这个,那时候韩晨阳在外面接电话,他转过身看我,原本紧皱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然后他低低地在电话里说了几句就挂上了,把手上的衣服递给我:“走,吃桂花糖糕去。”

    车一路向西,上了洪武路,转向中山路,渐渐把两边辉煌的灯火、林立的高楼抛却在后。眼前开阔,浓荫增多,密密地遮在车窗上,最后转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宽阔平直的路面,只有我们这一辆车,显得有些突兀,我都不敢肯定具体的地理位置,模糊地知道是军区干休所。

    他停车,领我进了一间别墅,有保姆开门,近门处是一架十二扇的紫檀屏风,那屏风上透雕的是青竹,图上绘的是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客厅里临时搭了一个红木餐桌,餐桌上印着富贵牡丹麻纱桌布,一直垂到桌脚,我不由得拘谨起来。

    仿佛看出了我的窘态,韩晨阳温和地笑笑:“吃个饭而已,还有你的桂花糖糕,等下给你介绍几个人,都是我的朋友,不用拘束。”

    “哟,韩晨阳你来了呀,这位小妹妹是?”从偏厅走出一个个子高高的男人,浅褐色的衬衫挽在手臂上,短短的头发,眼睛很大,笑起来眉眼弯成一条线,看上去很和善的样子。

    “我家小朋友,江止水,这是许博闻。”

    那个叫许博闻的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江止水,心如止水,很好听的名字。”

    我大方地笑笑:“博闻强识,可取此意?”

    他笑笑:“正是博闻,可是本人资质愚钝,不学无术。”

    韩晨阳打断他的话:“你还资质愚钝,算了吧,对了,晨琳怎么还没来?”

    “那是你堂妹,问我要人,我怎么知道!”许博闻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去看看桂花糖糕做好没有,等下那些废物们来了你可要招呼一下。”

    等许博闻走了之后,韩晨阳轻轻地拍拍我的脑袋:“带你来是吃好吃的,不是看你愁眉苦脸的,等下会有几个废物过来,你也别睬他们,反正有我呢。”

    我勉强笑笑,心想你所谓的那些废物指不定是那种深藏不露的高人呢。这时候大门开了,一个个子矮矮的女孩子走进来,五官长得很精致,姿态有些柔弱,一看就知道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而且那双眼睛,看人的神态,也是微微的睥睨和傲气。

    她看到韩晨阳冷哼了一声,继而转向我,愤愤地撒娇:“二嫂,二哥他太过分了!”

    惊雷三尺,我江止水的人生中,前所未有的不明情况地石化了。

    他在我耳边轻笑,薄薄的热气抚过我的脸庞:“假装一下,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开席的时候,许博闻端着盘子进来,月白色的青瓷圆盘,各种鲜有的生鱼片拼成一只完整的鱼,放在冰上,白烟缭绕。另一只黑色圆盅,高汤中盛着切得细如发丝的豆腐丝,看上去鲜嫩油润,每人面前放着一盅白瓷小碗,掀开来一看是飘着油花的清水,却是香气扑鼻。

    后来才知道是西洋参鲍鱼炖牛蛙。

    真的是国宴的待遇,不管怎么样,这一趟是来得超值了。

    最后上的是甜点,煎饼馃子、芙蓉饼、桂花糖糕,米粉松软中带着韧性,很有嚼头,桂花和蜂蜜的香味融进了米粉里,用糯米做的夹层更是锦上添花,甜而不腻,香软可口。

    我悄悄地跟韩晨阳说:“我这辈子只吃过两次这么好吃的桂花糖糕,一次就是这次,还有一次是小时候在北京的时候。”

    他手微微一滑,饴糖蜜枣掉到桌上,我没往心里去,倒是韩晨琳好奇地问:“姐姐你小时候去过北京,什么时候?”

    我微微思索了一下:“大概是四年级的时候,夏天。”

    她“哦”了一声,然后很热情地说:“北京现在很漂亮的,跟以前差别很大的,姐姐什么时候过来玩玩,哎呀,我说二哥,你倒是什么时候把姐姐带回去见大伯、大伯母呀?”

    他的笑容从容、坦荡,入戏十足:“水到渠成的时候。”

    饭后一群人到活动室打牌,玩的是美国德州的一种打法,我是扑克和麻将无能,看见隔壁屋子里有张台球桌,拉拉韩晨阳:“太无聊了,我能不能玩那个?”

    韩晨琳附和:“嗯,我也不要打牌,姐姐我们去玩桌球,其实我也不是很会,那种球瞎撞撞就好了,没准能斗上一两个。”

    我笑起来:“我也不是很会,好久没打了,可能都生疏了。”

    仅仅一场二十分钟就只剩下散落的花色和黑8,韩晨琳可怜兮兮地望着我:“姐姐,你不是说你不是很会的,怎么打这么好呀,我基本都没怎么碰球,都给你打进了。”

    我整了整手套,还没来得及解释,韩晨阳和许博闻走进来,两个人显得很意外:“哟,我们以为这一场你们起码要打上一个小时,没想到这么快。”

    “还有一个黑8。”我俯下身,找好角度,轻轻地一个擦球,黑8轻松进洞:“开局不好,没有散开,不然会结束得更快。”

    他们俩对视,韩晨阳问我:“跟谁学的,这么厉害?”

    我笑起来,实话实说:“江风教的,我初中开始就跟他混地摊了,不过我打得比他好。”

    韩晨琳把杆子递给许博闻:“虽然我很想让二哥跟姐姐打一场,但是我怕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所以许大哥,你得帮我出口气呀!”

    许博闻摇摇头:“我肯定不是她对手,韩晨阳还是你来吧。”

    异常艰苦的拉锯战,最后我还是输给韩晨阳。我笑着阻止他收球:“我把最后两个球打了吧,你看多好的二连,反正又不是比赛。”

    韩晨琳不无惋惜地说:“姐姐差一点儿就赢了,二哥你运气好。”

    “他是防守型的,总是让我打不到好球。”我手下发劲,清脆的响声,两球同时进洞,“韩晨阳,你很厉害的,我最怕碰到你这样保守的打法,简直就是命中的克星,不过,要是在以前,我可不会轻易地输掉。”

    他笑得坦坦荡荡:“好汉不提当年勇,什么时候我们去打场壁球?”

    我撇撇嘴:“实话告诉你,我除了桌球,其他的任何一种球类运动都是一窍不通的,连乒乓球我都不会,还有,我体育从来没有及格过的。”

    韩晨琳惊讶,我笑笑:“所以我才觉得上帝是公平的,不会让一个人全能,也不会让他一无是处的,人生就是此消彼长的。”

    的确,上帝总是公平的,我得不到自己喜欢的人,同样,我喜欢的人也得不到他喜欢的人。

    想想我就平衡多了,很多时候,我就是这样安慰自己。

    后来我和韩晨阳搭档,和其他人打了一局,一个进攻型,一个防守型,配合得天衣无缝。休息的时候韩晨琳凑过来,对我耳语:“姐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我不敢告诉大哥、二哥,周围又没有朋友可以说,我有一个喜欢的男朋友,可是前几个月,就在我回国后,他跟我提出分手。”

    “那时候我都有了想死的心,可是那时候在国内,哥哥们都不在身边,又怕家里长辈看出来端倪,所以一直忍着,原本以为过几天就好了,可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一空闲下来就想到以前那些快乐的日子,怎么也忘不了。”

    她垂下头,咬紧了嘴唇,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我想回美国,我要他亲口说出为什么不喜欢我了,为什么最爱的人,把我伤到整个人想死掉一样,这样痛。”

    我推开窗户,一阵冷风悠悠地飘来,顿时房间里的热气散去不少,人也立刻清醒了很多。“晨琳,不要追问为什么,发生什么了,我做错什么了,到底怎么样做他才能够回来。爱是一个绝对的姿势,倘若不爱的,你怎么样都是错的。”

    她无力地转动手中的咖啡杯,刘海儿顺贴地垂在耳际,安静又心事重重,和每个陷在爱情中的女孩子一样,脆弱并且敏感。

    “这个人不爱你了,怎么委曲求全都没有用。要学会放下,学会开始新的生活,当初你在很多人中选择了他,现在也许是上帝给你另外一个机会,让你去看更多的东西,接触更多的人,让你去尝试另外的爱,所谓的因缘际会,就是这样。”

    回去的时候,韩晨阳送我,车里的暖气让劳累一天的我昏昏欲睡,模模糊糊地我听见韩晨阳跟我说:“江止水,谢谢你。”

    本能地反问回去:“谢我做什么?”

    他却笑了:“谢谢你让我很有面子。”

    我不屑地撇撇嘴:“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些场面上的东西,没想到你也不能免俗。”

    车窗外的灯光闪烁,光影流水般飞速倒退,他一脸的静默,默默而专注地注视着前方,嘴角挂着一丝笑容。“我当然也是大俗人一只,而且俗不可耐。我们生长在不同的家庭,自然接受的教育不同,我家传统教育的观念根深蒂固,也许你会觉得场面上的事情很虚伪,但是对我们那种家庭出身的孩子来说,这就是生存的一种方式,而且作为一个男人,无论是谁,或多或少的都会有些大男子主义,面子,不能说是全部,起码还是很重要的。”

    “在你朋友面前也需要吗?”

    他饶有兴致地看了我一眼:“傻丫头,今天你看到的那些人,除了许博闻,其他的都不算是我朋友,因为在明争暗斗中,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我轻轻地叹气:“其实,韩晨阳,我很早就想问你一句,你活得累不累?”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给了我一个模糊的答案:“你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候,问问你自己,就会知道了。”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眼角处蒙上了一层淡淡青灰色,嘴唇紧紧地抿着,下颔的线条显得格外刚毅,脸上竟是一片疲态,他伸手去拿丢在手边的烟盒,我一把按住他的手,瞪了他一眼,用命令的口气对他说:“韩晨阳,不许抽烟,以后都不许了!”

    他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丢开了烟盒,他嘴角翘起一个极其无奈的弧度:“真是的,我抽烟也是因为你,现在你又不让我抽烟了,你说你是不是很磨人!”

    我只是想起以前的那只520的薄荷女烟。“你自己没毅力戒烟还怪我带坏你,以后不许抽了,起码别在我面前抽,我受不了那么重的味道。”

    他笑笑,摸出那枚Givenchy的打火机递给我:“我知道了。”

    我轻轻地按下去,黑暗的夜里,手心出现一个昏黄的豆粒大的光圈,蓝色的火光颤颤巍巍地在他脸庞边摇曳,我笑起来:“谢谢你,韩晨阳。”

    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谢他,可是,心情却很好。

    我以为这个冬天会以寂寞的姿态过去的时候,在年前却兀又有了下雪的预兆,只是这次的雪是半夜落下的,悄然无声。

    学校正式放假了,可是我们这些留下来做实验的人还要等除夕前才算是真正地放松下来。研究室的气氛有些沉闷,大家都知道李楠师兄要离开的消息,却心照不宣地不提起。

    我做的研究是基于Windows  CE.net的嵌入式通用家电遥控系统设计,很无聊毫无美感,而且信息传输和电子传感技术是我的弱项,做起来相当困难。

    看着电脑的眼睛发酸,索性离开电脑桌,打开窗户,窗外的雪不算大,也不是很冷,我伸了一个懒腰,手边有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想了几秒,一张张把它撕下来,叠成纸飞机,丢到风中,让它们自由地飘。

    李楠师兄推门进来:“师妹,你做什么呢?”

    “无聊,折飞机,你要不也来试试?”

    他撕下一张白纸,巧妙地折了一个小飞机,手轻轻地一掷,纸飞机乘风飞了好长,跌落在树上,我笑起来:“可巧了,这下掉不下来了。”

    “掉不下来未必是一件好事。”他轻轻地开口,眉眼中有淡淡的忧虑,“唉,南京又下雪了,今年的第二场雪,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看到下雪了。”

    我有些好奇:“师兄,怎么了,说话这么惆怅?”

    他叹了一口气:“我毕业之后可能会去新加坡,家里安排的,没有别的选择。”

    我头脑中第一反应就是朱佳乐小妹妹,脱口而出:“她呢?你们怎么办?”

    他微微笑:“这个你不用担心,她已经准备GRE考试,申请新加坡国立大学。”

    原来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怪不得难得地煽情一下。我转头向他多看了几眼,这样一个男人,率直平和稳重,虽然有时候会苛刻得不近人情。

    我忽然庆幸,我二十多年来遇到那么多待我极为真诚和友善的人,李楠师兄是在我人生最重要的时刻向我伸出手的人,我记得他为我做的每一件事。

    可是一种孤独的感觉瞬间占据了心头,这样一个人竟然要离开我,就像唐君然一样。

    原来他们终究要离开,我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他们,我所拥有的,只是和在他们一起的记忆,也许能在无边岁月中陪伴我的,只有自己和回忆。

    关好窗户,慢慢地窗户上又爬上一层雾气,我用手指在上面认真地写道,“我会想你的,真的,会非常想,师兄。”

    他笑起来,可是怎么看都是勉强的笑容:“我真的不放心,你还有两年时间才熬出头,感觉你就是我妹妹,让我总是认为你很小,需要人照顾,最近我总是想,要是我走了,实验数据出了错谁来给你弥补,晚上夜宵谁帮你买,你考试前谁给你划重点?”

    我没好气地问:“想出结果了没有,李楠哥哥?”

    “其实我想,那么长时间你不会对韩晨阳没感觉。”

    轻轻地把手指按在窗户上,刺骨的凉意传来,僵到手指都麻木了,我实话实说:“有感觉。没感觉那真的是假话,可是师兄,有感觉有什么用呢,我承认我喜欢他,但是究竟有多喜欢我真的不知道。”

    我张开大拇指和食指比划:“是这么一点点,还是这么多,还是多到没有办法测量,我不知道。比如唐君然,我也是真的不知道有多喜欢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喜欢一个人会喜欢到心都死掉,清醒下来的时候,仿佛那样的喜欢又微不足道,只是赌气和不甘心。”

    他不语,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当你决定是否跟一个人在一起,关键要看你有多爱他。刚才我忽然就明白了,我和唐君然之间,他不是不曾爱过我,我也并不如想象中的非他不可,而我和韩晨阳,我不是对他毫无感情,可是他也并不是非我不可,很多时候,我们不是不爱,而是不够爱!”

    他只是长长地叹气,拍拍我的脑袋:“你还是一个小孩子,连想法都那么幼稚。”

    我是真的不服气,却也无济于事。

    终于把一部分数据整理出来,我累得瘫到了椅子上,这样的姿势虽说非常不雅,但是很舒服,在一些没有原则的问题上,我比较习惯随性地放任自己。

    手机适时地响起来,我探着身子摸过来,看了一眼,毫无预警地接起来:“难得你亲自找我,不是在医院里躺得太无聊了,找你家小妹来消遣的?”

    江风几乎用吼的:“小妹,董安妍去哪里了,我问你,她去哪里了!”

    不说这语气,我就被雷到了,活脱脱的一个现实版的咆哮马,这个台词我更是招架不住,我没好气地回答:“你问我,我问谁去,她昨晚不是跟你在一起?”

    他重重地叹气,很不对劲的感觉,我追问:“喂,我说你不是欺负人家还是说了什么伤人心的话,搞得安妍不理你了,你事后又后悔?”

    “小妹,你听我说,这事情严重了,我快疯了,可是我没后悔,听我说,你千万千万别激动,也不许骂我,你就快帮我把董安妍找到就行了。那个,我和她,上床了。”

    我放下手机,茫然地看看屏幕,确定我没有用手机上所谓的战色逆乐园,我头脑中有将近十秒的空白,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来:“你们应该都不是第一次了吧?”

    他小声的“嗯”了一声,我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成年男女,唉,真是服了你们二位,估计安妍是没办法面对你,自己躲起来了,那你告诉我,你让我找到她之后想干啥?”

    “废话,你说能干什么,该死的我又不是她亲哥哥,我也不要做她哥哥。”

    我翻翻眼:“吵死了,那么雷人恶心的台词你还是跟安妍说去吧,我帮你把她找出来,不过你别指望我劝她,这种事情还是让她自己拿主意。”

    他立刻安静下来,愤愤的指责我:“见死不救的臭丫头!”

    我毫不留情地反驳:“自己看透自己的心意,才不会为所做的决定后悔,若是旁人搬弄是非,迟早会后悔。还有,现在本小姐是大爷,讲话客气点。我就威胁你,你来打我呀,臭江风,安妍要是出什么事,看我不把你搞死!”

    真是乱七八糟的情况。我挂了电话,立刻就翻出董安妍的号码,正要按下去,屏幕就闪了起来,我无力地哀嚎一声:“你们两个不凑到一块简直天理不容,连电话都那么凑巧!”

    是董安妍打来的,她说话避重就轻,于是我只好发挥充分的想象力,终于把事情始末搞了个大概,无非是煽情加酒精的作用,俗套却屡试不爽。

    我劝她:“你跟江风好好谈谈,他很担心你,我知道你现在很难面对,但是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不过这是你们俩之间的事情,江风是我表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真的不能说太多自己主观的东西。”

    半晌传来她抽泣的声音:“我只是很厌恶这样的自己,觉得自己很贱!”

    我听了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安妍,你别这么想,这个天时地利人和的,不对,主要是江风那个混账东西趁机揩油,你千万别自责,别哭了,好好冷静下来想想,我不知道江风会怎么说,但是我知道他喜欢你,这个是大前提。”

    我觉得自己都快词穷了,耐心也快被磨光了,所幸我的手机发出嘟嘟的叫声,提示电量不足,没一会儿就关机了,我把手机扔在桌子上,不可抑制地大笑出来。

    终于有了点喜庆的事情,虽然狗血了一点儿。

    隔壁实验室帮打包的饭送来了,我把手上的资料放下来,拿回来刚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韩晨阳端一杯咖啡进来,看到我问:“你才吃饭?”

