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是一个普通而又特殊的日子。
南方的春天总是潮湿多雨,即使过完年,天气渐渐变热,可是到了清明却骤然变冷,气温降得离谱,伴着细细密密的雨丝,寒气直侵发肤。
陆宣挽着江止水的胳膊,从嘈杂的小食店里挤出来,她小心跨过那些水洼,一边数落着在一旁不断打喷嚏的好友:“我们这里有一句话,清明止雨,端午收被。”
江止水笑得尴尬:“在这个破地方待了三年,还是不能搞懂天气状况,话说,我当年考过来的时候,就指望南方冬天暖和点,没想到今年冻死我了。”
陆宣点点头:“今天南方大雪,家里只有制冷的空调,害得我只能躲在被窝里哪儿都去不了,没想到刚指望天气转暖点,就开始下雨。”
抬头看看绵延不止的雨水,无休无止,江止水嫌弃地咂咂嘴:“郁闷的天,郁闷的学校,郁闷的人生!”
小巷很长,卖水果、卖碟片、卖杂物、修鞋的排了一排,堵住大半的路,行人的伞都撑不起来,只好忍受时不时滴在头上冰凉的雨水。
巷子尽头通往学校附属医院的后门,有一家简陋的小饰品店,老板是一个化着夸张妆容,洒着劣质香水的小女孩,却有奇佳的口才,几乎每个进门的顾客都会买上一两件东西,即使他们并不是真正需要。
路过那里的时候,江止水无意中往店里望了一下,发现老板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往顾客脸上伸去,忙叫了陆宣:“哎,你看,她做什么呢?”
陆宣转头看了一下,说的轻描淡写:“哦,打耳洞呢!”
没想到江止水眼睛立刻一亮,脚下那一步怎么也不愿意迈出去,臂弯一带:“我要看,我要看,去看看!”
陆宣的脸立刻拉得老长:“喂,这个有什么好看的,你是外星来的吗,耳洞没见过呀!”喊归喊,还是被江止水硬拖了进去。
打耳洞的女孩子是她们的学妹,见到她们甜甜地喊“师姐好”,江止水笑笑,指指她的耳朵:“痛不痛呀?看上去挺吓人的。”
老板立刻就反驳:“怎么会痛呢,我耳朵上打了五个呢!”
江止水倒抽一口凉气,再去看老板,果然一侧就戴了四个耳钉,一个耳坠,在灯光的照耀下,实在是灼目。
小师妹对她们笑笑:“不疼,要是疼也是一瞬间的事,女生嘛,为了漂亮牺牲一点儿也是应该的。”然后转向老板,“麻烦你把我刚才那个耳坠钩子换成纯银的,我怕过敏。”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取小钳子,小师妹指着一排挂着的耳坠问她们:“师姐,帮我看看,哪种耳坠好看,我相信你们的眼光。”
江止水立刻就凑了过去,还拉了陆宣看,口气里无不羡慕:“我这种没有耳洞的人,能看着这么美丽的东西在别人的耳朵上发光,也是一种享受。”
陆宣不作声,看了半天摸摸自己的耳朵:“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原来我也是有耳洞的。”
小师妹咯咯地笑:“师姐是不是戴得不习惯,什么时候打的?”
陆宣想了一下回答:“我们那地方的女孩子都是小时候就打的耳洞,以前上学时候也带过,都是塑料棒,那时候没人敢在老师眼皮低下带流苏坠子这类的。”
江止水没怎么注意她们两个人的谈话,一心都扑到了漂亮的耳坠上,忽然她指着其中一个流苏耳坠问她们:“你们觉得这个怎么样?”
泪型的吊坠,粉红色的水晶,切工看上去还不错,相对于其他款,这款做得精致可爱,透过自然光,水晶各个切面闪着温柔的光芒。
小师妹和陆宣的眼光都集中到这款耳坠上,小老板看到之后连忙推销:“哎呀,靓女好眼光,这款可是施华洛世奇的新款,叫粉色情人泪,卖得很好呢!”
江止水扑哧笑出来了,现在只要是水晶,就能被冠上施华洛世奇的名号,女孩子就是奢侈品的拥趸,买不起正品,就是假的也会让她们高兴好一段时间。
最后这款耳坠被陆宣买了下来,她把耳洞重新穿了一次,那款闪闪亮亮的耳坠配着她中波浪的长发,在耳边晃晃悠悠的,很是惹眼。
周围的色彩是青灰,笼罩在蒙蒙雨雾中,那一抹粉红就像是雨天唯一的希望。
江止水呆呆地站在一边,目不转睛地凝视那些在灯光下闪耀的耳钉,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或是第几十次自己萌生了想去打耳洞的念头。
然后再被自己硬生生地按捺下去。
曾经和那个高高瘦瘦,白净的男孩子在一起,他们一起走过那个古老城市很多地方,几乎处处都留下了回忆的痕迹,美好得几乎不忍心在十年之后去触动,那时候她默默地跟自己做了一个约定,“如果我和他分手,我就去打耳洞,然后每一次失恋了都去打一个”。
半年后,他们开始争吵,开始恶言相向,开始哭闹,开始厌倦,最后放弃。可是谁都没有错,那个年纪的爱情,情窦初开,只是孩子般的吵闹和喜欢,连爱都不知道,也没尝过。
她原本以为爱到精疲力竭后,很难复原,却不曾想过自己会用一个月时间彻底告别过去的爱恋,然后用一秒钟去喜欢上另一个人,再用无止无尽的岁月忘却。
好像王菲在《流年》里面唱到,“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可是,那些预示伤痛的耳洞终究没有打成功,她连去饰品店的勇气都没有。
不是怕痛,是怕留痕,小小的伤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得到的和失去的。
原来,自己还是更爱自己,舍不得自己受一丁点儿委屈。
三月的南方,飘着雨,天很冷,料峭春寒。
三月的最后一天,一个叫江止水的女孩子无意中经过一间饰品店,再次萌生了打耳洞的想法,然后再自我否决掉。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如果两年后,她还喜欢着他,那么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打一个耳洞,为自己,为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今天如此普通,又不普通。
因为今天是他的生日——唐君然,生日快乐。
第一章 如果爱有天意
很早的时候,我就知道什么叫爱有天意,因为,爱情这样一个东西,是我再努力也不一定能得到的,既然连老天都不愿意怜悯我卑微的感情,那么这段感情注定不会有多好的结局。——《爱有天意》
睁眼一看已经是下午六点,从床上探头看窗外的天,明媚的阳光照得世界花团锦簇,窗帘在风中摇曳出细微的褶皱,如同花朵盛开般热烈。
我从早上七点睡到下午六点,因为完成了老板的任务,所以放纵自己睡到自然醒。
翻身下床,顺手打开电脑,QQ上面有李楠师兄的留言,“恭喜过了,不过咱老板刚才发话说,以后我们都要换成CATIA制图,有空赶快学一下。”
我苦笑一声,想给他回话,手按在键盘上不知道说些什么,点开界面,让迅雷去下载CATIA软件,自己则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准备去吃饭。
研究生,尤其是工科生的日子,总是没一点儿规律。
到陆宣的宿舍找她吃饭。华灯初上,从南大校园里穿过,看见行人来来往往,并不多。
陆宣东张西望,最终失望地叹气:“我还以为南大起码有点帅哥呢,怎么看了半天一个都没有,还不如我们学校呢!”
我撇撇嘴:“怎么,还希望人家帅哥主动上前跟你搭讪呀,美死你哦。”
“我是被骗来的!”陆宣立刻换上了怨妇表情,“我大三的时候跟南大一个研究生网上聊天,他跟我说,‘美女,你怎么现在还没有男朋友,要是来到我们学校,走路上都有人跟你搭讪,你哪愁找男朋友呀。今年过年不嫁人,嫁人就嫁南大人!’你说我一个没把持住,就跟你跑南京来了,现在一看,全忽悠人的!”
我翻翻白眼:“我没说南京都是帅哥呀,帅哥不是结婚了,就是没长大,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做小三,二是养成计划。”
她哈哈大笑:“还说我呢,你自己都没找呢,话说你跟那个什么唐君然的最后怎么样了?”
我顿时语塞,心里说不出地发堵:“我跟他就这样子,没什么呀!”
她狐疑地看我一眼,便没再作声。
于是我埋下头,脚边有一个小石子,我用脚勾了过来,边走边踢,只是脑中盘旋着刚才陆宣无意识问出的问题“你和唐君然最后怎么样了”,五味杂陈。
我和他能怎么样,我仔细回想起我们最后一次交集,那是中秋节的时候,那天我在宿舍看一群女孩子玩闹,有女孩子打电话给男朋友,说是中秋节没有月饼吃,而那个把女朋友捧在手心的男人立刻开车送来三大盒广州酒家的月饼和水果若干。
我坐在一边啃月饼发信息,都是网上下载的各种祝福短信,我挨个回了过去,不过是一些“中秋快乐”简单朴实的字样,只是我翻到那个人的名字时候,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发了过去。
没一会儿唐君然给我回了信息,烂熟的网上恶俗祝福,我笑笑,亦没有当回事,就丢在一边,最后收满了,我就一并删除了。
这是我存在记忆中和他最后的交集。
再后来,我们就没有任何联系了,本来连朋友都谈不上的关系,彻底地冻结了,连场面客套的节日祝福都没有。
很长时间之后,我换了新手机,重新输入联系人号码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有多久没有收到他的信息,而我也没有发给他,我凝视了他的号码好一会儿,就删了。
连那个号码是否继续使用我都不知道,连他在哪里工作我都不知道,我连验证号码的勇气都没有,我连风轻云淡的招呼都不知道怎么对他开口。
是我把他丢了,还是他把我忘了,还是我们互相刻意遗忘,答案谁也不知道。
可是我依然想念他,记得他每年的生日,还有我们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走过学校后门,我忽然想起来我有几本书落在学院的实验室,跟陆宣打了招呼便向我的学院——机械工程学院走去。
九月天还是很热,大概是秋老虎余韵未歇。南大的建筑多是西式,青砖红漆,很有历史感。秋风送来淡淡桂花香,放眼望去几株桂树花苞都没有结,绿油油的枝叶仿佛在积蓄着,等待着深秋绽放。
学院走廊的布告栏很久没有换了,还贴着两年前的喜报,“机械设计专业本科孙美洁同学喜获第三届全国机械创新设计大赛一等奖。”
我冷笑一声,刚想走开,后面有人喊我名字,我扭头一看,跟他打招呼:“李楠师兄,这么晚了,你还来学院做什么?”
他不回答,反问我:“你呢?”
我甩甩钥匙:“我落了几本书在这里,这几天急着要用的。”
他“哦”了一声:“我来老板电脑上拷SRTP项目书的,校园网有问题,试了一下午怎么打也打不开。”他虽然这么说,但是眼睛一直在注视着那份喜报。
我好奇:“看什么呢?”
他笑笑:“这个奖其实应该是你的吧,其实我挺好奇的,孙美洁是怎么得到那些数据的。”
我撇撇嘴:“网上搜的,其实那个是我选修课的作业,传到那个老师的论坛上去了,不知道孙美洁怎么弄到了,不过算她有些眼光,因为我当时成绩可是满分。”
“你还能记得那些数据吗?”
我摊摊手,无奈地摇摇头:“完全想不起来了。”
李楠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觉得挺郁闷的?”
我顺手敲敲玻璃,叮叮咚咚的,整个回廊都有回声:“我不喜欢为难别人,更不喜欢为难自己,感叹命运不济,不如自己努力。”
他轻轻笑,眉眼舒展,眼眸中却暗藏另一种深意:“止水,不过世界上也有你光凭努力也得不到的东西。”
我的眼睛对上他的,从那里看到自己,面无表情,心里恍然彻悟:“是的,是有我得不到的,怎么努力都没有用,怎么死乞白赖都没能得到。”
是的,我终于承认了,即使费尽心机我还是得不到,我想要的爱情,唐君然的。
那有什么办法,都是命。
他笑起来,笑容很柔和:“没关系,想开点,缘分,该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怎么求也没有用。”
我回望一眼橱窗里的喜报,隐隐有种冥冥注定的感觉,“我知道,我是宿命论者。”
宿命是什么?其实这世上哪有什么命不命的,完全是有些人自己没能力去做那些事情,才怪罪到命上去的。
我就是没能力,所以转一个弯子,又到了宿命的头上。
日志 九月二十六日
那个男人坐在女人的对面,对她微笑,你没有变,还是这样美丽,可是他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当女人的泪水夺眶而出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他们都已经有了各自的家庭和责任,不是十几年前那个青涩的男孩女孩了。
可是他们的遗憾终于在儿女的身上实现了,萤火虫环绕,结局圆满至此,已无遗憾。
假如爱有天意,所以他们注定相逢,如果爱有天意,所以会等着对方,无论年华。
这是至死方休的信念。我反而觉得,和爱情无关。
爱情只是信念的某种衍生。
我一直相信爱有天意。我记得那年的夏天热得诡异,我的心也如这焦燥的天气上上下下,我心里按捺着女孩子的小心思,悄悄地问自己,唐君然喜不喜欢我?
直到他说:“水水,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所以你值得更好的人。”我才明白,原来那些快乐的过往都是过眼云烟,那些关怀不过是因为他把我当作一个小妹妹看待,我哭不出来,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操场上,原本是晴空万里的天空忽然倾盆大雨,太阳却诡异地挂在天边,热气从脚底蒸腾上来,眼前湿漉漉的一片。
那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连老天都不愿意怜悯我卑微的感情,那么这段感情注定不会有多好的结局。
因为爱有天意。
我笑起来,认真地跟朋友推荐这部影片:画面很美,音乐很赞,情节很假,效果很好,表演很稚嫩,可是看着很感动。
其实这个故事假不假又有什么关系呢,本来就是杜撰的,如果世间一切都是假的,假的美好和真的残酷,你又愿意选择哪样?
我想,即使是梦境,我还是会选择鲜花和巧克力,还有没有伤痛的沉醉。
第二章 人生若只为初见
那时候的美好纪念通通藏在心底,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Is there any song that can take me to your heart?——《侧耳倾听》
九月的天骤然转热,秋老虎来势汹汹。
外面是烈日和热辣的风,屋内是呼呼喷薄的冷气。我托着腮,漫不经心地转着笔,老板正在滔滔不绝地布置学术讲坛任务。
绿树在桌上的白纸投下斑驳的影子,思绪却飞到了窗外。我喜欢夏天,喜欢这个季节疯长的树木,怒放的花朵,喜欢夏天的热烈和毫不掩饰,冲到高处,哪怕下一秒就坠入谷底。
夏天,有着我不具备的勇气。
这次学术论坛请到的是两位剑桥大学的教授,其中一位是华人,也是南大的老校友,退休后被聘为南大教授,负责罗克韦尔自动化实验室的一些重大项目的把关。
老板说起来,面露崇拜之色,底下在座的,无一不露出膜拜的表情。
但是我天天看超级玛里奥,也就麻木了,人比人,一定会气死人的。
比如我中学的同桌,公认的校花,现在在北大读物理,将来一定又是一名海龟美女博士,现在时不时跟我聊天时候,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唉,我们老板最近没什么项目,没项目就得挨饿。”
我问她劳务费,她说:“少则一千五,上不封顶。”
我看看每月固定的五百劳务费,做着比农民工还辛苦的实验,就让我啼笑皆非,不会打字,只能发表情。
不过她的信用卡欠了一屁股的债,我存款虽少但是总是正的,我挺满足的。所以,想过好日子,眼光要短浅一点,不思进取不一定是贬义词。
在宿舍宅了两天后,陆宣打电话来说让我见见她的新男朋友,于是约在第六街咖啡馆,很小资小清新的地方。
我去得太早,他们也许才动身,我只点茶,因为咖啡让我失眠暴躁,每次喝完之后都睁着眼睛到天亮,把回忆里的东西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把脑子放空的时候看来来往往的人群,却有种置身在人流之外的错觉,忽然想起王菲的那首《单行道》——一路上有人坐在地铁张望擦身而过的广告,有人怕错过每段躲不过的新闻报道,一路上有人能白头到老有人失去青春少年,有人在回忆中微笑也有人为了明天而烦恼。
那我是什么样的人——在回忆里微笑,容回忆对自己嘲笑。
远远就看见陆宣挽着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他们推门进来后,我看得更真切。
第一直觉,我不喜欢这个男人。那双眼睛不专注,眼神飘忽,身形不正,刚才推门时候,他根本没有伸手,而是陆宣先推开让他进的。
陆宣这次看上的人,一定又是她喜欢惨了,但是那个人不怎么把她当回事的那种。
我们总是会说我们喜欢上的男生是某种类型,其实我们喜欢的不过是那个不把自己当一回事的男生。
落座,陆宣跟我介绍:“止水,这是我男朋友卓翔,浙大研究生。”然后又偏过头说,“卓翔,我最好的朋友,江止水。”
我微笑,点点头:“你好。”
他伸出手,笑得像一朵花:“止水,你好,总是听小宣说起你,果然百闻不如一见,比照片上漂亮多了。”
当下本能地排斥此男,第一次见面就只叫我的名字,热情劲儿让我咋舌,完全不顾一旁的女朋友,滔滔不绝地问:“止水,你喜欢喝红茶呀,呵呵,我也喜欢。”
“止水去过西湖没?有空去杭州我请客。”
此类话题滔滔不绝。
我都懒得应付,偷偷去看陆宣,她竟然笑得欢畅,时不时地问:“卓翔,我去点蛋糕,你是喜欢拿破仑还是芝士蛋糕,呵呵,你和止水还真投缘,她也是学机械的。”
卓翔立刻问我道:“止水你喜欢什么蛋糕,我都随意。”
有人会眼睁睁地看自己男朋友对自己好朋友献殷勤?要是我,咖啡红茶早泼了上去。
幻觉,一定是幻觉,我这样安慰自己。
忽然,我的手机欢快地响起来,连忙起身去别处接起来,师兄郑博的声音传来:“江止水,你在学校吗?”
我立刻有不好的预感:“不在,师兄你有什么事?”
他说话语气理所当然:“这样的,就是那个学术论坛,老板原来准备让一些人去帮忙,结果孙美洁临时有事,你现在能不能赶回来帮个忙?”
“对不起,师兄,我只负责翻译资料,孙师姐负责的部分我也不是很清楚。”
也许是看我回绝的态度有些强硬,他连忙换了一个语气:“师妹,孙美洁真的挺忙的,她家里最近出了一点儿事,你要理解人家,唉,就当师兄拜托你帮这个忙的,好吧?”
他这么一说,我想拒绝也没法了,只好说:“我二十分钟之后到。”
也好,不用夹在两个人中间扮四不像了。
愤愤地挂了电话,回来的时候,卓翔去了洗手间,我跟陆宣告别:“我走了,郑博找。”
陆宣奇怪:“唉,我说——这个家伙怎么老是找你办事呀,你们系里就没人了。”
我“哼”了一声:“欺软怕硬的家伙,要不是怕他在老板面前做小人,我才不甩他呢。”
陆宣笑笑:“不过你敢拒绝你师兄,我倒是挺佩服你的,老板手下都是这样,博士压硕士,硕士再压本科生,师兄师姐说什么,下面那群小的屁颠屁颠地就万死不辞去了,你倒是胆子挺大的。”
我摇摇头:“有时候不强硬一点,吃亏的总是自己,我今天帮他去主持了什么论坛会议,明天就可能帮他去买花送水,后天没准打电话来让我帮他取火车票,我累死累活的,结果好处、便宜全被他占了,他在老板面前挣足了脸面,你说我有那么傻。”
她神色复杂:“那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赶去国际会议厅,才发现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不只是机械工程学院的老师、教授,还有别的专业的,甚至别的学校的学科领头人都来了,声势浩大得让我咋舌。
我悄悄地拉过李楠师兄:“这么隆重,我怎么不知道?”
他皱眉:“老板开会时候你是不是又在发呆,他明明都说了。”
我讪讪地笑:“耳边吹过一阵风,然后就没了。”那边郑博走过来,递给我一大堆资料:“江止水,你把这些资料发到每个位置上,拣前排发,后面没有的话就两排发一份。”
我不满,但也乖乖地伸手去接,谁知道半路被李楠拿过来了:“人多,我去。”
郑博没法子,只好跟我说:“江止水,那你负责后台设备,尤其让他们留意翻译的设备,别用一半出问题了。”
我转身往后台走,边走边想,怎么会议还用连续传译,这也太兴师动众了。
后台也没有什么事,都是别人在搞,等到测试完毕的时候,那个搞线路的小男生正在信誓旦旦地保证设备都正常工作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
低沉的声音,悠远闲雅:“请问这里的负责人是谁,我想试一下麦的效果。”
我转头看他,愣了一下,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清瘦的男人,穿着很随意的白衬衫,不经意的举手投足之间显得玉树临风,头发柔顺地贴在耳际,那双眼睛散发出冷冽的傲气,即使刻意收敛了凌厉,也是傲气逼人。
我让开道:“我是后台负责,请问您是?”
他回答:“我叫韩晨阳,是这次会议的翻译。”
我礼貌地笑笑:“可以,如果有什么问题直接跟工作人员沟通吧。”
他点点头,拿起耳麦,我傻傻地站在人群里,看着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半晌觉得无聊又多余,便悄悄地离开。
七点二十分的时候,两位剑桥的教授才出现在走廊,旁边有学校校长、学院院长,还有我的老板,更让我奇怪的是孙美洁居然也跟在后面。
郑博脸上有些难看,想必他太清楚孙美洁这次赚了一个大便宜,随即又恢复平常,瞅了我一眼,看我没什么反应,又扭过头去。
我暗自觉得好笑,这回郑博和孙美洁怕是要彻底划清界线了,不过我也不属于任何一派,这个专业里,我唯一觉得能用心去做研究的只有李楠师兄一个人。
可惜,老板不喜欢这种不会来事的人。
两位教授,一个是英国人,一个是华裔。首先是华裔教授发言,老头子很幽默,妙语连珠,内容是关于STEP及STEP-NC的全方位集成制造环境的研究现状,连我这半路出家的机械工科生都听得明白,而后面英国教授的发言就相对保守了。
只是他每说完一段话的时候,都有个低沉、悠闲的声音响起,“在不需要建立被控对象精确数学模型的基础上应用类似于人脑推理的方式,遵循一定的控制规则并结合实际经验对系统进行动态调控。”
虽然内容枯燥,但是声音听起来悦耳,也不失一种享受。
两场报告做完,主持人还没有总结,低下就有女生窃窃私语:“哎,那个翻译的声音太好听了,不知道人长得怎么样。”
“一般声音好听的,人长得都不咋样的,别抱太大希望,以前在记者会上,有个翻译把我萌翻了,早上再看新闻时候,失望得简直没话说了。”
“可是我还是好想看看,你说他会不会出来?”
“应该不会吧,那些人一般都在后台。”
我扑哧一下笑出来,心想,如果这群女生知道此人是超级大帅哥会有什么表情。
怎么说我今天赚了眼福也赚了耳福,想想还是比较合算的。
散会之后,两位教授一一和我们握手,询问我们的研究方向,时不时来一两句指点,让人茅塞顿开,我感到莫大兴奋和开心,心里不断感慨,外国的学术理念就是不一样,教授就是教授,绝不是老板。
忽然,那个华裔教授冲着远处挥挥手,喊道:“小韩,过来一下。”
大家均好奇地回头去看,只见那个做连续传译的男人走了过来,教授拍拍他的肩膀,自豪地介绍:“我的得意门生也是关门弟子,韩晨阳。”
我以为这个男人是学翻译的,原来师出同门,竟然是学机械自动化的,看来也是剑桥的高才生,呵,世界真奇妙。
我看到孙美洁眼前一亮,小跨了一步上前,伸出手主动示好:“师兄,刚才我已经听王教授提起你了,幸会、幸会!”
韩晨阳笑笑,礼貌地握握手:“你好。”眼神不见之前的傲气和冷冽。
我们站在一旁的人心里都了然,孙美洁估计是对韩晨阳上了心了,我倒是想得更远,头脑中很邪恶地出现这样一幅画——孙美洁化身为娇小萝莉,然后冲着韩晨阳可怜兮兮地发嗲:“韩师兄,我的论文你能帮我看一下吗?”韩晨阳冷冷回答:“你毕业又不是我毕业,关我什么事。”
实在是脑洞大开的画面,我忍不住笑意,为了掩饰窘态只好把头低下来,忽然,一双骨节分明、宽大有力的手伸到我面前,我一抬头,韩晨阳公式化地对我说:“你好。”
连忙伸出手,狗腿地问好:“师兄,你好。”
他点点头:“专业方向是?”
我迅速回答:“机械工程,工业设计方面的。”
他礼貌地笑笑:“不错,加油。”随即松开手,转向我旁边的师兄了。
可是,我分明觉察到了,他的手指轻轻地触过我的手心,逗留了片刻,仅仅是一瞬间,就让我感到异样。
无意的吧,我大概是神经末梢太发达了,肯定是我多心了。
后来把两位教授送到酒店,老板说要请我们吃夜宵,我们就说去湖南路的大排档,还没上车,老板就被老婆电话叫走了,留了银行卡给我们。
我一直很偏爱南京大排档,江南小阁,随处可见的楹联灯幌、穿梭于桌台间的古装堂倌,充溢着中华传统民俗风情,气韵古雅,再现清末民初茶楼酒肆之旧貌。
点了好多小吃,我偏爱甜点,可是上菜的时候,偏偏几个最爱——莲蓉红豆糕、蜜枣银心、雪花核桃泥在伸手可及之外,为了在外人面前矜持一下,我只好暂时放弃。
一双筷子停在我碟子上,上面夹着一块红豆糕,我忙接过来:“师兄,谢谢你!”
李楠淡淡地笑:“是不是甜点离你太远了,都没看你动。”
大伙“哦”了一下,几个师兄就把装甜点的碟子递到我面前,孙美洁捂着嘴咯咯地笑:“止水还是小女孩,喜欢吃甜的,不像我们,怕胖都不敢吃。”
我眨眨眼:“我好像怎么吃都不胖,太浪费国家粮食了,改天一定要去医院查查有什么问题。”
李楠没好气地拍拍我的脑袋:“胡说什么,能吃是福气。”
也许是看到我们俩的亲密劲儿,几个师兄笑得暧昧,郑博开玩笑:“李楠,咋看你对江师妹这么好,你们俩是不是瞒着我们大伙儿私下发展的?”