    摩卡的香浓味一下子飘满了实验室,我满意地嗅嗅:“外面下雪,让隔壁打包的,对了,这是学校出门左转三百米处右转第三家的糖醋排骨,你要不要试试?”

    他瞥了一眼:“你胃口怎么那么好的,昨晚的都消化了?”

    “我心情好,多吃两口不可以呀!”我美滋滋地挑了一块排骨丢到嘴里,“昨晚的那顿饭真的是太好吃了,帮我谢谢许大哥。”

    他笑起来,轻轻地啜了一口咖啡:“算你识货,那是许博闻从家里带来的厨师,做得不好吃才怪呢。对了,下午有时间没,我想去南京的云锦博物馆。”

    我好奇:“你去那里做什么,云锦,贵得要死的东西,别告诉我你要买来送人!”

    “就是送人呀,送给我奶奶。”

    我呆了两秒钟,马上反应过来了,丢给他一个白眼,酸酸地说:“真是有钱人,不过韩晨阳,你最好攒点钱,估计不久就有你出礼的时候了。”

    他有些意外,放下咖啡杯仔细地询问:“出礼?出什么礼,谁要结婚了?”

    我偷偷地笑:“我也想结婚。”

    温热的咖啡杯壁轻轻地碰上我的额头,韩晨阳俯下身看了一会儿电脑上演算的数据,似笑非笑地回答:“就你还结婚呢,这里,端口连接都错了,研究生毕业不了看你怎么结婚。”

    他身上有柠檬水和咖啡的混合香味,他离我太近了,几乎是半个人倾了过来,我可以听见他细密的呼吸声,轻轻浅浅的。再真实不过的场景莫过于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飞速,握着筷子的手心渗出薄汗,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我是喜欢他的。

    原来我移情别恋的速度还是挺快的,真是一个糟糕透顶的认识。

    下午和韩家兄妹两人去南京的云锦博物馆,我只跟江风来过一次,但是印象太深了。韩晨琳兴奋地看那些展品,我借机问韩晨阳:“干吗把我喊上,让晨琳选不就可以了?”

    “她是学数学的,只要稍微有一点儿图案的东西,她都觉得不难看,而且她从小都在国外长大,中国式的文化艺术教育一点儿都没熏陶到,云纹、卷草,她可是一样都不认识。”

    我点点头:“其实这种东西江风懂得比较多,我不行,做参考可以,别让我拿决定。”

    他淡淡地看我一眼,眼光里带着微微的傲气:“江止水,我早就发现了,除了关系到自己切身利益的事情,你做其他事情没一件积极主动的,还特别怕担负责任。”

    我默认:“责任这玩意儿累,能不担就不担,你尽管鄙视我,我习惯了。”

    “那么,那天晚上的事,你是不是也不打算承担责任呢?”

    我讶然,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一直在潜意识地逃避那件事。至此,那天早晨我们都没有再提过有关的任何话题,我以为这件事会在我的记忆中被我刻意地遗忘,可是他这样没有前兆地说出来,似乎还带着谴责的意味,让我真的没有办法回答。

    他的呼吸里渐渐多了些暧昧,深深浅浅的,我心跳越来越快,脸颊微微地发烫。我一时怔在那里,他静静地一动也不动,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我压抑的呼吸声。

    我脑中正在飞速地想如何搪塞他的时候,韩晨琳的声音传来:“二哥,许家大哥哥说做了桂花糖糕让你去拿,或者他送过来,晚上一起吃个饭,然后他就要回北京了。”

    他的声音平稳地传出:“晚上我请他吃饭,后天我们一起回北京,我带车。”

    晨琳应了一声:“那我帮你回信息好了,我再出去打个国际电话,给仲言哥哥。”

    我偏过头问他:“你要回家了?这么早。”

    他轻轻的“嗯”了一声:“下星期二就是除夕夜了,我看你是过糊涂了吧,我只是回去过年走一下过场,学校还有一个项目要赶工,我会尽早回来的。”

    “我不信,你上次也说尽快回来,你说你去了多少天,一个多月吧,真是,我才不要相信你呢,男人说话要是可信,母猪都会上树。”

    他的眼眸转瞬明亮如流光,连声音都染着笑意,柔柔的,像是桂花糖糕。“呵,第一次听见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跟小女孩似的,可爱。”

    那一刻我破天荒地没有反驳,我的心不知道哪一处柔软了起来,仰着脸对着他笑了起来,忽然身子被轻轻地抱住,力道不大,但是很小心。他的吻落在我的唇上,轻柔,温暖,像一轮冬日早晨冉冉升起的暖阳,明媚而不张扬,温暖却不灼热,即使是这样浅浅的吻,却似乎连心都会温暖起来。

    有时候,动心就是在一瞬间的事情,喜欢是一种感觉,而不是一种状态。

    从云锦博物馆回来,韩晨阳在金陵饭店梅苑餐厅请客。我悄悄地对韩晨琳说:“我都怕你哥买穷了,那么一小段的云锦就两千,要命了!”

    韩晨琳眨眨眼:“怎么会呢,他有的是钱,不过我都不晓得他的家底。”过了一会儿她笑我,“姐姐,你还没嫁给我二哥就开始担心他够不够钱娶你了?”

    我想都不想直接回答:“我是害怕嫁妆,给多了我心疼,给少了拿不出手。”

    韩晨琳笑起来,冲着韩晨阳就喊:“二哥,姐姐问嫁到我们家的嫁妆怎么算的!”

    他正在跟许博闻聊天,随即微微愣了一下,倒是许博闻立刻就回答:“他家的传统都是倒贴的,从来不让女方花一分钱的,江妹妹,你可要把握住机会呀。”

    我眨眨眼:“真的假的,韩晨阳?要不要婚前财产公证?”

    许博闻哈哈大笑:“晨阳,你家这个小朋友还真不简单,我看你以后就别管家了,工资卡、银行存折、房产证、保险、黄金钻石统统交给江妹妹好了。”

    我摇摇头:“才不要呢,捏在我手上又不是我的,想摸摸的时候还要看他的脸色,不过如果韩晨阳坚持要给我,那我不要多不给他面子呀。”

    许博闻和韩晨琳同时笑起来,韩晨阳表情无奈:“看看,这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我早说这个小丫头是人精,这下你们都知道了吧。”

    韩晨琳笑起来露出可爱的小虎牙:“二哥,你也只有对姐姐很没辙罢了,其他的女人谁不是绕着你转,先公转才自转。”

    吃完饭韩晨琳闹着要去我们学校看看。操场上下了雪,积得很厚,她抓起雪就往天空中扬,雪花纷纷地砸落在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我第一次看到江南的雪,很漂亮的白色,明明是大雪呀,可是我觉得很缠绵,很温柔。”

    听到她的话,我有些意外:“江南的冬天就是这样,骨子里透着寒意,怎么驱除,都会有种冷然留在身体里面。”

    她凑过来悄悄地问我:“姐姐,我感觉你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二哥,是不是我多心了,明明你们看上去很好的样子。”

    我想了一会儿,决定诚实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晨琳,我是一个戒心很重的人,做任何事情总是想喜欢留一点儿余地和退路。”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我,我抬起头看那些被风吹落的雪花,平稳呼吸出的白汽与冰冷的空气汇聚在一起,操场上乳白色通明的灯光穿过其间,星星点点的光亮在眼前放大,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打乱了密集的光线。“其实我也知道这样不好,感情之中,付出多的一方不一定就是失败的一方,对一个人好,即使没有回报,至少永远不会白费,若干年后突然想起,泪流满面的那个人,肯定不是你。只是,我怕了,真的怕了。”

    在校园里慢慢地走,给韩晨琳讲有趣的国内研究生生活,校园里流传的惊悚的故事,刚走到食堂门口就看见许博闻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过来。“热的红茶和原味奶茶。”

    韩晨琳接过来,顺口就问:“二哥呢?”

    “有事去了院办,江妹妹,我觉得南京真不错,很适合生活的一个城市,地方不大,没有让人抓狂的堵车,悠游闲适,比北京安逸。对了,你去过北京,喜欢北京吗?”

    我微微笑,不由自主地想起小学四年级的那次旅游。“喜欢,喜欢北京的小吃,那时候和爸爸妈妈一起去,住在比利时大使馆后面的一个招待所,早上起来,街上都是小吃摊。煎饼馃子、驴打滚,还有芙蓉饼,蜜枣蛋糕。第一次吃桂花糖糕,说来好笑,我妈给我钱去买豆沙馅馒头,卖点心的奶奶非要送我两个桂花糖糕尝尝,从来没吃过的东西,又是生平第一次用色相换来的,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回味无穷。”

    许博闻意味深长地挑挑眉:“昨晚的桂花糖糕怎么样,有没有让你置身于老北京的感觉?后海、荷花市场、琉璃厂、故宫、雍和宫、三里屯、颐和园,嗯,还有天坛。”

    我笑起来:“许大哥,一个桂花糖糕就能勾起那么多回忆,你以为是在写小学作文。”

    韩晨琳拉拉我的手:“姐姐,要不你跟我们回北京过年吧?”

    我想起江风那个家伙,还有实验室里的几个不回家过年的弟兄,摇摇头:“我要留下来呀,还有课题没有完成呢,马上就要毕业了,会很忙的。”

    “那有空一定要去北京看看,到时候让许大哥请客。”

    我回到家,刚打开手机插上电源,信息和来电提示就接连不断地跳了出来,我一条条翻过去,都是江风和董安妍的,最近的一条信息是,“小妹,这下恐怕你要喊安妍大嫂了。”

    我会意地笑起来,不假思索地回过去,“瞧你现在那样子,美死了,叫董安妍大嫂可以,逢年过节让她给我包红包,没有三五千的拿不出手。”

    很长时间没有回复。我打开电脑,看了一会儿娱乐八卦,然后点开UG制图界面准备把图赶出来,只是刚打开就觉得电脑速度慢得要命,重启之后打开一看,D盘和E盘图标不翼而飞,立刻一阵凉意从脚底蹿了上来,脑子一片空白。

    我呆呆地坐在电脑旁边,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鼠标握在手里,暖气越吹越热,可是手指越来越僵硬,我存在电脑里所有的图纸、数据、报告和其他的东西,顷刻之间毁于一旦。

    我抓起手机就打给李楠师兄,忽然想起他今晚和导师吃饭只好作罢,一页页往下翻,最后犹豫地按下韩晨阳的号码,很长一段时间才接起来:“这么晚了什么事?”

    “韩晨阳。”我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我电脑中毒了,D盘和E盘所有的资料都不见了,里面还有放假前要交的图纸。”

    “你的笔记本?有备份吗?”

    我几乎后悔得都要哭出来:“是本本,没有备份,连实验室的电脑里面都没有。”

    “你等等,我马上过去,先把系统盘找出来吧。”

    半个小时后他出现在我家门口,他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我一下子就为自己的冲动而后悔了。电脑出了问题,明天可以带到学校让一群电脑高手修,为什么要大半夜地把韩晨阳叫过来,我知道,我只是害怕对着空白电脑时那种无助的感觉。

    我给他泡了一杯咖啡,拿了一条毛巾给他,试探地问:“韩晨阳,丢掉的那些数据能不能找回来?”

    他专注地看着屏幕,笃定地回答:“可以是可以,不过要费很多时间。”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在床沿坐了下来:“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看了几个网页然后电脑速度变得很慢,画图的时候几乎动不了,我重启之后就发现什么都没有了。”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是病毒,我帮你重装之后再恢复数据吧,你要是困了就先去睡,时间可能要很长。”

    我摇摇头:“没事,我陪你,反正也没有事做。”

    他刚想说什么,我的手机响了,我打开一看是一条信息,愣了好久才默默地放下,韩晨阳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没事。”我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手机,“赵景铭要订婚了,有些意外而已。”

    “你不是早就知道他要结婚了,怎么,请你出礼?”

    我点点头:“没想到那么快,定在二月二十六号,正月十五。”

    他手指按在鼠标上,侧过脸看我,眸光如夜幕下沉寂的海,缓缓地涌着微波。“赵景铭,他家也按捺不住了,只是他能甘心么?”

    我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我倒是好久没见到他了,上次他把手给弄骨折了,他一向都是冒冒失失的,给我感觉就是长不大的孩子。”

    “所以你就不喜欢他?”

    我抿了抿嘴,仔细地想了一会儿:“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不过好像我曾经试图去让自己喜欢赵景铭,可是不行,没感觉就是没感觉,连勉强自己都要不得。”

    他笑笑,转过头去敲了几下键盘:“那时候我估计还回不来,你找江风去?”

    “再说吧,去不去都不知道。”我毫无形象地倒在床上,顺手拿起一本书,看到哪里念到哪里,“原来,我如此平凡,平凡到和所有的女人一样,想要一个稳定的公开的被祝福被保护的婚姻,而我又如此自爱和骄傲,发现事情的真相在我的能力之外,我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一走了之,我甚至都不肯去求,而我又如此愚蠢,如果不是一走了之,事情不一定完全没有转机。”

    “这是什么书?”他站起来坐到床沿,手伸过来抢书,一把被我打掉,他冷脸,“江止水,你敢打我,我帮你修电脑,你不以身相许就算了,居然恩将仇报!”

    他的头发上还是湿漉漉的,原本柔软的发梢一根根地刺起来,我觉得可爱,伸手去摸,他头一偏,一个不平衡,我跌在他的腿上,气得我哇哇大叫:“韩晨阳,你这个小气鬼,你给我摸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

    “那你给我摸摸会少一块肉么?”忽然间他的呼吸在耳边密密地响起,他笑着望向我,目光中有丝丝柔情。我低头去躲,却左右躲不脱只有抵在他的胸口,我的头发被他的手指挑起,他的吻落在我的脸颊上,嘴唇上,我的头发散落在枕间,散着温润的幽香,在微光下隐隐若流水。

    我身体不由得微微发颤,忽然脸上被轻轻地拍了两下,对上他戏谑的眼神:“不逗你玩了,快睡觉吧,你明天不是还早起到李楠那里取数据的?”

    松了一口气,但是涌上淡淡的失落,我翻了个身,继续看那本书,他回到椅子上找了一本棋谱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感到床往下一陷,骨节分明的指间在手心下动了一下,悄悄地反覆住我的手,我的神志有些恍惚,只记得他模模糊糊地说道:“别离赵景铭太近,他的身份太特殊了,而且,他并没有对你死心。”

    我低声咕哝了一句:“我又不喜欢他,也没可能喜欢上。”

    赵景铭会为爱情堕落,他会为我心碎,别的和我约会吃饭的人不会,在这个大家都把自己保护到滴水不漏的世俗世界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暧昧的眼神,身体的交集遍地皆是。那最珍贵的一点儿东西,就是真心。

    可惜,我不要,不要他的。

    日志  二月九日

    我哭完之后就变成一个耻笑自己的人,在黑暗里感觉到结束的无可挽回。

    黑暗的空间里看得见光影的流动,在那些美丽的光影变幻的刹那印证着一句台词:短,不过一瞬;长,不过一生。

    他们在白雪皑皑的冬天相遇,可是,十年光阴,汹涌的时间,情感被现实催促得闭口不提,那些美好的小事情,会不会就此失去。

    女孩想要忘记,男孩想要呼唤回忆。女孩在回忆泛滥时离开,男人从高空摔碎自己的心。

    十年的找寻换得瞬间的胜利,原来世上爱你的人始终只有你自己。

    陈可辛自己也说,如果爱,不是不爱,只是爱得不够。

    爱与恨,满目只见无能为力。

    我突然就想,原来那么多分分合合,不是不爱,只是不够爱,这样一个功利世俗的社会里,即使少了那个人,并不是活不下去。

    原来电影里的周迅说,世界上爱你的人始终只有你自己。

    如我对唐君然,如他对我,不是不爱,只是不够爱,如此解释,我心安理得。

    我的那些爱只能存活在遥远的回忆里,在戏里、在回忆里,我清楚地知道我爱他,然而在四年后的今天,一切不过是场过眼云烟。

    第十九章  爱在年少轻狂时

    很多年后,当动人的爱情终于和冲动的青春一起消逝,我们难过了。这样不顾一切地爱,这样心如磐石地等,最后还是幻化掉了。当守候变成了无望的归宿,瞬间明白,爱也会变成不爱。——《西伯利亚的理发师》

    早上缓缓地睁眼,一眼就看见站在面前整理衣袖的男人,我忽然出声:“还是觉得那个蓝色的袖扣比较好看,要不就是银质的,江风有一款肯定很适合你。”

    他笑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我看见电脑已经关机了,便问:“修好了?”

    “好了,里面的数据也恢复了,你等下打开再确认一下。”

    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掀开被子爬下来。“以前总是想,如果睡一觉醒来之后什么烦恼的事情都能够解决该多好呀,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

    他白了我一眼:“废话,你倒是睡得很好,倒头就到天亮,我一守就是大半夜。”

    我大大方方地笑:“等下我做早饭给你吃,脆皮龟苓膏、烤菠萝包、蜂蜜柚子茶。”

    他意外:“我以为你要请我吃咸菜馒头,加稀饭,没想到这么丰盛,你干吗?贿赂我的还是又有事求我?”

    我想了一会儿:“其实我是想问你能不能帮我做红外传输那部分,我不会告诉老板的。”

    一个枕头砸在我的脑袋上,我“哎哟”了一声,转脸看他,嘲笑他:“韩晨阳,我跟你开玩笑的唉,你还跟我计较,你居然砸我,太过分了,你比我大了五岁,你这个行为就像三岁小孩一样幼稚!”

    他的眼睛眯起来,白了我一眼,走出去,剩下我偷偷地捂嘴笑。

    热气腾腾的蜂蜜柚子茶,我大口大口地喝着,不住地赞叹:“太香了,热乎乎的,与盛行欧美的Sunday  Brunch一样,早茶就是广东的Brunch,粤语叫作‘叹早茶’,‘叹’就是享受的意思,享受早茶。”

    韩晨阳尝了一口薄皮虾饺。“味道不错,不过我以为是你自己做的,原来你家楼下就有一个港式茶楼,做得还挺正宗的。”

    “那我的红外传输部分……”

    他瞪我一眼:“想都别想,自己做。江止水,你脸皮真厚,我说你怎么就对学业上面那么散漫呢,带过你的老师都说你是适合搞研究,我怎么就觉得你成天这里抄抄数据,那里糊弄一下老板,没个想做的东西?”

    我别过脸去,闷气不说话,可是心里别扭死了,终于忍不住说出来:“我不跟你说话,吃饭时候不跟你说不高兴的话题,影响食欲。”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一直到上车我都板着脸一声不吭,他伸手摸摸我的头,口气温柔了很多:“生气了?”

    我白了他一眼,转过脸不去看他,直到大光路前的一个红绿灯口,车缓缓地停下来,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别生气了,刚才我说话确实有些过分。”

    “不止有些过分,是很过分!”我忽然就没了气,也说不出一句狠话,“我以前那样还差不多,但是上次被你教训之后我哪次考试是临时摸鱼的?课题我也没偷懒,你这样说实在是太过分了,我刚才不过跟你开玩笑,谁请得动你真帮我做呀?”

    他扑哧一下笑出来,摸摸自己的前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江止水,我刚才一下子想到了第二次开会见到你,你在李楠旁边涂涂画画,完全对专业不上心的样子,所以脑中先入为主地总是认为你还是老样子。”

    我撇撇嘴:“我晓得我给你的印象很糟糕,不过麻烦你别老是揪住我的小辫子不放,我知道我要努力了,李楠师兄马上就要走了,我确实没什么靠山了。”

    红灯变换成绿灯,身边的车流开始缓缓地向前移动,眼前都是再熟悉不过的景物,韩晨阳的声音微微带着笑意却有些寂寥:“你确实没什么靠山了,也许下学期我就辞职了。”

    我脑袋“嗡”的一下,不可置信地转过脸去看他,仿佛知道我要问出什么,他嘴角微微上挑,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也是家中琐事缠身吧,无暇顾及,省得误人子弟,你就好好准备毕业,顺利直博,继续混混,别太让人操心就好了。”

    他把车停在院办前,我刚想拉开车门出去,他喊住我:“等下,我有东西给你。”

    一个紫色心形的首饰盒出现在他的掌心里,我愣了一下,内心翻江倒海,倒是脸上还神色如常,警惕地望着他,试探地问:“干吗……”舌头立马打了结,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下就笑出来,眉眼弯弯的:“唉,我说江止水,你不会想到别的什么了吧,不是你想的那样,打开来看看。”

    我一边伸手去掀开盒子,一边嘀咕:“我才没有想到什么别的,咦,耳钉,我还以为是克拉钻戒呢。”

    他很不屑地瞥了我一眼:“还说自己没想到别的什么呢,克拉钻,你想得太远了,你耳朵现在只能用黄金好好养着,不然一感染发炎就有你烦的了。”

    我“哦”了一声,顺手就去取星形的黄金小耳钉,换下塑料小棒,有些惋惜地说:“唉,明明一对的东西又被我拆成了单个。”

    “要是觉得可惜就去再打一个。”

    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翻翻白眼:“算了,你别诅咒我了,我恋爱运已经够衰的,再打一个我真的会招架不住的,不过韩晨阳,谢谢你。”

    他怔怔地看着我,嘴唇仿佛动了动,下巴微微抬起,看他那个样子,好像有话要说,最终他只是帮我整了整耳钉的位置。“我明天就走了,不回院办了,这个是新年礼物,好好跟着你李楠师兄做课题,顺便准备下毕业论文。”

    一瞬间,我很想说出让他不要走,转念又压下去,忽然觉得此刻心底深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留恋,还有其他的情绪,绵绵密密,挥之不去。我攥紧了盒子,打开车门,再重重地合上,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办。

    正巧李楠师兄捧着资料迎面走过来:“小师妹,咋了,跟韩晨阳吵架了?”

    我不自在地转过脸去,那辆宾利已经开走了。“没有,我跟他没事。”

    “那你怎么眼睛红红的,是不是没睡好?唉,大冬天的让你这么早起来真是折腾你,不过实在没办法,老板那边催得厉害,帮我把这几份送给周远。”他忙着把手上的资料过渡给我,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院办前落下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不知道怎么的,我脱口而出:“He  goes  to  leave  as  I  reach  for  him。”

    “哗啦”一下,所有的资料掉落在地上,李楠师兄无力地蹲在地上,仰头看我:“The  paper  went  to  leave  as  you  reached  for  them,你现在后悔了吧,如果不把握机会,很可能会变成一片狼藉,一片残局。”

    除夕的时候,我和江风是在董安妍家过的。在本家吃完难耐的年夜饭,飞也似的逃到董安妍家里,江风一个劲地喊饿,我也摇头,到处找零食吃。“刚才啥都没吃到,气氛太不对味了,影响我的食欲。”

    董妈妈笑着说:“要不我让雅客斋送几个菜过来,你们两个孩子啥都没吃,止水你还喝那么多酒,我现在就去打电话。”

    我连忙说不要,江风脸皮厚:“哎呀,好呀,妈,我随便吃啥,有肉的就行了。”

    我寒碜他:“这还没结婚呢,你就开始叫人家阿姨——妈,结婚了之后你要不要叫娘呢?”

    董妈妈笑道:“没关系,我倒是一直把江风当儿子看的。”

    董安妍端茶给我:“你家太乱来了,让你喝那么多酒。”

    我叹气,躺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传来的阵阵歌声,头不住地发晕:“你是心疼我还是心疼你老公呀,他可一口没沾,全我帮他顶了,早知道你弄点油炸花生米给我带去,没准我还能多喝点呢。”

    “你还要喝?”江风笑嘻嘻地丢过一床被子,“你睡会儿吧,等赵本山出来我们喊你。”

    我翻个身,只觉得浑身发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头沉沉的,只想不停地往下陷。我闭起眼睛说:“我睡会儿,酒劲上来了,等下你还要叫我起来,别忘记了。”

    蒙眬中,眼前的光影一下子都消失了,整个人落入无边的黑暗之中,我努力地想睁开眼,却只是挪了挪身子,觉得睡得舒服多了,又动了几下。

    我感觉到江风在讲电话,好像就在我床前:“你放心,丫头没醉也没吐,稍微喝多了点,睡得挺香的,唉,你放心,我让她明天早上打电话给你。”

    本能地我问道:“谁?”

    他回答:“是我。”然后又立即改口,“是韩晨阳。”

    我轻轻地笑起来,好像说了一句话,但是我说的时候根本没有经过大脑,如果有酒后吐真言这样的说法,那么我一定是把心底的话真真切切地说了出来。

    后来,江风告诉我,我在迷迷糊糊的时候说了一句“哦,想他了”。

    第二天早上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吵醒了,我睁开眼睛,才反应过来,原来昨晚一直睡到现在,连赵本山大叔都没有看到。我急吼吼地跳下床,把董安妍弄醒了,她抓起被子往头上蒙:“哎呀,我还要睡觉,你穿衣服快出去。”

    我光着脚跑出去,把董妈妈吓一跳:“起来了呀,饿不饿,家里有素三鲜、香菇鲜肉、芹菜和韭菜馅的饺子,还有芝麻、豆沙馅的汤圆。”

    “阿姨,不用麻烦了,有什么就吃什么好了,素三鲜饺子就行了。”

    顺手打开电视,有的频道在重播春节联欢晚会,我乐呵呵地享受迟来的开心,直到江风从房间里钻出来,顶着鸡窝头,红红的眼睛。“困死了,马上还要去栖霞寺撞钟,安妍还没起来,快去把她拉起来,迟了人就多了。”

    我正吃得快乐,眼皮都没抬:“你自己去喊,我刚才还被她赶出来了。”

    他“哦”了一声,眼睛没有焦距地看了一会儿我,语气怪怪的:“去看看手机,韩晨阳打电话给你的,我让他等你睡醒了再打的。”

    我“哦”了一声,轻描淡写地回答:“知道了,等下有时间再说。”

    江风盯了我半晌,嘴里不知道嘀咕什么东西,然后站起来进了董安妍的房间,我拿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按出来,“春节快乐,昨晚睡着了,等下我跟江风去栖霞寺撞钟烧香,那时候打电话给你,让你也听听。”

    很快韩晨阳就回道,“嗯,好,等你电话。”

    很久没有去栖霞寺了。董安妍家一直和这里的住持关系不错,每个人用红纸包了五十块钱做供奉,然后自带香火和蜡烛。栖霞山的栖霞寺一直都在我脑海里留下完美的印象,那么安详静谧,那么美好自得。

    冬日栖霞寺,庄严美好,是枝丫纵横的明朗高远,清澈无限,还有未化的雪,在墙角堆积,空气里弥漫的都是香火的味道,还有洪亮悠远的钟声。

    江风他们去撞钟,我站在一边看,给韩晨阳打电话,没一会儿他接起来,我说:“喏,给你听听春节的钟声,沾沾喜气。”

    耳边是洪亮醇厚的钟声,震得手臂都微微发颤,那边的他,连呼吸都轻了,良久他才轻轻地,仿似喟叹一般:“真好。”

    我不由得笑起来,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那么开心,还有神清气爽,很单纯的开心,想到电话那头有一个人和你一样感受内心的宁静和安详,就觉得安心。

    仿佛他就在身边一般,不用言语,一个眼神就彼此领会,可以牵手微微笑。

    我跟他说:“今天烧香拜佛,不是趴在地上就是跪在地上,累死了,马上去吃素回锅肉。”

    他笑道:“唉,江止水,你是有求于佛祖的,怎么说得不情不愿的,你还想着吃肉,要不要再来个羊腿给你烤烤?”

    “是哦,万一刚拜的不灵了就惨了,韩晨阳,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哦。”我夹着手机,从毗卢殿一直走到藏经楼,和他闲扯了很多话才挂掉。回头看看江风他们还在浩瀚的人群中奋力前行,心情全所未有的开心。

    走累了我便坐在舍利塔前,看见香烟氲绕,听见佛音缈缈,耳边有人在念《般若婆罗蜜心经》。我抬头看天空,几缕淡淡的浮云在天空飘浮,虽然有些暗沉但是感觉很辽远。

    江风拍我的肩:“一个人在这里想什么呢?”

    我没有转头,自己也不知道眼光该放在何处。“其实我倒是很想将来就在这佛门清净地边上安身,每天抬头看看天边的流云,闻闻香火味道,闲来无事弄杯酒喝喝,不要想那些烦心的事情,多好。”

    “可是你耐得住那种日子吗?”江风笑起来,“小女孩一个,整天脑子里面是不切实际的想法,说你矫情又过分,说你深刻又幼稚,你不是要吃素回锅肉的,快走了。”

    我“嗯”了一声,不住地回头望了一眼天空和其下的寺院。钟鼎周围都是人,吵吵嚷嚷的,可是心底柔软舒怀,瞬间即愿是为永远。

    过年的余韵渐渐地平息,留下的只是一年复一年的无奈和惆怅。黑白颠倒的日子过习惯了,去了学校整个人都疲惫不堪,实验室的师兄都早早地起来把机器开足了,定下闹钟后继续趴在桌子上睡觉,整个楼层都笼罩在“年后综合征”的阴霾之中。

    我也不能完全调整过来,没精打采地看英文资料,实验室突然间多了很多包速溶咖啡,李楠师兄帮我冲了一杯,跟我开玩笑:“我的梦想就是四十岁退休,然后每天在午后的路边咖啡馆喝咖啡,当然不是速溶的。”

    想了一下,我认真地回答:“我四十岁一定在拼命地工作,拼死拼活的那么努力。”

    “为什么?”

    我笑起来:“因为以前每天午后都喝咖啡,还是现磨的。”

    他哈哈大笑,顺手拿我的钱包起来玩:“元宵夜时弄点经费来吃吃喝喝,怎么样?”

    我立马回绝:“我去不了,同学结婚,要出彩礼的,你们去吧,顺便给我打包好吃的回来,留第二天我早上来吃。”

    他抽出我的银行卡咂咂嘴:“又要心疼了吧?”

    我沉重地点点头:“那是,那是,中午请在金陵饭店,晚上又去中央饭店,全部都是要穿着缀满水晶的长裙,皮笑肉不笑地应付不管认不认识的人,还担心自己出的礼金够不够。”

    他认同:“结婚吗,人生就这么一次,花多少钱都值得。”

    我摇摇头:“谁说只有一次,想结婚还不容易,想离婚更容易,桌子一拍,碗筷一砸,吼一声‘这日子没法过了,咱离了吧’,前脚就去离婚,后脚没准就弄个二锅头。”

    “臭丫头伶牙俐齿的。”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要是我结婚了就不会去考虑离婚的事情,我认为,结婚的意义就在于不离不弃,若终究要分开那为什么要结婚?”

    “可是为什么要结婚呢?因为爱,还是因为责任,还是义务?”

    李楠师兄拍拍我的头:“等你结婚了就知道,为什么会愿意进入那个围城。”

    那时候我想,婚姻其实就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太寂寞,秉着“掉河里也要拉一个人下水”的心理,用幸福甜蜜做掩饰,过着柴木油盐的普通生活。

    我是真的不明白,才会想不明白那对貌合神离的新人怎么能如此尴尬地站在众人的面前微笑,若我身在其一,一定落荒而逃。

    水晶吊灯把光都打散了,金粉似的洒下来,大厅的暖气十足,随处可见娇俏的女孩子穿着露肩吊带的小礼服,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真诚或是虚假的客套。我拉拉江风的衣袖:“太没意思了,看了一堆人假笑。”

    他撇撇嘴,非常不屑地说:“都送钱了总不能不来吧,你没必要跟钱过不去吧。”

    我抬头把目光长久地放在那对新人的身上,曾经我那么熟悉的面孔,如果抛去我的主观感受和偏见,那个总是有淡然的表情,浅浅的笑意,然而那双眸子始终清醒地狡猾,似晃动的深不可测的湖水的赵景铭,真的让我很动心。

    可是如今他手里挽着另一个女孩子,眼睛里那团阴霾我看在眼里,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我这里,我迎向他的目光,然后看见薛小姐,呵,应该是赵太太,一脸警惕地看着我,我亦笑笑。江风凑过来问我:“看到痴心对你好几年的男人娶了别人,心里是什么感受?小妹你老实说,不许用套话搪塞我。”

    我仔细想了一会儿:“不舒服,特别别扭,我巴不得送口棺材把他埋下去算了。”

    江风一脸惊诧地看着我:“小妹,我早知道你的思维异于常人,人家招你惹你了?不就‘今天爱我的人结婚了,新娘不是我’,但是也不至于那么有毁灭性吧?”

    “原因,女人总是有那么一点儿虚荣心,即使我承认我不喜欢他,可是眼睁睁地看他娶了别人,我能好受么?更不用说是赵景铭这样的人。将来我出了什么事不能指望他还会陪在我身边,我也不能利用他对我的喜欢去为所欲为了,损失太多了。把他埋下去正合我的意,我可以永远看不见他对别的女人献殷勤,可以让他对我的爱一直到永恒,多完美。”

    我兀自在那里笑得邪恶,江风眨眨眼,面无表情地向前挪了几步,边位移边嘀咕:“我要离你远一点儿,女人是可怕的,尤其是表面看上去跟白兔一样的女人,其实是一大尾巴狼。”

    正说着话,赵景铭和薛亚楠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江风很识趣地并肩和我站在一起,微微笑地递给我一个酒杯。上好的法国葡萄酒,倒入水晶杯八成满,看着那绛红色的液体映衬着灯光在杯中流离辗转,散发着无比动人的醇香和光芒,薛亚楠穿着传统的大红色旗袍,耳边的钻石耳钉喜气十足,可是她的眼神冷冷的,绯红的色彩落在她眼睛里燃不起一丝喜悦。

    赵景铭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流动的液体看,江风拉拉我的膀子,示意我说些什么改善一下气氛。我只好举杯空中,微笑:“不会说什么话,只能祝你们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赵景铭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把剩下半杯的葡萄酒一饮而尽,而薛亚楠侧脸去看他,等他喝完之后仿佛赌气似的也全都喝下去,而我只好仰头,浅浅地轻啜,酒味微酸,微苦,苦中还掺杂着一抹淡淡的酸涩。

    我承认,我真的不能平静地面对这一切的发生,即使是我不要他的爱,也无法祝福他。

    人有时候会变得贪婪和挑剔,爱也一样,感情亦如此。

    等他们走了,我松了一口气,万分感慨:“江风,你说如果我现在跟赵景铭说,你不要结婚了,他会不会带着我落跑?”

    江风笃定地摇摇头:“你不会这么说的,要是你想说早就说了。还有,我劝你最好把这句话烂在心里,别想到啥就说出来,尤其是不要给有些人听见。”

    我闷闷地“哦”了一声,有些丧气:“我也就跟你说说,我可没勇气出现在明天的《扬子晚报》和《都市快报》的头版头条上面供别人瞻仰。”

    他低头看信息:“不用了,你马上可以说给另外一个人听听,不过我敢保证那个人肯定不喜欢听到你这句话。”

    我抿了一小口红酒,润润嗓子,顺口问道:“谁?”