话音还没落,只听到“哗”的一声,孙美洁略微惊慌的声音响起:“不好意思,果汁洒上去了。”
韩晨阳站起来,向我们点头示意:“不好意思,先去处理一下。”
我闻言抬起头来看,果然他衬衫的边角有一块污渍,再看看杯子里面,应该是葡萄汁,这样的污渍用肥皂之类的是洗不下来的,忍不住出言提醒他:“用白醋和食盐试试。”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就走,我也自觉无趣,低下头来继续吃我的美食,只是刚才的话题很合时宜地被逆转了,转到了今年学院给了老板三个项目的经费上。
钱和感情,是人类永恒的话题。
待韩晨阳来的时候,他衣角上的污渍已经不见了。落座,继续不咸不淡地搭着我们的话,很适时地礼貌地笑笑,不过分亲近也不疏离。
标准的英国绅士的教育,冷傲又平易近人,举手投足却是淡淡的性感。
对于我种没心机没头脑的人来说,他这种人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
待到散席时,已经有车在饭店门口等他,他简简单单地告别,师兄们客套了一番也各自离去,最后只剩下我和李楠两个人。
走在空荡荡的街上,第一次感觉到了深夜的黑,虽然路上的街灯五光十色。
这是一个古老的城市,历史的沉淀,古都在时尚、现代化的洪流之中独行。不沉迷在往日的辉煌中,也不努力追赶潮流的步伐,因为她已经无需辉煌,无需荣耀,世间荣华她早已经看透,只想岁月静好,徐徐老去。
但是她又不会老,只是沧桑,沉稳睿智,岁月使然。
忽然,李楠开口:“止水,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在这个城市和他擦肩而过。”
我笑起来:“过去的三年我天天想,可是,真正回到这里,我反而不抱什么希望了。”
“为什么?”
“我总是觉得我和他没有缘分,即使有,也是缘浅。”
他扯扯嘴角,斟酌了一下终究开了口:“那我告诉你,他没回家乡的医院,还是留在这里读博,他两年没跟任何人谈过恋爱,有时候去相亲,养过一盆兰草最后死了,两年就休了一次年假,去的是沈阳,发表了两篇SCI,后来在鼓楼医院做一个医生。”
我抬起头望着黑夜,然后转向他:“那又如何。”
“不如何。”他淡淡地说,眉眼里有一丝忧愁,“我只是告诉你你想知道,却又怕知道的事情,但是怎么处理还是要靠你自己。”
我笑得漫不经心:“有句话说得好,相见不如怀念。”
我没有料想到,唐君然还留在这个城市,和我一个城市。
曾经我在爸爸办公室里翻着桌子上的试卷,看到他的期末考试成绩,打电话讨好似的问唐君然:“外科又是几乎满分哎,恭喜你了,单科奖学金又到手了,对了,你成绩那么好,有想过去留学还是做其他什么?”
他立刻就回答:“我想去英国的帝国学院,那里的医学是世界上很著名的。”
“可是日本和美国的研究更好呀,你为什么不想去那里留学呢?”我按捺住自己的私心,因为爸爸也在日本大学当客座教授。
他笑起来,听筒里传来沙沙的声音,撩拨我的心弦:“因为我喜欢英国,那里的天,那里的音乐,那里的氛围,和南京一样,是一个适合我生活的地方。”
我突然就不作声了,我跟妈妈去过伦敦,四月的天,整日整夜下着小雨,笼罩着水色和凉意。伦敦的天,总是雾蒙蒙的让人看不真切。而他整个人也总是散发若有若无的阴郁,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是冲破阴霾的阳光,一如伦敦久违的光明。
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他却笑起来:“其实学医的去留学很难的,我还不如毕业就回家算了,好歹也是硕士研究生,在我老家最大的医院混个小医生,对了,还有房子分呢。”
我不由愤愤地骂道:“你就这点出息!”
他哈哈大笑:“今朝有酒今朝醉,以后谁知道呀,开玩笑、开玩笑。”
没想到,他哪里都没有去,还留在南京,这个他生活了七年的地方。
黑夜,是无言的寂静。
两年后,我生活在他所在的城市,却不期待与他相遇。
即使每次我走过喧嚣的新街口,在满满的人潮中,我总是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可是我知道,他不会在任何地方等我。
渐渐地,心就死了。
在这样一个古老的城市,二十多岁的年纪,就怀着这点伤悲,有点矫情。可是我有预感,我只想,一个人,徐徐老去。
日志 九月二十八日
今天累了半天,剩下来一个晚上,我决定看一部动画片奖励自己。
宫崎骏的《侧耳倾听》。
好老的一部动画片,情节老套,制作粗糙,但是我仍然看得手舞足蹈。因为,那个男生,天泽圣司。我喜欢穿着白衬衫,面目平和,笑起来很可爱的男生,会坏心地欺负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却在女孩子伤心的时候默默地站在一边给她肩膀依靠。
然后要内心强大、温暖,永远像太阳一样,靠近就有源源不绝的动力。
完全是我的理想型,可是让我觉得奇怪的是,我喜欢上的男生怎么跟圣司差了那么多。
一个太阳,一个阴雨。
因为他不喜欢我吧,所以我不能感受到他的阳光和温暖。
初恋如同在乡间小路上紫色蔷薇一路随行的故事,少年少女甜美轻灵的笑容在琴弦上跳跃。光从一侧打进来,音乐仿佛轻盈得生出一种可透视的美丽。
是那首“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Is there any song that can take me to your heart?
当然,不是麦克学摇滚的那首,我听了,还是张学友大哥的《吻别》最经典。
我喜欢《侧耳倾听》里的圣司,很让人有安全感;唐君然,也是帅哥,我也喜欢,主要是因为得不到。
今天那个韩晨阳也很帅,只是那双冷冽的眸子太高傲,仿佛不似凡人一样。
综上所述,我是一个好面皮的人。
美丽的事物让人心情愉快,即使是有着复杂内心的人,也不例外,好看的人,总是获得更多的原谅和宽恕。
如果我二十六岁时候还没找到男朋友,我就不做淑女做熟女,专门在半夜勾搭帅哥。
然后One night stand——很伟大的计划,对我来说,可能只是有贼心没贼胆地想想而已。
看了一下钟,凌晨三点半,再听一遍那首歌,然后睡觉。
第三章 我想要的不过是爱
他站在黑暗里,轻轻地说,他们永远不知道,可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们都是缺少爱和拥抱的孩子,是的,我想要的不过是一点点爱,他的爱,仅此而已。——《约书亚》
国庆放假七天,哪儿都不想去,因为我又懒又宅。
懒得下床,开了电脑之后就懒得关上,懒得去理睬我的胃,终日在我接的私活里不可自拔,那种状态叫投入,绝对百分之一百的投入。
因为我看上了一款玉簪子,有着好听的名字“梅花胭脂错”。玉簪是羊脂玉,雕着梅花,透着不可思议的光华,期间点点翠色闪现,那一定是“胭脂错”的由来。
价格不菲,只好偷偷赚点外快。
不敢给江风知道,不然他一定骂我贪心不要命。
我有个准则,我喜欢,所以我一定要得到,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
可是有人不放过我,比如陆宣,比如赵景铭。
陆宣约我去夫子庙,我头疼,给她洗脑国庆出行三大毒害八小危害,她置若罔闻,跑到我寝室,在我床上撒娇,霸占我用来听歌的笔记本,把我的外卖扣在宿舍楼下,罪行罄竹难书。
我没了法子,只好陪她去夫子庙,领略秦淮特色。
现在的夫子庙不比当初,明清时候辉煌一时的孔庙,是东南之省的文教中心,现在已经成为南京小吃的荟萃之地,不是说不好,只是这样的转变让人很有感慨。
人潮汹涌,刚进去就看见打折减价的服装区,再往里面走,索然无味,只有秦淮河两旁的建筑有些古风,青砖斑驳,记录历史的沧桑。
再往回折返的时候,便是买旅游特色产品的街,有雨花石、宜兴的紫砂、苏绣、景泰蓝等等,陆宣看这一切新奇的事物,爱不释手,“我好喜欢呀,止水,是这个好看还是那个好看?”
我不禁头大,南京人这几年也变精了,一看是外地人就会抬价,忙给陆宣使眼色:“咱们去别家看看,还有更好的。”
老板连忙拦住:“唉,喜欢就好,价钱好说。”
我口音立刻变成南京腔:“老板唉,我们都是南京人啊,你啊能便宜点——”
陆宣大包小包的买了一堆东西,我买了景泰蓝的手镯和筷子。
看到鸭血粉丝汤的招牌,忙拉了陆宣冲过去,叫了两碗,加了鸭肝。左手勺,右手筷一起动作。先挑了一块鸭血送入口,粉嫩爽滑的不忍下咽,又喝口汤,让舌尖在浓厚的滋味里萦绕徘徊。再仔细看这碗汤,翠绿的芫荽,晶莹的粉丝,沉浮的一些细碎的鸭胗、鸭肠、鸭肝,红的白的,你会被那种说不清的诱惑缠绕。
我不禁感叹古人真是充满智慧,就这么个简单的东西也可以做得这般精致,百般滋味,万种风情,让人沉醉痴迷。
只是吃的时候,头发时不时地落下来,只好取出景泰蓝筷子,把头发绾起来,陆宣看了赞叹:“像是民国时候的名媛,漂亮。”
我笑笑,忽然觉得对面有人在注视,抬头一看,原来是帅哥韩晨阳和他的导师。
现在看得更加真切,韩晨阳真的是好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眼便可以认出。
他的眼睛生得薄情,傲然贵气,一双削肩膀,唇角冰冷,坐在这家古意十足的店里,有旧时遗少那种凛冽逼人的气质,分外凄楚迷人。
不失礼节地打招呼,顺便大大方方地近距离观察韩晨阳,然后落座,继续饕餮,只是旁边的陆宣一刻也不肯安生,喋喋不休地问我帅哥何处来历。
我真诚地告诉她:“此等人看看即可,即使过目不忘,亦不可留心。”
她却时不时斜眼看,颇为辛苦,不如我之前看的光明正大舒坦。
只是临走的时候,老教授向我道别,慈眉善目的样子,让我一下子想到了爷爷,他也说南京话,十分老到,如果没有韩晨阳在场,我一定更加愿意亲近老人家。
韩晨阳眼神太凌厉,看人一定精准,我对他没心思,亦不想惹起他的兴趣。
回宿舍,打开电脑继续做任务。
电脑有一个CPU,可以同时处理电影和设计软件,我却不行。
可能是走路消耗太多了,没一会儿就饿了,想起还有香干,伸手去拿包,却发现装着景泰蓝的盒子不见了,恍然之下才明白,原来是落在小吃店了。
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颇为对不起头上的那根被当作簪子的筷子,筷子本为两根生,不可单用,却被我拆成两半,很残忍。
索性束之高阁。
看着屏幕上的图有些出神,此时电话却响了,号码熟悉,接起来没好气:“赵景铭,找我有事?”
他笑道:“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你国庆有没有活动,要不要过来玩?”
我嗤之以鼻:“跟你们玩,玩什么,泡吧,K歌,泡美女,泡帅哥?有点追求好吗?”
“怎么那么说我呢,那些活动天天都有,那些人脸都看腻了,再美的妹子都是母猪了,再说了,你是研究生,多有品位,怎么屑跟我们这群人同流合污呢是吧?”
我撇撇嘴:“别这样酸我,你说正经的事好不好,到底什么活动?”
“农家乐,去不去?”
“农家生活,要不要钻木取火,上山打飞禽走兽,出去采摘野果?”
那边爆发出大笑声:“江止水,你也太搞笑了吧,哎呀,农家乐你以为是体验母系氏族公社生活呀,咱都社会主义小康了,瞧你还活在人猿时代吧?”
我笑,只是觉得“社会主义”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挺乐的,挺喜感的,他继续说:“你到底去不去,去吧,难得一个假期,还有很多人,都是以前同学。”
我提条件:“我光吃不做,啊行呀!”
赵景铭立马应承:“行唉,我的小姑奶奶。”
他们选的地方可能是高淳,一个我熟知但是没去过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被赵景铭的车带到了何处,只是被吵醒的时候,大片的绿铺陈开来,秸秆交错宛若森林,视觉很享受。
精巧的院落,乡土气息的别墅,道路两旁的木板栅栏,攀爬了油绿的丝瓜藤,奥迪急速的刹车声,惊得篱笆上休憩的鸟雀飞离而去,扑哧,在空中漾出一圈涟漪。
站在我们面前的是熟人,小学同学,初中的,高中的,都有。
他们打趣道:“江止水,你再不出来,赵景铭就要变成化石了。”
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我已经睡了好久了。
那些人中还有常泽。
我的初恋,不过现在是朋友关系,关系不错,我们俩即使分开那么多年还是很默契。
这就是同学一场的缘分。
到那里就吃中饭,菜很新鲜,绿油油的,散发着蓬勃植物的香气,肉也是,野味十足,很有嚼头。
饭桌上聊起我们今天的迟到,有人开无伤大雅的玩笑:“赵景铭,如果不是我们把江止水吵醒了,你在车里势必要石化了。”
赵景铭挑眉,过分俊俏的轮廓,线条却柔和,黑色的发线柔软妥帖:“她一放假就活得没日没夜,黑白颠倒,睡成那憨憨的样子,忍心喊她起来吗?”
我不置可否,笑得没心没肺,只是看到大家看我的眼神诡异,再对上赵景铭的眼眸,那里分明暗藏一丝宠溺和纵容。
常泽给我夹菜,并不说话,我微笑,他亦微笑。
忽然想到那句话,如果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现实的话,那就微笑好了。
吃完饭,大伙儿在一起打牌,打麻将,都是来钱的,我一窍不通。
起身去泡茶,却意外看见本来不相熟的两个人站在一起,交谈,字字句句传到耳朵里,很真实,常泽问赵景铭:“你喜欢她。”
用的是肯定句,连我都不由自主地相信,如果我是一个局外人。
赵景铭嘴角上扬,一贯的自信:“你不是早就知道了,那时候全校都知道了。”
我心下一凛,常泽笑起来:“看不出你真痴情得厉害,那时候才多大,高一时候。”
“是呀,是高一的时候,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么多年都没变。”他顿了顿,声音轻轻的,暖暖的,宛若呓语,“是我太寂寞了,所以一直喜欢她,江止水,知道吗?”
我突然落荒而逃。
从来时的路口拐进去,穿过窄窄的篱笆隔离的小路,是一片密密的芦苇地。
我很累,于是躺下来,仰着脸看这一片蔚蓝晴明的天,云朵聚散腾挪,点缀成大朵白花,有灰色的鸽群轻灵的飞过,留下些许细小绒毛,在空中起伏着降落。
“赵景铭……”我轻轻地念,跌进回忆里,深眠如水,覆盖住慢慢的思绪。
军训的时候初见他,他刚和教官比划过,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笑容清浅,浓密的树荫里几丝阳光漏下来碎金一般洒落在他肩头,微微的风吹起他鬓边的碎发,实在是赏心悦目。
我不由多看了几眼,他也笑笑,那笑容不知道是给我的还是给站在旁边的女生的。
和他真正有交集的是军训结束的前一天早上,因为天气实在是热得受不了,我早早地起床,发现天还是昏黑一片,便拿起牙刷水杯去水房梳洗。水泥砌台上爬满了青苔,井水很凉快,我捧起水拍在手臂、脖颈、腿脚上,一阵风吹来,凉飕飕的。
没想到他突然闯了进来,一边洗漱一边跟我搭话,忽然他问我:“这里伙食吃得习惯不?”
我叹气,非常苦恼:“难吃,很难吃,尤其是早饭,我最喝不惯没有味道的白米稀饭,如果有小笼包就好了,或者肉包也可以,我快想死它们了。”
他扑哧笑出来:“那你等我一下。”
我愣住了,只见他敏捷地跳上水泥台,松松垮垮的T恤衬出他纤细的骨骼,却十分有力,他站在那里嘱咐我:“帮我把这些东西递回宿舍,然后去操场后墙那儿等我。”然后踩上墙边的裂缝,一只手撑住墙头,整个人一下子就腾空跃起,消失在水房。
只留下我一个人目瞪口呆的,半天回不了神,以为这一切是幻觉。
我在操场后墙的树林里等他,闲来无事望着天边的太阳,天空没有云彩,一片湛蓝,太阳静静的,一点点从晨雾中露出她的身影,柔美、温情。
忽然听到有人叫我:“江止水,你在不在?”
我顺着声音望了过去,矮墙上有只手巴在上面,连忙走过去答应了一声,然后随着那声“接着”,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热乎乎、软绵绵的东西落到我手上,他也从墙上跳了下来,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却不喘,笑眯眯地卖关子:“猜猜什么东西?”
我凑过去闻,惊奇地喊出来:“你居然跑出去买肉包子!太胆大了吧!”
他大笑,然后动手拆塑料袋:“这家包子做得最好,皮薄肉多,又不贵,来来来,很久没吃到了吧,尝一个热的!”
我瞪大眼睛,眼见他递来一个,也不推辞,一口下去,果然肉味十足,还有香菇青菜馅的,油而不腻,鲜而不涩,很是可口。
于是我们俩就躲在操场的角落里啃肉包子,那天的阳光温柔得不可思议,连树叶上都闪着点点滴滴金光,周围安静得不可思议,那是我吃过最棒的早餐。
那天赵景铭一直微微笑,眼睛清澈得像一潭幽深的水,笑意泛滥到眼底,激起层层涟漪。
一如多年之后一样。
他很受学校女生欢迎,每年私下评选的“十大校草”里都有他的名字,我跟他关系非常好,可是很少私下来往,即便我们之间有些许流言蜚语,也会被他层出不穷的花边新闻粉碎。
在某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跟平常一样,我从楼梯上下来,他迎面走来。
他眼睛定定地望着我,有种不可掩饰的光芒在跳动,“江止水,我喜欢你。”
我回答诚实:“我也喜欢你,可是不是那种喜欢,我一直把你当很好的朋友。”
他眼睛里的那种镇定和自信顷刻被击碎,可是声音仍然镇定:“我不相信,那你为什么和我那么好?”
我垂下眼帘,低低地说:“因为一个人太寂寞了。”
这不是借口,这是真话,因为寂寞、无聊,所以喜欢和他在一起,所以想找一个人陪,不管那个人是谁,只要肯对我好,无所谓。
从前我是一个坏孩子,沉溺在片刻的温柔中,然后待梦醒,残忍地将一切扼杀。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种经历有多痛苦,以寂寞为名义做暧昧的事情,可是为时已晚,一切已成错误。
我睁开眼,暮色纷落至眼眸,然后起身离开,却在跨出芦苇丛的一瞬间,猛然意识到什么,转头一看,赵景铭站在芦苇丛的另一边,身形在风吹叶脉起伏的波浪里若隐若现。
我走近,他的白衬衫上有女人的唇彩,有些刺眼,但是我却不介意。
这么多年,我们都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孩子,我也不会单纯地相信世界上终有一个人为自己守候一生,我不停地邂逅陌生人,他也一样。
谁能为谁守身如玉。
他笑起来,眼里眉间还是那样清澈,“江止水,你除了逃避还会做些什么,这么多年你就只会逃避,高一时候为了躲开流言蜚语你两个月没有来上课,高考时候,你一声不吭地跑去了广州,即使现在回来了,你仍喜欢躲躲藏藏,你说你在做什么?”
我哑口无言,只得浅笑:“我习惯了,我不喜欢别人靠太近。”
他无奈,手插在口袋里,眯起眼睛看我:“江止水,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即使你不喜欢我,但是亦不是对我全无感情,最起码,对你来说,我还有利用价值。”
我挑眉,对他自信的态度感到不满,更不喜欢他说话的姿态,因为,句句属实,我离不开他,因为需要他。
“你……”所有的话语化成一句喟叹,被风吹散了,我再也不想说话。
我们之间的牵绊一定会无疾而终,我们都清楚。
忽然间头疼,待不下去,便让常泽送我回学校。
他的大众不如奥迪舒服,可是更让我安心,里面有我喜欢的淡淡的水果香味,他的小女朋友一定很可爱,因为副驾驶座旁有一盒半开的水果糖罐,缤纷的颜色,清新的口味。
常泽不爱吃糖,若有甜点一定会选抹茶。
我不由得开始羡慕,剥了一颗丢在嘴里,柠檬味蔓延,轻轻笑然后歪头睡着了。
直到他喊我才醒,车在学校门口稳稳停下,我环顾四周,笑起来,“常泽,你还真会选地方停车,大门口,人家又要以为我是被哪个富二代包养的小情人。”
他立刻起身,帮我拉开车门,语气搞怪:“江小姐请。”
“你这下是富二代大小姐了,我只是司机。”
扑哧一下笑出来,我拎了包下车,刚想跟他告别,他探身,从后座上拿出一盒巧克力,递给我:“还是这个口味,一样的牌子。”
白色恋人纯手工巧克力,我最喜欢的口味和牌子。
我有些讶然,接过来:“谢谢。”
身后有喇叭声,连忙避让,一辆宾利欧陆GT开过,半摇下的车窗里,韩晨阳冷峻的眸子一闪而过,我不由赞叹,韩晨阳不愧是学机械自动化的,有钱且识货。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迎着风扬起手,风便自指缝间漫出,分明是闷热里夹着缕缕花香,我却只觉得冷,就连那花香也是阴凉的。
今日离往昔,才四年有余,唐君然,如果给自己一个限期,要彻底忘记你,我已经觉得力不从心。
日志 十月四日
今天很不高兴,所以选择了这样一部片子——《约书亚》。
初见那双眼眸只觉得毛骨悚然,一个九岁的儿童,这个在任何场合都透出冷静目光,不会表现任何不安和情绪波动的小孩。
他只是一个孩子,他却要不动声色地破坏一切,毁灭不爱惜他不珍惜他的人,他可以耍任何手段去得到自己想要的——可是他究竟想要什么,只是爱吗?
我迷惘,那样冷静的眼眸像是烙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最后,他坐在钢琴前,抚摸着他最熟悉的乐器,沐浴在阳光中,冲着同样喜欢钢琴的舅舅说,这才是最好的。
此时的约书亚早就完全遗忘了做一个无忧无虑孩子的经历了,他沉浸在成人的心智世界里不亦乐乎,他成功支配了他想要的一切,可是这样的结局,对表面得意实则迷失的约书亚而言,并不是完美的。
“你知道他们从来不必爱我,不不不,如今将无人爱他们,但不知如何他们总是想要拯救我,为什么啊为什么,基于同情的缘故他们应该拯救他们自己,可你总是说我一个音符也不曾弹错,无人像你这般了解我,你总是说平安无事,我真的只曾想与你在一起。”
去以前喜欢的论坛转换心情,版主还是那么有气质,“板油”还是那么有才,时间走远了,回忆就更多了,有人成了单亲妈妈。
我想起自己,会不会有孩子,如果有,一个就够了,我给他全世界最好的爱,全部不吝啬地给他,如果是男孩子,我先教导他“责任”,如果是女孩子,我一定会将她富养。
我不知道能不能教好我家的宝贝,因为我自己就是一个孩子。
不过也不错,孩子和孩子比较容易沟通,我想和他平等,但是心智的差距仍是存在。
我只希望他健康,不要太聪明,懂事就可以了。
亦不希望出生第二个约书亚,我想给他满室的阳光,永远不要看见黑夜的黑。
第一次跳过婚姻去想孩子,我佩服自己的跳跃思维。
伸手去取巧克力,我最喜欢的纯牛奶味道。
嘴角浮出一丝微笑,常泽总是面面俱到,尤其对女孩子,关照简直是无微不至,可是我明白他的心思,即使分手,我还是一样了解他。
我们不知道何人适合自己,所以不停地去尝试,再没有下定论以前,任何一个人都是有可能的,所以,不需要放过任何有可能的机会。
可是,他不明白,我与他再无可能。
第四章 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是我们自己,来自我们心里的欲念,来自我们自己的恐慌。我只想生活很轻,轻到没有力度,连电流都击穿不了我的灵魂。——《布拉格之恋》
天冷了,果然不出所料,我有些感冒。
过敏性鼻炎发作,随时带着“心心相印”不敢疏忽,虽然不像广告里演的那般夸张,我确实把李楠师兄的SRTP项目书送到了窗外。
他哈哈大笑,插上U盘继续打印,我哭丧着脸去摸面巾纸。
他最近春风得意,老板的一个项目由他负责,拉上我等一干人,李楠要求严格,不请吃饭不送外卖,每天必须在实验室待够七个小时,其间不准上网、聊天、八卦。
我很少在实验室工作,一般都是图书馆或者自习室,据说实验室是夏天睡觉最好的去处,某师兄曾经在椅子上睡了八个小时,从此一做实验就犯困。
手上处理图像,不习惯用CATIA,A柱的延伸、引擎盖的过渡都觉得怪怪的。
我真的搞不懂,为什么CATIA比UG难学,而且上海大众、上海通用、同济大学等都在教学和研究中使用UG作为工作软件,为什么我的老板偏偏规定要用CATIA制图。
忽然想起陆宣的话,“那个男人对我比他对我好,也比他优秀,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
每个人都知道,遇到这种情况都叫犯贱,因为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那么,同理可证,不熟悉的,总比熟悉的有挑战性。
等到有一天我征服了CATIA,也许它也会变得索然无味。
同理,唐君然,还好你没被我征服,不然,我现在一定在后悔,我当初是眼瞎了。
也许是看到我在发呆的样子,李楠师兄卷了书在我眼前晃,“回神了,师妹。”
我叹气:“累不爱啊,我讨厌CATIA。”
他探头过来看,指着屏幕:“A柱设计的次序,造型、法规、断面、结构,慢慢来,我看你是急于求成,以前的UG用习惯了是吧。”
我讪讪地笑:“这几天有点暴躁,手里有几个活,一时做不来,哪个都不想做。”
他干脆停下手,认真地说:“什么时候用手绘,我觉得看你的线稿更好,透视极棒,而且你色感也很好,渲染做得特别好,比我们都好。”
我也不谦虚,摊摊手:“没办法,我是美术科班出身的,自然功底比较好。”
他兴趣来了:“那你干吗跑来念机械,学艺术设计多好。”
我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我原以为读机械的帅哥比较多,所以头脑一热就跑过来了。”
李楠大笑:“你这叫有才,任性。”
我莞尔,跨专业,跨学校,跨地区,考研三跨我都集全了,可是全专业第二名的成绩让老板不得不点头。
这时候隔壁有师兄找过来:“李师兄,江止水,学院开会。”
我们俩对视,表情复杂,我是一百个不愿意去,他是一百个想去,这就是混子和精英的区别。
来到学院会议室,院长、书记都在,韩晨阳也坐在一旁,旁边一叠基金项目书。
又是冗长的讲话,然后下发审批的基金项目书,上面有下批的经费,我探头往李楠师兄手上看去,倒抽一口凉气,重点项目,经费就是多得吓人。
我自知愚钝,不敢参加此等活动,只想捞了学分,然后毕业走人。
最后,院长跟我们说:“第五届全国机械设计大赛已经启动,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报名参加,这对我们学校学生来说可是非常有优势的,希望大家珍惜这个机会,虽然我们实行的是自愿报名原则,但是我希望以下几个同学能够参加——孙美洁,胡古亮,周林,徐江坪,江止水,请这几位同学会后跟各自导师联系。”
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对上李楠的笑脸,心里立刻明白八分。
这个家伙,出卖我,所谓精英,其实就是腹黑的冠冕堂皇的说法。
散会后去找老板,老板招呼我,语重心长:“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孙美洁也参加,你们可以互相讨论、借鉴一下,争取取得好的名次。”
我顿时没了表情,心想,要是我跟孙美洁在一起,那才糟糕。
他拿起那份报名表让我填,我写一个字他确认一次,等写到指导老师的时候,我刚写了他的名字,他跟我说:“把韩老师的名字也写上吧。”
我迷惘,哪个韩老师,吴健雄实验室倒是有一个韩老师,人家是电子生物学国家重点实验室教授,好像跟机械工程搭不上关系吧,做我的指导老师,是不是有些牵强。
见我愣在那里,老板催促:“韩晨阳,韩老师,愣在那里做什么,不会写名字?”