    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韩晨阳”,我立刻被呛到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江风,他手机上的贪食蛇欢快地在他指尖游转,他“啊,啊”地小声叫道:“贪食蛇,看谁吃了谁,哦耶耶!”

    我只觉得他是故意的,不管哪个他。

    盛大的场合,宴会厅没有布置成传统的中式婚宴,而是自助餐的形式,江风偷偷地告诉我:“其实据说是因为厅太小了桌子放不下,所以才变成这样的。”

    我尝了一个法式栗子塔,不由得点点头:“这样就很好,中式的那种太吓人了,坐在一群不认识人的周围,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那他们的婚礼是在哪里办的?”

    “圣保罗大教堂,新娘是基督教徒。”他也尝了一个甜点,然后潇洒地拍拍手上的蛋糕屑,“韩晨阳来了,你留心点,我都不知道他流窜到哪里去了,小妹,好像你论文还没做完,你要不要去讨好他一下?”

    我思索了一会,沉痛地点头:“岂止是讨好,我得想办法让他忘掉这件事。”

    他手里端着水晶杯,红酒在其间荡漾,他穿着简单的西装,眯着眼看着宴会中的众人,时不时和走上来的人交谈几句,几分闲适,几分自在,眉目间流露出恣意风流。

    只是好久没有看见他,我竟然不能走上前一步喊出他的名字,他的周围有漂亮的女孩子围绕,他频频注视着我的方向,我忽然有种“乱世之中人海茫茫相隔万里”的感觉。

    是不是要来一个白娘子许仙的断桥相会一般,可是我终究不是道行颇高的白娘子,我只是傻傻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他的脚步在地面上碰撞出音符,汇成华丽又急促的乐声扑面而来,排山倒海涌入我寂静的世界中来,好久未曾感受过的那奇异的心跳再次在身体深处爆发,连呼吸都微微发颤,无措地转动手上的玻璃杯,用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在他面前,我不再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跟他拌嘴的小丫头,而是开始揣测他心思、孤芳自怜的小女生。

    可是我仍然在他面前努力维持自己的骄傲,不肯在他的目光底下认一点点输。

    他气色很好,看来在北京的日子过得挺滋润的,我干笑两声:“你回来了?”

    韩晨阳带着我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我发现我们俩处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而身边的江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没回答我,安静地凝视了我一会儿,我忽然觉得局促不安起来:“我问你话呢,你别这样看着我行不,怪吓人的!”

    他的唇角浮起淡淡的笑容,然后跟我打起了商量:“我想,如果在我吻你的前提下,是给赵景铭看到呢,还是不给他看到?”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不要给他看到,你别在人家婚礼上做缺德的事,省得人家夫妻今天刚结婚晚上洞房花烛的时候就恶言相向,而且其实也没必要给他看到,这婚都结了,众目睽睽之下,赵景铭想反悔也不可能,他家丢不起这个脸。”

    仿佛无视我的话语,他的脸慢慢靠近我,说话的时候热气呵在我得耳朵上,痒痒的,他就着大厅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灯光看着我,异彩流转,他的唇覆上来,在我的唇齿间喃喃地说:“你今天吃了什么甜食?怎么这么香?”

    这样挑逗的话语让我招架不住,我紧张地躲避,连忙回答:“糖,我刚才吃了糖的。”

    他笑起来,很少见的开怀大笑,然后跟我一样倚在墙上,下巴微微上扬,目光聚焦在天花板的某处。我不由得侧目,听见他轻轻地说:“刚回来就凑上那么热闹的事情,好无聊呀,不过你这件礼服很漂亮。”

    我低头扯扯衣角:“你这话应该跟江风说,他肯定会得意好长时间的。”

    他的脸再次转向我,上下打量一番,手指触到我左耳上的耳钉,然后缠上我散落在肩上的头发:“要是盘起来会更好看,你的景泰蓝筷子呢?”

    我抚掌:“韩晨阳你的提议太好了,中西合璧,不过我早就忘记那筷子放哪里去了,上次在夫子庙丢了一根,两只拆成了一只就觉得心里多少有一些介意,所以索性就不用了。”

    “剩下的那根筷子在我这里。”他微微笑,“但是我饿了,拿点东西给我。”

    他走上去和一群人说话,我只好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有女孩子穿着一条嫩黄色的吊带裙子,裙摆好像是被剪碎了一样,长长短短,一走路刚好露出修长白皙的腿的轮廓。

    我眼前一亮,连韩晨阳什么时候站到旁边都不知道,他问我:“你看什么呢?”

    我连目光都没有离开,刚想告诉他我觉得那条裙子很有创意,但是如果在十年前我一定认为是破布一摊。可是就在我开口的时候,女孩子的身旁闪过一个背影,瘦削的肩膀,侧脸转瞬即逝,正在向门口方向走动,似乎准备离开的样子。我微微愣了一下,不由得上前走了几步,身体也微微倾向前去,韩晨阳漫不经心地调侃我:“干吗,那里有好吃的呀?”

    我回过神:“没有,只是随便看看,觉得那个女孩子裙子很好看。”

    他笑起来,旁边江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跟我们废话,有说有笑的,可是刚才那个身影萦绕在我脑中,怎么也挥之不去,隐隐约约地觉得似曾相识。终于我还是没有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丢下一句话“我出去一下”,就往出口走去,后面江风急吼吼地喊:“什么事呀?你出去好歹穿件外套吧!”

    “不用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想,我一辈子都没有以那么愚蠢的姿态出现在生活中。在电视剧里看惯的表演——焦急的女孩子或是男人拨开人海,往那个没有终点的方向,朝那个转瞬即逝的背影奔跑过去,此刻发生在我的身上却显得那么讽刺。

    氖光灯映照着饭店前的路面犹如铺洒了白雪,不时有高级车辆在停车场开进开出。远灯打出,在那个站在出租车前的男人身后镀上了一层金粉,我清楚地看见他的侧脸,看他笔挺熨帖的西装,白衬衫,他的领带,被风打乱的额发,仿佛又成熟了好几分,徒然生出陌生。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预感,他轻轻地回头看了一眼,一瞬间,我们俩都愣在那里,我忽然害怕得想落荒而逃,只是脚下有千斤重,怎么也不肯移开半分。那十秒钟的停顿,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心底涌了上来,我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是的,这个男人,从前我是爱的,现在只觉得恨,或是爱恨皆有,四年前也不曾有的巨大恨意,瞬间滔天,湮灭一切。

    其实明明是深恨岁月,深恨回忆,我不恨他,却迁怒于他。本来都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他从未给我任何承诺,我何苦要作茧自缚。

    他嘴角浮起淡淡的笑容,我本以为他会走过来,而他只是轻轻地挥挥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就在毫秒之间,他潇洒地从我眼前消失了,幽蓝色的车牌号码在路灯下诡异地亮着,然后一点一点地融入夜色。

    这样的结局,最适合我们俩人,终于孽缘,完美的落幕。

    可是这样的情况是应该拍手大笑还是应该号啕大哭,我只是觉得麻木,从头到脚都僵住了,我拖了拖脚上的鞋子,一阵刺骨的寒冷终于占据了所有的思维。

    连离别惆怅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抱着肩膀缓缓地走进大厅,一股暖气袭来,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冷热相互撞击,神经稍稍恢复了知觉。我开始打寒战,连关节都在战战作响。

    有人在韩晨阳面前殷勤地说着什么,我悄悄地站到了一边,取了一杯红酒大口大口地喝起来,俗话说酒暖人肠,半杯之后全身慢慢地衍生出热气,我刚缓过一点儿气息,冰凉的手触到了一个温暖的大掌,反握过去:“韩晨阳,带我回家,冷死掉了。”

    他怔怔的任我握住他的手取暖,过了好一会儿他点点头:“好。”

    宾利沿着刚才唐君然离开的路缓缓前行,暖气开得十足,我还是很配合地打了两个喷嚏,韩晨阳默默地开车,只是不经意间他问了出来:“你去找谁的?”

    我想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实话:“我没有预料他来找我,但是我们什么话都没有说,我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他离开,什么也做不了,感觉就像拍电影一样。”

    “为什么不喊住他,难道你没有话要说?”

    我笑起来:“难道这就是此时无声胜有声?实话告诉你,不是我不想喊他,是外面实在太冷了,我冻得嘴都张不开了,更要命的是那个死男人看到我穿那么少居然没有一点儿惜香怜玉之心,好歹来一个风衣披身,没准我还会感激涕零一下。看透这个男人了,太失望了!”

    他勾起唇角扯了扯笑容:“失望了?”

    我警惕地看着他,每次跟韩晨阳这样的人说话时我总秉承两个原则,一个是诚实,二是胡扯,一时间我能想到的很多说辞,都被我推翻,我只是轻轻地说,也许他都没有听见:“喜欢一直给我失望的男人,最终会变成一件绝望的事情。”

    一生之中,很多瞬间,经历的时候我们不以为然,等过些日子回首,却发现那一天那一秒,如深壑一般,赫然截开你的生活,做了那条清楚的分界线。

    就如我再也没有想到,那天之后我和唐君然的结局,就是生生相离。

    也许是红酒喝得有些急,坐在车里的我都自觉有些发晕,下车时被寒风吹了一下,才觉得清醒许多,可是一到暖气十足的屋子里,整个人放松下来,酒劲又上来了。

    韩晨阳给我建议:“要不你先去洗个热水澡,你刚才那一会儿在风里吹的没准就能感冒了。”

    我摸摸已经有些堵塞的鼻子,再看看尚未有意离去的某人有些犹豫:“那个,我到家了,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他眨眨眼,想了一会儿:“有事呀,很大的事情,我现在回家也没用,我们小区今天因为水管破裂,停止供水。”

    我狐疑地看着他:“你是要在这里洗澡还是要睡觉?”

    “皆可!”

    我郁闷得想吐血,“皆可”是什么意思,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位主子八成是赖定了这里。不过顺水推舟做一个人情也未尝不可。再说成年男女有什么扭扭捏捏的,董安妍有句话说得好“偷看有啥用,摸又摸不到”,事已至此,不如大大方方地接受。

    我“哦”了一声,非常不甘愿地摊摊手:“小店简陋,客官您请便。”

    滚烫的热水冲散了身体里的寒气,连呼吸都变得通畅,我穿着睡衣坐在自己的床上喝茶,暖暖的让我昏昏欲睡,耳边液晶电视不断地在骚扰耳膜,“全党必须坚定不移地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带领人民从新的历史起点出发,继续全面建设小康社会、加快推进社会主义现代化,完成时代赋予的崇高使命。”

    “喜欢看新闻?”韩晨阳穿了原来的白衬衫从浴室里出来,头发上还有几滴水珠。

    “青年人要与时俱进嘛!”我懒懒地回答。

    他看了我一眼,我打了一个哈欠:“好吧,其实是因为我不晓得遥控器被我丢在哪里了,所以只好听新闻三十分了。韩晨阳,我家客房的床和客厅的沙发随便你挑,要是交替使用我也不介意,枕头被子啥的柜子里都有,刚晒过的,我就不伺候你了。”

    他笑道:“我比较喜欢你的床!”

    开玩笑,谁会把自己的床让给他,我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正色告诉他:“我允许你在精神上意淫我的床,可是不许在实际行动上霸占!”

    他没搭话,微微笑站起来从装礼服的购物袋里拿出一个长条的锦盒出来,在我面前虚晃了一下,就敲在我脑袋上:“没记性,要旁人给你寻回来。”

    我打开来一看,正是那个丢失的景泰蓝筷子,细细把玩竟然又觉得欢喜,顺手把头发绾起来,韩晨阳有些好奇:“我一直奇怪一根筷子居然能把那么多头发盘起来,不可思议。”

    “其实很简单呀。”我转过身去背对他,伸手把筷子取下来,“先放在这里,头发挽一下,再顺着筷子转一圈,筷子就插进去,再穿出来,就好了。”

    话音还没有落,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已然在不经意间消失,房间顿时安静下来,我刚转头还未问出口“关电视做什么”的时候,他的手已经移到了我的脑后,轻轻地一下,景泰蓝的簪子被拔了出来,头发在空中打了一个小圈,散落在肩膀上。

    他说:“漂亮但是碍事,尤其是在床上。”

    我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就被轻轻地揽住,他的唇沿着我的脖颈蜿蜒,含住了我的耳垂,在我耳边轻轻地问:“水水我问你,你的心究竟在谁的身上?”

    我哭笑不得,想找个理由搪塞一下,于是微微笑:“是谁说过在床上说的话不要信,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他没有作声,揽住我的腰有些收紧,呼吸的热气和湿意,被轻轻含咬的触感,以及他唇齿间的暧昧声音,引起我的战栗,我什么都做不了,任由他放肆,由他主导。

    水汽在我们周围氤氲,柔黄色的灯光给一切都染上了迷离的色彩。

    汗湿的头发被他拨开,我无力地倒在他的臂弯里,倦意汹涌而至,可是脑中却出乎意料地清明,好久他问我,声音沙哑:“我问你,你心里有没有我?”

    仿佛一根刺戳在手指上,不是刺痛,是钝痛,延续不断的痛攀岩到我的心里。我一直闭着眼睛,我想回答“有”,但是一瞬间我强压住这个念头,那短短的几十秒钟很多念头在我脑中浮现,我清楚地知道我在恐惧什么——恋爱的人,最怕自己是爱得深,付出多的那一个,而我,曾经在一个人面前那么卑微,早就缺失了承认的勇气。

    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告诉他,因为我不愿意看到自己粉身碎骨。

    眼前是晕黄的灯光,影绰绰的,他的呼吸在我耳后小心翼翼,我动了动自己僵直的手指,非常违心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卧室里太过安静,一切声响都被放大到极致,侧身翻转,丝滑的床单发出动听的细微摩擦声,他的手卡住我的肩膀,力道简直蛮横,我明白他听了我的话心里定然有芥蒂,可是竟没想到会是这样。我挣扎,可是身体绵软没有力气,两只手被他捉住按在头顶上,看不见他的脸,游走在身体上的手指火热而又冰冷。

    “等你想明白。”他吻着我的嘴唇呢喃,说出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在翻天覆地的倦意中坠入黑暗,完全不能思考。

    唐君然站在我面前,穿着休闲装、帆布鞋,这是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样子,一点儿都没有变。我欢喜得像个孩子一样跑过去,欢喜地笑,自言自语:“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找我的,他们都说错了,因为他们说你不爱我,可是你终于来了,快点带我走。”

    他只是对我微笑:“不是我不带你走,是你根本不愿意跟我走。”

    我迷惘,头摇得飞快:“怎么可能?”

    “因为是你从我身边走过的,你连一声挽留我的话都没有说过,四年前是这样,四年之后也是这样。”他伸出手,拭去我滴落下的泪水,“缘分错过了就过了。”

    我眼泪兀自又流了出来,而他整个人隐去不见,我忽然从床上坐起,脸上湿漉漉的,未来得及控制的眼泪,又砸在手腕上,回头再看枕边,湿了一大片。

    而我的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床头的钟,显出微弱的荧光,清晨五点半不到,衣服被叠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其他一切完好。

    唯独少了他。

    窗外的风,敲打玻璃窗,天未亮,阴沉得可怕,让人窒息。

    我惶恐地发现,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拿起手机,拨下那个人的号码却被告知无法接通,再拨的时候就已经关机。

    麻木地洗澡,做早餐,花生油下锅,炸得噼里啪啦,我手忙脚乱地丢了手机关小火,油锅长柄撞到我胳膊上,从歪歪斜斜的炉灶掉下“哐当”摔在了地上,白色的地砖上,黄色的油肆意逃散,一直蜿蜒到我的脚下,还是滚热的。

    我蹲下来,不知道是先拾起油锅还是先把油擦干净,我拿出一瓶洗涤剂,横七竖八地洒在地板上,蚕食一般,一点一点地抹掉。

    只是地板上油渍越来越少,水渍越来越多,我从来没有哭过那么多。

    连离开唐君然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哭过,不可抑制,无休无止。

    哭累了,我再也没有力气去做饭,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墙上的钟,一步一步地慢慢挪动,厨房里手机依然是一片死寂,我甚至一度以为它没有电了。

    我站起来去洗手间洗脸,看着镜子里面那个人,长长的头发耷拉在额前,滴着水,眼睛红红的,我低下头,看水缓缓沿着水池流淌,头脑中一片空白。

    我是怎么了,他又怎么了,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把自己埋在沙发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一声不吭地离开,然后没有留下只字片语,连手机都无人回应,韩晨阳到底在玩什么,他当我是傻子在耍我吗,或者从头开始都是他设好的迷局?

    可是我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他这样设计我,如果这是男人让恨他的女人万劫不复的一贯伎俩,那么我并没有说过“我爱你”这样的话,也没有展露明显的爱意,而在我快要屈从于现实的时候,他却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

    不,不是这样,直觉告诉我,这只不过是情人之间耍的小伎俩,而他这样不辞而别不过是为了给我一个警示,只是逼我对他屈服。

    他对我那么好,好得几乎把我当公主一般捧在手心,不是我看不见他的心意,只是我刻意地去回避。还有,我一直认为自己喜欢的人是唐君然,而其他人的好,我一概不要。

    我艰涩地笑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立刻就要向他屈服了,可是以前为唐君然伤神的日子又噩梦般浮在眼前,我不断告诉自己,在这场游戏中,我不要做那个第一个说出“我爱你”的那个人,我只想可怜地抓住仅有的自尊。

    要对方爱我比我爱他多,要让他多付出要让他多牺牲,他对我的爱,用他对我付出多少来衡量,他对我付出越多,就证明他越爱我。

    然后我自觉攥住他给我的爱,安慰自己,他已经付出那么多了,怎么舍得离开我?