我一个激灵,立刻写下去,也没敢多问,显得自己很孤陋寡闻似的,倒是老板最后笑着说:“我以为你们女孩子都知道韩晨阳,没想到你连他被聘为讲师都不知道。”
我老实地点点头,笑起来比哭难看,太尴尬了,多待一秒都觉得丢人。
一下子多了更多的任务,我招架不住,只好挑灯夜战。
深夜一点,我渐渐进入工作状态,黑夜正好,适合平心静气、不骄不躁地干活。
忽然,手机急促地在桌上振动起来,一股怒气从脚蹿到头上,抓起来一看,原来是陆宣。
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到嘈杂的电子乐声音,陆宣的声音有些慌乱:“止水,我,林灵她,还有别人,总之我们好像惹上麻烦了!”
心里咯噔跳了一下,连忙追问:“你们怎么了?现在你们在哪里?”
“我们在十夜!”陆宣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出来了,“他们对林灵动手动脚的,吴皓权看不下去,就跟那群人动起手来了……反正你能来就快来。”
“知道了,马上过去。”
半夜的出租车还不太好打,一般这时候再去“1912”那条街的,多半是“活闹鬼”。
报出目的地,无视司机怪异的眼神,掏出手机打电话,响了好长时间才有人接起来,我开门见山:“赵景铭,出了点事,我找你帮忙。”
他干笑两声:“就知道没啥好事,你说吧。”
“我朋友,在你的场子上出了问题,有些人没事找事找人家小姑娘麻烦,你说怎么办吧?”
“那不简单,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一句话,没人敢动的。”
“赵景铭,说的简单,我心情不好,如果我砸了你几瓶酒,你还心疼啊?”
“小姐,你认为我会心疼吗?你要是把手伤到了,我才心疼呢。”
我笑笑:“赵景铭,我知道你最好。”
他轻轻笑了一声,就挂了电话,我也收了电话,驾驶座上的司机,约莫是听到了我们的谈话,时不时地瞟我一眼,眼神极其复杂,看得我想笑。
混场子的人都知道,赵景铭不是不好惹,是根本惹不起。
昏暗的灯光,缕缕烟云缭绕其间,男人、女人表情各异,仔细一琢磨,挺耐人寻味的。
酒吧最角落的地方,站着三个熟悉的身影,然后周围都是打扮非主流的男人和女人,有的年岁极小,不知道念过高中没有。
我当时火就上来了,我最见不得这种人,说白了就是打扮得欠扁的人,混场子也有点技术含量,这些人连个黑道的喽啰都不算,整天就知道在网络游戏上称王称霸,然后下线之后就欺软怕硬,惹点事,敲竹杠子,继续上网聊天、跳舞、杀人去了。
平时没给我碰上,今天巧了,在我做事时候惹着了我,不发泄一下能平静么。
昏暗中,我感觉到有人在看着我,对上视线,赵景铭在不远处的小角落悠闲地抽着烟,然后他指指地上,一打芝华士,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颇有舍生取义的意味。
我回头看看陆宣,她紧紧抱着林灵,眼神里尽是不安和恐惧,那个原来一逞男子汉气度的吴皓权同学,此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不禁皱眉,心里闷得慌,毫不犹豫就举起一瓶芝华士往地上砸,酒瓶应声而碎,裂成一片片玻璃,然后扑鼻的酒气涌向我,几滴溅起,打到我的脸上,冰凉透骨。
真是爽透了!
现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在酒吧发生冲突的人喜欢用啤酒瓶子互相砸了,不管是砸地、砸墙、砸门,还是砸人,因为那种亲眼见到玻璃瓶迸裂的情景,清脆悦耳,伴着酒香,绝对是人间一绝。
但是我砸到第四瓶的时候已经觉得无趣了,周而复始的运动,同样的瓶子,同样的触感,同样的酒味,顿时让我丧失了原本的新鲜感。
拍了拍手,走向赵景铭,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好玩。”
他挑眉,懒懒地笑:“心情好多了?”
我摊摊手,笑得漫不经心:“不错,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他周身是烟草的味道,我和他离得很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细微呼吸的热气,细细密密地喷到我的额头上,继而对上了一双澄澈的眼睛。
这么多年都没有变的眼睛,即使他的人生只能在黑暗里度过,没有漂白之日,还是那么纯粹,一如当年那个和我一起走过青葱岁月的男孩子。
他在我唇角边落下一吻,冰凉如水,我并不惊讶,只是默默承受毫无情欲的亲吻。
赵景铭挪开半分,眸子里抹上了一丝戏谑,一丝自嘲:“江止水,我说过你离不开我,因为你还要有求于我。”
很刺耳的话,但是我不生气,反倒笑起来:“说得没错,你总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言下之意是,我不喜欢你,你总是清楚,我们的关系走错一步就危险一步,切勿打破此间平衡,伤到了和气。
眼前这个男人垂下眼帘,低低地笑:“江止水,我还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转身,欲离去,却无意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薄凉冷清的气质,任是周围妖艳女子风情万种,他也是冷冷。
韩晨阳,韩老师——头脑中忽然想到这个词语,只觉得搞笑无比,看看风月场上如此倜傥风流,哪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
不过现在学术界哪有那么纯洁,文凭都能用钱、用身体换来的,小小一个老师喝喝花酒又如何,况且老师也是有私生活的,即使他在白天活得跟一明星一样。
只是对上那双冷清的眸子,头脑中第一反应就是那首歌“明知你是那莫测变幻傲气的性格,无数个女生想接近你无奈有点怕”。
这样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星座的,我挺好奇的。
夜凉如水,看似平静,还藏暗涌。
陆宣和林灵走在我身后,似乎觉察到了我的不满,陆宣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做,真的是那群人先动手的,止水……”
我叹气:“你们没事跑到那里面做什么,要是去也多找几个人,晚上酒吧有多危险,你们怎么一点儿常识都没有,要是我也没认识的熟人,你们得吃多少亏?”
陆宣的声音低下去:“我是好奇,没见过嘛,我家从来不让我去那种地方。”
我挑眉,这种理由似乎合情合理,可以理解。
一旁沉默很久的林灵开口:“江止水,吴皓权受伤了,我们带他去医院,你先回去吧。”
我皱眉:“你们还这么大胆,不怕等下人追出来报复你们?”
她顿时噤言,吴皓权连忙说:“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你们先回去吧。”
我没理他们,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把两个女人塞了进去,暗暗记下车牌号,然后跟吴皓权说:“去鼓楼医院吧,处理一下你的伤口。”
挂了急诊的号,本来吴皓权的伤口不大,因为被器械伤到了,所以医生坚持让他打破伤风,折腾了半天终于缴了费,找去输液室,却发现护士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只好起身去叫。
急救病房乱哄哄地围着一群医生和护士,虽然房门是虚掩的,但是已经有风声传出来,里面是一个上吊自杀的女人,刚被送到医院,现在正在急救。
我暗暗惊叹,上吊自杀如果还能救活过来,实在是人间奇迹,要知道,那可是最速死的办法。
可是等了一会儿,急救病房里传出了护士的惊呼:“醒了,居然醒了!”
我哑然,好吧,是我孤陋寡闻了。
刚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护士开口:“唐医生,真的是麻烦你了,半夜把你叫过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那个声音清楚地传来:“没关系,我回科室了,有什么事就叫我。”
我记不得当时是什么感觉了,也许没有任何感觉,只感受到心脏仿佛要跳出来一样,咚咚地叫嚣、嘲笑、呼喊,理智告诉我应该转身立刻离开,可是我居然神使鬼差地往急救病房里望了一眼,再也不能呼吸。
全身散发出疼痛,从心底到发肤,几乎生生地把我的眼泪逼出来。
而我的左耳,也许是被耳钉夹红了,热度一直烧到脸颊。
白大褂,一丝不苟的头发,软底皮鞋,签字笔整整齐齐地插在胸口的口袋里,继而还是那个淡淡的微笑,亲和力十足。
我变了,而他,唐君然,看上去还是老样子。
我想起第一次在医院遇见,他穿白大褂从病房走出来的时候,一脸的眉飞色舞却掩饰不住疲倦,我好奇地问:“你不是昨晚值班的吗,怎么现在还没走?”
他笑眯眯地反问我:“你怎么知道我值班的,江老师在查房,有事吗?”
我举起手上的资料袋:“爸爸忘记了让我送过来的,你怎么现在还不走,还那么兴奋?”
他抿了抿嘴,一丝笑意直到眼底:“昨晚急诊做了一个阑尾切除手术,很成功,早上过来这里看一下病人情况,马上就回去了。”
阑尾切除是再小不过的手术了,可是他那样好像做了一项很大的手术,很满足很自豪的样子,眉眼间难以掩饰的自信一时间让我移不开目光。
身边有查房的医生们经过,他在对我微笑,那一瞬间,我想到四个字“妙手仁心”。
这样对学术认真对患者负责的男人,我怎么能不另眼相看。
耳畔是吴皓权喊我离开的声音,而我再回头的时候,发现唐君然已经不在了,忽然才想起来,急诊室和外科楼是相连的。
那么,省去了一场擦肩而过,是幸,还是不幸。
一年多之后,在我跟自己约定日期快要到期的时候,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场景在现实中上演了,我预感,我会输给自己,输给天意。
但是,我打算违约。
因为得不到的是最好的,就像是我一直觊觎耳洞和漂亮的耳饰,但是如果有了耳洞,我有一天终将厌倦他们。
我变了很多,只有这个想法,多年没有变。
第二天,上课迟到,数值分析让我头疼,线性方程组的迭代解法让我抓狂,古板的老教授更让我昏昏欲睡,干脆就很配合地倒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发现周围已经没有了声响。
原来已经下课了,努力撑起酸痛的脑袋,想回宿舍补觉,站起来却发现韩晨阳抱着膀子倚在门口,上身米白色的针织衫,微微露出里面敞口的蓝色细纹的衬衫领口,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跟我对视上,他眼神清冽,我却心虚得很。
我在心里狠狠地给他烙上了“性感”的大印章,连学院风格都能穿这么风骚的人,我见过的人里面屈指可数。我想吹口哨调戏他,但怕他到我老板那里告我非礼。
老板会怎么定夺,对我这种连韩晨阳师兄变成韩老师都不知道的人。
我在心里暗笑,他终于出声:“来我办公室一下,关于设计大赛。”
“还有,上课就是上课,要睡觉回去睡觉,下次再这样,直接扣学分。”
一句话打断了我所有的幻想,我怨念,恨不得半路落跑,回去睡个天昏地暗,再来跟这个男人掐架,终究是想想而已,乖乖地去了院办。
他的办公室居然是一人一间,配置一点儿都不比我老板的差,桌上一台电脑,还有两台笔记本电脑,身后红木书架上排满了专业书,看了让我眩晕。
他让我坐下来,我张口,不知道喊什么,扭扭捏捏的样子自己都鄙视自己,“韩老师……”声音刚发出来就真想去撞死,跟发花痴的小女生有什么两样。
我始终不能接受比我大不了多少的人做我老师,我不平衡。
他倒是不动声色:“我看过你的计划书,觉得还不错,只是技术构想上还不成熟。”
我迷迷糊糊点头,大哥,大爷,你说是什么就什么了,这种设计大赛我只想蒙混过关算了。
可是和他谈了半个多小时,我不得不刮目相看。韩晨阳才思敏捷,反应极快,而且头脑清醒,不似我逻辑思维乱七八糟,讲到一个方案,马上又胡扯到另一个细节去了。
总之受益匪浅,越说居然越投入,不用电脑,直接铅笔手绘线稿,我自信,手比任何画图软件好用,美术科班出生,我画直线画了五年,最后画出来就是直尺效果。
意犹未尽地跟他告辞,头脑中又是另一番构想,思路被打开,就源源不断。
只是我和他讨论的时候,我无意中抬起头想看他对方案的反应,也许是我们离得太近,那张俊脸就在我眼前,眼眸中还是那股倨傲,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自信十足的样子,如果我说我想跟他接吻,不知道他信不信。
但是不是现在,其实我只是想知道,这样一个男人吻上去是什么感觉,很久,我都不再经历那种电光石火的吻,我想试试,能不能换一个人喜欢,或是暗恋。
唐君然,我要试着忘记你。
日志 十月十四日
今天睡到了半夜,然后大段的失眠,爬起来看电影。
对立——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特蕾莎用她特有的女性的柔软征服了强健有力的男人托马斯,她的柔弱是咄咄逼人的,使他最终不得不屈服在她的怀里。
轻与重,是宇宙间对立的二元,是所有对立的二元中最神秘、最模糊的一个。
特蕾莎是轻,托马斯是重;女人的柔软是轻,男人的强健是重,女人最终以她的水般的柔软穿透、淹没了男人的顽固和坚硬,男人屈服了。
某样沉重的东西压在我们的肩上,我们感到了重,感到了承受的艰难,不得不屈服,它是真实存在的,是可以被看到被触及的。
如果压在肩上的不是具有实质重量的物件,而是压力,是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无形的或惊慌或恐惧或焦虑的情绪,承受就变成了酷刑,变成了如影随形却又无法窥测其面目的模糊。人心将永远生活在恐慌和漂浮之中,远离大地,远离生命的本质与意义。
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是我们自己,来自我们心里的欲念,来自我们自己的恐慌。
米兰·昆德拉是永恒的不朽的小说大师,他的思想他的深度他的灵魂将无人能及。
我不去想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我只想生活很轻,轻到没有力度,连亲吻和拥抱都击穿不了我的灵魂,今天我不想谈男人,只谈男人和女人。
第五章 爱逢对手的青梅竹马
是不是棋逢对手才能让爱情更加珍贵,或是更加难得,不是他们倔强地不肯承认,是他们自己都不确定那种感情叫不叫爱情。——《两小无猜》
过敏性鼻炎持续发作,也许是因为这种阴雨天气,也许是生理反应。
我本能地厌恶这个设计大赛,讨厌跟一群人争来争去,讨厌孙美洁假惺惺地过来问长问短,讨厌一次次被韩晨阳那个家伙否定我的设想。
这是我的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可是哲学上说,这叫“联系”,直接联系和间接联系,换句话说,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会跟你有关系,比如我跟李楠是师兄妹,李楠的前女友是唐君然的女神,唐君然又是我喜欢的人。
所以按这个逻辑,即使我和唐君然再见不再认,我和他也是有联系的。
我喜欢这个认知,所以准备开始以好脸色对待那些有联系的人。
韩老师现在成为南大炙手可热的人物,连学校小百合上也贴出了他的玉照,自发帖以来48个小时,一直稳居十大榜首,那时候我正抱着笔记本电脑在李楠师兄的实验室里啃苹果。
我激动地发花痴,不知道仙林校区的哪位本科美女这么有才,单反效果清晰,抓拍效果快、狠、准,细致到他白衬衫下白皙的锁骨都看得一清二楚,说不出的妩媚、性感。
李楠师兄拿书敲我脑袋,我示意他过来一看,他无奈地摇摇头:“你们小女生就是喜欢看这些东西,有空你帮我的产品设计一个外形。”
我咂咂嘴:“要什么样的构造,性感的,还是清纯的?”
他一手拍在我脑袋上:“昏头了,被韩晨阳迷没魂了,小样儿,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花痴。”
我摇摇头:“哪有!我以前就挺花痴的,要不怎么见着一个唐君然就把我弄得七荤八素。”
李楠叹气:“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明刻意回避他,还时不时喜欢提起来,真搞不懂你到底什么意思。”
“为了忘却的纪念。”我狡黠地笑笑,“我认识唐君然比认识你早一个月,可是,我现在多希望认识你比认识他早一个月,或者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
认识李楠师兄是我大二的时候,他研究生做项目,上网找人帮他设计产品外形,活多,但是出的钱不多,很多人都不愿意,我那时候急着用钱,也没管,接来就做。
本来想混混打发掉就算了,谁知他要求十分严格,上网找我,一来就是长长的要求和不满,我从没见过如此完美几近变态的人,第一句话便问:“你什么星座的?”
“处女座,怎么了?”他显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抱着电脑欲撞墙,老天,怎么让我碰上这样一个星座的人,仍是好气地回答:“没什么,我只是好奇,你说的意思我明白,改好了我再发给你。”
于是,我们的交情就在一次次的争吵中升级,有一次我被他苛刻的要求搞火了,直接拨了电话去骂了一通:“你让我改,改你大爷的,我告诉你,李楠,你那些构想在手绘中根本无法实现,即使用AutoCAD,Alias,也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要是有人给你做出来,我直接吞剪刀自杀好吗好吗?!”
他吓到了:“别,别,我们有话好好说。”
那天,唐君然告诉我他有喜欢的女孩子,他的话语很忧伤,自嘲和颓丧不经意地流露,我心里难受,有种无助迷惘的感觉,于是跟李楠吵着吵着就哭了,他吓了一跳,当树洞安慰了我一晚上,直到第二天有人喊他:“李楠,快考试了,走吧。”
他一夜未睡,考试照样拿单科奖学金,我回宿舍,睡了整整一天,被记旷课。
后来,我暑假回家,在新街口的麦当劳见他,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背着最老土的书包,手上还拎着大众书局的胶袋,里面是英文参考书,他戴着眼镜,眉目清秀,书生气十足,可是笑起来一脸阳光,看着就是满满的正能量,他喊我:“江止水!”
我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圣代,一本正经地说:“我打算两年之后喊你师兄,欢迎否?”
他有些惊讶,随即释然:“我那里有很多复习资料,你要不要?”
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和唐君然有那么深的牵绊,如有可能,我宁可从来没有遇见,唐君然,李楠,还有蒋迎熙。
看到我眼睛放空的样子,李楠无语,敲了我的脑袋:“手机响了,发什么呆。”
我抬腕看表,心里一阵恶寒,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的,除了韩老师,不做他人想,不想去接,还是乖乖地接起来。
“四点半,办公室,带好你修改过的图纸。”
对话简单明了,可是十秒钟不到,中国移动江苏分公司便要收取一分钟的花费,为什么这个男人不会为了节约地球能源,发条短信过来。
短信比较有纪念意义,可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意淫。
因为韩晨阳是帅哥,光是看到名字就很有感觉,比如我以前,一看到唐君然的信息,即使只有一个字,也可以躲在被子里面偷偷地傻笑半天。
我老了,但还是会有冲动的,这是本能,无关风月、情爱。
我出去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雨。
飘荡许久的雾气终究还是凝结下来了,一点点滴落至我的周围,雨滴在我面前破碎,带着深秋寒意的丝丝水线,密密斜斜地飘在空中,梧桐树的叶子纷纷飘落在过道上,只有零零碎碎几片叶子依然还保持着往日的生机,顷刻间,使人感到几分凄凉。
不想打伞,只是想好好地享受一下,秋雨的感觉。
身边有男生撑着伞经过,若有若无地把伞往我身边靠,我笑笑,礼貌地闪开,然后车辆经过,溅起四散的水花,我灵巧地躲过,仿佛和自己游戏一般。
一辆银白色的车经过,摇下的车窗有人跟我说话:“江止水,上来。”
我冲着韩晨阳摆手,示意他先走,他会意,留下一串纷飞的水花,几滴落在我的手臂上,竟有无限的冷意。
又和韩晨阳因为意见不合争执起来。
我这个人有一点不好,就是自己认定的事情会较真,平时任何事情都好商量,唯独此时脾气特别暴躁,三句话不投机马上吵起来。
他也不跟我一般见识,冷冷地在一旁看,声音低沉,但是很自信,稳操胜券的样子。
我顿时也没了脾气,一是累了,二是浑身感觉发冷。
拿笔的手开始抖,半天不敢下笔,眼前似乎直线变成曲线,心里有感觉,怕是百分之八十感冒发烧了,巴不得丢了笔,跑回宿舍捂着棉被睡上一觉。
外面水声阵阵,寒意一直侵袭,我丢下笔,跟韩晨阳说:“我要回去。”
他挑眉,眼神还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江止水,你还是先去医院吧。”手便由办公桌一侧伸了过来,按在我的额头上,冰冷,但是很舒服,触感很柔软的,像棉花糖。
“我倒是要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我无力抬头,只觉得手臂被带住,人就迷迷糊糊转了个向,看着韩晨阳拾起撑在地上的伞,迷惘:“韩老师,你要出去呀?”
他转头,眉眼之间线条冷清:“带你去医院。”
亲历宾利欧陆GT,却无心享受,我跟他讨价还价:“能不能不去鼓楼,就去省中好了。”
他幽幽开口:“理由。”
“我喜欢吃中药。”我冷,但是努力让声线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中医是我国博大文化的瑰宝,以临床实践为基础,前后五千年历史,作为新时代青少年儿童要发扬光大。”
他不睬我,我看车子方向不对,连忙说:“我不喜欢鼓楼,那里地下道让我很不爽,我通常分不清楚到底哪边是急诊哪里是门诊,如果跑来跑去我会虚脱的。”
忽然一阵紧急的刹车,但是我并没有很急剧的冲撞感,宾利欧陆掉转方向,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天知道,我不能去鼓楼,即使遇不上唐君然,我也恐慌。
我想见他,但是理智告诉我不可以,我不想再自取其辱,那不是我的风格。
没办法面对,那么就逃避,这是我一贯的做法。
医生给我开吊针,他看我,我看他,两两对视都觉得眼熟。
翻回病历首页,老头子终于想起来:“江止水,怎么这几年没看你来医院?”
我撇嘴:“我这次是意外,不算数,你药给我开便宜点唉,我是学生,没钱。”
老头子呵呵笑:“先锋青霉素要打四天,克林霉素只要两天,你要哪种的?”
我一把抓起药方,韩晨阳接过来,帮我去交费、拿药,如果学校有十佳先进优秀爱生如子的老师,我一定在学校小百合上号召——今年先进咱不选,要选就选韩老师。
冰凉的药水,顺着静脉慢慢地流淌,半瓶水下来我精神好多了,只是头脑还是混沌,四周吵吵嚷嚷,小孩子哭声震天,还有大人的手机声,输液室里的电视只有图像不闻其声。
我无聊,斜了眼去看韩晨阳,他手指按着太阳穴,另一手捧着《扬子晚报》。
我意图勾搭他,于是开始八卦:“我在新东方上大学预科班的时候,觉得老师上课无聊,就去楼下报刊亭买报纸看,我说要《扬子晚报》,老太婆说只有《南京晨报》,我指指手表,阿姨,都下午五点了,为什么没有晚报却有晨报。”
韩晨阳抬起头看看葡萄糖水的刻度,没有表情,然后又把头埋到报纸里,我不死心,继续勾搭:“韩晨阳,你知不知道南京市市长叫什么?”
他眸子转向我,很认真地说:“不知道。”
我一本正经:“南京市长叫——江大桥。”
他皱眉,一副迷惘的表情,我有些得意忘形:“南京市长,江大桥,南京市长江大桥。”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翘:“江止水,你很有精神嘛!”
我挫败,乖乖缩回脑袋,没想到他兴趣来了,开口问:“你经常来这里看病吗?”
我点点头,撇撇嘴:“没看到那个老头都认识我了?我四年在外地,他居然还没忘。”
“哦,看你样子不像体弱多病的。”
我“哼”一声,目光直直地往输液管上望:“我出生三个月得了中耳炎,八岁时候得了过敏性紫癜,差点儿死在这家医院,之后感冒、发烧、扁桃体发炎,折腾得不亦乐乎,然后得了慢性胃病,急性肠炎,然后心肌炎,现在又是发烧。”
没敢去看他的表情,输液管的滴度在慢慢减少,我忽然感觉,我的生命就像这一瓶葡萄糖溶液,不知不觉地在时间中消逝。
我笑起来,声音有些颤抖:“所以我想找一个做医生的老公,这样我生病的时候,不用考虑医药费,不用担心没人照顾,多好。”
小时候的我体弱多病,总是爸爸上班顺便把我捎上去急诊,那时候几乎医院里所有的医生护士都认识我,提起我就是“江主任家的那个病苗子”。
那时候护士姐姐给我打针的时候总是开玩笑:“止水,你以后就找一个跟你爸爸一样的医生做老公,以后生病了就不用愁了,多好。”
有实习的哥哥开玩笑自荐:“其实我就不错,小妹妹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那时候我居然回答:“才不要,我最讨厌医生,更不要医生做老公,你看我爸爸,一年四季都没休息过几天,让他带我去游乐场没有一次实现过的,现在连妈妈都讨厌他。”
谁知道,我真正喜欢上的人,就是医生,算不算一个讽刺。
不远处,正有一对情侣,女孩子打着点滴,男孩子搂住她,轻吻她的额角,无限怜惜。
韩晨阳正在看报纸,侧脸融入无尽的白色光华中,说不出的性感,我离他很近,眯起眼睛露骨地勾搭他:“韩老师,问个问题啊,如果你女朋友生病了,你还会不会跟她接吻?”
“哗啦”一声,他收起报纸,歪着头看我:“话真多,是发烧脑子烧坏了吗?”
忽然,手机响起来了,我摸出来接通,常泽的声音传了出来:“止水,小七今晚请去红泥吃饭,你去么,要不要我去接你?”
我苦笑:“大哥,我在医院吊针,走不了啊。”
他惊讶,声音听起来有一丝的焦急:“怎么了,是不是又感冒发烧,扁桃体发炎,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我连忙拒绝:“没事,没事,你去吃饭吧,如果有好的帮我打包一份。”
他有些不满:“止水,在哪家医院?”
我扭不过他,只好承认:“省中,我真的马上就吊完了,你不用来了。”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被挂断,我翻白眼,这是第一次有人甩我电话。
也只剩下半瓶了,韩晨阳托着脑袋在看报纸,我也变得老实多了,百无聊赖地张望,忽然看见门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向我走来,我笑笑:“你来了呀。”
韩晨阳闻言抬头,并不惊讶,起身跟常泽打招呼,风度翩翩。
常泽惊讶,向我使眼色,我硬着头皮介绍:“我的老师,韩晨阳。”
常泽笑,坐下来用手机打了三个字递给我,“师生恋?”我回,“扯淡,他只是教本科生的,暂时是我的项目的负责老师。”
也许是这两个男人太耀眼,几个小护士都偷偷地探了脑袋看,更有一些护士借机帮我调整滴度,光明正大地看。
拔针之后,我和常泽一起去饭店,韩晨阳也去应酬了。路上,和常泽说起韩晨阳,他嘱咐我:“韩晨阳这个男人不简单,那双眼睛生得傲气十足,背景一定不简单。”
我大笑:“你背景也不错,怎么没生得傲气十足的。”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的傲气都被你磨尽了,找不回来了。”
我牵牵嘴角,满不在乎:“还有其他人吧,我可没对你人生产生什么致命的影响。”
他不作声,只有电台的歌还在放,“when I need you, you’re almost here, and I know that is not enough, when I’m with you, I’m close to tears,’cause your only almost here.”