    是的,怎么舍得离开我,就像我很久以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唐君然,韩晨阳怎么能够舍得丢下我一个人不管,即使我一错再错,他都会容忍我,甚至溺爱我。

    每个人都有一世的劫,我自信是他心中独一无二的那个人。

    可是当我茫然地抬起头,空空荡荡的屋子,资料被风吹散在地下打转,我把头埋在臂弯,莫名其妙地流下眼泪。

    在韩晨阳消失后的几天,我没有去找他,他自然也不会来找我,我平静得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照样和江风打打闹闹,和李楠师兄他们出去吃饭,一切如常。

    我只是故作镇定地等待崩溃的到来。

    在实验室用迅雷慢慢吞吞地下载打包的资料,然后点开邮箱查收老板反馈的邮件,我一眼扫过,有新的邮件,发信人人是唐君然。

    江止水:

    你好吗?大概你收到我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启程去了某个小国家,也许此刻我正在做手术也可能在出诊,而你在做什么呢?

    你会意外我怎么没有和蒋迎熙在一起,也许你有很多要问我的,千头万绪我也理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当我给你写这封邮件的时候,我也问过自己好多问题,比如我为什么四年前不告而别,为什么我不敢告诉你我去日本的原因,为什么我回来找你。

    可是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再多的解释也换不回流逝的时光,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你以前问过我这样的问题,“唐君然,你相信一个人,可以爱另一个人,一辈子那么久吗?”那时候我笑笑,“我比较相信,那个人在说爱我的时候,那一秒是真的。”

    所以请你相信,在我全心全意对你的时候,那些时候,我都是爱你的。

    你教会我很多东西。我个性沉闷无趣,那时候你认识我,我处在人生的最低潮、最痛苦的时候,你带给我孩子一般的快乐,我记得我人生的第一串糖葫芦是从你那里抢来的,我知道冰棒除了绿豆还有可爱多和千层雪,玄武湖是不用门票就可以进去的,而且从鼓楼医院只要十分钟就可以走到,还有我们大一用的思想品德书居然是盗版的,这些,如果没有你,我也许一辈子都很难知道。

    这些都是温暖的回忆,而那些生命中不愉快的回忆,我已经默默地把他们打包放在我心里最私密的角落里,从此不再想起,亦不再纠结过去。

    我想,我们之间阴差阳错的缘分终究不会有好的结局,离开也许是最好的结局,所以你要好好地爱你自己,你会遇到一个更好的男人好好爱你,那时候,你一定要让他带你去鸡鸣寺——你20岁生日时我答应你的三个生日礼物之一,可是我没有做到。

    你不用给我回信,我也许不会收到,也许五年、十年之后才能看到,到那时候,我们都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所以就此道别。

    唐君然

    我呆坐在电脑面前整整十分钟,只觉得天地寂静,我张开嘴巴呼吸,脑子一片空白。

    眼泪,洪水般不能阻止地从眼睛里倾泻出来,沿着手指缝隙,滚到下巴脖颈,甚至手臂和腿上。厚厚的毛衣瞬间就把泪水吸干,泪水慢慢地渗入衬衫到皮肤,如此可笑的循环。

    我站起来把实验室的门反锁起来,索性哭个够,可是此刻眼泪却诡异地消失了,干涸的泪痕挂在脸上,涩涩的紧绷在脸上。

    到最后,我还是不知道唐君然所有的秘密,可是我却甘心了,因为他爱过我,就足够了。

    这样,等我几年以后,遇见我要嫁的男人,而在结婚前一夜的晚上,我不会面对从前的记忆而不知所措,一方面是屈从的现实,一方面是心心念念的旧爱。

    有时候女人的思维就是那么古怪,她们所要的答案,若是得不到,即使在几十年之后当她们回忆起来时也会耿耿于怀,而在男人看来却不可理喻。

    我却应该知足了。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又要强作欢颜和师兄们出去吃饭,一群人叽叽喳喳地一直从实验室门口轧到小饭馆,坐定了之后点菜上菜,然后就开始上啤酒喝。

    我也倒了小半杯慢慢地啜起来,师兄们几杯酒下去话更多了,一个姓林的师兄一直拿手机发信息也不跟我们搭话,其他人奇怪就试探着开玩笑:“唉,你干吗呢,老婆查岗呢?”

    林师兄不好意思笑笑,承认:“啊,是呀,女朋友。”

    一群人“哦”地鬼叫起来,有好事的人立刻开始打听,说说笑笑时忽然很小的声音冒了出来,显得很不合时宜:“小林,你原来不是喜欢孙美洁的?”

    我这下就立刻想起来了,这个林师兄因为跟我不是一个导师,又不是一个实验室的,所以平素也是点头之交,但是孙美洁师姐有一个衷心的爱慕者倒是人尽皆知的,原来就是他。

    林师兄打哈哈:“那是过去了,都过去了。”

    有人接口:“那是,谁也耗不起这几年,再多的耐心也给磨光了。”

    也有人叹气:“其实感情这玩意儿就是跟黄金一样的有限资源,挖一点儿少一点儿,就说我们付出这么多,付出到再也不能付出的时候,也就不爱了。”

    一群男人难得文艺,酸溜溜地唏嘘了几下又开始扯别的东西,可是那句话触到我的心上,忽然心底泛起前所未有的冰凉,从脚底蹿起的寒意直冲头顶,周围的人在说些什么我根本听不见,只是嗡嗡的头脑一阵发晕,半天才缓过神来。

    这顿饭吃得异常难受,我努力地想甩掉烙在脑中的那句话,于是拿出手机想随便发信息给其他人转移一下注意力,可是找了半天都不知道发给谁,看到赵景铭的名字我愣了一下,犹犹豫豫地发了过去,“干什么呢?”

    约莫过了十分钟他才回到,“我在上海,有什么事?”

    我自觉无趣,于是回了过去,“没事,我就是问问。”

    若是平时他一定喋喋不休地打电话来问我缘由,我也乐意和他闲扯上一会儿打发时间,可是半天没有任何消息和电话。我正纳闷着,江风打电话给我,说是上次去我宿舍把钥匙丢在那里,顺便让我把他停在新街口大众书局车库的车取出来送给他,我便应承了。

    取车时顺便去新百转了一下,打算买一个小耳钉换换心情,就在柜台转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人影在我前面不远处走过,手里拎着几个袋子,我愣了一下,那个说自己在上海的人,现在正在背对着我,和他家明媒正娶的老婆边走边笑着不知道说些什么。

    那样的温和的笑颜,似曾相识,只是不再对着我。

    我的视线长久地留在他们身上,直到专柜小姐试探地问我:“小姐,这个还要吗?”

    我礼貌地笑笑:“开票吧。”

    她看我眼神复杂,笑容更多的是公式化的,我不由得想到自己刚才的失态,好似一个小三哀怨地看着赵景铭。摇摇头,拿起手机,那条讽刺的信息就在眼前,可是我却不能生气也不能揭穿他。

    我不是他的谁,所以我什么也不能做。

    走出商场的时候,我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天,不似开春三月的明媚,而天空却诡异地开始下雨,突如其来,让人措手不及。

    好似一瞬间天都黑了起来,路边的灯在雨雾朦胧中氤氲。

    我开车十分小心,提心吊胆地怕在雨天出什么意外。快进江风家小区的时候,在单行道拐弯处,前面冷不防冲过来一辆电动自行车,我立马踩刹车,车倒是刹住了,我整个人还没有稳住,就感觉身后一下冲劲,胸腔一口气仿似要被撞飞,气血一齐往心口涌,恨不得一口气吐出来才舒服,这才明白,是追尾了。

    后面车上有人下来,我也解了安全带跳下车去,那个人上来就先发制人:“你会不会开车呀?刹车能乱来吗?你看我的保险杠都被撞瘪了,还不知道水箱有没有事呢。”

    我气得不行:“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我还没管我车子撞出什么问题呢,你倒是先上来反咬一口,一般的追尾是后车负全部责任,你当我不知道呀!”

    从后车上又下来一个女的,唧唧歪歪得厉害,我查看了一下江风的车,保险杠全完,车体还受了点损,那车主约莫是个拉黑活的面包车主,见我不好坑,又磨蹭又不情愿地就是想不赔。我当场打电话叫的122,来个警察,看了下现场,认定他的全责,江风也来了,站在雨地里面跟他们交涉。

    雨水顺着额头一道道往下流,我的眼前雾蒙蒙的一片,眼前有车辆昏黄的光芒在身上一闪即过,然后我忽然就哭了起来。

    我突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地知道,他们都走了,都不会再回来了。

    我这辈子遇到的男人,除了唐君然,都是毫无例外地溺爱我,永远是他爱我,比我爱他多,可是他们忽然都不见了。

    赵景铭还爱我吗?我看到他对别的女人笑得那样专注温柔,和从前对我一般,那一定是不爱了,因为我已经把他的感情消耗、践踏、无视。他总是有醒过来的一天,就如我忽然明白了自己再也不爱唐君然一般。

    爱一个人越痴迷,其实醒来的时候,离开得越决然。

    原来韩晨阳待我真的如这样,也许他真的是不爱了,他给我的真的太多了,那样一个风流傲气的人能为我收敛至此,连许博闻和韩晨琳都觉得不可思议,我一直在提防他,不信任他,并且一直在逃避。

    他的付出用尽了,就再也没有力量去维持了,他同我一样,都是傲气的人,不肯轻易低头,若是低头也不会在对方面前,若真的低到连自己都鄙夷的地步,那么接下来的就只有悄悄地离开,比如我也曾这样对待唐君然。

    江风处理完走过来拉我:“走了,小妹,看你傻傻地愣在这里,也不晓得躲一下雨,连雨伞都不撑,你脑子里面想什么东西?”

    我站在原地不动,他硬扯,我用劲扳他的手指,江风气得吼起来:“我不管你心情怎么不好,受了多少委屈,你现在得跟我回家,不然你别认我这个大哥。”

    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得像一个鬼,一步一步地跟在江风身边,回到他家,他丢给我毛巾:“你洗澡先,有什么话过一会儿再说。”

    热水充盈了冰冷的身体,我感到神经也随之放松下来,热气蒸腾得我眼睛都疲倦得睁不开,我穿好衣服坐在沙发上,江风帮我擦头发,口气柔柔的:“以后心情再不好,也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更不要认为这样做会让别人怜惜你,你都这么大了,不可以这么任性了。”

    我心下一动,眼泪又一颗颗地掉了出来:“哥,我后悔了,我太任性了,从前一直到现在我总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个考虑,韩晨阳对我那么好,我却装作看不到。”

    江风微微愣了一下:“你和他怎么了,不是原来很好的样子,我一直看他对你简直好得没法子了,所以也没多问你们之间的关系。”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眼泪又唰唰地流下来,止也止不住。“我知道他对我心意,我也知道自己喜欢他,可是我不敢承认,他一问再问,我都是逃避,结果现在他离开我了,是跟我恶作剧还是真的等到了尽头,索性再也不愿意等下去了?”

    江风脸色一变:“你从来没承认过你对他的感觉?”

    “没有,在他面前,从来没有。”

    他默不作声,很长时间之后,他坐在我身边叹气:“他这样骄傲的一个人,恰好是跟你一个性子,你若是喜欢一个人很长时间那个人却没有回应,你会怎么做?当然不会再等下去,你不能眼见自己受一点儿委屈,那你说韩晨阳呢?”

    我心重重地一沉,之前自己设想过很多,总是抱着一种希望,可是这样的话从江风口中说出来,却是一种判了死刑的感觉,他重重地叹气:“在感情中,我们都偏向去做一个强者,仿佛那样才能保护自己滴水不漏,结束时好像才不会很痛苦,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都错了。”

    我抹眼泪,却越抹越多,江风看了手忙脚乱地劝我:“小妹,别哭了,别哭了,我看了都难受,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韩晨阳,想跟他在一起?”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股脑把心里话全部倒了出来:“我喜欢他,我想跟他在一起,可是他怎么能这样对我,说离开就离开,我讨厌他。他骗我,他假装对我好其实就是打算离开我,我不要原谅他,我也不要去找他,我讨厌他。”

    江风看我,表情怪异,没忍住就轻笑了出来:“我说,小妹,你怎么能这样,先是你自己任性倔强在先,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了,聪明得过了头。要别人臣服,又不肯交出真心,说要别人真诚以对,等到别人掏心掏肺了,还要考虑分量够不够,别人受不了离开了,你却要死要活地拼命后悔,自己身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全是别人不好,简直跟一个耍赖皮的小孩子没有什么两样。”

    我抹了抹眼睛,江风摸摸我的头:“你的性子什么时候都改好了才让人省心,可是偏偏这样才像你,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累极了倒在他的身上,困意袭来,江风扯了扯我的头发:“丫头,你真是不让我省心,若是有韩晨阳的消息,我一定告诉你,可是我不会左右他的选择的。”

    日志  三月一日

    我从来没有哭过那么多,二十多年的眼泪仿佛积蓄在一起,汹涌凛冽。

    好像一场梦一样,所有的过往被现实的冷酷残忍击碎之后,我开始反思自己,我忽然就明白当年我义无反顾地离开唐君然,好似韩晨阳不曾留恋我一般的决然。

    初见面,是在开往莫斯科的火车上,年轻的军官叫托尔斯泰,可是他记不得她的名字,于是他叫她安娜·卡列尼娜。可是让他心醉的她只是一个骗子,来到俄罗斯是为了帮助老板赢得沙皇的赞助资金。他爱上她,为了她放弃前途,顶撞将军,于是火车开动,他被放逐到西伯利亚,再也不能回到故乡。

    她等了十年,嫁给了当年让她来俄罗斯的人,为的只是一张西伯利亚的通行证。她千辛万苦找到他的住所,才发现他已经有了妻室。她告诉自己来晚了,来不及了,回不去了。

    她策马离开,回去美国。从此一切记忆,一切青春,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她最后明白了她的爱情,可是却等来他的心如死灰,我的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地流下,在我以为那曾经不过是一次任性的时候,爱情已经翻天覆地,面目全非。

    很多年后,当动人的爱情终于和冲动的青春一起消逝,我们难过了。这样不顾一切地爱,这样心如磐石地等,最后还是幻化掉了。

    从此不能相见,当爱情如此沉重,还有多少人会坚持自己的誓言,当守候变成了无望的归宿,瞬间明白,爱也会变成不爱。

    第二十章  你好吗,我很好

    可是青春已然过去,当身边的那个人已经换成了值得一生厮守的男人,那些过去的小细节,扣动人心的爱情,最后还是归结到沉浸的深海。我把年华写成这封信,为逝去的青春祝福,也为他祝福。——《情书》

    早上起来梳洗,左边耳朵隐隐作痛,仔细一看,原来是发炎了,连忙取下耳钉,让江风给我找药。他边给我上药边撺掇我:“可惜了这么漂亮的耳钉,要不再去打一个算了。”

    我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行,等会儿我就去莱迪再打一个,纪念我死去的爱情。”

    他笑道:“你又油嘴滑舌没个正经了,哭完了以为什么事情都解决了是吧?睡一觉醒来仿佛又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摇摇头:“不是,我没开玩笑,不管结局如何,我是真心地想扎一个耳洞。”

    江风无奈:“你扎就扎去吧,别再搞发炎了,原来那个黄金的带得不是挺好的,怎么昨天换了一个银的,就发炎了。”

    我苦笑,扯扯嘴角:“天意吧。”

    下午去学校转了一圈,碰见李楠师兄刚从院办回来,他看到我立刻就把我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韩晨阳辞职了,你晓得不?”

    我心里“咯噔”跳了一下,忽然想起约莫他跟我提起过这件事,就点点头:“记得听他说过,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意外。”李楠师兄有些感慨,“感觉大家都要散了一样,各奔前程,然后就空留下回忆,以后说起来就是我读博的时候,有一个很厉害的师兄,可是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好像那段时光是梦境一般。”

    我“嗯”了一声,有些走神,李楠师兄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低声问我:“我现在很好奇韩晨阳辞职的内幕,是不是因为你哦?”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白他一眼:“我可没那么大的能耐,好像是他家有什么事。”

    “我还以为他害怕师生恋的压力呢。”李楠师兄哈哈大笑,结果遭来我狠狠地一瞪,“我跟他才不是师生恋呢,他又不是我老师,只是我师兄,你和朱佳乐才算是正牌的师生恋!”

    李楠师兄乖乖地闭嘴:“不说了,我要去教务处了,不过他辞职了也不请我们吃顿饭,连人都不晓得跑哪儿去了,一个电话就轻描淡写地辞职了,真够帅的。”

    “他没回来?”

    “你不晓得他没回来?我以为他什么话都跟你说呢。”李楠师兄很惊讶的样子,随即他手机就响了,他手忙脚乱地跟我道别,“教务处那边找我,我得赶快走了,你要是有他消息,记得跟他说我们的传统是请吃饭,记得请吃饭!”