我们都是贪心的人,如果只是only almost here,这样的爱远远不够。
过了段时间,季节性的雨天终于离去,深秋也慢慢降临,天空越发湛蓝,连云朵飘过的痕迹都可见,有鸽子飞翔,树叶唰唰地落下。
我在梦境的这一端,张望他彼端的背影,脊骨瘦削,坚硬如玉。
我记得那一年,就是在这样的天空下,我跟唐君然第一次相遇,我被嬉闹的小孩子弄得从台阶上摔下来,想站起来脚上却是钻心的疼,那时候手里捧着医师执照考试资料的他,蹲下来,握住我的脚踝,仔细诊视之后告诉我:“没事,是扭伤了,能站起来吗,我扶你走。”
他的眉眼是淡淡的温柔,仿佛一笑起来就可以把寒冬驱散,梧桐树在我们头顶上轻吟,他的体温由手臂传给我,温热有些炙人,我的心顿时就被揉起了褶皱,手心细密的汗珠,怎么也挡不过内心的汹涌。
他却当我是疼痛,就如以后他一直当我对他的感情,是妹妹对哥哥一样。
光天化日之下,忽然回忆往事,思念如潮汐骤涨,汹涌凛冽,心口瑟瑟,一动,翻天覆地的痛。
十月的天,本应该是秋高气爽,我却这样惆怅了很长一段时间,情绪一直低落到谷底,唐君然微微笑的脸总是在眼前浮现,让我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泛滥的感情。
去图书馆找参考资料,数值分析要考试,心思完全不在学业上的我只得临时抱佛脚。
一排一排地找资料,不知道图书馆怎么排书的,居然都在我伸手不可及的地方,只好找来凳子,摇摇晃晃地上去取一本,再换一个地方。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然后就是韩晨阳熟悉的声音:“江止水,你在找什么?”
我颓丧,没好气地转头:“我要考试了,数值分析,我们学校不是有一本题库,据说考试题目都是从那上面出的,你知道不?”
他“哼”了一声:“你上课全睡过去了,考试前就着急了,活该。”
我气恼,站在凳子上居高临下看他,感觉很棒,韩晨阳今天穿着白衬衫,袖口上一枚银色的袖扣,颇有十八世纪西欧贵族遗风。他嘴角微微上挑,冷冽的线条很漂亮,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我只想知道那张薄唇如果吻上去,是不是如看上去一样性感、情欲十足。
或者我后来想起来,色相只是一个人放纵的借口。
我心一动,脱口而出:“韩老师,是不是有很多女人吻过你?”
俊眉一挑,他也不否认,眼神还是那般高傲:“那又如何?”
我轻轻笑,身子不由得倾了过去,睁着眼睛就直直地吻了过去,他不躲闪也不迎合,还是那般冷冰冰的任我的唇划过他的。
冷冽的唇,没有任何温度,我顿时失了兴趣,一阵沮丧涌上心头。原来,我找了那么长时间,还是没能找到一点温度,能让我沉醉迷失的嘴唇。
因为没有爱,所以什么都没有,连赤裸裸的情欲都算不上。
我的身体迅速抽离他,然后叹气:“韩老师,对不起,我错了。”
他笑起来,眼睛对上我的,可以看得见他黑眸里的点点光华:“哪里错了?”
我摊手:“好吧,我承认我对你有企图,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我道歉了,以后我们谁都不提这件事,你也不能用这件事要挟我。”
他挑起我耳边的头发,似笑非笑地问:“你对我有企图,什么时候?”
我甩开他的手,心里闷得慌:“现在没有了,好了吧,当我头脑发热,精虫上脑了。”
忽然,他的手臂环到我的腰间,没等我反应过来,整个人腾空,然后脊背就撞上身后的书架,他倾身,牢牢地把我困在狭小的空间中,动弹不得,灼热的呼吸缭绕在我的耳旁:“你刚才的吻是小孩子家的吻,江止水,你还真是什么都需要‘老师’教。”
我静静地看着他,表面一片镇定,内心早已溃不成军。
他的吻如侵袭的暴雨一般来势汹汹,无声席卷了我的呼吸,原本冰冷的唇,如今变得比火还炙热,我不敢松口,身体已经微微颤抖,心里一片澄清,这个男人不过是想征服我。
我们都在玩一场游戏,无关爱,因为寂寞。
可是,我没办法抵挡这样的情欲,身体的反应比理智诚实,也许我同样也那么渴望他,松开嘴唇,不由自主地接纳他。那一刻,我所有的理智和冷静统统背弃了我,绝尘而去。
他的唇就这样霸道地封缄了每一分思绪,属于男人的烧灼热度,从唇舌渗透进我的意识,说不出的霸道,强势,情欲十足,我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如滚滚波涛的撞击,全身上下绯红一片,手臂不由环上了他的腰间。他的舌尖抵着我的舌根,深深地缠绕,抵死缠绵一般,我不由嘤咛出声,努力地别过头去,大口呼吸,空气是冷的,身体却是滚烫的。
他终于松开我,把头埋在我的肩上调整呼吸,一只手还紧紧地环着我的腰,他柔软的头发落在我的脖颈之间,撩拨我内心的躁动和不安。
我几乎站不稳,双腿发软,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羞耻吗,我问自己,和一个男人接吻,不论时间、地点,甚至和他没有多少交集,形同陌生人。
还是我堕落了,寂寞太久了,只想找一个肩膀依靠,还是我准备屈从于现实和欲望。
我也不知道。
他直起身子,不放手,仍是把我笼罩在他的气息之下,我这才注意到他右肘一直撑着书架,还有一本书握在手里。
我冷笑,真是自制力太好的男人,冷静到可怕。原来,刚才只是我一个人迷失,对他来说,也许是他千千万万吻中最普通的一个,投入又不失自我,迷醉的总是对手。
那本书上写着“Deutsch”,我对上他的眼睛,顽皮地笑笑:“Ich liebe Dich!”
他再次俯下身,灵活的舌尖含住我的耳垂,轻轻地啃噬,声音性感沙哑,“Man darf nicht zu laut sprechen, sonst wird man komisch angeschaut.”
我听不懂,迷惘,眼睛乱眨,他放开我,随即恢复了那副冷冷的表情,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有那本数值分析的题库。”
我扑哧笑出来:“然后呢,我能做些什么?韩老师那么为人师表,肯定不会让我以色相交换的。”
完了我还好死不活地补了一句:“论色相的,韩老师这种倾校之姿,想来我比较占便宜。”
他还真认真看了我一眼,皱眉头道:“是的,我感觉我亏大了。”
能不能不瞎说大实话啊,我低下头,咬咬嘴唇,幽幽叹气。
他拿书敲我的头:“选修二十个学分的科研论坛,然后拿笔记本来抄。”
日志 十月二十七日
好久没有认真地看看自己了,但是对自己,我也会选择逃避。
我承认,我懦弱,可是有什么关系,我敢去光明正大地吻一个帅哥,总比小时候只会偷看坐在我后面那个小帅哥的我胆大。
今天江风跟我说起爷爷家的大院,我想起了很多,大我六岁的七哥哥,隔壁那个坏家伙,漂亮的双姐姐,还有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小姐妹。
可是,他们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都过去十多年了,谁还记得。
我看《Jeux d’enfants》,一个关于“敢不敢”的游戏。
在校车上的小男孩因为小女孩的一句“敢不敢证明他喜欢她”,就大胆地让校车冲下了斜坡。于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过了很久,恶作剧很多,冒险很多,长大成年后却偏偏不敢承认对彼此的感情。可谁会甘心,倔强不肯放手,在男人的婚礼上苏菲问他敢不敢逃婚,家庭稳定后问他敢不敢私奔。答案永远不变:敢。最后,他们拥抱在钢筋水泥里凝固,亲吻,连同着哀伤和奋不顾身。
多亏好心的导演给了另外一个可能,魔幻般的童话结局,暮色下的两个老人,说着“Je t’aime”,相视而笑。
无论这结局是不是最好的梦境,所有的记忆还是残存在一起捧着糖果盒,永远和那个人玩着小游戏。
爱逢对手,我只想到这个词,合上笔记本电脑,我头脑中一片空白。
我没有青梅竹马,即使是小时候最亲密的玩伴,两家人约好让我们定娃娃亲的七哥哥,最后还是娶了别的女孩子去了澳洲定居。
我很久没有回爷爷家的院子,那里正在准备拆迁,南京房价高,现在拆得正是时候。
可是我遗憾,没有一个人能够陪伴我,从小到大,一路玩着“敢不敢”的游戏,可是我知道,有时候青梅竹马的感情更加伤人。
到底这个世界是怎么构成的,到底爱情是什么,是不是棋逢对手才能让爱情更加珍贵,或是更加难得,不是他们倔强地不肯承认,是他们自己都不确定那种感情叫不叫爱情。
我的爱情里面没有对手两个字,我不习惯反击,我只擅长躲避。
那个大院里有郁郁葱葱的植物,还有散落的水泥钢板,我闭上眼睛都会怀念。
韩晨阳的吻还在嘴唇上,没有爱情的吻,心如止水。
第六章 爱与执着共生
女人爱上爱情,爱上一种偏执,爱上自己的任性和创伤,或许真的与男人无关,与爱有关。我爱你,与你无关,因为我的执着,与爱共生。——《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今天从食堂回宿舍的时候,碰上了一个意外的惊喜。
小猫咪从楼角怯生生地探出一个脑袋,不是一般的野猫的品种,肥肥圆圆的,尾巴毛茸茸的,长长的,我恍然,像只小布偶。
可惜是白灰的,不是全黑的,否则一定是死神身边的小宠物。
我蹲下来伸手逗它,它竟然懒洋洋地在地上打滚,小脑袋还蹭着我的手心,痒痒的,也许我手上有鸡腿的味道,它伸出小舌头唰唰地舔。
食肉的猫猫,我喜欢,跟我喜好一样,没了肉就没法活。
可是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小猫突然蹿了起来,咬住我的裤脚,我惊讶,没办法,只好摸摸它的小脑袋,它一把松开嘴,跑到我宿舍门前叫唤。
我目瞪口呆,不是说猫儿是流浪的动物,难道它也知道南京房价大涨,想趁此安身。
我打开门,它窜了进来,我没养过猫,只能眼睁睁看一只活物上蹿下跳,很有生气。
它还喜欢吃火腿肠,我剥碎了给它,就像小时候妈妈给我喂饭一样。
就这样吧,不过分的爱护,也不放任,如果愿意,它也可以和我相依为伴,不高兴,我也不会强留它一辈子,这样的方式对我们都好。
我给她起名叫“阿九”,是个小胖美女,从网上买了猫粮、猫窝、猫砂、小零食和玩具,没有把它关进笼子里,她不爱被管束的感觉。
老人说猫是有灵性的动物,阿九总是给我一种大智若愚的感觉,那双眼睛里总是有话要说。
她像我,越来越会偷懒,越来越会隐忍。
去上数值分析,老教授讲课我头一次听得入神,可是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却多了更多的线稿——豪车的手绘。我叹气,这么多年,我喜欢乱涂乱画的坏毛病还是没有改掉。
快下课时陆宣发信息给我:“止水,我好像怀孕了。”
我吓得丢了笔,皱眉:“你胡说什么?”
“我说真的,那个现在还没有来,我马上去药店买测孕纸,你现在能不能过来。”
我看了一下手表:“等一下,还有十五分钟下课,然后我去宿舍找你。”
手机没有了动静,我却紧紧地捏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太阳穴跳得厉害,只得按住痛处长长地叹气。
人对自己的身体有支配权和享乐的权利,本是无可厚非,可是无自觉、无意识和无责任地迎接下一代的来临,是我不能接受的。
还没走到她们宿舍楼下,就看见陆宣跑过来,语气有些慌张:“阳性反应。”
我迷惘,但是差不多明白意思:“那怎么办,去医院?”
她比我镇定:“明天去,都下午了,哪有那个时间折腾。”
我感慨,陆宣比较适合生活在战争年代,临危不惧。刚伸手想去拉她去谈谈,可是觉得她身体里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只感觉瞬间自己变得敏感,甚至还有一点忌讳。
即使是四年多的好朋友,我仍然会戴着有色眼镜去看。
因为不能接受此等观念,亦不能理解她的生活,觉得惶恐、不安。
回宿舍煮粥给她,和陆宣同宿舍的陈薇也过来商量。陈薇爱抽烟,我把她打火机给没收了,阿九对烟敏感,容易焦躁,而且还有一位疑似准妈妈。
她们俩商量去做人流还是药流,我没有发言权,只好静静地守在电饭煲旁边,看稀饭沸腾,细小的热气慢慢地从锅沿渗出,白烟袅袅。
阿九爬到我身上假寐,但是长长的尾巴有轻微的颤动,若有若无地扫着我的手臂,我不由得笑起来,阿九这是在逗我开心。
陈薇没了烟,脾气也不好,一张凳子左摇右晃:“还是人流吧,药流流血时间长,万一流得不成功还得再遭一次罪,要去大医院,卫生条件什么的都有保障。”
陆宣表情凝重:“我总是觉得怪怪的,去大医院,人太多了。”
陈薇“呸”了一声:“谁管你是谁,那些医生一天不知道做多少例人流手术,看都看麻木了,再说了,现在去做人流的,二十出头的一抓一大把,你多大了,都二十五了。”
陆宣下定决心:“去鼓楼吧,省中远,不方便。”
“随便你。”陈薇站起来找碗筷,“粥好了没,我饿死了。”然后她看陆宣一副眼神呆滞的样子,轻笑一声:“你怕什么,没事的,不光是我做过,赵霜雪也做过,那时候不懂,被渣男骗了,自己去小医院,疼得半死,流血半个多月。现在医院技术条件不一样了,人的观念也开放多了,你没听那首‘挤公交’——秦淮医院上三楼,有病你找刘教授,难言之隐无痛人流,随时看了随时走。”
陆宣扑哧一下笑出来,眉间还是淡淡的忧虑,我看了心疼,但是不可怜她。
阿九伸了爪子去挠我,示意她要吃东西,她还是牛肉,我喝白粥。
我把她当另一个我来宠爱。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被李楠师兄叫去,他今天SRTP项目完成,请我们帮忙的人吃饭,人不多,但是都是相处极好的师兄师姐,我不能拒绝。
席间我们调笑李楠师兄,大龄未婚男青年,一心扑在学问上,往往他去本科校区上课的时候也会有学妹光明正大地索要电话号码,他总是微笑,留办公室号码:“欢迎大家跟我讨论学术问题,不过课余时间请大家不要打扰,本人女朋友很小心眼儿。”
那家伙哪有什么女朋友,只有老婆,实验室和仪器就是他老婆。
可是,只有我知道,那个女孩子叫蒋迎熙,她一直埋在他心底很深的地方,当时她爱他,他却不知道爱不爱她,最后,他却没能跟她在一起。
若是说因为爱情而留念至今,不如说是因为留念爱情的感觉。
我嫉妒那个女孩,甚至记恨她。
我知道蒋迎熙这个女人,唐君然的初恋,亦是让他记挂了很多年的青梅竹马,直到有一天她对他说,其实我们之间的感情不过是旧时光的延伸,我对你的感觉不是爱。他才明白,原来她喜欢上了另外一个人,那个男人有些木讷,可是却是很好的一个人。
可是他们最后也没有在一起,因为我不知道的原因,蒋迎熙远走他乡。
直到我遇到了唐君然,然后喜欢上他,才知道原来早早就认识的李楠师兄居然和他有这么深的牵连。可是世间就是有那么多巧合,四年前,蒋迎熙是唐君然的女朋友,三年半前,她喜欢上了李楠师兄,而半年后,我喜欢上了唐君然。
这个复杂的感情生物链困住所有的人。
李楠师兄送我回去,一路上叮嘱我:“最近又要降温还要下雨,多穿点,别再感冒了。”
我尴尬:“晓得了,现在医药费太贵了,我都不敢再病了。”
他笑笑,拍我的脑袋:“江止水,你还是快找一个男朋友好好照顾你吧。”
我撇嘴,冷哼:“现在中国男人都自我感觉太良好了,直男癌、妈宝,全是极品奇葩,我可不敢找,再说了,找男朋友就是为了照顾我,我还不如去找个保姆呢。”
李楠师兄受打击:“说不过你,以后我也不提了,换话题。”
“好,换话题,我正想问呢,师兄,你怎么还没有女朋友,都奔三了,男人最宝贵的年华就这么没了,你甘心么?”
他笑,眼睛眯起,笑容还是阳光般耀眼:“不知道,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我无言以对,他叹气:“止水,我终是不能释怀,也再没可能和她在一起。你,唐君然,蒋迎熙还有我,本来就是命运错误的安排。”
我难受,但是仍然老老实实承认:“我还喜欢他,一直没有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定是疯掉了,我觉得我一定是有问题。”
李楠叹气:“那就去告诉他,再去追一次。”
我大笑,但是绝不是真心:“我们缘浅,我早就认了,只是我自己不甘心而已。”
的确,是我不甘心,这些年来,我有过很多设想,如果唐君然再回来找我会如何,千万种想法,结论是我假装接受他然后再把他狠狠地甩掉。
然后呢,甩了之后怎么样,我会不会后悔,还是会沾沾自喜,还是会觉得自己很无聊,很幼稚,谁知道。
开了宿舍的门,只有阿九懒懒地躺在我的笔记本电脑上,小爪子挠着屏幕,我奇怪,碗筷都摆得整齐,只是地下有烟灰,风一吹,就散了。
我有些慌张,怕陆宣想不开,打电话给她,手机关机,再拨陈薇的,说是无法接通。
我只好下楼,漫无目的地寻找,不远处水房楼顶上有烟火明明灭灭,身形很像陆宣。
夜晚风大又急,水房楼上好久没有人去,可以闻到铁锈的味道,红砖上长满了青苔,白泥灰糊的墙,轻轻一碰,就掉了好多碎屑。
我来火,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烟,扔在地上,她手里还攥着一包,我用手去扯,她扣得死死的:“止水,你就让我抽一根。”
我用力把她手指一根根掰开,她的指甲划在我的手臂上,火辣辣的,我说:“你疯掉了,你居然抽烟,快放手。”
她闻言,手上一松,眼泪就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我难受,不知道怎么办。”
我只好问她:“孩子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卓翔的?”
她点点头,我继续问:“怎么没有做安全措施,你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这点都不明白!”
她抱着头蹲下来,伸出脚尖去踩烟头:“我不知道,糊里糊涂的。”
我气极,说话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八度:“你是傻子还是痴子,你要不要你的身体了,你糟蹋呀,为了他你值不值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嗫嚅,声音颤抖:“我,我,我只是爱他而已。”
我真的要被气疯了,吼出来:“你当我不知道,你爱他?笑话,只不过那个男人不把你当一回事,我都看得出来。你每天给他一个电话,逃课出去见他,送东西给他,你傻事做了一回还不够,还要做第二次,第三次?你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她挡开我的手,冷冷地看着我:“江止水,你没资格说我,你不是也一样,当初你对唐君然不也是一样,挖空心思地对他好,你说你是喜欢他吗,我看你也是得不到都是好的,跟我一个德性,你没资格教训我!”
我气恼,但是不知道反驳,而眼前那根烟,终于熄灭了,那股烟草薄荷香淡淡的,撩拨我的心,手上那包Sobranie让我很有抽一根的欲望。
蒋迎熙的烟,也是唐君然的最爱。
陆宣的头发被微风吹起来,丝丝缕缕地窜到我的手臂上,我可以听得见她微颤的呼吸,还有无处宣泄的痛苦和无措,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失去了全部的信仰。
伸出手抱住她,她的脸上还有凉凉的触感:“陆宣,别担心,我明天陪你去,没事的。”
她头埋在我怀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陆宣,他知不知道?”
她摇摇头:“我打电话给他,他知道了,只是说他忙,等有空了再说。”
我却没了脾气,可是觉得极度凄惶,此刻心底深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绵绵密密,挥之不去:“陆宣,还是找个好男人,你别爱他,他爱你就够了。”
她沉默,我也沉默。
十一月的天,居然那么黑,她依靠在我的肩膀上,一如两年前一样。
过往是噩梦,我不想回忆,可是那段日子又是那么清晰地存在过,在我的记忆里冷笑,不肯老去。
第二天早上陪陆宣去鼓楼医院,很多年没去,我已经生疏。
她比我熟练,也许已经想明白了,看起来很平静。她不愿意让我在手术室外陪她,我帮她取药,拿了便坐在一楼大厅,守着手机。
一楼是急诊,乱七八糟,尤其是在急救室的走廊,一个面色憔悴的女人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几个民工样的男人围在医生身边七嘴八舌,气势汹汹。我从他们的谈话中约莫知道,有个男的在工地上被砸伤了,送来急救却死了,家属不依不饶,赖在这里要医院赔钱。
我别过脸去,不想看这出闹剧,却不巧看到输液室有护士死死按住小孩子的头,一针下去,小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年轻的妈妈眼圈红红的,比戳在自己身上还疼。
我晕血,不能再看下去,我越来越胆小。
干脆闭上眼睛,听周围嘈杂的声音窜入脑袋中,混混沌沌,这样的日子遥遥无期。
我走出去,站在停车场,看天空上的云彩静静地飘浮,才让情绪渐渐地安定下来。
大概过了很长时间,快要到中午,陆宣才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接她。
刚走进大厅,身体被突如其来的冲力撞到一旁的凳子上,膝盖被狠狠地磕了一下,疼得我眼泪都要掉下来,起身一看,原来是刚才几个民工正在和保安扭打。
一个小护士跑过来,扶住我:“小姐,你没事吧?”
我摇摇手:“撞了一下而已,没事。”
后面一个人走过来:“小姐,要不要去检查一下,真是对不起。”
我却一下子呆住了,声音太熟悉,熟悉到我的身体发肤都能记得。
这个世界太讽刺,我步步惊心,还是躲不过缘分,可是既然我和他缘浅,为什么不让我们两个生生相离,世世不见。
我转过头,淡淡地说:“没事,不用麻烦了。”
我没穿高跟鞋,只能到他的下巴,可是看得清他的胸牌——唐君然,主治医师,然后就是照片,淡淡柔和的眼睛,有着医生特有的严谨和儒雅沉稳。
他笑起来,还是那么温和,青山绿水一般的人,白大褂一点灰尘都不沾:“原来是你呀,江止水,怎么了,生病了?”
我礼貌的笑笑:“不是我,一个朋友,我先走了,她还在等我。”
他却喊住我:“止水,你的电话是多少,好久不见了,改天聚一下。”
我迅速报出一串号码,不是我的手机,而是李楠师兄实验室的号码。他点点头,依然微笑,我转身离开,知道他仍然在看我。
可是我明白,这个男人,对我感情全无。
因为如果他想找到我,轻而易举,可是他三年间跟我没有过任何联系,我分明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的过客,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
世界上最可悲的事莫过于此,他忘了你,你还爱着他。
陆宣脸色很差,一路上不停地流冷汗,我把她送回宿舍,嘱咐陈薇照顾好她。
下午又要去韩晨阳的办公室,我现在有他办公室的临时钥匙,不用在门口恭候他的大驾还要看他脸色。
我辛苦地抄着那本数值分析的题库,巴不得两只手都可以使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窗户上有声响,抬头一看,竟然又下雨了。
很惆怅的秋天,也许冬天会飘雪,把这座城市完全隔离,整座城陷入死寂。
我随手拿起昨天交给他的图纸,还有各类数据报告,厚厚的一本,我熬夜的心血。
只是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我愣住了,确认了好几次,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马上发了信息给韩晨阳:“昨晚我拿给你的设计书,你有没有再翻过?”
他很快就回我:“没有。”
我冷笑,呆呆地望着那份设计书好长时间,拉开椅子,顺手拿起他桌上的Givenchy打火机,走到天台上。
我不会抽烟,可是我有烟,陆宣的Sobranie。
我点燃一根,细细地看升腾的烟雾,有些人称这种烟为“把你的名字写在烟上吸进肺里”,如此暧昧的烟,有着马卡龙色的色调,可爱轻佻,透着漫不经心的优雅。
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烟的情景。那时候蒋迎熙坐在吧台上,长长的头发覆盖在黑色的吊带裙上,半分调笑半分认真地跟我说:“整个晚上什么都不做,我只是打扮好之后在这里摆个姿势要杯饮料,从晚上十点坐到早上,装作是来消费的客人,一个月的薪水就高过外企白领。”
我对她有天生的敌意,很是不屑:“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你就是做份兼职也比这里好。”
她默默地燃起一根烟,笑起来:“我缺钱,这是除工作外赚钱最快最省力的方法。”
我更加鄙夷她,冷冷地看她礼貌地打发前来搭讪的男人,她的烟散落在吧台上,滤嘴上的金色logo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我好奇地拿起来看,她笑着解释:“这是Sobranie,我爱你,把爱留在嘴边吸进肺里。”
我反问:“你爱谁?”
她愣了一下,随即展颜,满不在乎地把烟掐灭了:“我呀,谁都不爱,爱我自己。”
我转身就走,她依然坐在那里,风尘媚俗。那时候我不明白,只是觉得同时拥有两个男人的爱却不懂珍惜的女人,若不是太贪心,就是太绝情,而她,配不上他们的爱。
这是我最后一次和她相见,后来便听说她出国,去了日本,杳无音讯。
我爱你,原来是有价值的,Sobranie,它的燃烧只有一根烟的时间,但它的热度足够温暖我日渐冷却的心么,如果我买一条,买一个集装箱,他的爱,是不是也可以陪伴我一生。
蒋迎熙走后,唐君然爱上了Sobranie,他是不是也很想把“我爱你”这句话留一生一世。
可是,我爱你,本身就是一句谎言。
我想试着去尝一口,可是不会,一口烟生生地呛在喉咙里,不可抑制地剧烈咳嗽起来。
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烟不灭,心不死。
还是爱他。
虽然视线模糊,但是可以看见韩晨阳向我走来,V领藏青色针织衫,里面是一贯的白衬衫,很普通甚至朴素的衣着,可是怎么穿怎么好看。
是真的好看,连我都只能用最朴素的语言形容。
我不想看见他,自顾自地看手上的烟在慢慢地燃烧,他走在我面前对我说:“江止水,别玩了,快去看书吧。”
我却问他:“韩老师,你会不会抽烟?”手中燃了一半的Sobranie,伸向他嘴边。
他眼眸黑得深邃,反问我:“你不会?”