    地上还残留着昨晚的雨水,不断飘落的落叶在水坑里慢慢腐败,我走在去新街口的路上,手里把玩着手机,我很想打电话给韩晨阳,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很怕那种无言的沉默,以及他淡然的冷漠。

    随便找了一家穿耳洞的店铺,没有一丝地犹豫指着自己的右耳说:“打一个耳洞。”

    可是过程却不那么痛快,我这次只觉得疼。转向镜子里面一看,一滴小血珠颤巍巍地挂在耳垂上,店主拿来酒精棉签,我摆摆手:“不要碰,我怕疼。”

    我只想用这一次的痛,去忏悔我的任性,若是疼痛可以让人记住一生一世,那么是不是这样的疼痛会是心如死灰之后的转机。

    韩晨阳,这个耳洞是为你打的,我终于肯对自己诚实,你给我的镜花水月,良辰美景,我用印记刻在身体发肤之上,永生永世不会忘却。

    左右两个耳洞,两段时光交错,两个人的挽歌,为的不过是纪念和赎罪。

    一天都没有江风的消息,而李楠师兄的话更加深了我的不安,我忐忑地不知道去哪里,不知不觉地就走到总统府后面的酒吧街。

    要了一杯冰水,坐在角落里,我需要喧嚣驱赶自己的恐慌。

    烟雾缭绕,重金属摇滚,舞台上有穿着暴露的女孩子在跳舞,名副其实的混乱酒吧。酒色男女调情咒骂或者昏睡沉默。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酒精的味道,还混杂着强烈刺鼻的香水和汗水味。让人联想到原始丛林的气息。

    高台下面一片涌动的人头,四处充斥着倦怠、淫荡、颓废和荒芜。

    为什么会有人流连这样虚幻的地方,也许是心灵没有着落。

    耳旁有低低的手机响声,看到是江风的,我心都悬起来了,接起来只听到很长时间的沉默,江风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小妹,对不起。”

    一口气彻底地崩溃,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开始垮塌,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够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江风在一旁叫住我:“你在哪里?怎么那么嘈杂,我告诉你,你可别做什么傻事,长江大桥、二桥可不是建给你跳的。”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只好勉勉强强地应了:“我哪里是会做傻事的人,没事,我都知道结果了,只不过让自己更死心罢了,没事我就先挂了。”

    旁边有操着一口南京话的本地人在一旁打电话絮絮叨叨,兴许有几句窜到了江风的耳朵里,他立刻反应过来:“你个臭丫头,居然跑去那么乱的酒吧,想死的!你快给我出来,别等我待会儿逮了你出来一顿暴打.……”

    我咂咂嘴:“真吵。”便挂断了电话,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然后,我掉下了眼泪,一颗、两颗,豆大又饱满的泪水,不是那种一点点顺着脸流下来的,真的是等到已经变成一颗颗的眼泪,才突然掉下来。

    那个泪,是不舍,是后悔,还有很多没有说出来的话,以及绝望。

    我完全以第三者的角度去看,是这样的心情。

    那个人是过去的我,这么让我无法想象的过去,当回想过去的时候,一幕幕又跑在我眼前。年少的时候,一直觉得来日方长,从来不觉得丢掉的东西可惜,所以很容易铁石心肠,也是不断地告诉自己,等等,再等等,可是等到最后,都是无望。

    如今醒来,才惊觉淡漠和冷情。

    正在我偷偷抹眼泪的时候,有人从我身后走过,我原本没当作一回事,只是觉得那个影子在我身后待得太久让我有些不自在,回头一看,真的呆在那里,更诡异的是,眼泪居然没了,泪痕湿搭搭地挂在眼帘下,来不及抹去。

    我却不晓得是哭还是笑,我只知道兴许是着了韩晨阳的道。

    还有江风的,也许还有李楠师兄的。

    黑黑的短发闪闪发亮,有那么几缕湿湿的垂落额头,晶莹的水珠顺流而下,滴落至眉间,双眼在薄薄的雨帘之后,淡如烟雾里的湖泊,水汽纵横。

    我居然还有心思撇撇嘴饶有兴致地询问:“外面下雨了?”

    明黄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侧,几乎可以看见他微垂的轻轻颤动的睫毛,可是那双眼睛被隐藏在暗影之下,没有表情的表情。但是只一瞬间我的手腕就被牢牢地抓住,我脑子里立刻警笛长鸣,伸出另一只手来想挡回去,岂料,他只是把头埋在我的臂弯间,然后抬起来:“我们还是出去吧,这个地方吵死了,而且你要是哭了会很多人看着你的,太奇怪了。”

    外套上立刻沾了水渍,我一脸哀怨地看着他,韩晨阳白了我一眼:“看什么,我故意的。”

    仿佛连血液的流动都缓慢下来,连声音都变得艰涩:“什么都是你故意的?”

    好像是我变脸太快,他有些不知所措,怔怔地看着我,嘴唇仿佛动了动,半天才叹气:“水水,你别哭,我知道逼你不好,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你别哭了。”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自己晓得要说什么,可是哽咽着只能说得断断续续的,“我讨厌你,你骗我,你耍我觉得好玩还是什么,我以为……我以为你……”

    忽然耳朵上一凉,韩晨阳轻轻地把我耳朵上的血迹擦掉:“你先告诉我,这边的耳洞是为谁打的?”

    不自在地别过脸,我悻悻地说:“你自己清楚,我们出去说话。”

    街边的法国梧桐光秃秃地投下影子,斑驳凄冷,酒吧一条街到处都是流转的灯,冷风直往胸口里钻,人也清醒多了,我立刻抓住重点:“江风跟你是一伙儿的?还有李楠师兄?”

    他犹豫了一下,终是点头:“其实那天你在江风家,跟江风说的那些话,我全听到了,他手机就放在口袋里,保持通话中。今天李楠和江风那么说只是小小地刺激你一下,总的来说,反正都是我们设好的套,一步一步引你跳下去。”

    我不晓得该用什么表情或者说什么话,冷风拂起他鬓边的发丝,有几缕坠落,半遮眉下那双清亮的眼,他看我不说话,倒是好像是有些心虚似的唤我:“水水……”

    我该怎么样回答,是哭还是笑,还是再故作姿态地矫情一回,抑或是再一次不屑?右耳上的耳洞还有些隐隐的痛,我笑起来,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握住他的:“我不晓得说什么,不过这次经历确实太惨痛了,哭得我荡气回肠,我不想原谅你。”

    他倒也笑起来:“你可以惩罚我,我都接受。”

    说不上多喜悦,失而复得的感觉反倒让我平静了很多,那时候我就想,也许我倒是聪明一点儿,潜意识总是认为韩晨阳不会离开我,只是那么反常、失态,倒也是天意。

    我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我想吃必胜客,你请我?”

    “不会这么低的要求吧?”韩晨阳笑得很舒畅,“其实我还有更好的提议,要不要听?”

    我顿时来了兴趣:“什么,什么?”

    “你可以提更加过分一点儿的要求,比如,韩晨阳你要每天都请我吃饭,每天要给我至少一个电话,生病时要寸步不离……”

    我急急地打断他:“等等,这些条目太多了。”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那还有一个条目比较少的,就是让我做你男朋友。”

    “唰”的一下脸就红了,我不自然地扭过头去,岂料整个人被他搂在怀里,他问我:“说老实话,我走了之后你到底怎么想的?”

    “其实我根本不觉得你会离开我。可是就是控制不住地想你已经离开了,那种感觉好像是一个气息奄奄的病人,因为想见多年前的情人一面,所以一直心存希望不肯离去,后来忽然醒悟,原来情人十年前就死了,于是那口气彻底崩溃。但是潜意识告诉我,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完美的玩笑,总之很纠结。”

    他好气地摸摸我的头,臂弯紧了又紧:“事实上,我也没占多少便宜,我倒是没想到你居然那么笃定地认为我不会离开你,真是失败。”

    我笑,摇摇头:“这样的自信其实是一种自欺欺人,我刚才忽然就明白,一个太优秀的女孩子,会自然认为她喜欢上的人就得喜欢她一样,对唐君然,我就是这个感觉,而对你,我想,只是你错过了我,不一定会找到更好的。”

    他眼神明了又暗:“江风说你的性子实在是乖张得胆大,跟我倒是几分相似,不过江止水,你倒是挺不好奇我为什么喜欢你的。”

    “喜欢一个人要那么多的理由吗?”我眨眨眼,“或者你是借话题来套我为什么喜欢你,既然你这么好奇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就是喜欢。”

    他抬眼看着我,那双深黑色的眸子流动着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动人光彩。“你终于承认了?”

    “嗯!”我大大方方地回答,“我饿了,请我吃必胜客。”

    他的唇角漾着最柔暖的笑容:“好,不过去之前还是把你的花猫脸洗洗吧。”

    “那还不是你搞的!”

    一个人真爱的时候,甚至是想不到自己是爱着对方的,而想到自己爱着对方的,那一定是很爱了,因为一时一刻,都有爱的感觉。

    以前李楠师兄总是对我说,爱一个人,是希望对方变得更好的,而自己也会变得更好。

    一个好的爱情,可以让人变得更好,比如我遇上了韩晨阳,他指给我学业的方向,把我从前陈旧爱中解脱出来,给我很多快乐。

    世界很大,生命很短,爱过我的人很多,可是最后只有他留在了我的身边,而我希望的那个人,也就是他一个。

    兜兜转转,用尽再多的心机,棋逢对手的游戏,所要的结局不过是那句“我爱你”,若是早一点儿,再诚实一点儿,这一天会来得更早。

    是谁说过好事多磨。我抬头看韩晨阳的侧脸,好像好久以前,我们曾经相识过,一瞬间我很想知道他为什么喜欢我,终究是按捺了下去。

    我和他手拉手在湖南路上悠悠地闲逛,这个千年静默的古城此时灯红酒绿,街道上树影斑驳。这是一个缓慢的城市,走到汉中门的时候,我们停下来站在城墙边。古老的城墙,斑驳的印记,刹那间感觉时间的凝滞,古城转眼几千年。

    忽然就很想落泪,他的手握得我紧紧的,我对他说:“能够找到你,真好。”

    他微微一笑,眉眼柔和,侧脸笼罩在光晕中,淡淡的,仿似流年晕染过的陈年旧画。

    他双手给予自己的拥抱才最温暖,这也许就是所谓岁月静好。

    日志  三月十三日

    可遇与可求之间,只在太过年少的时候看来,才仿佛隔着沧海桑田。偏偏又是年少,才会为一束日光、一个窗台、一级台阶的微凉而哽咽。

    渡边博子静静地躺在浩瀚的雪地中凝住呼吸,她试图通过这种亲近死亡的方式缓解两年以来的强大孤独感,试图走出这段无果的爱情企盼。

    当藤井树打开《追忆似水年华》的扉页,看到了那张书签的背面,仿佛一瞬间,渡边博子的全部酸涩与思念都转移到了她的心上,莞然间已隔沧海桑田。

    许多人看《情书》,许多人写《情书》,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梳理着年少,回味着爱的博大与徒劳,也许只有到了可以追忆的时候,爱才称其为爱。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留在记忆中的男孩以及那段少年时代青郁的时光,他声势浩大地再次清晰浮现,如今我依旧能够清晰地记起他的很多细节。

    我用最美好的年华写成一封信,每个字都是他走路的每一节动作落下的墨点,是他消瘦的肩划出的弧线——干净、简单。即使是青涩无比,但他每一个的剪影书写着的一切最终都汇成了两个字——青春。

    可是青春已然过去,身边的那个人已经换成了值得一生厮守的男人,就像渡边博子最终还是得从死去恋人的阴影中走出,而我也一样。

    手边静静躺着蒋迎熙寄给我的信,那里有我想知道的所有秘密,可是我却微笑着把它收起来,从前我最想得到的结果,在如今的幸福面前不值一提。

    我不自觉地对着电脑喃喃地问“你好吗?我很好”,说完我笑了起来,竟然有了一种彻底的解脱,所有过往风轻云淡地化作一句话——

    喂,你好吗?我很好!

    ——我把年华写成这封信,为逝去的青春祝福,也为他祝福。

    第二十一章  写下时间和爱情交错的笔记

    这是一个普通的爱情故事。每个人都会经历恋爱,都会找到属于你的那个人,但是彼此坚定至死不渝的爱情未必谁都会有。爱情没有那么多借口,如果不能圆满,只能说明爱得不够。——《恋恋日记本》

    突然得到妈妈回国的消息,我的震惊不是一点点。

    她在电话里的语气风轻云淡,说是在北京参加一个展示会,顺便回来看看我。那时候我正在实验室里纠结一个算法,而韩晨阳约我晚上吃饭。

    我挂在脸上的惆怅大概有些明显,一路上有些郁郁寡欢,韩晨阳倒也没怎么问,直到点完菜他才习惯性地插起手,认真地问我:“怎么了,心事重重的样子?”

    喝了一口茉莉花茶,我犹豫了一下:“刚才我妈打电话给我,说已经回国了,想回南京来看看我。”

    “哦,这不是好事吗?”他试探地问,“你不高兴?”

    我勉强地笑笑:“不是不高兴,只是觉得很突然,你知道我为了不愿意和她去意大利的事情闹了将近一年,那一年她连一个电话都不给我。”

    韩晨阳把甜点递给我:“都这么长时间了,还耿耿于怀,我看你还是应该去见见她。”

    我没作声,默默地低头吃东西。他轻轻地说:“我知道你有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没关系,你跟你爸爸不是一样很长时间没见面,可是撒娇的样子却跟一个孩子一样。”

    “可是我妈妈不一样。韩晨阳,她是个要强的人,从来认为自我价值的实现不应顾及家庭或者别的,小时候我很怨恨她,不能牺牲自己去成全丈夫和儿女,她实在活得太自私了。”

    “可是,我总有点觉得我很像她,所以才很害怕去面对她。”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还是去见见吧,我也很想见见你妈妈。”

    妈妈来的第二天晚上约在一间老字号的粤菜酒楼。环境古朴雅致,木雕花的门窗,丝竹声声入耳,大厅屏风上大簇大簇的牡丹花开,艳丽浓烈、哀婉绵长。

    母女相见的场面一如寻常的气氛,分离了两年就像出差回家一样自然。妈妈见了我甚至没有因为三年不见而欣喜异常,只是看到韩晨阳的时候才露出久违的真诚的笑容:“这位就是你爸爸说的小韩呀,你好!”

    他亦回礼,很稳妥地问好,席间倒是我成了很多余的人,妈妈对他满意极了,整晚脸上都带着温婉的笑,我只好一样一样地吃菜,从离自己最近的那盘吃到离自己最远的那一盘。

    忽然妈妈开口:“水水这个孩子多少性子跟我有些像,当初若是传了她爸那副好脾气也不会这样,她脾气又坏,性子又傲,能找到你这样的,是她八辈子的福气。”

    我讪讪地笑,拼命地往嘴巴里塞东西,倒是韩晨阳很给我面子:“这个其实是缘分,虽然她的缺点很多,但是她要做的事要达到的目标从来不会含糊。”

    这是在变相讽刺我不择手段吗,还是在暗示我在感情问题上死脑筋呢,我别过脸去,寻思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慢慢嚼而不会让人很饱。这个韩晨阳,赞美人家都要带三分刺。

    倒是妈妈笑起来:“就是这个理,她脾气倔,认定的东西就会钻牛角尖,这样就算了,还特别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我行我素惯了,这点跟我很像。”

    我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说出“跟我很像”的妈妈,岁月仿佛在她脸上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她一向会保养打扮,可是眼角淡淡的细纹,怎么也掩饰不了。

    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是唇角抹出一丝很勉强的笑容,妈妈却接着说:“她是我的女儿,我了解她,可是我却没做到母亲的职责,是我的错。”

    这顿饭多半吃得有些煽情,临走时妈妈的朋友来接她,她告诉我明天又要去上海参加展览,行程十分繁忙。在酒楼门口告别的时候,她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了我,我愣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僵硬了一下,随即,绵绵细细的温暖传到我的身上,我亦轻轻地回抱住她。

    在灯火辉煌的城市里,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莫名的光芒在闪动,她说:“闺女,你要好好改改性子,否则再好的男人都容忍不了你。”

    我点点头:“我明白,妈,我跟你一个性子,你不说我也明白。”

    “结婚时可要打一个电话给我,不能再让你爸爸通知我了。”她松开我,笑道,“希腊的爱琴海倒是度蜜月的好地方,小韩你觉得呢?”

    韩晨阳微微一怔,然后笑靥如涟漪一样展开:“跟我打算的一样。”

    一路上我和他都有些沉默,回去洗完澡发现韩晨阳在上网,我就坐在床沿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小,准备随便看看无聊的肥皂剧,岂料他站起来忽然从后面抱住我,仿佛电流窜过一般,我身体又是自然地轻轻地颤抖了一下,随即才松懈下来。

    我笑道:“韩晨阳,你吓死我了,不声不响的。”

    他松开我,面对我表情很认真:“我发现,你对于身体的触碰感到非常恐惧,在拥抱的时候好像触电一样,有一种抗拒的电流。今天跟你妈妈,上次送韩晨琳去英国的时候你也是,平时我抱你的时候倒是没有太大感觉,刚才你没有心理准备,于是本能地很抗拒。”

    我抿了抿嘴,点点头:“是的。”

    他笑得很温柔:“这不怪你,中国人都或多或少这样的表现,不过这似乎是因为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很少被父母拥抱。”

    “是这样的吗?”我迷惘地看着他。

    他挨着我坐,声音很轻很柔:“你妈妈今天跟我们说的那些话,才让我想明白,为什么你的性子会变成那样了,又自私又矛盾。”

    “为什么?”

    “在你没有爱上自己,爱上生命以前,只是如饥似渴地从外在世界寻找爱,找到的只有无尽的矛盾和空虚。一个在童年时期得不到拥抱和温暖的人,常在日后以索爱的行为来满足被爱的需要。”

    我想了想,摇摇头:“可是我觉得我很爱自己。”

    “你那个不叫爱你自己,你那个叫消极的逃避,你不愿意承认你在唐君然那里的失败,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后来你爱上我,又不敢承认,就是怕受伤害,这样不叫爱自己。”他手轻轻地握住我的,“有时候我真的会耿耿于怀,若是唐君然没有离你而去,赵景铭继续对你死心塌地,你会不会在那时候承认你的心意。”

    “那感觉就像所有的人都离开你,只有我还在,你只好迫不及待地抓住最后一块浮木。”韩晨阳定定地看着我,“借爱情来肯定自己的意义,企图抚平心中对生命的不安。”

    “其实你知道,不是这样。”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知道吗,我就像很多人一样,总是觉得得不到的是好的,失去的也是好的,可是我从未想过用一个人的爱代替另一个人的爱,对我来说,那是对自己的侮辱。我总是用冷漠当盔甲来掩饰我的伤痕,使自己不再被伤害。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爱上你,其实很多个瞬间,我都清楚地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只是我心里总是有一把小尺,一段段地丈量你给我的感情够不够传奇。”

    我想我一辈子都没有说过这么多心底话,我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可是我现在不再怀疑了,或许说,跟你在一起我真的觉得很安心,韩晨阳,如果现在的我遇到当时的我,我一定觉得,这个女人,真不可爱。”

    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给卧室里笼罩上一层晕黄的光,韩晨阳的脸,落在薄薄光晕里,线条柔和,眼梢微微斜飞,睫毛下是淡淡阴影,看在我眼里,一切都完美得不像是真的。我低声说:“我想告诉你,我很害怕失去你。”

    一个星期之后妈妈又回了意大利,我的生活开始发生略微的变化,以前很少打电话给我的妈妈,居然每天都要给我电邮,时不时还打电话问我情况。

    和董安妍打电话说到这个事情,她认真地告诉我:“你这个是小时候缺爱,长大缺钙,补补就好了。”

    我不置可否:“我不跟你讨论钙和爱,听说江风跟你求婚,你架子还挺大的直接拒绝,害得他三天两头来烦我,一开口就是,哎呀,小妹,我要失恋了——”

    “我现在结婚?你让我结婚?我也想啊,你先去问我老板准不准吧,我们搞教学课题忙都忙死了。”

    我暗暗表示无奈:“对了,我看过你的结婚戒指,恭喜你,很大很漂亮,江风设计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对,害得我也想要了。”

    她大笑:“我晓得你找我什么意思了,等你走了我立马打电话给韩晨阳,说江止水刚才跟你间接求婚来着,还说非克拉钻不嫁。”

    我居然也跟着她胡闹,在一旁煽风点火:“对,我就是那个心思,我巴不得毕业就结婚,在家做一只大米虫,你快让韩晨阳娶了我回去,要不他入赘也可以,我不在乎的。”

    董安妍哈哈大笑:“知道了,知道了,等我下班就打电话给他。”

    放下电话继续看资料,再一抬头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我站起来,倒了一杯水,寻思应该喊楼下的师兄帮我带一份盒饭,刚走了两节台阶,就看见韩晨阳走上来。

    我奇怪:“你不是说今天晚上要跟许大哥去吃饭的?怎么过来了?”

    他不回答我,把我拽到一边,我看见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更加奇怪。“你去哪儿了?”

    他抬起手,凉凉的手指轻轻地抚过我的脸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暧昧散发出来,我别过脸去,有些不好意思:“这是科学圣地,行为举止纯洁点。”

    韩晨阳笑起来,就是不松手:“水水,我听江风说那次你耳朵刚换了耳钉就发炎了,怎么这几天都没见你带?”

    我摸摸耳垂:“是呀,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能带金的,可能是耳洞还没有养好,这几天我忙得都忘记了,也不知道顺手丢在哪里了。”

    他不作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锦盒,打开一看,便是两个耀眼夺目的耳钉,在灯光下折射出透亮的光芒,我眨眨眼,试探地问:“这个是钻的?”

    “嗯,钻的。”他取出来给我,然后看了一下,“水水,你几天不带好像耳洞要合起来了。”

    我满不在乎地回答:“没事,耳钉扎进去就又通了,要不你试试?”

    冰凉的金针穿过耳洞,似乎一点痛感都没有,而那种耳朵上有归属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我望着他,忽然发觉他淡淡的笑容中,清晰而澄澈的笑意从那双漆如点墨的眼底渗出来我,煽情的话还没说出口,他便抢先说:“现在,你的耳洞都是为我穿的了。”

    我一怔,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甜蜜和酸涩同时涌上心头,我低声说:“嗯,都过去了,所以有时候会觉得耳洞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可是这是你穿的,自然不一样。”

    他搂住我,轻轻地对我说:“那就不要拿下来了,等毕业结婚的时候再换一个。”

    倒是我结结实实地愣住了:“什么毕业结婚?”

    他的唇角微微翘起来,语气里带着戏谑:“你还装,董安妍都告诉我了,不过毕业的限定,博士好了。”

    我不回答,只是看着他笑,眼眸里面满满的都是闪亮的光芒,眼波流转之间藏不住一丝喜悦,他的眸子里还有我,脸上挂着抑制不住幸福的笑意。

    千帆过尽,皆不是我心所爱,三千弱水,哪一瓢知我冷暖?

    不过是他,只有他。

    六月,我研究生毕业,直升本校读博。

    毕业那天,天空蓝得通透明澈,空气像新鲜的冰镇柠檬水沁入肺里,难得的没有烈日高照,穿起密不透风的硕士服倒也不觉得大汗淋漓,连老板都说是个好兆头。

    毕业典礼的时候李楠师兄站在我左边,上面开大会,底下开小会,听了半天冗长的讲话,终于把金光灿灿的毕业证书拿到了手,我连忙把毕业证收到包里,“千万不能弄丢了,上面都是赤裸裸的血汗呀!”

    李楠师兄笑:“你以后还有博士的毕业证书,这个简直就是白搭。”

    我白他一眼,晃了晃毕业证书:“这你就不懂了吧,找工作时候用博士证,见男朋友家人的时候用硕士证,去交友征婚的时候用本科证。”

    他瞥了我一眼:“就你鬼主意多。对了,韩师兄怎么没过来?”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应该快了吧,他昨天还在美国,我本来没打算让他回来的,结果早上他就不声不响地飞到了上海,现在应该在路上。”

    李楠师兄长叹一声:“小师妹,韩师兄待你真的不错,你可别欺负人家。”

    我皱眉,为什么每个人看到我和韩晨阳在一起都觉得他会是被虐的那位,难道他看上去真的是贤惠淑良那种类型的,我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类型。

    可是私底下我完全被他镇压得死死的,连延口残喘的机会都没有。

    老板喊我们跟他照相,还有其他的教授,恰巧韩晨阳以前的导师站在我身边,眼睛一边看镜头一边瞥向我:“小江呀,韩晨阳那小子怎么没有过来,不像话。”

    我连忙解释:“他出差呢,刚才打电话说是马上就到,还说要请您吃饭,让师兄师姐们都别走,大家凑一起多热闹,连地方都订好了。”

    老板耳朵尖,沉重地点点头,结果被“喀嚓”一下照了下来,做摄影师的师弟大喊:“再来一张,大家不要动,站好了,师兄师姐们笑起来。”

    李楠师兄站在我后面,说话声音很大,几乎是说给全部人听的:“同学们回去数数带了多少钱,马上要出韩师兄和江师妹的礼了,要是不够的,可以跟我借啊,不放高利贷的!”

    全部人都笑起来了,这样,留下了最好的一张照片,每个人都笑得很自然,连老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而院长笑起来居然还有两个酒窝,让我们大大地惊讶了一回。

    江风和董安妍也去了,一个帮我照相一个帮我拎包。我本来不喜欢照相,但是李楠师兄毕业就要出国,几个师弟师妹争着要跟他照,把我也扯上了,从教学楼辗转到图书馆,我恼得想把缠人的硕士服脱掉。手机响起来,董安妍一看是韩晨阳,忙讨好地递到我耳边,韩晨阳的声音传了过来:“你那身衣服就不能老实点穿着,别乱扯。”

    我环顾四周,看见他从大礼堂那里走来,连忙一把扯掉了所有的累赘,长长舒了一口气:“韩晨阳,我倒是好奇你穿了三次这种大布口袋,会不会有阴影了?”

    他笑起来:“原本我有机会再穿一次导师服,可惜再也没有可能了。”

    我合上手机,径自向他走去,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老板他们刚才还念叨你呢,他们兴许还在院办,秦淮人家我已经让江风订好了,晚上李楠师兄还要请,对了,你回来要不要先休息一下,让你不要赶回来的,以后补上就好了。”

    他不说话,漂亮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半晌才慢慢开口:“水水,你说了半天了,能不能让我说一句话呢?”

    我擦汗:“你说,你说!”

    他笑起来,流露浅浅的温柔,墨色的眼眸清澈如水:“恭喜毕业!”

    李楠师兄的饭局折腾到凌晨才散,大家都喝了不少,韩晨阳也没少喝,到家的时候已经有微微的醉态。他洗过澡躺在床上给家里打电话,我一边喜滋滋地看自己的毕业证书,一边跟他放肆的手做搏斗,等他打完电话,我便问:“韩晨阳,你的毕业证书给我看看?”

    他瞥了一眼我毕业证上的照片,凉凉地评论:“照得实在是太丑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博士后毕业了呢!”

    我缠着他,他没法子,只好从书房里找了他的毕业证,还有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相片。我枕在他腿上,一页页地翻,忽然我看到一张他和江风的合影,背景是剑桥的康河,我抬头问他:“韩晨阳,其实我很好奇,是不是以前你认识我?”

    他挑眉,俯下身来挑起我的碎发把玩,有些漫不经心:“为什么会这么问?”

    “直觉,感觉,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头,你跟我握手的时候,分明刻意地划过我的掌心,那时候我并没有在意。”

    他笑起来:“那是江风说你学了十年的美术,结果却跑去学了机械,我不信。”他把我的手指拉开,慢慢地在上面摩挲,“这些都是握笔留下的老茧吧,后来我就信了。”

    “果然是好奇。”我悻悻地转了身,继续看照片,可是他把我往他怀里挪了挪,亲吻我的额角,反问我,“好奇不好吗?你还是第一个让我这么好奇的人。”

    我顿时来了兴趣:“好奇?难道我那时候彻底漠视你的态度让你自尊心受到了打击,就从此对我念念不忘起来了?”

    他白我一眼:“漠视我的女生又不止你一个,你别以为那是什么光荣的事,欲擒故纵这招对我没用,我又不是那种总要征服别人显示自己魅力的人。”

    “那是什么样的好奇?”

    “不告诉你!”

    我佯装生气,他轻轻拍拍我的脸:“真难缠,那么说得抽象一点儿就是每好奇一分都是以自己感情做赌注,却没有想到最后却成了自己的桎梏,自己体会去,这下满意了吧。”

    我偷偷地笑:“那是不是跟高中时候无意中看到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她看去,最后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喜欢上她一个原理?”

    他笑,手指点我的额头:“我高中时候没有看到,后来才遇到。”

    我翻个身,抬起头看进他的眼睛,威胁他:“我晓得你以前的情史,给你提个醒。”

    耳垂上轻轻地被咬了一下,濡湿的气息撩拨了敏感的神经,我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他搂得我更紧了,语气更加诱惑:“除了你,我倒也没真心地对过谁,倒是你,在我之前起码有一个让你全心全意付出的人,算起来谁比较吃亏?”

    手指被牢牢地扣住,他的吻一路向下,我愤愤然:“一百乘以一和一乘以一百的结果是一样的,大家扯平了!”

    “小丫头,别多嘴。”他的吻柔和缠绵,辗转不息,我已然失去思考“谁比较吃亏”问题的能力,而在他怀里的感觉,真的很安心。

    其实真的没有必要计较什么得失,我们拥有的对方,不是过去,而是现在和将来。

    当我们爱过一个人,离真爱的那个却更近了,谁不是磕磕绊绊才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再次回想起来,我只觉得爱人和被爱,都是那么美好的回忆。

    那个全心全意让我付出的人变成了他,两情相悦,我已然觉得这是最好的答案。

    早上出去买早餐,我顺手拎了两份报纸回来,一边看一边吃,阿九也颇似正经地趴在我身边用小爪子扒着报纸。韩晨阳很奇怪,可也没问什么,我主动招供:“看看上面的广告,找家旅行社游山玩水一下。”

    “大热天的你还往外面冲,小心晒得浑身黑巧克力,你不是说要去日本看你爸么,这下改变主意了?”

    我往沙发上一瘫,漫不经心地翻起小广告:“我是想从日本回来再找个地方玩玩,等老板催了再回去也不迟。”

    “那你还不如去北京算了,反正晨琳放假回来了,正好跟你做个伴,许博闻那家伙最近倒是挺闲的,要吃好吃的找他绝对没错。”他认真地给我建议。

    我警惕地瞥了他一眼,再看看南京北京五日双飞游的报价,心里的天平一下子就倾到了韩晨阳的提议上。“那我先去日本,然后直接去北京,你确定有人给我安排衣食住行?”

    “其实你也可以先去北京。”他托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你可以省了南京去北京的机票钱,也可以省了从北京去日本的钱了,我觉得不错,你考虑一下。”

    我瞠目结舌,喜滋滋地回答:“这还用考虑么,就这么定了。”

    和韩晨阳一起去北京,他丢下我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我也乐得和韩晨琳混在一起,过的生活是要多颓废有多颓废。许博闻还经常来怂恿我们去参加什么郊区的马术俱乐部、高尔夫俱乐部,通通被两个宅女打发走了。

    多数时候就开车去那些很有韵味的地方转转,比如后海,这个京城著名的酒吧聚集地。倒是我和韩晨琳共同的偏好,夜晚的后海波光粼粼,从大门望进去,并没有想象中摩肩擦踵的繁华景象,一些餐厅放在后海边的露天座位倒已经坐得七分满了。我斜倚在栏杆上,身侧荷香四溢,韩晨琳捧了菜单慢慢地看,不时嘀咕两句:“连续两天都在这里吃,反而找不到什么可以吃的了,愁呀愁死了!”

    我给她建议:“改明个把许大哥叫出来给我们点菜,昨天吃什么今天就上什么好了。”

    她点点头,也跟我一样瘫软在椅子上:“明天去天坛转转吧,我要去拍照片。”

    说到天坛我顿时来了兴趣:“好好好,我一直惦念着那里的回音壁,话说到底是利用声音传播的什么原理呀,小时候站在那里喊一句自己的名字,可以听到好几声。”

    “声学原理呗,围墙由磨砖对缝砌成,光滑平整,弧度过度柔和,有利于声波的规则折射,加上围墙上端覆盖着琉璃瓦使声波不至于散漫消失,造成了回音效果。”韩晨琳笑眯眯地跟我解释,“说定了,我们明天下午的时候去。”

    那时候我没注意到韩晨琳笑的样子,贼细小,眉梢弯弯的,和那亩荷塘上的一弯新月一样,眸光中仿似有种小小的窃喜,一闪而过。

    天坛古树很多,经祈年殿前有一条东西向的小路,西面约一里长的路两旁,满植着西府海棠,草地上还有紫花地丁和二月兰。

    听说以往天坛人都很多,今天也许去得很迟,景区都没有什么人了。韩晨琳拿着照相机左转转,右看看,然后领我一路走下来,最后来到一处周围有墙但是四周开阔的地方,大喊了一声,“我来了——”

    好似波浪在海面翻腾,一浪高过一浪,她脆生生的声音就像在空中跳动一般,连着几个“我来了”回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惊喜地叫起来:“难道这就是回音壁?”

    韩晨琳撺掇我:“你也叫起来试试,叫你名字也可以,叫我名字也可以,随便叫,反正这里没人,就是有人了也都是自己顾着自己叫了。”

    我纳闷:“以前来的时候好像没有这些栏杆呀,而且那个墙好高的。”

    韩晨琳一本正经地跟我解释:“那时候姐姐你才多大呀,你听——江止水——”

    云层涌动,耳边都是自己的名字,余韵还没有平息,她又叫起来:“韩晨阳——”我笑起来,也跟着叫,最后两个人发泄得精疲力竭,嗓子里都冒了烟。

    韩晨琳跑去买水,我站在回音壁前。太阳下的古墙是灰黄色的,我轻轻地抚摸上去,阳光温热的余韵未退,抬起头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单手遮住脸,微红的金光中,我恍惚想起来,也是这样绚烂的夕阳下,一个男孩子仰头看天空,对着回音壁长久地沉默。

    后面有脚步声,我以为是韩晨琳,倒也没有回头再看,只是指着那个回音壁自顾自地说:“小时候来北京,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有回音壁最有印象,可是我忽然想起来,曾经有一个大哥哥和我在这里玩闹,他站在墙的那边,我站在这边,扯着嗓门喊。”

    “那你还记得那个大哥哥吗?”

    我惊讶地转头,韩晨阳的脸庞出现在眼前,我下意识地就问出来:“不会吧,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难道你就是那个大哥哥?”

    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正色道:“难道不可以吗?”

    我真的是言情小说看多了,立马就反问:“不会吧,难道那时候你就喜欢上我了,拜托我才五年级,算算你不过才高一,原来你的心计藏得还挺深的,对我早有预谋了?”