我摇摇头:“我不行,刚才试了一下,差点呛死。”
他笑起来,并不去接我的烟,只是就着我的手,头低下去,我看不清他的姿势,只是他的嘴唇贴在我的手心上,冰凉的寒意透骨而来。
他抬起头,轻轻地吐出烟圈,眼眸淡淡的迷离,薄荷烟草味流水一样缓缓流泻出来,雨点儿怎么打,也散不去那种隔世迷离的梦幻。
他的笑容有些戏谑,掐了我的手:“江止水,女人还是抽二手烟比较好。”
话音未落,那股清甜薄荷香味扑面而来,他的唇触上我的,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柔,还有些许试探、挑逗的意味,我不拒绝,任由他长驱直入,无力抗拒。
因为我已经落泪,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没人能够分辨。
我是俗人,所以只求一晌贪欢,我要的温柔他给不了,自然别人也能给。
他的唇舌之间是淡淡的薄荷烟草味,一点一滴地深入我的灵魂里,他慢慢地吻,慢慢倾下身子去,我的身子贴在栏杆上,血液涌入脑中,叫我觉得晕眩。他的吻柔缠绵,辗转不息,冷风夹着雨徐徐吹来,带着凉意,我却更热。
手上夹着的Sobranie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留下的烟蒂仍然炙手,我不想丢下。
我迎合他,他的吻也变得越来越灼热,赤裸裸的情欲的色彩,我不拒绝,只是无限绝望,放纵身体享受,理智却在拒绝。
这个吻不知道持续了多长时间,我的呼吸全数被他夺去,脑袋因为缺氧变得一片混沌,只记得我最后死死地被他箍在手臂中,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我的身体里,蜿蜒成悲伤。
我的身体已经动情,眼睛里含着氤氲的水汽,微微喘息,可是声音却依然冷静得可怕:“韩晨阳,第一次是我的错,第二次,我并没有给你错误的讯息。”
他笑起来:“你的存在,就是暗示我的讯息,大家都是一类人,遮遮掩掩没有必要。”
我立刻明白,棋逢对手,他比我厉害,一眼看穿我对他的意图。
他来者不拒,我只想有人来让我忘却,这样巧合,一拍即合。
即使这样,我还是想玩一场游戏,他愿意,我为什么拒绝,愿赌服输,心服口服。
去他的办公室,我忽然想起来那件事,拿起桌上的设计图,扔到碎纸机里。
韩晨阳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江止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冷冷地看着碎纸片,冷笑:“韩老师,我们要重新来过了,因为,有人有了我所有的数据,如果不出我所料,现在,他的设计效果图做得一定比我好。”
一丝警惕在他眼中闪过:“你怎么知道的?”
“头发,因为头发。我在我的设计稿里夹了三根头发,是昨晚递过来的时候夹的,如果你没有动过,那么一定是别人动过了,如果是意外,不会三根都没有了。所以,韩老师,我们只好重新来过。”
他轻笑一声:“江止水,你是挺聪明的,不过五天时间,你拿什么出来?”
我叹气,口气撒娇委屈:“韩老师,我有一个更好的构想,但是这么短的时间,我只能完成图纸,所以请你帮我搞定所有的技术参数。”
他不动声色,眼神还是那般冷傲:“你拿什么来跟我谈条件?”
我摊手:“我没什么东西可以跟你交换,可是我相信你会帮我,从各种情谊上。”
只一个字的答案,还有他自信满满的眼神,我就有预感,他不是我的指导老师,而是我的同伴,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同伴。
他说:“好。”
日志 十一月三日
我的执着,与爱共生。
我点燃Sobranie,一根接着一根,阿九暴躁,呜呜地叫,我不睬它,第一次让它体会爱情的滋味。
老徐说,我爱你,与你无关。
然后我恍然,女人爱上爱情,爱上一种偏执,爱上自己的任性和创伤,或许真的与男人无关,与爱有关。
一九四八年阴寒的天气里,男人漫不经心地过问两三红粉的消息,此时,他邂逅了来信。天空下春寒料峭的城市,因这一封徐徐展开的陌生女人的来信而弥散了纯粹的哀伤。
她说,她不像那些成年女人一样贪婪地要求爱,又或者她其实更为贪婪,她想要的是自然而然地成为他的目之所及。这样的感情,我们并不陌生,也许每个人看到这样的一段,会静悄悄地坐在黑暗里追忆起什么,那些被积压的岁月碌碌相识相离遮住的迷恋。很多人如同这个在黑暗处抚摸爱情花朵的女人一样,用矜持和骄傲将热情熬成沉默。
最后变成绝望。
一次次被介绍给他,他一次次依旧记不得,她是谁。可怕的陌生。
彬彬有礼的管家第一次问候她的时候说,小姐,你好。最后在那个几十年如一日的微曦初露的早晨,已经佝偻的老管家抱着一盆花说,早啊,小姐。
连他都记得,可是他却不记得,我顿时泪如雨下。
阿九不明白我的泪水,一双眼睛瞪着我,我爱唐君然,也是爱得这般矜持、隐忍。
可是错误之后,再次相逢,他当我是陌生人,笑着和我打招呼,如平常朋友,但是我却明白,他全然当我三年不存在,因为即使相隔天涯海角,只要有心,失去的那个人终究还是会找回来,茫茫人海,只有我们刻意去剪断羁绊和缘分。
我爱他,究竟是爱上爱情,还是爱他这个人,我自己也不明白。
可是我爱他,与他无关。
在这个冷天,热气腾腾的粥温暖不了我,我对韩晨阳有臆想,他的体温正好,点燃Sobranie,我不会抽,我只闻,于是我想念韩晨阳的吻,薄荷清甜,让我上瘾。
我究竟服从理智还是欲望,我迷惘。
问自己一个问题,亦是问了好久的问题,我会和他接吻,会不会和他再进一步。
我不知道,我在路上越走越远,天使和魔鬼拿我的灵魂拔河。
第七章 患有妄想症的爱情
爱你爱到杀死你,有时候,并不是一句玩笑话,有的时候,爱情的执着的一面是令人恐惧与害怕的。当爱要消失不在,不是每一个人都学会放手,有时候,学,但是不一定会。——《妄想》
设计稿被剽窃,虽然暂时还不知道是哪位仁兄做的好事,但我已经彻底放弃了原来的构想,既然是不能称之为完美的作品,那么舍弃了也不可惜。
我是变态的完美主义者,近乎自虐。
新的设计方案是李楠师兄给的启发,我原来打算当作我的毕业论文课题。
如今我们的大本营搬到了韩晨阳的实验室里,那里是国家级重点实验室,进门刷卡,房门有三把不同的钥匙和复杂的密码,里面随便一个设备就价值几十万。
我曾经打趣地问他:“这么烦琐,为何不弄一个指纹识别功能?”
他白我一眼:“我哪里知道,据说是预算不够了。”
我觉得很好笑,笑了好久,我是个对冷笑话情有独钟的人。
李楠师兄的毕业设计的设想很新颖,但是他水平远远在我之上,我驾驭不了。
韩晨阳只给我提点子,他的参数做出来完美无缺,可是我一上Solid Works,CATIA就迷糊,手绘画了二十几张图纸,用最原始的AutoCAD慢慢磨,再用CATIA图比照修改。
我不是机械科班出身,很多时候,沮丧得只想大哭一场。
李楠师兄有空就来给我补课,补传感器原理,补信号转换,两天时间,我学的比两年的还多,韩晨阳却不管我。
但是我知道论UG制图,他在我两个等级之上,三年前三维论坛上贴出五张渲染高手的图,虽然被处理过了,但是楼主直言,说是从国外网站上非法转载。那时候,有人留言,这作品就是他一个朋友的闲来之作,图片上的水印有名字——韩晨阳。
我和他站在一起觉得荣幸,却没有压力。
不像和唐君然在一起,我总是觉得离他很遥远,在他精专的领域,他的高度,永远是我涉及不到也达不到的。
我在实验室熬夜赶图稿,韩晨阳就备课、改试卷,一个人占一张桌子,左右两边,分庭抗礼。我做事毛手毛脚的,通常前一秒还拿在手里的直尺,下一秒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他叹气,终于露出怜悯的神色,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类似我以前学美术用的工具格子:“用完了就往这里扔,别告诉我你懒得扔!”
我撇嘴,三角板“哐当”一声就砸进格子里,韩晨阳思索一会儿说:“发出声音的话,我就把你丢到低维功能材料实验室去。”
我瞪他,他径自去改试卷。尽管我之后又陆续发出非刻意和刻意为之的声音,他都没再抬起头,专注得像我不存在似的。
我觉得挫败,不再去胡闹,手下越来越顺利,按照这个速度,明天就可以完工。
我已经开始计划了,完工之后我要大吃一顿,自己吃一顿,给阿九炖肉吃,然后大睡一场,爬起来,准备熬第二轮的夜,数值考试。
我正在幻想中,冷不防后面有人跟我说话:“吃饭去。”
我忙得几乎贴在桌子上:“帮我带一份,黑椒牛柳,让他家少放点胡椒,省得辣死我。”
韩晨阳点点头,转身就走,我喊住他:“帮我带瓶百加得,回来算钱给你。”
他不出声,他从每天实验室垃圾箱里堆的酒瓶或许已经知道,我最近沉迷低度的饮料酒精不可自拔,他这么精明,但是不一定猜得出缘由。
我失眠,大段的失眠,自从我见了唐君然就开始了。一闭眼,就是大片的黑白,以及他的眼眸,温柔的,含笑的,轻烟朦胧般在脑海中明了又灭,灭了又起。
我怕有一天我忘了他,只好不断地想起。
韩晨阳不让我在实验室里吃饭,我端了饭盒坐在楼梯道上吃,李楠师兄的实验室就在楼下,我开饭的时候,他必然出现。
此时李楠师兄陪我坐在楼梯口:“设计图稿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捧着饭盒,享受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没有牛柳吸引我。”
他大笑:“还有三天时间,你还有心思放在吃上,我真是佩服你。”
我递给他一双筷子,饭盒里的黑椒牛柳量足,鲜美多汁,他也不客气,夹了一块边嚼边嘀咕:“我今天坐校车的时候,仔细推断了一下这个课题,我能想到的改进办法是:上肢运动带动传感器位移发生变化,该变化的电压被控制器采集后生成控制信号,控制相应的电机转动,所以你可以考虑使用气弹簧这一储能装置。”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头脑中立刻浮现那份设计稿,差点把饭盒丢下来,进去重新修改,好在李楠师兄一把拉住我:“你好歹也把饭吃完吧。”
我们俩分一盒饭,实验室是没有性别之分的,全部都是哥们儿。
韩晨阳显然是不太能接受我们同门的情谊,微微皱着眉头,表现了他对我们这种亵渎实验室的做法的不满,我嘱咐李楠师兄:“晚上记得打包夜宵,一碗热馄饨,不要加胡椒。”
他收拾楼梯上的饭盒,看着我的脸扑哧就笑出来了:“止水,你当你是你家懒猫呀,吃个饭脸上尽粘饭粒。”很顺手地就拿面巾纸帮我擦掉。
我只当自然而然:“买好了打电话给我,我去你实验室。”
随即瞪向韩晨阳,谁叫你不让我在实验室里吃,好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他反而笑起来,双手闲散地插在口袋里,眉梢飞过一丝欢喜或是戏谑:“馋猫。”
我恶寒,连忙窜进实验室,乖乖打开电脑,继续做工。
晚上吃完馄饨,暂时不想回实验室,拎了百加得坐在实验室楼梯上。透过墨绿色的玻璃窗,外面灯火阑珊,无论哪一栋楼都亮着灯光,还可以看见人影攒动。
我也是他们其中的一个,但是我总是有一种错觉,我不属于这里。
手上的玻璃瓶被轻轻地挪走,我并不惊讶,对上韩晨阳那双深邃的眼眸:“韩老师,怎么还没回去?”
他把玻璃瓶放在手里把玩,并不回答我的问题:“酒量不错?”
我骄傲,说话语气都不自觉地上扬:“还行吧,也就一斤白酒,一瓶红酒这样,关键是要看心情。”
他笑,然后拿罐子敲我的额头:“以后不准把酒带到实验室来。”
我点点头:“我也觉得菠萝啤比较好一点,唉,回收破烂的说玻璃瓶多少钱一个的,是不是比铝罐的贵一点儿?”
他赞许:“你砸芝华士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呵,原来那天的精彩表演都给他看去了,我撇嘴:“年轻,总是有点冲动。”
他不置可否,我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建筑物,问:“韩晨阳,你有没有失眠过?”
“没有。”他笃定地回答,“我该睡则睡,一向睡眠很好。”
我嘀咕:“没心没肺的家伙就是睡眠好。”拍拍衣服站起来,“我今晚不回去了,通宵。”
他“哦”了一声,站起来,仰起头“咕嘟”一声就把剩下的百加得喝完了,我看得目瞪口呆,脱口而出:“哎呀,韩老师,那个叫间接接吻。”
他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小孩子想法。”然后极其潇洒地走下楼梯,戳我的后背,“锁好门,关好窗,害怕了打电话给保安,饿了打电话给你的李楠师兄。”
我反问:“你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一顿,目光一沉:“你暂时还不需要我,我走了,没事不要骚扰我。”
我在心里咒骂他,转念想想自己此举幼稚,便极其潇洒地挥挥手:“慢走。”
他不睬我,径自走下去,楼梯道上的灯光洒下来,他的背影就融入橘色光华,慢慢地,一点一滴地消失。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大概是五点多钟时。而现在有人在我肩膀上拍,喊我:“江止水,起来了。”
我第一反应不是去看那个人是谁,而是跳起来检查图纸上是否沾了口水,所幸我的人品极好,睡相也算优雅,我抱着图纸做劫后余生状。
韩晨阳笑,拿过电脑看:“还差一点点,这里,嗯,做完了就直接打印出来吧。”
我点头,试探地问:“通过了?”
他“嗯”了一声:“把图纸给我,我帮你装订好,还有设计书,封好了直接交到院办。”
我兴奋不已,想冲上去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怕唐突佳人,只好作罢。打印了设计书,韩晨阳帮我打孔,装订,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江止水,我去看了一下你们的作品,发现没有跟你原稿近似的。”
我眉头一皱:“这么说,难道没有人动过我之前的设计图稿,我猜错了?”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你猜对了,但是动过你设计图稿的人,目的不是盗用你的数据或是创意,而是……”
“而是为了让我知道图稿被动过了,然后弃之不用,在五天时间内,欲哭无泪?”我笑起来,随即长长一声叹息,“可惜,我还真遂了他的愿,韩老师,我是不是挺笨的?”
“某种意义上你是很笨。”他熟练地帮我封材料袋,“不过这次做得很棒,很用心。”
我笑起来,窗外的天空蓝得通透明澈,十一月的空气已经凉意十足,一阵风吹来就如冰镇柠檬水沁入肺里,心底最深处如有清泉流过,“谢谢你。”
交完稿件,韩晨阳带我去吃早餐,地点是学校街边的粥店。
我郁闷,呵欠连天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我认识,但是几乎所有的人都认识韩晨阳,看我们俩的眼光暧昧,尤其对我呵欠的频率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这些人,也不用脑子想想,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啊。
老火粥做得香醇正宗,我也没心思去计较别人的眼光,韩晨阳都不在乎,我在乎啥。他吃牛肉粥,我要皮蛋猪肉粥,我不吃葱花,全部倒给他。
他也当是平常,然后把茶叶蛋的蛋黄拨给我,我把皮蛋挑给他,一切都很自然。
和李楠师兄吃饭的时候一样随意,但是又不一样,我认识李楠师兄五年之久,认识韩晨阳不过一个月,可是却熟稔得像是好久的朋友,而且不止是朋友的感觉。
老夫老妻——这个词从我脑海里邪恶地跳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不小心碰到了刚端上来的汤笼,疼得我“嘶嘶”地抽气。
韩晨阳递给我纸巾:“小人一欢就惹祸。”
我老实承认:“世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我又是女人,又是小人,韩师兄,你运气太糟。”
他点头,伸筷子去夹生煎包,金色的表皮香脆可口:“我知道,但是习惯就好了。”
我再度无语。
他送我回宿舍,叮嘱我:“数值快考试了,题目百分之九十是从题库上面出的。”
我已经困得没了神志,迷迷糊糊点头:“谢谢你的泄密啊,韩晨阳。”
我打算上楼,转过头来,却看他靠在墙边抱着手臂,那个样子,好像有话要说,我不由得停住脚步,侧着身子抬头看他。他眸光如水,微微荡漾,汩汩地流到我的心里,像是能透彻心扉:“星期五我生日,晚上有空吗?”
我闻言有些意外:“嗯?韩晨阳你生日,呵,生日快乐!”
他眯起眼睛,抿起嘴,显然对我漫不经心的回答有些介意:“我已经不是你老师了,以后就叫我名字或者师兄都可以,还有,我比较希望星期五的时候听到你说‘生日快乐’!”
忽然有些惧怕这样的韩晨阳,太强势,太专注,我垂下眼睛,模模糊糊地回答:“知道了,韩晨阳,我去好了吧。”然后我眼珠一转,“事先说好了,我可没有什么东西送给你,你可别后悔,追着我要礼物。”
他没再说话,笑着点点头,维持这种安静宁谧的气氛,我上了楼,才发现他往回走。
蹲下身子去摸熟睡的阿九:“小美女,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呢?”
我睡不着,尽管神志已经困倦到了极点,但是耳朵可以捕捉到空气中细微的震动,一点点小小的动静就让我的心不停地跳动,自我折磨。
我辗转反侧,现在唐君然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在医院住院部查房,还是在门诊陪着老板坐诊,还是在宿舍,还是在街上,还是任何一个地方,甚至在我的学校里,他会不会来找我。
我躺不下去,满脑子都是这样揪心的想法,呼吸声声急促,忽然间觉得又悲又喜,满心的悲伤夹杂着满心的欢喜,整个身心同时处于两种极端的煎熬中,冷的热的交缠在一起成绵延的细线,命悬一线。
我待不下去,会窒息,会被自己逼疯,我穿好衣服下床,拎起钱包就往外面冲。
但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去哪里,天地之大,我却没有归途。
鼓楼医院还是那般嘈杂,从公交车上下来形形色色的人,街道两边的医院大楼对峙,建得不高,时不时有人走来把窗户关上或是开启。
唐君然,在哪里,他是不是在某个病房,笑得温和?
我突然丧失了去找他的勇气,或许说,我来到这里只是寻求自我安慰,并不是想来找他,更不期待能够看到他。
忽然想起小时候喜欢的七哥哥,他家在我家前面的楼,可是自从他上了初中,我们很少见面,那时候我回家前总是喜欢呆呆地在他家楼下站上一会,有一次被他撞见了,仿佛被戳破心思一样,落荒而逃。
可是那时候我不知道那种感情叫喜欢。
直到自己做出来,傻傻地在医院楼下看一个不知道是否在里面的人的时候,我才知道,有多喜欢这个人,但是我也知道,自己有多愚蠢,有多胆小。
沮丧地沿着街道走回去,十一月的南京已经有了初冬的气息,路边的法国梧桐纷纷落下,行人步履匆匆,只有我悠闲地踢着小石子。
去哪里,我问自己,隔壁是唐君然的母校,对我而言,那么熟悉。
我曾经偷偷地溜进来,走过每一栋大楼,经过每一间教室,自习室堆着医学书,《临床医学概要》《组织胚胎学》《中药学》《生物化学》《预防医学》《方剂学》。
那时候我多么强烈地希望,如果上天给我一次机会,再一次高考的机会,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这所医科大学,名正言顺地做他的师妹。
那他会不会在接待新生的时候帮我拎行李,悉心地帮我打点好一切?然后我有更多的借口去靠近他,有更多的机会看见他,也许慢慢地,他会习惯我的存在。
可是如果他不爱我,天天见面更是一种折磨。
我在那栋爬满常青藤的民国老楼前停了下来,唐君然以前跟我说过,他们大半的课程都是在这里上的,他喜欢坐在最旁边的位置。那里是每天太阳第一个照射的地方,冬天暖洋洋的,撑着脑袋就能睡着,夏天炎热,抬起头就可以看见篮球场上如火如荼的比赛。
那时候我坐在学校新建的十九层教学楼里,闻着油漆和涂料的味道,吹着冰冷的空调,却无比憧憬那个头顶上“呼呼”转着的电风扇和爬满绿荫的老楼。
终日和他发信息,抱怨不能适应异地学校生活,他打电话来安慰我,说我想到一个好办法,你和我作息同步,你就感觉好像有人陪伴一样,度过最难熬的时期就好了。
于是我和他一起,他上班,我上课,简简单单的信息来往,闲聊时候的电话,都让我安心无比,是他,陪我走过大一那段最难耐的岁月。
我正在神游物外,忽然有一个人拍我的肩膀,语气带着怀疑:“江止水,是不是你?”
我一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董安妍,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撇嘴:“我要考这里的研究生,先来寻导师来着。”
我惊讶,然后才恍然:“哦,你工作了一年才准备考研?”
她咬牙切齿,作势要来掐我:“江止水,我才在外地工作一年,你就不认识老娘了,你最好祷告你别有什么疑难杂症,落到我手上你就惨了。”
我大笑:“董安妍,你就吹吧,考试前临时抱佛脚,实习时候闹笑话闹到全医院都知道,就你这个素质,我看没学校敢收你。”
她搂住我笑,我却几乎落泪。
董安妍,我有很多话要问你,你和陈禛最后怎么样了,你怎么两年都不跟任何人联系,也不参加任何聚会,因为那段失败的感情,就把自己关在坚硬的外壳里,还有你怎么变瘦了,原来的你,是个可爱的胖娃娃。
很高兴遇到你,我最好的朋友。
我请她吃味千拉面,大洋楼下的那家。
她没变,喜欢加酱油,味千所有的口味都清淡,但是她舍弃不了,不愿意换别的。
我顶着黑眼圈,虚心地请教:“董医生,我失眠。”
她抬眼,不屑:“失眠的定义,入寐困难或睡而易醒,醒后不寐连续三周以上,你再坚持一段时间吧。”
我气恼:“董安妍,我对我们之间紧张的医患关系提出严肃的警告。”
她哈哈大笑,然后露出一脸的狡黠:“失眠多为情志所伤,你有心事才会失眠。”
我老实承认:“是的,我想他,想得我睡不着。”
“嗯?”她脸色终于变得严肃,“是常泽?不会吧!”
我摇摇头,漫不经心地挑着碗里的面:“唐君然。”
她似乎对这个名字还不是很有印象,犹豫了半天:“是不是那个,算是我师兄的那位?我晕,太不可思议了,你都没跟他在一起过,居然念叨了人家四年,疯掉了,疯掉了!”
我眯起眼睛,笑得自嘲:“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可是世界就是那么奇妙。”
她只是叹气,没有再提起,连自己的事都只字不提。
新街口总是南京人流最多的地方,我们手挽手,一如以前一样,穿过地下过道,走在人群里,电影院又有新的电影上映,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导演。
可是现在有了迅雷,有多少人愿意花钱去看一场电影呢?
董安妍望着天空,笃定地下结论:“今年南京会有一场大雪。”
我想把身体的重量卸一部分在她身上:“安妍,一定要回来。”
她却一贯的沉默,我抬眼望去,忽然有一种感觉,我这次的回归,就是为了结束一些事,然后再继续生活。
我明白,我的失眠会慢慢地好,即使那个人还是不爱我,我仍然要爱自己。
耳边响起Sweet Box的On The Radio——Is there anyone on the radio?Listen to my song and let it go.Is there anyone on the radio? Come along with me cause I'm feeling low,Oh it's just goodbye。
我忽然明白了,我的失眠,叫妄想症。
世界那么大,我每天和千百个人擦肩而过,我却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世界又那么小,让我到哪里去寻找第二个唐君然。
去鼓楼医院——又是冷笑话一个。
我本身就是一个冷笑话。
日志 十一月六日
我爱你,爱到失去了自己。
我失眠,大段的空白,我开始有想法,如果我在蒋迎熙之前遇到唐君然,他会不会爱我如爱她一样,待我如待她一样,如果我现在,或是他现在去找我,我们是否可以不管不顾过往,抵死缠绵。
望一眼,便知是相思成灾。
只有她一个人的屋子,只有一个人的丰盛的晚餐,只有她一个人絮絮叨叨的手机留言信箱,永远开着门等待,夜不成寐,食不下咽。
恋上了,失去了,无法控制的想念,臆想成了痴,成了一个人的爱情斗争,没有对手。阿sa在《妄想》里就扮演了这样一个因爱痴狂的妄想症患者,男友在她熟悉的屋子里走丢,在朋友的提醒下,才清醒,不是走丢,而是离开,抛弃了她。
等待情人的焦急,深夜孤独时的期盼,梦醒时分的胡思乱想,不可抑制的抓狂,没有人跟她搭戏,她沉浸在自己妄想出来的爱情城堡里,在每一扇窗户上都装上了枷锁困住自己。
就如On The Radio里面,女孩子问,收音机里有人没有,听我唱歌,然后忘却。
两年后的今天,前男友成了自己好友的丈夫,她在现实中杀死了无辜的男友的替身。
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到底能爱到多深。
爱你爱到杀死你,有时候,并不是一句玩笑话,有的时候,爱情的执着的一面是令人恐惧与害怕的。
当爱要消失不在,不是每一个人都学会放手。
有一些人就是会令自己在过去中不可自拔,不肯看到将来,宁愿自己一个人扮演着爱情还在时候的角色,上演着一出凄凉的爱情剧。
我也是,活在过去不可自拔,可是,我有分寸。我已经开始学会疼爱自己,即使还不够。
三年前,唐君然的生日,我寄给他一本绘本,取景是他的学校,医院,城市,全部是自己手绘的,精致得让陆宣动容。
可是他不动容。
我执笔,感觉到手心常年握笔的老茧,阿九抱着水彩颜料欢快地在地上打滚,日子无聊,她也会寻找乐子。
我下笔,灵感源源不绝,那么这个绘图故事就开始了。
名字叫“眼泪做的耳钉”。
第八章 背负旧爱如何爱人
很多时候,我们一生中不肯放开的东西很多。比如旧爱。我们都在等待,等待一场忘却,时间长短不知,未来不知道,但是还有人在等待着。——《恋爱地图》
“一、
我喜欢你——男孩子笑了,浅浅的微笑,她看得沉醉,如果现在他身后有一棵五月的樱花树,风起花落,美好的少年,美好的季节,奉上美好的爱情。
二、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一定不要来找我,因为那是爱情最美的死亡方式。他对着静静流淌的河流吐出一字一句,像是中古世纪的巫师,预言一场劫数,言之凿凿。
三、
年轻时候的爱情总是那么脆弱,持续冷战的两个人就这样分道扬镳了,但是谁都舍不得彼此,因为谁都不愿意放弃自尊,因为那一年,他们都是不顾一切的孩子。
四、
很久以后她开始依恋另一个男人掌心的温度,开始喜欢他的生活单线条,她决定去打耳洞,因为当年的男孩子承诺,她嫁人的时候,要送给她钻石做的耳钉。
五、
可是,左耳的耳洞已经弥合,只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肉骨头作为纪念,两颗璀璨的钻石耳钉就这么静静地躺着,那就是她用一辈子的梦想换回的礼物,一段年少轻狂的回忆,一个让她看过永远的男子。
六、
眼泪是某段爱情的名字,当眼泪变成钻石的时候,已是尘埃落定,谁是谁曾经深爱的女子,说过的话是不是真实,已不重要,她已经成为他人的妻,男子奉上钻石留下孤单的背影。
七、
她昂着头,踩着高跟鞋,努力做一个没有回忆的新娘,只有右耳垂闪烁着钻石的光芒,一点一点,像是流不完的泪水。”
我伸手去取白色颜料,吓了一跳,阿九也许是寂寞了,抱着锡管啃。我拎起小美女,它冲着我拳打脚踢,很是不满。
我粗心,没有吃饭,也忘记了小美女的晚餐,可是现在已经是半夜。
只好拿起钱包,拧开房门,阿九又任性撒娇,抓着我的鞋带,让它松手它咬得更紧,我终于挫败:“小美女,你想出去?”