    韩晨阳很不屑地看了我一眼:“你自我感觉也忒良好了点,那时候你就一没发育完全的小丫头,我再有兴趣也不会打主意到你身上的。”

    我觉得挫败,灰溜溜地闭了嘴,心里悱恻得厉害,那些什么言情小说第一眼就陷入了长长的思念中,完全没有道理的是扯淡。他看出了我的心思,笑道:“只是觉得缘分是件很神奇的东西,那次跟你道别之后就出了国,直到遇见江风,他书桌上的你和他的合照一下子让我想到了那个在回音壁前一起玩闹的小女孩。”

    我笑起来,只是不知道怎么接话。夕阳西下,天坛笼罩着一层橙色的光,他的脸,落在薄薄光晕里,线条柔和,眼梢微微斜飞,睫毛下淡淡阴影。

    我说:“你是让韩晨琳故意带我到这里来的,你太煽情了。”

    他不回答,只顾笑,不远处韩晨琳笑着跟我打手势,风穿过我们的指尖,不知道会到达怎么样的彼岸,可是此时此刻我从来没有那么笃定,这个人就是我的终点。

    原来我在那么早的时候就遇上了他,原来一切都是“缘分”。

    也许,一切都是有定数的。从回音壁前不曾留意的邂逅,到十年后学校无知无觉重逢,一切可能都是几十个世纪前就注定了的。

    这就是缘吧。有些人注定是要相识、注定是要相爱、注定是要在一起的。就算中间相隔了整整十年的、几乎可以冲刷掉一切的光阴。

    佛曰: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同枕眠。

    能有那么一个人,陪你经历岁月悠长,陪你看尽浮华变迁,是需要修多少年的缘分。

    一定需要很多很多年,才能如此圆满。

    日志  七月五日

    凌晨的时候看了一部非常像童话的电影——《恋恋笔记本》。

    这是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一对初恋情人经历种种悲欢曲折终于破镜重圆,浪漫而又美好。然而让人觉得不同的是,整个故事是穿插在老年的回忆里,年老的他把这段往事读给已经失去记忆的妻子听。

    他们已经相守了一辈子,有了儿子,孙女,他在最后的时光里仍然要陪着她,等待奇迹。

    他说,因为她是我的宝贝。

    故事读到了结局,她也终于想起了他,虽然只是很短暂的时间。

    如果童话的结局是这样美好,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感伤?

    看到即使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仍然没有一丝更改的爱,竟洋溢着浓浓的悲剧色彩。

    这是一个普通的爱情故事。每个人都会经历恋爱,都会找到属于你的那个人,但是彼此坚定至死不渝的爱情未必谁都会有。

    爱情没有那么多借口,如果不能圆满,只能说明爱得不够。

    我伏在韩晨阳身上悄悄地流眼泪,他悉心地帮我擦掉眼泪,我轻轻对他说:“If  you  are  a  bird,I'm  a  bird.You  is  my  home”,他微笑,说这个电影的结局,其实哀而不伤。

    他的手指抚过我的耳朵,那里有爱情刻画过的痕迹,他笑道:“你倒是平白遭了一场疼痛的罪。”我轻轻地闭上眼:“可是,我遇到你就圆满了。”

    电影最后的桥段还在播放——她哭着拥抱他,对他说我爱你。

    我哭得更汹涌,不晓得为什么,说不出的感动。

    偏偏这个时候,他俯下身来低声对我说:“水水,你倒是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

    我终于诚实:“我爱你。”我抱住他,脸紧紧贴住他手心,一字一顿,极其认真,“我爱你,真的,韩晨阳,我爱你。”

    番外  只是当时已惘然

    ——唐君然

    从手术台下来,心里有说不出的疲倦,换好衣服回了值班室却发现一群实习生围在一起,吵吵嚷嚷地不知道在议论什么。他走上前去,笑道:“你们还不去吃饭?”

    全部人注意力都转移到他的身上,纷纷打招呼:“唐老师,刚做完手术呀。”

    他还没回答,就听到一个女生尖叫了一声,那个女生捂住耳朵,一脸痛苦,向旁边的女生抱怨:“都让你下手轻点,扎得我痛死了。”

    旁边的女生连忙把她手拉下来,不以为意:“是你痛感神经太灵敏了,给你上药。”

    他有些好奇:“怎么了这是?”

    一个男生笑答:“女生呗,扎耳洞呢,又要漂亮又怕疼。”

    他立刻就想起来了:“呵,原来是这样呀,我那时候班上的女生都是小时候穿的,第一次被分到外科科室,上手术台就有好几个被撵了出来。我们主任可严厉了,不过现在倒是很少有没穿耳洞的女生了。”

    他跟这群实习生关系很好,多半人都未把他当作严肃的老师,说话也就随意了很多。一个女生颇有感悟地说:“其实穿耳洞心理上的承受要比生理上的多得多,当时我也不敢穿,很怕疼,也很怕留一个缺陷。”

    “那你怎么穿了?”一个男生凑近看了看,问道。

    女生摸摸耳垂,笑容里有些寂寥:“失恋了,所以一下狠心就穿了,现在在医院实习又不能带,所以估计都合上了。”

    那个帮人穿耳洞的女孩子示意她:“你要是想穿我可以帮你,不过你要到护士站重新偷一根针过来,或者缠着柳姐让她好心赏赐一根。”

    众人大笑,有一个男生摇摇头:“其实我真搞不懂你们女生,失恋了就打耳洞,那岂不是耳朵都要被打穿了?”

    立刻遭来女生的群体攻击,唐君然跟他们闲扯了几句,然后就准备回家。

    这个偏僻的城市还保留了一些老城的气息,巷子里的老屋,清一色的青瓦灰砖墙,高高的房顶,雕花的翘檐像鸟儿一样展翅欲飞。这里大部分老巷子清幽曲折,石板铺就的路上附着淡淡的绿苔,最炎热的夏天里也沁着清凉,走在上面的人被浓密的树荫遮挡住,能听到细密的花蕊飘洒下来的簌簌声。

    穿过巷子,却又是高楼大厦。他忽然想起那年江止水走在这里的时候,笑着对他说:“这样的小巷子真的很不错呀,如果再有两三棵桂花树,秋天来的时候,万里飘香。”

    那时候她跟在他后面,好奇地到处看,好像要把所有的东西留在记忆中一样,他觉得好笑:“止水,不用这样吧,你若是喜欢,以后总是有机会再来的。”

    其实这个城市——他的家乡,交通又不发达,生活水平又不高,完全是一个小得可怜的地方,那时候的江止水却走了一遍又一遍,他问她为什么,她只是笑笑说“这个地方很有感觉”。

    那时候他不明白,也未曾想去探究,而是任凭她一个人把这个城市从西边走到东边,然后再乘着慢慢悠悠的公车回来,很意犹未尽的样子。后来才知道,原来每个城市都有回忆,都有想努力留住回忆的人,都有想奋力融入过去的人,就像金陵城之于他一般,既有痛苦又有甜蜜,最终变成心口那一段不敢触碰的伤痕。

    忽然很想知道,现在很幸福的她会不会在闲暇的时候,想起那个偏僻小城,会不会突发奇想再来这里看看,踏过他曾经走过的道路。

    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晚上他正在看书,妈妈打电话,目的简明扼要,无非是催他找女朋友,安排他相亲,他还是一贯的口吻:“妈,算了,指不定过几天我的申请就批下来了,还是不要耽误人家了。”

    他妈妈这次难得的口气强硬:“不行,这次这个女孩子人真的很好,家里条件也不错,而且都答应人家了,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去一次,就当是请人吃饭也行。”

    他只得应允,心里也清楚家人的用意,只得无奈地笑:“好吧,下不为例。”

    他妈妈倒是又叮嘱了几句:“你那么闷,又不会哄女孩子,上次跟你相亲的人家说你看上去倒是太傲了的感觉,不愿意搭理人家。”

    他只得哑然失笑,隐隐地想起上次见面的那个女孩子,只记得好像是在银行上班的,其他的印象全无,整个过程不过是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无聊到极点。

    能够忍受自己沉默寡言脾气的人真的不多,偏偏那时候跟江止水在一起不觉得,也是因为她喜欢他,才能忍受这么长时间,想来还是自己没有珍惜。

    忽然觉得心口一阵莫名的痛,只好用勉强的笑容化解。

    第二天和相亲的女孩子约在一家粤菜馆,因为医院临时有事情耽搁了一下,他稍微有些迟到。刚进门还未来得及道歉,女孩子微微转过脸来,露出真诚的笑容算是打招呼。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笑的时候,细白好看的牙齿露了出来,米粒大小的酒窝在红润的唇边轻轻绽放,唐君然只一愣,就觉得好像回到了以前。

    那一抹笑容,真的很像江止水,小孩子一般纯真,一笑就让人觉得温暖。

    女孩子站起来落落大方:“我是陈文溪,你好。”

    他忽然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那年江止水笑盈盈地看着他,“原来你就是唐君然,我叫江止水,心如止水”,他亦礼貌地笑笑,“你好,我是唐君然,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谈话出乎意料地顺利,他没想到做老师的陈文溪居然懂那么多医学常识,她笑着解释:“我小时候体弱多病,自然就久病成医了,哎呀,不对,我只是对感冒发烧比较有研究。”

    他淡淡地笑,双手习惯性地插起来,认真地听。听她说她教的那些调皮的初中孩子,中考结束时的留恋和不舍,听她说大学时去很多地方旅游。

    一顿饭吃得很开心,气氛也很好,最后他才知道陈文溪原来是他的高中师妹,在他们那个小城市,来自一个高中的很普遍,巧的居然两个人班主任也是同一个人。

    他看着那张笑脸,不知不觉地和江止水的那张脸慢慢地重叠起来,她们都有弯弯的眉毛,笑起来都是一样的甜蜜,看他的眼神,多少有些钦慕,怀着丝丝缕缕的小女生情结。

    刹那间的心动,然后立刻理智慢慢平复了瞬间的温情。

    他礼节性地提出送她回家,走到公交车站旁的超市,陈文溪提出要买一些东西,他也跟了进去,无非是一些柴米油盐的东西。面对这个看上去很持家有道的女孩子,仔细地得比较各种物品的价格和质量,换来换去不厌其烦让他觉得索然无味。

    她终究不是江止水,那个江止水不会在站起来的时候主动把包递给他示意他帮她拎着,江止水去超市总是待不过半个小时,手里拿一张纸,详细列好了所有的条目,江止水更不会计较食物的卡路里,而对那些甜点毫不拒绝。

    真的差得太多了,他摇摇头,自己嘲笑自己怎么忽然间想了那么多。手里拎着塑料袋,陈文溪面带笑意地走在旁边,路边有卖小玩具的小商店,看到里面有大大的Hello  Kitty,陈文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可是随即又黯淡下来,无奈地笑笑:“钱没带够。”

    他示意店员拿下来,掏出钱包:“没关系,我送给你好了。”

    陈文溪连忙摆手:“怎么可以,那这样好了,我明天把钱还给你。”

    他笑道:“不用了,真的不用。”口气里一丝犹豫都没有,尽是满满的笑意。

    第二天他照例去带实习生查房,走过消化科的病房,有一个实习生小声地嘀咕:“听赵老师说这里住的是前市委书记,老头子脾气还很大,搞得这里人人自危。”

    立刻就有实习生感慨:“做医生不讨好,而且我们实习整一年没工资,干的是最脏的活,跟值班的时候到半夜两三点多,唉!累都累死了。”

    同去的另一个医师也颇有感触:“邻导的气病人的气你得一起受,事干得最多钱拿得最少,骂挨得最多休息时间最少,责任最大权利最小,中国行医,难、苦。”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他,“唐医生,你的申请还没批下来么?”

    他摇摇头:“如果有消息也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了,没有消息大概也就没戏了。”

    一群人羡慕不已:“出国多好,国外医生待遇多好,唐医生你是彻底地要脱离苦海了。”

    他只是微笑,并不回答。

    回到办公室,惊奇地发现桌子上多了一封信函,上面用英文写,“U.C  Davis  Medical  Center,Toronto,Ontario,M2N  5S7,Canada.”

    他有些不可置信,刚拆开来,手机就开始剧烈地振动,接起来原来是妈妈的,他未开口,他妈妈就急急匆匆地问:“昨天怎么样,今天介绍人说女孩子对你印象很好,你觉得她怎么样,有没有这个意思?”

    他轻轻地说:“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那边的声音立刻高了起来:“你这个孩子,人家女孩子条件真的不错,爷爷还是以前的市委书记。唉,你不晓得,人家女孩子在医院里看到你第一眼就惦记上了,为了找你也折腾了半天,你真是,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他哑然失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妈妈又开始叹息:“我说你这个孩子怎么一点儿都不开窍,你不小了,也该成家了,我不晓得你是不是还惦记着蒋迎熙,可是人家早就去了日本结婚了,真是,你这孩子也忒死心眼了。”

    “妈,不是因为蒋迎熙,我跟她早就结束了——”他不得不出声纠正,“我刚才收到了加拿大院方的通知,马上要去办签证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谈朋友不太适合吧。”

    那边沉默了半晌最终叹气挂上电话,他笑笑,觉得这封信来得真是及时。

    下午的时候请假,他在家跟加拿大院方联系相关的事宜,MSN上一个图标忽然亮了起来,然后就是一个对话框跳了出来,“呵,你居然在?”

    原来是李楠,他打出一个笑脸回道,“是呀,因为工作需要。”

    对方好半天才回复,“唐君然,水水小师妹结婚了,你要不要看她的结婚照?”

    心口突如其来的紧窒感揪成尖锐一线,眼前的光屏在闪烁,却好似黑暗中有张巨大的网当头而来,让他招架不住,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打出,“恭喜她了,照片给我看看。”

    只传了两张,一张上那个女孩子穿着白色的短裙,从铺满玫瑰的阳台上往下看,笑容里藏有无限的幸福感,她的目光紧紧地锁住站在墙边的男人。那个看上去很傲气冷清的男人,面对她的时候也会有那种温柔的表情,两个人看上去般配得很,照片好像是摄影师一瞬间抓拍下来的,但是效果出奇的好。

    另一张是随意的生活照。白色的巨大房子,衬托出天空的蔚蓝,女孩子光着脚站在铺满鹅卵石的地面上,歪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手心紧紧地攥住旁边的男人,那个男人低下头看她的脚,看不清表情,也许在跟她说什么,也许是在微笑。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底的那一点点光火终于慢慢地成为灰烬,她的感情木已成舟地成为定局,原本束缚在他身上的枷锁并没有就此松开,好像越缚越紧,缠得他不能呼吸。

    李楠发了一个信息,“我想小师妹一定很幸福,第一张是婚纱照,第二张是在希腊的爱琴海,她结婚那天我也去了,那时候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子。”

    他笑起来,手指僵硬地回复,“是的,她一直很漂亮。”

    “唐君然,我真的搞不懂你,明明是喜欢,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放开她?”

    他想了想,认真地打出来,“以前是因为蒋迎熙,我看不清自己的心意,后来我明白了,却越来越觉得无力,因为潜意识告诉我,江止水那么优秀骄傲的女孩子,我配不上她。”

    “没想到你居然也会自卑?”

    “感情里谁都会感到莫名的自卑,不是吗?我觉得没有我,她会活得更加快乐,而世界上肯定有比我好的人爱她,照顾她。”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把这样一句话说上,“她曾经告诉我,也许是骄傲不能让她接受我不喜欢她的事实,你看,连她都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怎么能够说她喜欢我。我知道,等她有一天看清楚的时候,她身边的人一定不会是我。”

    那边沉默了半天,只有两行的沉默,还有一句,“我明白,其实你并没有错,只是你们之间的缘分,实在是太浅了。”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平静地把照片放在某一个特定的文件夹里,然后站起来做晚饭,吃饭。也许是一下子那么早吃饭肠胃不习惯,他吃得很少,也没有什么胃口。

    电话适时地响了起来,陈文溪声音传了出来,略带些紧张:“那个,我还钱给你,你有空吗?我现在就在医院那边。”

    他笑着解释:“我今天请假的,没去上班,昨天不是说过了,那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真的不需要?”

    “是的,就当是朋友的礼物。”

    挂了电话,他不由得笑出来,轻轻地摇摇头,去书房接收邮件,可是鬼使神差地却又打开那个文件夹,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和记忆中的交叠,亦远而亦近。

    太阳肆无忌惮地洒在他们的身上,耀眼得让人不能直视,忽然他看到她的脸颊边闪闪亮亮,放大了一看,原来是耳钉,点缀在她的耳边,依偎在发间。

    记忆中江止水并没有耳洞,她身上总是清清爽爽的没有任何装饰,他不由得有些疑惑,而那天那个小实习生的话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为失恋穿的呗,穿耳洞心理上的承受要比生理上的多得多”,他忽然就明白了。

    当初她离开他之时,并没有耳洞,而现在,她却有了耳洞,明显的不是为他。

    原来自始至终,看上去是他先离开,可是过了很久才发现,他其实是留下来的那一个。

    压抑得无法入睡,一个人出来散心。

    小城东边临海,夜色下的大海是深沉的蓝黑色,凉意十足的风扑面而来,海浪强有力地拍打在礁石上和水泥筑成的防浪堤上,铺天盖地向岸边卷来。

    一波波的潮涌,“哗”的一声,黑色的巨浪被礁石击得粉碎,四处飞溅。

    他坐在海边,好像思维里总是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可是怎么也抓不住,他告诉自己不去想,却不明白要去想些什么。

    那些事情,好像已经过了几个世纪,那么遥远,可是心里的思念,总是割舍不下。

    他微微地笑起来,告诉自己,换一个地方就是一个新的天地,用距离来逃避过去,只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点起一根香烟,他很久不抽了,已经不能习惯浓烈的烟味,而香烟的火光在黑夜里忽明忽暗,仿佛是暗夜里唯一的温暖。

    夜很深了,没有温暖,任何温暖,也都算是温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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