我拿出大的购物袋,把它塞进去,也许是第一次亲历“套中猫”的生活,阿九显得很兴奋,两只宝石般绿色的眼睛炯炯有神,装乖卖巧地享受它的权利——空运。
夜凉,走在路上,街边的法国梧桐光秃秃地投下影子,斑驳凄冷,到处都是流转的灯光,但是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更显得冷清。
苏果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开着,冬日的深夜,隔着玻璃窗看着灯火通明的小便利店,温暖而又幸福。我想起了广州的7-11,也总是在这样寒气逼人的夜晚,不经意间就被诱惑,推开门,像只刺猬般蜷缩进店中,要一份鱼蛋或是一杯红茶。
小男孩在打瞌睡,看到我进来连忙跳起来,我礼貌地笑笑,从货架上取下泡面、火腿肠、酸奶,然后又要了热腾腾的茶叶蛋和烤肠。
阿九闻到烤肠味就按捺不住,我把它放下来,它亦光明正大在店门口吃起来。
他帮我把杯面加热,我敲了一个茶叶蛋进去,大大方方地坐在一边和他聊天。这时候,一个熟悉的人进来了,我愣了一下,举起手,还有些僵硬:“好呀,韩晨阳!”
他不睬我,径自走到货架上,一排一排地跺过来,最后发出一声轻叹:“终于找到了。”
我实在好奇,凑过去一看,顿时很挫败——强力万能胶。
三分钟后,我抱过杯面就开吃,他在一旁粘眼镜,用镊子挑起胶水,然后在眼镜的断处仔细粘粘,几分钟后,柜台上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简直膜拜,五体投地,要知道我曾经用万能胶把手粘在一起过,要不就是把桌上弄上一大摊的黄色液体,最后发誓这辈子不会再用万能胶。
我有些奇怪,眼光一直往柜台的格子瞟:“韩晨阳,我以为你来买那个的呢。”
他抬头,眯起眼睛:“什么东西?”然后他看到我目光所及,很不屑地白了我一眼,“小孩子一个,整天脑袋里面不知道想什么东西的,这么晚了还出来游荡。”
我托着脑袋毫不顾忌地打量他,第一次见他戴眼镜,觉得效果好得出奇,冷峻凌冽的眸子隐藏在一副眼镜之下,大隐隐于世,散发出清冷儒雅的气息。
只是我好奇:“你近视?”
他摇头:“防辐射,平光镜。”
话题徒然消失,我埋下头吃面,他拿出手机不知道在捣弄什么,一时间安静极了。
喝完最后一口汤,我觉得身上热乎乎的,阿九也安静许多,饭饱之后似乎对帅哥不甚感兴趣,挑起它高傲的眸子,冷冷地注视了他一会,转向别处。
只是,她刚才的眼神真的好贱,明明就是对帅哥心怀鬼胎,还刻意不屑的样子。
韩晨阳对阿九挺有兴趣的:“你家的?”
我撇嘴:“混吃混喝的,谁知道哪天这家伙嫌贫爱富,抛弃后妈投靠别人去了。”
他笑起来:“猫是挺难养的,我家以前养过一只,大肥猫一只,可是很机灵,机灵到我家都不敢买鱼,一买准得被叼走了。”
“后来呢?”
“不知道,我去了德国以后,就不知道小家伙的下落了,再回来,小妹说已经跑走了。”
我伸手准备拉门,韩晨阳先于我把玻璃门拉开:“我送你回去吧。”
屋外简直和便利店是冰火两重天,寒风瑟瑟,我搓手跺脚,无比怀念自己温暖的被窝。
我牙关打颤:“我要去睡觉了,哦,不对,是冬眠,我要去冬眠了。”
韩晨阳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毛衣,身子骨在寒风中依然挺拔,我忽然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家庭能够教导出又傲气又傲骨的人。
他追问:“怎么这么晚还跑出来,天这么冷,虽然南京治安不错,但是你一个女孩子总是不安全的。”
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说了就后悔:“还不是为了准备你的生日礼物。”
他“呃”了一声,停下脚步,挑眉,语调不自觉地上扬,我明显听出一丝笑意。“你不是说不送礼物吗,怎么变卦了?”
我笑笑:“韩师兄,你生日请我们去哪儿吃饭?”
他迟疑了一下:“白苑。”
我望了他一眼,心想真是奢侈:“白苑好贵的,而且已经不对外开放了,你说我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能不意思一下?”
他扑哧一下笑出来,我抬起头来,看见他遮在眼镜下漂亮的眉眼,清澈的眼温暖了冷清的线条,那股倨傲也荡然无存,在校园昏暗的路灯下,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从口袋里掏出湿巾,顿时一股茶香扑面而来,我本能地别过脸去,谁知他轻轻地托起我的下颔,把湿巾附在我脸上,轻轻地擦:“我猜猜是什么礼物,手绘?”
我嘀咕:“你怎么知道的?”
他笑起来:“你的脸颊上有一块红色颜料,手上更多,五颜六色的,跟画板似的。”
我邀功献宝似的欢喜:“我快画完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谁知让他一陪就是大半夜,我用卡纸装裱,白底上用针笔描花纹,各种式样,勾云纹,莲瓣纹、卷草纹,配上淡淡的水粉画,很是古韵十足。
然后放在窗口,让风自然吹干,韩晨阳放下手里的书,侧过脸问:“好像生日礼物要当天送吧,但是你现在就给我看了。”
我撇嘴:“有什么关系,反正我这个人就挺虚荣的,就喜欢别人赞扬!”
他笑,一页页翻:“我确定你肚子里面藏不住什么秘密的,不过很漂亮,真的很漂亮。”
我心花绽放,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也毫不客气:“那是,我可是美术科班出身!”
“那为什么学这个专业?”他目光如炬,直直看进我的眼底。
我得意:“看在你曾经是我老师的分上,我说实话,我这人挺虚荣的,你也知道,每次人家问我专业,我说学机械设计的,嘿,你不知道别人那眼神变得多不屑,于是我就打算考研究生咸鱼翻生,你说,一个女生去学工科,还是机械类,该多牛!”
他了然:“从某个方面来说,你确实挺虚荣的。”
我眯起眼,手稿在橘色的灯光下浮现出浅浅深深的色块,连勾线的痕迹都泛着浅青的光泽,不由莞尔,那个原因,不过是一个方面,而最重要的是,我不愿意输给蒋迎熙。
她学建筑,我学机械,干起架来,推土机铲平建筑工地,想想就很有优越感。
韩晨阳在仔细地看那些画,一如既往的专注,他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可能是没留意,一直都没有摘下来,眉眼柔和清浅。
我好奇:“韩晨阳,你说戴眼镜接吻会不会很碍事?”
他不抬头:“不知道,没试过。”
我不死心:“你不是戴眼镜吗,怎么会不知道?”
“我都是用电脑的时候戴眼镜,平时不戴的。”他摘下眼镜,唇角露出一抹高深的笑容,“江止水,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在挑逗我?”
又是那个不羁的眼神,眼眸深邃,暗涌在黑暗夜里静静地流淌,有种说不出的蛊惑。可是没来由的,我对这样的眼神有排斥的感觉,这个男人,总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我撇嘴,“哼”了一声,转身坐在床沿,没好气地逐客:“我要睡觉了,不送了啊。”
他轻轻地把绘本合上,拍拍我的脑袋:“小孩子要早睡早起,我回实验室了,明天下午我就不来接你了,李楠会带你去的。”
我顺势倒在床上,头一着枕头神志就飞远了,迷迷糊糊地应答:“是今天还是明天?”
他笑起来:“是今天。”
我抬起手挥挥:“慢走!”
他“嗯”了一声,就没了声响,我一头栽进黑暗,眼前只有星星点点的微光,其实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迷糊,以及无数的暗影。
我想我真是累坏了。
第二天中午才醒来,第一眼竟然有种不知道身在何处的错觉,地板上的画具已经被收拾好,水彩盒盖得好好的,一排排的水彩笔放在窗台上。
第一反应是韩晨阳收拾的,我低血压,赖了半天床才起来,又愣了一会儿,才穿衣吃饭。
虽然是十一月,但中午的阳光温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给陆宣打包午饭送去她的宿舍。
我不愿意提及很多东西,因为当一个人深陷困境的时候,不是别人用话语让他清醒的,而是自己才能让自己走出来。
但是陈薇对陆宣挺不耐烦的,她私下跟我说:“不就一个人流,多大事情似的,那家伙夜夜不得安眠,上课不去,在宿舍把自己搞得死气沉沉的,我都怕她想不开。”
我笑笑没多说,只是有些介意:“过段时间就好了。”
吃完后,我拉着她出去走走,外面阳光正好,偌大的校园平添了很多生气。
她挽着我的手臂,一如大学时候那样,可是脸上没有了当时的神采,不安、憔悴、敏感统统写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止水,我和他分手了。”
我“哦”了一声,点头:“很好,我支持你。”
陆宣笑起来,即使很牵强,却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我要好好生活,不想男人了。”
我夸张地点头:“很傻很天真的时代已经过去,很好,很强大,很和谐的时代已经来临,让我们拭目以待。”
她扑哧一下笑出来,笑容久违:“我不跟你胡闹,你那段子嘴,太坏了。”
我莞尔:“娱乐一下嘛,不要那么严肃。”
她没再接话,阳光透过她发梢照在她脸上,云淡清风般的笑容浮现:“止水,以前真好,那么快乐,可惜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风把她这句话吹散,我的耳边尽是一片苍茫。
没有岁月可回头。
晚上李楠师兄接我去吃饭。我不喜欢打车,宁愿去挤公交,再说了这个点,能打到车比登天还难。平常的下班高峰,华灯初上,站牌下等待那车明黄的温暖徐徐过来,塞进密密匝匝的人群,然后随着公交车一起摇摆,移动广播电视里放着介绍南京各大景点的节目。
我指着屏幕问:“师兄,你去过那个教堂没?”
他抬起头,有些意外:“圣保罗教堂,白下区那个,没有去过。难道你是基督教徒?”
我摇摇头:“不是,没什么,只是很好奇,问问而已。”
他笑:“是不是准备考试了,要临时抱抱上帝的脚?”
我做悲切状:“要是有用的话,我天天给上帝烧香算了!”
视线一直没有从节目上移下来,一幕幕都是绿荫围绕的教堂,有雕花彩色玻璃,巨大十字架,通明的吊灯,我不由得心生向往。李楠师兄不知道,当年唐君然答应我的三个生日礼物,其中一个就是陪我去这所教堂。
最终还是没能实现。
到白苑时,已经迟到了,韩晨阳站在大堂里面等我们,微微锁着眉,李楠师兄抱歉地解释:“不好意思,迟了,路上有些堵车,打不到车只好坐公交车来了。”
他点点头,目光转向我,倒也没说什么:“上去吧。”
一进包厢,我就被吓到了,一半的人是我不认识的,而且衣冠楚楚,看上去很有来头的样子。其中一个美女姐姐特别亮眼,站在窗前笑靥如花,小波浪的卷发,粉白相间的高领毛衣,下配一条嫩黄的及膝短裙,脚上是一双带透明水钻的白色尖头细跟皮鞋。
简直是从时尚杂志上走下来的都市丽人,我都有些自卑了。
李楠师兄显然也有些意外,但是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礼貌地寒暄了一会儿就落座了,也许是觉察到我放空的眼神,低声问我:“是不是有些不自在?”
我点点头,诚恳地回答:“有点,气场不太合。”
他笑起来:“不用在意那么多,毕竟没有交集。”
澳龙刺身口感极佳,拆下来的龙虾头翘须昂扬在木船上,冰上隐隐浮动着白汽,衬得龙虾肉晶莹剔透,还有烤鳗香嫩,小鲍鱼的肉质很结实,扇贝味道鲜美,黑椒洋葱牛仔骨,都是我爱吃的。
这种地方,偶尔来吃还是可以,如此消费,我还是汗颜。
几圈敬酒下来大家也差不多都熟悉了,原来我们不太熟的人都是省里有些来头的人,还有中央的,来这里开会,官僚和学生一桌,实在诡异。
我不喝酒,尽管是2000年的法国Chateau Margaux波尔多,我心情不错,没必要用酒为难自己。
吃到差不多最后的时候,我起身去洗手间,外面空气很好,不由得多站了一会儿。
深秋的南京,华灯初上之际,投身于黑夜的怀抱之中,豪华饭店,灯火通明,包间大厅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窗外是流云暗夜,天上人间,竞相辉映。
我看得出神,冷不防后面有阵阵清甜的酒气传来,还没回头,手腕被轻轻钳制住,真是卑劣的游戏,我不由得皱眉:“韩晨阳,你是不是喝多了?”
他笑起来,走廊璀璨的光华齐齐坠到他身上,说不出的温柔,深黑的眼眸中敛去了那股倨傲的神采,他附在我耳边,低沉醇厚的嗓音:“小孩子,帮我一个忙。”
我心里明白了八分,探头一看,美女姐姐身影出现在转角处,不可抑制地笑起来:“风流债,债主上门了,欠债还钱,没钱央告,明人不做暗事,做暗事不是英雄。”
我挑衅地看着他,他掠起我耳边的长发,在手指上缠绕,丝丝缕缕撩得我的脖颈发痒,刚想伸手去阻止,他的薄唇便贴在我的唇上,辗转吸吮,一点一点再一点,我模模糊糊地问:“非得搞成这样呀,拍电影都是利用视觉假吻的。”
唇上轻轻地被咬了一下,我吃痛,他小声嘀咕:“小孩子,专心点。”
他的吻柔和缠绵,辗转不息,我的大脑开始失灵,看上去薄凉的嘴唇吻上去火热,直至滚烫,简直不可思议。他的舌在我舌尖挑逗,让我魂不守舍,亲吻如春水流泻,无处不在,掀起无数的涟漪,我能够尝到他嘴里香甜的红酒味道,我甚至有种坠入蜜糖水的错觉。
一半的假戏,一半的真做,我们游走在暧昧的边缘,不进不退,保持平衡。
他离开我的嘴唇,辗转到了我的耳垂,极其情色地啃噬,然后一路向下,沿着脖颈到锁骨,他温热的呼吸,喷薄在我皮肤上,引起阵阵战栗。
难得我还保持清醒,承受两重火热的煎熬,虽然看不到美女姐姐的表情,但是毒辣的目光让我如坐针毡一般,只想隐身或是掉线。
我低声问:“韩晨阳,美女姐姐是你老情人?”
他愣了一下,在我嘴唇上咬了一口:“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东西,不知道就别开口,你一张嘴我就想掐死你。”
我嗤之以鼻:“冷血的家伙,跟我这个小孩子在这里做戏,刺激人家美女姐姐,你说你安的什么心?”
他的手托起我的脸颊,眼眸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让她死心。”
我觉得可笑,又有一丝怜悯,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他微微怔住了,我顺势附在他怀里用粤语低低地说,唇角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耳廓:“你知道有首歌是这样写的吗:何解你用情没法专一点,挂着那大情人嘴脸,为何原是刻薄自私,身边女士甘心去受你欺骗,谁都盼望能为你做错事,宁愿到未来又自艾自怨,星相书一早说出,别缠着那迷人而自私的天蝎。”
他轻笑一声:“到底还是小孩子,相信星座一类的东西,蠢萌蠢萌的。”
我被歧视,很不爽,转头看去,美女姐姐已经很识趣地离开,连忙松了手,正色对他说:“你生日的超值附赠,怎么说你也太赚了,我先走了,不陪你玩了。”
他也不挽留我,手一松:“我送你回去?”
我刚想拒绝,一旁有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我送她回去。”
我有些惊讶:“赵景铭,你怎么在这里?”
赵景铭一旁还站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看见此景,便纷纷告别,他上前几步,站在我的身边,对着韩晨阳伸出手:“你好,赵景铭。”
一瞬间,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韩晨阳的眼眸凌厉的一闪,那股傲气和超然自上而下散发出来,他勾起唇角微微一笑:“韩晨阳。”
赵景铭心里怕是也有了谱,声音也变得柔和,问我:“止水,我送你回去吧!”
我点点头,冲着韩晨阳礼貌地笑笑,然后进包间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饭店。
赵景铭走在我前面,不说一句话,嘴唇紧紧地抿着,我觉察到一丝冷僵,无奈地笑笑:“赵景铭,好巧啊。”
他突然停住脚步,清澈的眼睛深藏着暗流:“是挺巧的,江止水,不巧我还看不见你们亲热的镜头呢。”
我满不在乎地撇嘴:“非礼勿视。”
他“哼”了一声:“你男朋友?”
我沉默,他再问:“你情人?”
我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跟他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不是一道公式或是一张图纸就可以解释的,你问我,我是真不知道!”
他开了车门,我刚想坐进去,他却一把拦住我:“江止水,你是不是又寂寞了,还是无聊了?”
我甩开他的手:“你没资格管我,省省心吧!”
他沉默,上车,发动引擎,奥迪打了一个漂亮的弯,上了快车道:“为什么我不可以?”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竟然透出说不出的苍凉和倦怠,我看着他,他专注地开车,垂下的眼帘浮起一层青灰色,原本俊逸的脸庞,有种不知名的绝望。
心突然就软了下来:“赵景铭,不是那样的,我若是能喜欢你,我十年前就喜欢上了,何苦等到现在,你不明白,我又多恨自己不能且爱不上你。”
他没有开口,我继续说下去:“我爱一个人,定然不是对你这样,即使他对我不好,我只想对他一个人好,可是对你,我好不起来,我会刻意地对你很坏、很残忍,甚至算是利用,而现在我对你这样,不是因为不爱你,是因为我努力了,却怎么也爱不上你。”
“对韩晨阳,我只是好奇,我想知道,经历了唐君然,我还有没有爱上一个人的能力。”
“不管怎么否认,江止水,你还是不甘寂寞。”
“可是,赵景铭,我还是爱不上。”
如果我能够控制住自己,是不是不会出现如今的局面,如果我能够对寂寞安之若素,是不是就没有如今的层层纠葛,我不应该和他在暧昧的边缘游走,两败俱伤。
从那次他对我告白被拒绝以后,他很少去上课,去了也只是静静地一个人坐在一边,桌面上的书一摊就是半天,也不见翻动一页纸,他的话越来越少,尤其是和我,几乎疲于应付。
可能一开始我们都错了,才让我们都陷入僵局。
直到现在,我们的相处模式,还是那么可笑。
忽然,手机铃声响起来,我没有犹豫地接了起来,那边却没有说话,梁洛施的声音清楚地传来:“明知你是那,莫测变幻傲气的性格,无数个女生,想接近你无奈有点怕,如所爱是你定会流泪嘛,谁亦知天蝎这种星座可怕,和你做情人是错吗。”
韩晨阳问:“你刚才说的是这首歌的歌词吧。”
是的,这首歌真是绝妙的讽刺,对韩晨阳,对我,对喜欢他的女人。然后我看见赵景铭眼光从我手上掠过,冰一样的薄凉,让我突然有种力不从心的厌倦感,厌恶自己,厌恶那种不明的暧昧,厌恶他的诱惑,厌恶自己的回应。
我是个坏孩子,仰仗着自己的性子,恣意妄为,可是抬头三尺有神灵,不知道我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我轻轻叹气:“韩晨阳,人在做天在看,所以到此为止吧。”
然后不等他的回答,合上手机,身子重重地砸进座椅里,闭起眼睛,喃喃自语:“我要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奥迪擦过高楼霓虹,我只觉得往事随风,呼啸着在耳边掠过,我听见小时候爷爷家大院里的欢声笑语,言笑晏晏,但是那时候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吗?
“也许,我从来没有认识过自己,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日志 十一月七日
寂寞长成什么样子?
爱情开始苏醒,从此在三个地方以不同的姿势行走,东京、台北、上海,记号记录每一段感情,台北有海边和记忆拼凑。痛苦的回忆让她不忍离开。
而接受爱情对她来说是一次挑战,所以她宁愿麻醉自己,唱着别人听不懂的歌曲,让一个听不懂她说话的日本男人依偎,只是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是情人,不是爱情,却不肯放开。
不肯放开的东西很多。
比如旧爱。
记得谁说过,相爱是两个人的事情,而分开却只是一个人的事情。
背着旧爱怎么舍得去爱别人,他和她都在等待,等待一场忘却,时间长短不知,未来不知道,但是还有人在等待着。
她只能默默地看着他,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她只能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我爱你”,她告诉他那是再见的意思,他就真的以为那只是再见,却不知道那是我爱你。
错过不是错,只是过了。
可是,往事不肯老去,对我来说,如今的生活完满而又看似迷离,却隐瞒不了内心的孤独以及寂寞感觉。
我背负过去,背负旧爱,如何去爱别人。
唐君然,我对于你而言,究竟有几何,你对于我而言,却是年少一腔爱恋所有的寄托,为了你,我失了爱,不能言语,不能呼吸,不能爱人。
我假装自己可以爱上另一个人,和他游戏、玩耍,一瞬间忽然醒悟。
我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而已。
第九章 在世界末日的记忆
死亡是世界上最悲痛的事情,有再多的遗憾、愧疚、思念在死神面前通通归结于零,无论怎样,那个人永远不会知道,永远不会听见,那一定是世界末日的记忆。——《虹之女神》
寂静的下午,明媚的阳光,辽阔高远的蓝天,悄然飘飞的落叶,这样宁静的时刻,连日来的烦恼仿佛沉淀了下来。
我应该过这样的生活,规律,微笑,营养,运动,心如止水。
是的,我应该,即使压抑我的本性和天性,平淡的生活总是真理。
李楠师兄在实验室准备课题,我在一旁制图,忽然他的手机响了,并不熟悉的歌曲响起来,他伸手去接,我连忙阻止:“等等,让我把这首歌听完。”
“我们都是好孩子,异想天开的孩子,相信爱可以永远,我们都是好孩子,最最天真的孩子,灿烂的孤单的变遥远的,我们都是好孩子,最最可爱的孩子,在一起为幸福落泪。”
这首歌一直响了好久,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李楠师兄才拿起手机查看:“嗯?陌生来电,你这家伙不让我接,这下要我浪费电话费了。”
我反问:“这首什么歌?”
“王筝的《我们都是好孩子》。”他按下通话键,“我是李楠,请问找我有事吗?”
只听“哗啦”一声,桌子上的制图工具全部摔到地上,电脑唰的一下断了电,李楠师兄扶着被撞到的膝盖,慌忙跑出去,还不忘嘱咐我:“帮忙收拾一下!”
我哑然失笑,什么事能让一向沉稳的他这么失措,于是蹲下来收拾图纸和尺规,忽然看见一把美术刀,很旧了,可是刀片都是锃亮的,我不由得好奇,推出来在手上小试了一下,果然,没留神就把手指给划了一个小口子,鲜红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也许是以前学美术的时候总是不小心伤到手,神经大条了,我也见怪不怪,找了张纸巾按压了一下,然后撕一节透明胶裹起来。
好一会儿李楠师兄才回来,脸色有些奇怪,没吱声就回到座位上,呆呆地望了天空一会儿,挠挠脑袋,轻轻叹一口气,然后目光投向电脑屏幕,却不动。
我真的好奇,刚想开口,李楠师兄一下子站起来:“饿了,走了,吃饭去。”
我惊讶得不行,吃饭这样的词语从李楠师兄口中说出简直就是如同惊雷,只得支支吾吾回答:“是去食堂,还是外面?”
“东区门口,走到哪里是哪里,你来定——咦,止水,你的手怎么回事?”
“没事,不小心被美工刀划到了。”
“我用的那个?你傻呀,又不是玩具,那个刀片很锋利的,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满不在乎地笑笑:“就划破皮而已,师兄,那个美工刀好旧,看不出你挺怀旧的。”
他怔怔地看着我,嘴唇仿佛动了动,下巴微微抬起,然后淡淡清浅地笑起来:“还好吧,走吧,晚了人又多了,你又要嚷嚷等得不耐烦了。”
我黯然,想笑出来又没有表情,心里却了然,那把美工刀其实就是蒋迎熙的,那么多年了,他还是舍不得扔掉。
是不是握上去,还会有她的体温,可以用来怀念,可是我突然很遗憾,为什么我没有唐君然的东西,可以用来想念。
吃完炒饭,天已经快黑了,一路上街灯都亮了,各家小店进入营业的高峰期,接近深秋,融融的灯光和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让人有种深夜的错觉。
我没有戴手套,跑去苏果便利店买了一杯温热的午后红茶,捧在手里,觉得暖暖的,心里也舒服了很多,想把手指上裹着的纸巾拿下来,谁知道血凝固之后特别难撕。李楠师兄帮我,我夸张地吸着凉气,一副苦愁样子:“大哥,轻点呀!”
被我这么一说他更不知所措:“很疼吗?都粘皮上了,不好弄。”
我叹气,只好自己忍痛哗啦一下拽了下来,顺手扔到一边的垃圾车里:“没很疼,我比较擅长装作很疼,就是所谓的矫情。”
李楠师兄却一点儿没有笑意,眼神泛起几丝愧疚,语气轻柔:“止水,刚才打电话给我的人是唐君然。”
忽然间,周围寂静一片,我什么都听不见,头脑中只有那三个字,心脏像是被密密织织的情感缚住,听得到回响,我很用力,才强抑住自己翻江倒海般的情绪:“嗯,怎么了?”
似乎觉察到我有些失常的情绪,李楠师兄字斟句酌:“呃,他不是找我的,是找你的。”
我努力绽放一个看起来云淡风轻的笑容:“呵,他找我做什么?”
“找你聚聚,你之前见过他,还留了我实验室的电话号码,结果我上次不在,吴承接的电话,就顺便把我的手机号码留给他了。”他顿了顿,“我说你不在,只是把你的手机号码告诉了他。”
我不知道做何反应,讪讪地笑:“为什么说我不在,却又把号码给他?”
他摊手,似笑非笑却带着极其怜悯的目光:“如果我当时把手机丢给你,你会怎么说,吓得六神无主,还是完全没辙了,止水,面对唐君然,你没一次正常的。”
我点头,表示非常赞同,然后长长地叹气:“谢谢你师兄,还好你没让我接电话,不然我估计又要糗大了,这事我得花时间想想,不然准神经错乱。”
“你一遇到唐君然就变得不像你自己,止水,说实话,尽管我知道你对他不是一两天就可以遗忘的,但是我还是不愿意你去见他。”
“为什么,我也说服不了自己不去见他,可是我想,非常想。”
“小师妹,你是个好孩子,没必要为了唐君然遭第二次罪。”
我大口地喝下红茶,几乎呛到:“师兄,我倒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说我是好孩子,因为很多人都说我性格乖戾,可是我也不明白,我是怎么样的人。”
小时候,奶奶带我去老家的慈云寺,那里一个得道的老和尚对着我连连叹息:“武曲守命化为权,志气峥嵘多出众,左右禄来相逢聚,双全富贵美无穷,可惜将星一宿最刚强,女命逢之秉性异常。”
好一个秉性异常,我便开始被他们约束得滴水不漏,从小开始学美术、钢琴、小提琴、舞蹈,只要能修身养性的,我都学过。那时候我没有星期日,没有朋友,我初中之前不跟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我的一切都是由做大学教授的爷爷和奶奶安排的。
我被教育要听话,要好好学习,要出类拔萃。
他们煞费苦心地教育我,灌输各种积极、健康、向上的思想,终是想磨去我身上所有的戾气和乖张。
可是本性如何摒弃,于是我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矛盾的个体。
回到宿舍,我习惯性地把手机丢在书架上,然后打开电脑上网混论坛。
三维网上有个帖子很火,UG又被炒出来做话题,楼主问UG工程师的工资,这下把潜水的都激起来了,有两千一个月的呐喊要跳槽,有四千一个月的抱怨给客户设计模具麻烦,有八千一个月的说其实这工资也就一般,也有更高的,但是不屑混这种小儿科的论坛。
我忐忑,开始发愁自己以后的生计,越想越觉得渺茫,现在很多公司宁愿去找一个五年工作经验的中专生也不会找一个名牌大学的研究生,更不用说是个女生。
是不是我一开始就错了,从我逃离了家长的掌控之后,任性选我的专业,然后一路走下来,不知不觉都已经和原来的康庄大道偏离了,脱轨了。
如果我当初听从了他们的意见,我不学设计,我学数理化,甚至政史地,我现在会不会是一个医生,或是生物工程研究员,或是一个老师,还是翻译。
人生有太多的选择,偏偏我总是觉得自己选的,是最差劲的一个。
我埋头做CATIA逆向设计练习题,终于熬不住,看看时间已经快一点了,伸手去抓牙膏,然后叼着牙刷取手机调闹钟。
打开手机,竟发现收件夹内正静静地躺着一条未读短信,陌生的号码,明天有时间吗,见个面可以吗。
来信时间是九点四十五分,大概正是我做练习的时候,而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猝不及防,愣愣地,凝视着那短信,凝视得那样用力,忽然如梦初醒,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夜色沉沉,只有桌上的台灯散发融融橘色的光芒,我莫名地开始烦躁。
想跳,想大叫,虽然期待的事情发生了,我却不知道如何面对,顺手拿起蛋黄状的发泄球往墙上砸,阿九被吓得龇牙咧嘴,我大笑。
可是却想哭。
唐君然,你这个混蛋,怎么可以,怎么现在可以风轻云淡地说出这些,你让我怎么面对。
一夜我都没有睡好,我回了他的信息,只一个“好”字,就没有了下文。整整一夜,我睡得恍惚,醒来便打开手机,屏幕雪白的光芒刺痛我的眼睛,没有回复。
很久以前,我睡觉一直都是关机,因为安全感作祟,我害怕半夜被信息、电话打扰。三年前,手机只为一个人开过,而现在,我又开始重蹈覆辙。
我想起唐君然的工作时间,很规律,晚上十一点半睡觉,早上五点半起床,吃饭赶车,然后去住院部查房,有门诊时还要出诊,作为讲师还要代课。
算了,不能自己折磨自己,我叹气把手机关机,翻个身,安安稳稳地睡觉,不作他想。
早上醒来打开手机便有一条信息跳了出来:“我今天没课,十二点可有时间,新百对面的悠仙美地,你看行不行?”
我本想立刻就回信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硬是磨蹭了很久才回道“没问题”。
自己却在衣柜面前发愁了,试了一件不满意,换另一件,最后挑了最朴素的白色高领毛衣外加一件绿色的风衣,用水晶夹挑起三分之一的头发夹了起来,化了淡淡的妆容,让气色看起来更好一点,遮盖我熬夜的痕迹。
我照镜子,自恋得不行,不化妆则已,稍微打扮一下自己也算是大美女一个,可是,怎么就入不了唐君然的眼呢。
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相信,这句话一定是真理。
我去得稍微早了一点,悠仙美地人并不多,环境很雅致。我挑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阳光斜斜地从玻璃窗照射过来,暖暖的,温情可人。
我端起柠檬茶,轻轻地啜了一口,耳边就有脚步声,然后对上一双清浅的眼眸,风清月朗一般柔和。“久等了,你还是老习惯,喜欢提前。”
我也笑起来:“嗯,习惯了,不太喜欢让别人等自己,总觉得怪怪的。”
唐君然轻轻点头,顺手翻开菜单,递给我:“饿了没,早上那么迟回我信息,是不是才睡醒,还没吃早饭吧?”他礼貌地对服务员说,“小姐,请先来份麦香奶茶。”
我倒是没在意,直到奶茶上来之后,他推给我:“早上没吃饭肠胃哪里受得了,先喝点奶茶暖暖胃,你肠胃一直不好,记得早上一定要吃早餐。”
我心下一动,抬起头看他的微笑,眼睛都藏着笑意,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逆光中,留下浅浅浮动的阴影,如同三年前一模一样,让我失了神志,慌了心。
面面俱到,心思细腻,体贴温柔,爸爸曾经这样说过唐君然,作为医生,他有种莫名的力量让病人全然信任他,得天独厚的优势,必成大器。
我也是病人,病因由他而起,也只能让他做我的主治医师。
努力控制住要泛滥的情绪,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要一份鲍汁虾仁饭。”
“嗯,我要一份黑椒牛柳饭,一份水果沙拉,谢谢。”他点完餐,习惯性地双手插起来,问我,“现在做了李楠的师妹,读机械?”
我点头:“嗯,机械设计与原理。”
他笑笑,目光还是一直注视着我:“厉害,那时候就觉得你这个小丫头不简单,没想到,李楠那个家伙没有欺负你吧,那时候我记得你老是和他吵得不可开交。”
“那时候小,哪里知道什么。”我托着脑袋微微笑,“李楠师兄人特好,就是太较真了,我现在在他手下也挺好的,他要求严格。”
“李楠很厉害的,我很佩服他,对你严格是好事,你爸爸当年不是带我们也挺严的,江教授在日本还好不?”
“嗯,爸爸在那里挺好的,上次打电话来说过年要回来。”
“到时候记得告诉我,我一定要看看老师去。对了,在这里生活得习惯不,广州冬天暖和多了,南京现在就这么冷。”
我笑起来:“唐君然,好歹这里是我的家,我生活了二十多年了,比你长多了。”
那边有服务员把简餐和沙拉端上,他把沙拉放在我的手边,嘱咐:“天天熬夜,多吃点水果,小丫头还没有男朋友吧,快点找个人照顾你。”
我手下一滞,想开口,只觉得喉咙沙哑,怎么也没有办法回答。只要站在他面前,我的骄傲、自傲、优越、光芒全都自动消失,变得跟一般的小女人没有任何两样,死乞白赖地乞求他的垂怜和关爱,无法自拔。
勉强地扯扯嘴角:“呵,那个事情太遥远了,暂时不去想,吃饭。”
他“嗯”了一声,我拿起筷子,送了一个虾仁入口,爽滑甜腻,可是我心思不在此,眼神一直淡淡地落在我们中间的桌布上。
聪明如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微笑的深意,他能够若无其事地谈起来,我却不能满不在乎地回答,三年多,我还是不能平静地面对他,不为他的一句话心湖荡漾。
因为我,还爱他,不,是喜欢他。
吃完饭,我们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多半是我在讲,他淡淡地笑,认真地听。
忽然想起那个时候,坐在爸爸办公桌对面的三年前的唐君然,也是这样。温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投在他眼里,仿佛波光荡漾,侧脸看上去居然有种明灭不定的俊逸,然后他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淡然透着些许宠溺:“原来你就是江教授的女儿,脚伤好了没?”
那天饭桌上,我讲得意兴阑珊,无论多么可笑的笑话,他也是笑得风轻云淡,仿佛下一秒他会摸摸我的头,附在我耳朵边叮嘱:“讲了那么长时间,要不要喝水?”
可是我很想知道,他这样,究竟有没有过开怀大笑的时候,那一刻真情流露,毫不掩饰。
也许在蒋迎熙面前有,却不曾为我展现。
他送我回去,我们沿着洪武路走回南大,即使走人行道,他都示意我走在他的右边。
道路旁梧桐树叶纷纷飘散在每一个角落,我踩上去,“咯吱”一声就化成了碎片。唐君然本来就是安静的人,此刻抿着嘴,也没有开口。
有人说过,和喜欢的人走在路上,希望永远没有尽头,可是我却巴不得快快到达终点,这样的气氛实在是尴尬。三年,即使时间刻意地去销毁过往的印记,那段记忆一样在我们心中成为永远不被提及的伤处。
他曾经欠我三个生日礼物,欠我一杯可以暖手的红茶,欠我一段温暖。
还有未完成的承诺。
可是,没有人再愿意提起,我们故意装作一切已经过去,可是还有痕迹。
到了学校,他在门口停下脚步,笑着问:“止水,跟我在一起是不是觉得很闷?”
我想点头,却只是轻轻地叹气:“唐君然,我很早就知道你这个人很闷了。”
猝不及防的,他蹲下来,我看见他乌黑浓密的头发和高挺的鼻梁,脚上一紧,原来他在给我绑鞋带,顿时心如雷击,酸楚得几乎落泪。
他起身,还是笑得风轻云淡:“有时间来我们学校玩玩,学校后面百草园又进了新的植物,很漂亮的,下次把李楠喊来聚聚,即使在一个城市,我都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我点点头:“下次让李楠师兄请客。”
忽然他的电话响了,我估计是医院值班室叫他的,我也并没有挽留,眼见他拦下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绝尘而去。
突然嘈杂声传来,我一抬头,面前突然开阔,路口接着车水马龙的宽阔大道,喧嚣人声扑面而来,与刚才相比,竟好像两个世界。
我看着唐君然,就以为我们俩是一个世界,原来他走了,我还是要回到现实中。
轻轻地叹一口气,转身欲走,刚迈了一步,竟有些许留恋,幽幽地往他离开的地方看了一眼,忽然惊闻背后有声音传来:“江止水。”
我转身,韩晨阳就站在我面前,牢牢地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半是无奈半是挫败地跟他打招呼:“韩老师你好,好久不见了。”
“江止水,你这个小孩子。”
冷风拂过,阳光也被轻轻地撩动,映得他的五官明灭不定,从没听到过他这样的语气,仿佛突然生疏了,心里没来由空落落的。我有些惶然,看着他的眸色,猜不透眼前的男人:“找我有事?”
“你这样的表情我倒是第一次见,你真不是一个简单的小孩子,原来我一直低估了你。”他的眸色突然转暗,深邃得让我猜不出深意:“为什么擅自结束游戏,我们之前不是玩得好好的,你也挺享受的。”
并没有被侮辱的羞耻感,我甚至觉得这样讥讽的话语,对我来说是一种警醒,就像小时候做错事,我宁可爷爷奶奶打我一顿,也总比他们不声不响对待我好。
我只是笑,努力地把笑意洋溢到眼底:“那个人,是我喜欢的,抱歉。”
他也笑起来,带着几分无所谓:“挺不错的眼光,可惜……”
“可惜什么?”
“江止水,我不信你看不懂你们之间的事情。”
我气恼,别过头不想理他。忽然眼前一黑,他的手掌附在我的额头上,温热的,我看进他的眼眸,仍是倨傲、强势,还深藏那样的意味,不甘,征服,嘲弄。
只是当时我看不明白,也不想看明白。
空气中还残留着唐君然的味道,可是在阳光下却显得薄凉,韩晨阳那个“可惜”深深地烙在我心里。
这场爱情从开始就注定是个悲剧,我的付出、痴恋不被祝福,我心已经如履薄冰,脆弱得不能再受任何轻微的撞击。
是的,我们都终将长大,过去的荒诞的生活,暧昧的试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和迷惘都会随着年华逝去,可是那些成长的伤痛溃烂在肌肤里,疼痛蚀骨。
我尝过那种苦痛,仿佛被全世界遗弃了一般,心里只有一个名字可以让生活继续下去,就是我喜欢的人。
世界上,你可以没有敌人,但是你最大的敌人一定是你爱的人。
日志 十一月十二日
时间是澄清的东西,即使在过去太多太多年,在亿万宇宙的以太间,也可以看清它的轨迹。
回忆是美好又难以割舍的东西,品味之间,顿生感伤。
《虹之女神》中的岸田智也和佐藤葵就在一家小唱片店邂逅,没有预料地走到一起,他被误会是跟踪狂,在夜晚来临的时候袭击她。
智也和小葵之间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他们都在各自追寻着,没有女人缘的男主遇上了大大咧咧又坚强的女主,然而故事的开始,他就再没看见她了。
他始终对美丽的少女缺少免疫力,唯独对于小葵,他却无法把她当作女生。她帮他追女生,帮他写情书,把他当作自己电影的男主角,她行动的每一步似乎都给予了暗示,可是,他什么也不明白。
刺眼的阳光,严厉的呵斥,安静的屋顶和无限延伸的时光。
她是如此爱他,只是,她没有说出口。
青涩的年华一去不复返,最后她在飞机的坠落中死去。
小葵的妹妹找到多年前的情书,他看着忽然笑了出来,在反复的朗读中,他渐渐发现了白纸上的秘密。
“优柔寡断我喜欢,毫无斗志我也喜欢,一个人什么事情都不做,我还是喜欢,感觉迟钝的你我喜欢,你的笑脸我最喜欢。”
最后的哭声消失在垂直云端的彩虹之中,莫大的悲伤突袭而来,催人泪下。
死亡是世界上最悲痛的事情,有再多的遗憾、愧疚、思念在死神面前通通归结于零,无论怎样,那个人永远不会知道,永远不会听见。
可是,青涩年华,纯真的爱恋刻骨铭心。
我想,我应该优雅地死去,在巨大的悲伤中,合上眼,就看见他们的笑脸,还有过去的岁月飞速地闪过。
那时候,我们都是好孩子。
第十章 在阳光密集的地方
我们一生中不管经历了多少阴霾,总是会有阳光和风无声地在空荡荡的天际穿行,闭上眼睛,就有天使在耳边呢喃,密阳的意思,就是在阳光密集的地方。——《密阳》
我吃完饭,从后门进校园,打算去李楠师兄的实验室画图纸。
天已经大黑,我走过女生宿舍楼的时候,有痴心张狂的男生和朋友们正在用白色的蜡烛摆出巨大的心形,风起时,烛光闪烁,有那么几点光黯然逝去,而楼梯上,幸福的女孩忍不住伸手抹去滑落眼底的泪水。一旁围观的人群,口哨声此起彼伏,给静谧的夜晚染上幸福感动的色彩。
看上去就觉得很幸福,我也不由得驻足微笑,当男生把戒指套在女孩子的无名指上的时候,我竟然随着围观的人一起欢呼,一时间掌声雷动。
他们携手离去,人群散去,我仍是笑,不住地笑,很甜蜜,仿佛刚才的主角是自己。
我真的为那个女孩感到幸福。
若是以前,我一定会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去了实验室,李楠师兄还没回来,桌上有几罐酸奶,草莓和奇异果口味的,我欢欢喜喜的撕开草莓口味包装,把图纸铺开来,边勺草莓果肉边在脑海中构思。
醇厚的酸奶和香甜的草莓,浓浓的滋味在舌尖荡漾,嘴角不由微微上翘,想起刚才那幕幸福温馨的情景,心情好到云端上。
李楠师兄开门进来,正好看见我一副傻傻笑的样子,觉得好奇:“小鬼笑什么笑,这个口味的酸奶好吃吗,看你一脸陶醉的样子。”
我点点头,递一罐过去:“心情好吃啥都好,来来,一起吃,同乐、同乐。”
他笑眯眯地接过去:“刚才朋友打电话给我说求婚成功了,同喜。”
我有些意外:“是不是在女生宿舍楼前点蜡烛求婚的那位?我也看到了,真巧,我看到了整个过程,太幸福了那个女生。”
他点点头,真诚地笑起来:“是呀,不枉那小子追了五年,终于八千米跑到了尽头。”
我一勺一勺地舀酸奶,不住地点头:“是啊,看到都觉得幸福,你想呀,要是我将来男朋友为我做这些,我肯定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扑哧一下就笑出来:“我看你到时候应该是吓得抱头鼠窜还差不多。”
我哈哈大笑:“是的,一想到就要上小百合的十大了,我激动得都吓哭了。”
他也止不住大笑:“不喜欢被瞩目是吧,哈,我懂你。”
很不负责任地挑挑眉,我浅浅地笑:“唉,低调、低调。”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我越长大反而越单纯,越简单越容易快乐,连一个冰淇淋、一串糖葫芦、一杯草莓酸奶都可以让我开心很长时间。
而很早以前,我天天拥有这些让我开心的东西,为什么在那时候我会那么悲伤,对生活,快乐、幸福不起来。
原来我还是老了一些,对自己,对别人,对生活都宽容了许多,也诚实了许多。
都是年龄和阅历的驱使,让我们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也让我们越来越努力活得简单,自然也越来越容易快乐。
那段青春岁月的轻狂,自我,伤感,情愁,真的离我很遥远了,不管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还是“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只能让我淡淡地微笑,年少岁月的痴情爱恋都被埋在了记忆深处,留下痕迹让我自己不断地自省,告诉自己,让自己幸福快乐起来。
简单并且快乐,才是生活的真谛。
我正在专心地画图,李楠师兄也在进行计算。忽然电话响起来,他起身去接,挂了电话半晌他哭丧着一张脸,唉声叹气:“完了,完了。”
我好奇,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咋了?老板想出啥法子整你了,为了新型材料让你去解剖壁虎了?”
他无力地撑着椅子,幽幽地吐出四个字:“明天,体检。”
我眨眨眼,试探地问:“是不是要抽血,不给吃早餐?”
他点点头,一脸颓丧,我仰天长叹:“杀了我直接放血吧,老天,我晕血,坚决不抽。”
李楠师兄也难得地絮叨,翻来覆去就那一句:“我也不抽,不抽,不抽。”
他表情比我还扭曲,多年来的一本正经的脸变得狰狞,实在是难得一见,我忍不住哈哈大笑,结果他愤恨地丢来一句:“五十步笑百步!”
果然我真的是五十步笑百步。第二天去医院,学校给研究生、博士生的待遇还真的不错,跟研究生入学考试体检一样,各种检查都齐全了,抽血之后还有面包、牛奶,由于按序号检查,查得很快,最后只剩下了抽血这一项。
我排队,越排越往后躲,前面不时有护士说:“血管太细了,太难抽了,拳头握紧了。”有女生太瘦,找不到血管,针头在血管里试探半天血终于还是被硬挤出来了。
我看得心惊胆寒的,最后只剩下几个人了,我走上去,完全是一副豁出去的姿态,体检单一甩,闭着眼睛就上。
护士姐姐看到我这样忍不住笑起来:“别紧张,不过你先把袖子卷起来我才能抽。”
我大窘,一睁眼就看到护士姐姐手上捏着的针头,在白色的灯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芒,心里一阵发怵,连卷袖子的手都发抖。
我晕血,因为第一次抽血给我留下了终身的阴影,还有早上没有吃饭,我本来就是低血糖,看到针头插进血管更让我一阵头晕心跳,暗红的血液汩汩地流到采集管里,就像是从全身各处汇集而来,汹涌得想找一个出口,无法止住。
等抽完的时候,我浑身都没了力气,护士姐姐好心嘱咐我:“快去休息一下,脸这么苍白,吃点东西,要不要叫个医生看看?”
我按着棉签无力地摇摇头,心想今天发挥还不错,没丢太大的脸,刚想站起来,腿一软,但是并没有想象中的跌坐到凳子上,有双手稳稳地托住我的胳膊,久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晕血?”
我挫败,但是也无力逞能:“是啊,晕血。”
韩晨阳似乎有些不敢置信,挑起细长的眉毛,嘴角扯出一丝笑容,但是在我看来就是嘲笑意味十足的:“不过看你样子也不像,你先坐一下,等一下带你去吃饭。”
我闷声回答:“我不要跟你去吃饭,牛奶面包就可以了。”
他转头瞥了我一眼,语气带笑:“小笼包、牛肉粉丝,还是慕斯、芝士蛋糕?”
靠!我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他实在太有手段,还是立刻没有骨气地改口:“巧克力的。”
他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随意地站在墙角边,目光没有焦距,似乎在注视着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放在眼里的样子。
我只是在怨天不公平,为什么我晕血,还在此时被他撞上。
他带我去西点店,那里有可爱的小帅哥店长,还有微笑的点心师傅,桌上有新鲜的红色玫瑰,一本精美的心情日记躺在玫瑰下,淡黄色的桌布坠着流苏。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冬日的暖阳淡淡洒入,等甜品上来,我迫不及待地抓起勺子,甜甜的巧克力入口即化,还有奶茶和香浓的芝士卷。
他吃得不多,相比我的吃相,实在是精致优雅,吃到一半的时候,蛋挞出炉,焦黄的脆皮,淡淡的香味,我不由得计划吃完之后打包几个回去。
韩晨阳显得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那么能吃?”他轻轻地啜着咖啡,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笑笑,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只不过贪恋这一点甜罢了。”
他放下咖啡杯,瓷器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中听上去有点刺耳,我抬头看他,他一向清亮的眼眸在那日像是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氤氲。
我有些不解,韩晨阳忽然变得沉默不语,感受到了他的不对劲,我只是适时地闭上嘴,一时间两人无语相对,只有餐碟碰撞的声音。
我也不猜想他忽然变脸的原因,那不关我的事。
因为我和韩晨阳的关系,我自己都不甚明了,算是师生还是朋友,还是别的关系,我们之间的游戏早就被我喊了结束。
即使和他在一起,但是我心中明白,韩晨阳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他这样的人在红尘里面翻滚那么久,兜兜转转中再也识不得什么假意和真心,这样的男子根本不用用心去爱就会让人痛彻心扉。任何女人在他心里不过是一部纪录片,那些欢笑泪水等不到他回头看一眼就已经泛黄,实在不值得浪费时间。
大概是两个人都觉得有些倦怠,这场谈话无疾而终。他送我回去,一路上只是沉默。
到了学校,我从食堂绕过打算顺便充饭卡,无意中瞥了一眼,却发现李楠师兄一脸惨白地坐在食堂的椅子上,惊魂甫定的样子。
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撇撇嘴:“师兄,别告诉我你真的晕倒了,结结实实地倒在地上?”
他长叹一声,一只手捂住脸,还没等他说话,迎面走进来一个女孩子,短短的头发,不是惹眼的漂亮,但是气质很好,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我礼貌地笑笑,然后把水递给李楠师兄:“李老师,这是葡萄糖水,你试试看,或许会好一点儿。”
我顽劣性子还是没有改,俯下身凑在李楠师兄耳边低声喊:“李老师,别装死了,快起来!”眼神微微向上斜,等待小女孩的反应。
果然女孩子有些尴尬,但是笑容仍是落落大方:“那个,李老师,没事我就先走了。”
这恶作剧的快感差点让我笑出来,脑袋上冷不防就被李楠师兄敲了一下,他也有些不好意思:“那个,谢谢你,这个是我师妹,江止水。”
女孩子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原来是师姐,我也是机械系的,我今年大三,叫朱佳乐。”
我指指自己,有些疑惑地望着李楠师兄:“认识我,我有这么出名吗?师兄,不会是你宣传了我什么负面消息吧?”
她笑笑:“师姐确实很出名呀,我们都说你是韩晨阳韩老师的女朋友,小百合上面还有师姐的爆料贴呢,对了,我很支持师姐你的,学机械的就应该内部消化!”
我扑哧一下子笑出来,然后就是抑制不住地捂着嘴巴忍住笑,脸别到一侧,表情很扭曲,这下子女孩子更加不知所措,李楠师兄宽慰她:“不用管她,她有时候会发神经的。”
女孩子头一低,笑起来很阳光,眼睛里细细碎碎的光华暖暖的:“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去院办,李老师,江师姐,我先走了。”
我冲她摆摆手,目送娇小的身影离开,然后一脸玩味地看着李楠师兄:“李老师,嘿嘿!”
他难得的脸都微微泛红了,刚想张口,却被我打断了:“师兄,你看外面的阳光多好,今天一定很美好。”
初冬的天是幽幽的灰蓝,阳光明媚却不刺眼,用手遮住眼睛,逆着光看去,可以看见空气中扬起的无数尘芥。丝丝缕缕的阳光温柔地投注在绿叶上,激起微小的光晕,而那些从树叶间漏下的阳光则被筛成斑驳的影子,变成或明或暗的影,成了印在地上或深或浅的圆。空气里馥郁着芬芳的气息,瞬间流转。
“我想,生活就那么简单,你说呢,李老师?”
“是啊,阳光真好,看得人暖暖的。”
回实验室,几个相熟的同系不同导师的师兄弟过来串门,随便聊聊课题和项目,互相打探一下经费。然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校门,找家常去的馆子吃中饭。
几道小炒,分量都很足,男生们抢得不亦乐乎。他们聊政治、台湾、美女、宝马、结婚,我却没什么胃口,一个人在一边独自喝西红柿鸡蛋汤,这家的汤做得偏甜,是我喜欢的口味。清亮的油花漂在汤上,几片红色的西红柿衬着薄薄的蛋花,酸中带甜的口味让我实在忍不住慢慢品味。
后来不知道话题怎么慢慢转到小百合的八卦乐园上了,一个师弟问李楠师兄:“师兄,你们那个孙美洁师姐是不是在追韩师兄?”
李楠师兄明显没反应过来,支支吾吾:“呃,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韩师兄就是韩晨阳同志,脑中立刻闪过几个月前第二眼见到韩晨阳的时候,孙美洁对他示好的那副腼腆的小媳妇样,想笑,觉得失礼,只好努力地把头埋得更深。
他们不死心继续说:“唉,全老校区都知道了,说是孙美洁参加机械设计大赛的时候跟你们老板提出要韩晨阳做指导老师,结果被拒绝了,然后她不死心,我们倒是经常见到孙美洁有意无意地堵韩晨阳,具体怎么样我们也不知道。”
他们在七嘴八舌地议论,我和李楠师兄相视尴尬,不约而同地觉得时代在发展,我们成天在实验室已经变成宅男宅女了。
一个师兄冲着我神秘地笑笑:“对了,江止水,韩晨阳到底是不是你男朋友?”
一口汤含在嘴里不得咽下,我抬起头,环顾四周,看见大家饶有兴致的眼神,非常笃定地摇摇头,低下头继续喝汤:“不是,我没男朋友。”
结果这句话却激起了很大的波澜,我们中资历最老的博士师兄连忙接话:“小江,你还没有男朋友,不会吧,你是不是眼光太高看不上?”
大伙儿纷纷点头,我悄悄地拉拉李楠师兄的衣袖,低声地问:“我眼光高,不会吧?唐君然也没那么优秀的吧。”
他只是笑,然后小声地告诉我:“他也就一般优秀,韩晨阳是特别优秀。”
我不屑地撇撇嘴,觉得连解释都是多余,用筷子轻轻地戳西红柿片,李楠师兄没好气地拍拍我的脑袋:“小丫头一说就沉默,我知道你和韩晨阳没什么,只是我觉得你等唐君然等了太长时间了,过去已经太遥远了,不如为现实而活。”
“而且,小师妹,你说一个女孩子一辈子有多少个四年可以等下去。”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来,在我手掌里落下明晃晃的一个小光圈,我抬起头,伸手想捕捉一丝光线,恰巧细密的阳光的纹理从指缝间穿过,仿佛镀在手上。
我会心地笑笑,对上李楠师兄的目光:“可是,师兄,即使这样,如果能够等到,再一个四年又算什么,我可以等下去。”
我是一个擅长等待的人,已经如此,日复一日,等待像是个轮回,没有尽头。
吃完饭,我打算去陆宣宿舍转转,还没有走到宿舍楼,刚到图书馆的时候,手机就响起来了,一个很不常用的号码,接起来一听原来是姑姑的。
图书馆前的喷水池在汩汩地喷水,我索性就坐在水池旁边,漫不经心地听电话,伴着水流潺潺的声响,效果有些断断续续:“止水,你爷爷今天八十大寿,你过来一下吧。”
我有些意外:“哦,怎么通知得那么突然,之前也没一点儿风声。”
她解释:“原来老爷子没打算过的,可是现在省委那里、九三学社和学校的一些教授、老师都要给他祝寿,只好晚上临时大办一场了。”
我犹豫了一会儿:“好吧,我先去买点东西,迟一点儿过去。”
挂了电话,我蹲在喷水池的边缘,看见一片发黄的梧桐叶子,从树上慢慢地落到水池里,落叶的倒影和水影相互迎合,静静地睡在秋阳的水门汀里。风荡漾起涟漪,荡开一圈。
我不想去,真心实话。虽然爷爷家的大院有美丽的花草,大片的池塘,可是我小时候对它们的印象,仅仅是有无数的蚊子还有可恶的飞虫。那时候,我因为背不上课文或是在回家的路上贪玩了一会儿,而被呵斥去罚站,即使我泪眼婆娑,谁也不敢帮我求情。
也许那时候,我就开始习惯了寂寞。
临时跟李楠师兄告了一个假,买了礼物,然后直奔爷爷家。即使去的有一万个不情愿,但是我心里明白,长辈曾经对你如何苛刻,如何严厉,做子孙的永远不能不孝顺。
爷爷还是一个人待在书房搞研究,奶奶依然在庭院里喝喝下午茶,大宅都是叔叔辈的人在忙碌,他们对这些都轻车熟路。一个隆重的家宴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结交权贵的好机会。
我觉得无聊,放下礼物便借故出去走走,还没走到小路的尽头,一辆陆虎直直地奔了过来,银白色的车身,设计粗犷的线条,彪悍的力度,我不禁多看了几眼。谁知那辆陆虎却突然停了下来,车门一开,走出来一个平头、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
身上的衣服穿得很不羁,一条牛仔裤又旧又宽,裤脚有些长,翻了好几层,上面依然还是招牌式的宽大的格子毛衣,袖口卷起来,他见到我立刻鬼叫起来:“小妹!”
我惊讶地愣在一边,随即也很配合地鬼叫起来:“你居然回来了,江疯子!”
他一个拳头挥过来,毫不留情:“叫大哥,要不叫我Cristiano,就是不许叫我江疯子。”
对于他这种极度自恋的男人来说,华丽地无视掉他的请求是打击他最直接的方法,我挥挥手,顺势靠到路边的大树上:“你先进去,我在这里等你。”
江风咧开嘴笑,露出与他玩世不恭气质不相称的可爱的小虎牙:“知道了,你等我,乖乖的,不许乱跑,也不许到处乱咬人,饿了就直接啃块树皮好了。”
我冲他翻白眼,示意他这套对我已经不管用了,他觉得挫败,灰溜溜地开车走了,只剩下我一个蹲在树下,那棵老树曾经刻过我们俩的名字。
不由得微笑,今天初冬的太阳,格外的温情,让沾染上尘世太多喧嚣的心,也在不知不觉中沉静,变得温和。
西式的家宴上,只有寥寥几个人我可以认出来,差不多都是学校那些著名的学者和教授,头顶上的灯光是乳色的,印在墙上恍惚像蜜一样甜腻。我向江风望去,他也表情扭曲,我摊手:“我总是觉得我们俩很像,气质很像,都是不喜欢被束缚,渴望自由。”
他抿嘴偷偷笑:“我们是小人物,凡夫俗子,上不了台面。”一边说一边将眼睛瞥向窗户上的倒影,“为了今天我特意打扮了一下,效果还不错吧!”
我彻底无语了,伸手想去摘他的眼镜,却被他拦住:“唉,小妹别乱来,拿了眼镜我真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手滞了一下,悻悻地缩了回来:“不拿就不拿,小气鬼,怎么了,你是不是用眼过度眼睛度数加深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目光一直盯着手上的高脚杯看。里面是法国干邑,明晃晃的衬出他的侧脸,可是那样的目光我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那么平静,却隐约透出一丝嘲弄,还有不甘,沉沉的暗影落在眼眸中,还是那样玩世不恭。
带着那种温柔的惆怅的心情,我微微笑,不过江风,真好,因为一直有你在我身边。
爷爷身体还是那么硬朗,精神矍铄,他见到我们并没有太大的表示,淡淡地问了我的学业和生活,而对江风只是微微点点头。
我交差似的应付了一些来人,和江风边吃边聊,门口走进几个人,我一看,就看到了韩晨阳。质地柔软的白衣黑裤的休闲装,却很合身,看上去实在是玉树临风。
一天见两次,第一次还不欢而散,想起早上我们无缘无故的冷战,我不由得把头别过去,然后又觉得自己小心眼,不如若无其事来得自然。
江风咋舌:“真是帅哥,就比我差这么一点点吧!”他还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询问似的征求我的意见,“是这么一点儿,还是那么一点儿!”
我好气又好笑,不睬他,不一会儿远方堂叔、堂姐家的小孩子们跑过来缠着我们,装出又委屈又耍赖的样子说要去玩捉迷藏,我和江风一时玩心大起,带他们跑去院落。
没有月光的夜晚,可是周围灯火通明,微微湿冷的风在树枝中间柔声地叹息,灯火和风声打破了夜间那种抑郁的沉静。
这里的每一木、每一草我都太熟悉了,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曾经和江风在水池边摘莲花,曾经和大院里的小孩子玩过家家,曾经和他们一起探索我们的秘密基地,而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怀念。
小孩子一个个被抓到了,笑声、呼叫声此起彼伏,我却躲在矮树丛里偷偷地笑,还可以透过缝隙看到江风一脸颓丧的样子,被小豆丁们上往下扯的情景十分搞笑。
忽然,身后有一个低沉声音响起:“躲在这里就以为没有人能找到你吗?”
我一个没注意平衡,身体不由得向后倒去,没有预期地坐在软绵绵的草地上,而是跌进一个强健的怀抱里。韩晨阳在我耳边轻轻地叹气:“是腿麻了,还是我很可怕呢?”
他身上有淡淡的烟草芳香与薄荷水的味道,他的手臂还箍在我腰际,隔着衣衫仍觉察得到那臂上温热的体温,他的额发让风吹乱了,掠过明净的额头,不可抗拒的温柔。我突然失语,想挣扎起来,他附在我耳边淡淡地笑:“玩捉迷藏有人主动站出来的吗?”
我又羞又恼,想去扳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扣在他的手里,我们俩顺势都跌坐在草地上,他的下巴枕在我的颈间,细碎沉稳的呼吸在我耳边响起。
或许是被这种气氛迷惑了罢,或许是我太贪念那对我而言无比奢侈的温暖,不知道为什么,我本应该立刻推开他的,我却没有。
深邃的天空只有黯淡的一两点星星,遥遥无期,灯光透过树枝投在他的手臂上,一阵风吹过了,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相扣的手心渗出细细密密的汗。
我任由他搂着我,良久,良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的一切是那么安静,连孩子们玩闹的声音都消失了,我才如梦初醒,声音却是不自然的沙哑:“韩晨阳,我要回去了。”
轻轻地松了手,他站起来看着我,深黑色的眸子流动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动人光彩,只是我有意识地回避,一眼,便刻意地忘记。
我习惯了在他的锋芒毕露下保持沉默。
回到屋子里,却发现江风已经不知去向,刚才我们俩站的窗户上贴着一张纸条:“我最最亲爱的小妹,春宵一刻值千金,我有事,现在去南艺,别太想我!”后面还有一串手机号码,顺便画上了他万年不变的签名。
我掏出手机打电话给他,他那里很吵:“这么快就结束了,那个男人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我气恼,咬牙切齿:“江疯子,你思想怎么那么龌蹉,你现在跑去南艺做什么,寻漂亮妹子去了吗?”
一旁有女孩子娇嗔的声音传来:“师兄,你说底色以什么气为主呢?我觉得蓝色有些空灵,而橘色配上灯光效果不是很好!”
我立刻来了兴趣,自己都觉得眼前一亮:“江风,有活做?”
他支吾了一下:“朋友请去帮忙的,可没报酬的,请夜宵。南艺的美术系,三楼亮灯的大教室,你要来吗?”
“去、去,当然去!”我几乎要兴奋地跳起来,“我好久没用水彩、水粉了。”
江风低低地笑:“好久没用你还敢来,不是明摆着给我添乱吗。”
我冷哼一声:“你不是专业收拾烂摊子的吗?”随即,他的笑声传出,伴着嘈杂的说话声、音乐声,还有画笔在水中搅动的声音,拨弄我的心弦。
真的,是艺术的灵魂被禁锢了太久了,才有挥洒自如的想法。
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便偷偷地溜到了南艺,果然一群人在那里画幕布,我有些惊讶,如今有高超的电脑技术、印刷技术,再大的布景都可以轻松搞定,为什么还要用手绘。
江风的解释是,从文艺复兴时代戏剧秉承下来的艺术,不能因为时代的发展而泯灭。
我喜欢他的解释,尤其是那些绘着云纹的戏曲用的幕布,大片的牡丹,妖娆无双,虽然不喜欢那么张扬的花朵,此时却觉得可爱无比。
他们给我画笔、颜料、调色板,好久没有摸到这些竟也不觉得生疏。这里戴着流苏耳坠的女孩子会讨巧地向男孩子撒娇,男孩子工作的时候会叼一支烟,仿佛自己是巴黎街头卖画的艺人,安静得没有渴求的等待。
凡是学艺术的人,骨子里面都有自恋的情节,并且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浪漫主义情怀,永远不知道务实,喜欢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现实只会把他们逼得抓狂。
我受不了没有安全感的生活,所以我注定是一个伪艺术家。
我打算给牡丹抹大片大片的红色,用光度做比照,选配比例。江风存心和我胡闹,任我在他脸上稍稍抹点象征性的色彩,我站在凳子上,他用小狼毫笔蘸朱砂红,在我左脸颊画工笔梅花,戏称为“梅花烙”。
大家纷纷效仿,有的画樱花、桃花,还有的写字,我从玻璃窗看到自己的倒影,忍不住莞尔。小时候我总是央求江风在我眉心点上一点红,那时候连续剧里的倾城美人大抵都是那个打扮,顾盼生辉,楚楚动人。
后来才知道,女人的眉心一点红,是丈夫烙上去的一生的承诺。
忽然有女孩子叫起来:“外面有一个大帅哥,快看呀!”
我只是无意地望了一眼,就差点儿从凳子上跌下来。江风一脸玩味地瞥了我一眼,随即别过脸去露出诡异的笑,我手下一颤,脸上立刻恢复笑容:“难道捉迷藏的游戏还没有结束?”
他径自走过来,不顾别人诧异不解的目光,笃定的目光锁住我的视线:“今天的第二次,我们还要继续玩第三次、第四次游戏吗?”
我只好无所谓地笑笑,跳下凳子,仰头问道:“你来做什么?”
他的眼神一贯的凌厉,凌冽得有些让我无处遁形,他是可以引得众多女子倾心且趋之若鹜的对象,可是不知为何,我就是莫名地怕,怕他那双凌冽、薄情的眸子,怕他那仿佛天下事都尽在他掌握之下的那份自信与卓然。
“这是什么?”他指腹抚上我的脸颊,我并没有躲过,他的指尖有些冰凉,表情却柔和得不可思议,仿佛情人间的呢喃。
我觉得尴尬,存心打破这份宁静:“梅花烙呀,好看不,要不我也给你画一个?”顺手执起手边的小狼毫,就要往他脸上点去。
谁知他反应极快,一把捏住笔杆,我手一松,笔就到了他手里,对上他的眼睛,我隐约看到暗含的点滴笑意,还没回神,眉心上一凉,才大窘起来。
朱砂笔点眉心红,三千青丝散臂间,无限风情。
耳边传来某人忍住笑的咳嗽声,我才自觉羞恼,伸出手想把额上的印记擦掉,却被韩晨阳拦住,他在我耳边低低地笑:“挺漂亮的,别擦了。”
该死的温柔还有淡然的挑衅,和往常那个强势凌冽的韩晨阳真的差得太远了。我强作镇定别过脸去继续手下的活,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用紫尖羊毫在报纸上涂涂画画,我凑近一看却吓了一跳,就是我这个书法盲也认得的小楷——北派书体,汉隶的遗型,笔法古拙劲正,而风格质朴方严,长于榜书。
他反复写那句话“莫不礼让,草石如变,恩及泉水”。
心里一阵触动,俗话说字如其人,能写出这样字的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在酒吧里,听着低迷音乐,醺然沉浸在烟草和酒精气息里,周围是年轻女孩浓艳而妩媚的脸的韩晨阳,还是永远在学术问题上自信满满又谦卑有礼的韩晨阳,或是陪在我身边,躲在草丛里,搂住我,亲吻我的似情人一样温柔又霸道的韩晨阳,抑或是眼前这个男人,收敛了所有的傲气和乖戾,只是平静地写出“莫不礼让”的韩晨阳。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或许他究竟是哪一个人。
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桌角,他抬头看我,一双眼风平浪静,如夜幕下沉寂的海,缓缓地涌着微波。刹那间我愣住了,猝不及防的,仿佛跌入无穷的深海,但是我却猜不透那眼神里是如何的色彩,爱憎皆是不能分明,只是平静、柔和、安详。
心如止水。
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雾气和模糊的香水味,我的心满怀惆怅,还是那种孤独的感觉,他轻轻地问:“怎么了,小丫头发什么呆呢?”口气宠溺意味十足。
心里突然就温暖了一下,是湿润的温暖,很轻地渗透到血液里。
什么都不能说,也开不了口,还是习惯性地沉默地微笑。
韩晨阳,晨阳。
日志 十二月三日
今天的天是幽幽的灰蓝,阳光明媚却不刺眼,空气中有淡淡的芳香,光影交织,斑驳一片,手心里,手臂上,脸颊,都留下阳光亲吻的痕迹。
这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影片,我至今没有答案,而爱上他,只是因为一个名字——Secret Sunshine。是密阳,抑或是阳光密集的地方。
海报上全度妍的背后是大片的云朵,阳光把云彩染上金光,隐秘地喷薄而出的力度和张力,预示着她的命运。
是命运吗,我一直问自己,她绝望的眼神让我想起《隐秘》里的女主角,同样是人生几乎失去所有色彩的人,在最后还是没有放弃自己,这其中的苦痛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失去丈夫和儿子的打击对一个女人来说几乎是致命的,全度妍的不幸,只会让人无力地思考,难道有些人的一生注定是悲剧么,无论我们是不是唯物主义者,都不可避免地想问苍天是否真的如此不公平。
她就像密阳一样朴实单纯,但是她的生命里黑暗一片,残酷的现实剥夺了她一路来所倚靠的一切,生活了无希望,剩下这个瘦弱的女子在偌大的房间里缩成一团,却不放弃。
这部电影有全度妍的灰色,也有宋康昊的亮色。
这个普通小镇的男子,在38岁的时候遇见了自己心中的女神,他们之间没有交流,他远远地张望,近近地在她身边出现,或许这才是他爱他最好的方式,他只需要跟随。
没有人知道结局,可是那束密阳却昭示着未来。
我开始不可避免地悲伤起来,额头上还有那个朱砂印记,我想抹掉,却久久地端详。
三年后,我的人生猝不及防地闯入一束阳光,耀眼的,炙热的,霸气得不容拒绝,不管我走到哪里,似乎总是有他跟随,他能够在众人之中一眼看到我,也能在低矮的树丛中寻到我,但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可是那样一个男子,危险而沉默,在揭露自己目的之前永远让我捉摸不透,变幻莫测。
是不是心里已经开始悄悄地变化,我不清楚,只是那样一束阳光我不想拒绝,亦不想沉迷其中,我想,我还是寂寞太久了。
是继续孤单地等待还是等待中伺机而动,对我来说,是一个难题。
阳光和风无声地在空荡荡的天际穿行,密阳的意思,是在阳光密集的地方。
第十一章 爱情残缺的牙齿
爱情制造伤痛,伤痛铭刻记忆,记忆见证爱情。爱情为什么有伤痛,爱情本来就应该是快乐、幸福的,可是伤痛的记忆是残忍的,在回忆中冷笑,嘲笑爱情软弱、命运无奈。——《爱情的牙齿》
空气中充溢着浓浓的潮湿的气息,透着淡淡凉意。天空灰蒙蒙的,像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雾。初冬微微的冷风,带着彻骨的寒意,预示着深冬的将至。
我和江风走在校园里,面对着哈欠连天、走路东倒西歪的我,他显然有些无奈。“小妹,怎么几年不见你的功力大减,熬个通宵都不行了?”
我顺势倒在他身上,两手环住他的肩膀:“我老了,枯萎了,凋谢了!”
他表情立刻变得很憋屈,拉得跟胡萝卜一样长,我担保他能说出这句话一定是深思熟虑的,否则他也不会在太岁爷头上动土,他张口,声音不大但是如惊雷一般:“还没开苞就凋谢了,这是怎样悲催的人生呀!”
不仅自恋,而且缺德,他立刻被我狠狠地踢了一脚。
困意消去大半,我忽然想起昨晚的不告而别,慌慌忙忙扯了江风的衣角:“疯子,我们昨晚私自叛逃会不会有事?”
“切,能有什么事,反正我们都不是主角。”他嫌弃地撇撇嘴,“都没人打电话找我,亲妈不疼,亲爹不爱的,好歹我回来一趟不容易,不给我接风洗尘就算了,还无视我。”
我笑笑,话题一转:“江风,我觉得很奇怪呀,老太爷只不过是平平一个教授级的,充其量就是泰斗级的人物,过个八十大寿还这么大张旗鼓的,是不是有点对不起社会主义?”
他干笑两声:“不关老爷子的事,是咱小姑姑嫁了一个好人家,有权有势,此时不来通通关系还等到什么时候……”
我摆摆手,连声喊停:“我对这些事不感兴趣,我也不懂,江家的事我从来不过问半分。”
“嘿!”江风挑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媚色,我看得头皮发麻,“你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不要随便逃避责任。”
立刻抛给他一记媚眼:“找个人嫁了算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落寞,声调懒懒的:“话说,我们真是这个家的失败。”我抬头看他,坚毅的下巴上浮上青青的胡碴儿,说不出的颓丧,却又不同于沉浸在艺术创作中的气质,是那种看破一切、漫不经心的颓废。
刚想出声说些什么转移话题,他却一转头对着我,眼睛里闪闪发亮:“算了,不提了,我想吃饺子了,韭菜馅、豆角馅、虾仁馅、荠菜馅,随便什么馅都好,我想吃!”
我掏了掏钱包:“乖,娃,姐姐给你钱,大娘水饺,出门右转,新百、莱迪、龙江小区的金润发都有,别告诉我你不认识路。”
“我不要吃大娘水饺,我要吃小妹水饺,亲爱的小妹,你做给我吃好不好?”
我翻白眼,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如果你能找到地方和材料,我就给你做。”
好似三岁孩子偷吃糖的那副扬扬自得的神态,江风拍拍胸膛说:“好,包在我身上!”
因为通宵打不起精神,回到宿舍后我便倒头大睡,直到窗外响起轻微的雨声,打在玻璃窗上细微沙沙,渐渐漱漱有声。蒙眬中,我思绪还在挣扎,为什么今年的初冬还会下绵绵的细雨,是不是有悲伤的事情会发生,还是这个冬天注定格外忧伤。
天若有情天亦老,红尘中几多人能够看破。
睡得迷迷糊糊被江风的电话催起来。他在宿舍楼下等我,撑着一把伞,站在梧桐树下,时不时有落叶飘落下来,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嘴角仍然挂着不屑一顾的笑容,直视前方,旁若无人。
我下楼招呼他,周围女孩子不时回望他,我玩心大起,笑吟吟地挽上他的胳膊:“江大帅哥,不能再让你站在这里祸害小女生了,我们去菜场吧。”
江风对我不去超市而去菜场的行为感到极大不解,尤其是面对泥泞不堪的地面和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的鱼肉腥味,江大少爷很是不满。
“小妹,去超市多好,干吗到这里来?”
我嫌他聒噪,指指猪肉说:“是要后腿肉还是五花肉?”
“都来一半,混在一起是不是更有味道?”他话还没说完,卖肉的大叔就哈哈笑起来,我连忙抢话:“师傅,拿这块,顺便帮我们绞成肉糊,待会儿过来拿。”
江风无奈地挠挠头:“饺子我会包,就是配料实在是让我抓狂,这个猪的肉怎么分呀,这一块那一块的,小妹你怎么能分得清楚?”
我白了他一眼:“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哪里知道,话说你知道猪是养的吧,不是树上长的吧?”
他干笑两声:“这个笑话好冷的,冻死我了。”
我拉他走去蔬菜区,挑选韭菜和芹菜,刚选好过秤的时候,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辽远而又静谧,伴着水滴的声音:“呵,这么巧呀。”
我惊讶地抬头,对上唐君然的脸,然后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臂弯里装满蔬菜的塑料袋:“真是巧,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他低低地笑出了声,俊朗的眉目弯若长虹,表情半是无奈:“今天宿舍里轮到我做饭了,下班只好出来买菜。”然后他望了一眼江风,礼貌地笑笑,试探地问,“哥哥?”
江风大方地笑笑,望了我一眼,然后眼角闪过一丝精光:“是夫妻相吧,哈哈!”
这回轮到唐君然诧异了,眉毛皱起来又舒展开去,恢复了原先的风轻云淡:“这样呀,恭喜。”然后他看了一下手表,微笑道别,“先走了,改天再聊。”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我重重地叹一口气:“江风,我该怎么说呢,那是我暗恋对象。”
他拿塑料袋的手滞了一下,满脸狐疑地看着我:“小妹,不是吧,那我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我罪过呀,不要打我。”
我无奈地笑笑:“罚你不吃肉馅的专吃素馅的好不。”
江风脸色一变,刚想开口却被我打断:“只是单恋而已,没事的,我和他已经很遥远了。”
他只是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伸出沾满水的手拍拍我的脑袋,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以为你喜欢的是韩晨阳那个臭小子呢,原来只是障眼法。”
我更加意外,忽然很多疑问涌上心头,如果说我和江风捉迷藏的时候被韩晨阳看到了,可以用巧合来解释,但是为什么我半路落跑去南艺,韩晨阳会追过来。
我真的以为江风是第一次见到韩晨阳,寿宴上信心不足地问谁比较帅,但是他现在的口气完全是跟韩晨阳很熟的样子。
我表情立马变得狰狞起来,上前死死盯着江风,恶狠狠地威胁:“江风,你明明就是认识韩晨阳,而且跟他很熟对不对,你给我老实交代!”
他嘿嘿笑了两下:“很熟,差不多就是穿一条裤子那个程度,过程很复杂也很曲折,我们还是先回去包饺子,让大家等可不好。”
我无奈:“你还请了别人,受不了你了,你是不是想当新时代的暖男啊?小心没当成暖男,被人当中央空调了。”
江风愉快地吹了一声口哨:“你知道在英国别人都怎么喊我的吗?sunshine boy。”
我点头:“嗯,简称SB。”
“我次奥!”
大伙儿一起在江风一个老同学家包饺子,颇有在外国过农历新年的意味。
绞好的肉馅加入麻油、酱油、韭菜、鸡蛋,搅拌成肉糊,或是拌入虾仁,或是做芹菜馅。江风左右开弓,摊开饺子皮,皮薄如纸,一手一个,包得飞快,在沸水中煮熟,再放进皮骨汤碗中,浇上麻油,撒上胡椒粉、青葱花。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好像行云流水,完全是举重若轻的大师风范,我看得目瞪口呆,大伙儿都见怪不怪。
他冲我笑得自恋,眼睛还不时地飘向玻璃,打量自己潇洒的动作:“你大哥这样很帅吧,不要太惊讶,我在英国五年锻炼出来的。”
我忽然对他的留学经历十分好奇,我不问,他从来也没有说过。“江风,你打工吗?”
“当然,实话告诉你吧,我打工的地方就是卖水饺、馄饨的,虽然老板是中国人但也苛刻,光端盘子还不行,他巴不得你从收账到包饺子到刷碗样样都会呢。”
“是不是很辛苦?”
“当然辛苦,每天半夜两点钟回来,还有很多的作业,刚开始的时候真的完全适应不了那么高强度的生活,不过慢慢地都好了。问一下周围的同学,除了寥寥几个,每个人都跟我一样每天跑学校、宿舍和打工的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来:“江风,你和韩晨阳怎么认识的?”
江风抬起头来,隔着眼镜,视线与我相交,分不清是要前进还是后退,睫毛微微颤动,逆光中留下浅浅浮动的阴影,他刚想开口,就有人喊道:“韩少来了!”
他眼睛迅速一眨,将反应无声压下,只余下淡淡的微笑在脸上,语气又恢复了如常的玩世不恭和漫不经心,伸出手将我一推,大声喊道:“小妹,快去接客。”
韩晨阳和熟人打招呼,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仿佛一切皆不在眼中但却极具亲和力。从我这样远的距离面对面看去更显淡远和优雅,我不自觉呆了一呆,暗暗赞叹其风度教养,但是想到他和江风那种暖男是一伙儿的就很不爽,合伙起来暗算我更让我觉得挫败。
大家看到他都纷纷入席,撺掇他:“韩少,你耍大牌啊,不参加集体包饺子也就算了,还迟到,我们都饿肚子呢,你说怎么罚?”
他挑挑眉,从手边的纸袋里拿出一瓶酒,我仔细一看是绍兴花雕,男人们哄然:“吃饺子喝花雕,真是享受。”
瓶盖一开,一股酒香扑面而来,不似五粮液的浓烈,也不似茅台的醉人,只是馥郁的芳香,醇厚劲过了,留下一缕淡香。
不愧是十年陈的“女儿红”,只有这个名字才配得上那股女儿香。
有人起身去拿青瓷酒杯,温酒取饮,我和江风站在厨房煮饺子,一边煮一边尝鲜,他不吃饺子皮,专门挑馅。我喜欢添很多醋,江风皱眉:“馊了,馊了,离我远点。”
我故意刺激他,端个碗挨在他身边,夹起蘸了醋的饺子送到他嘴边,装模作样地撺掇他:“来,大哥,就吃一口,一口就可以了。”
江风手上还沾着白面粉,他直接一拍,我的脸上就沾上了两个白白的掌纹,我呼啦一下丢下碗,沾了面粉直接往他头发上抹去,江风不肯认输,顺势就要把面粉蹭我衣服上。
我连忙往后跳,却撞到一个人的怀里,熟悉低沉的声音隐隐带着笑意:“没吃饭还那么有精神,是不是醋很好吃?”
我继续打哈哈:“是呀,是呀,要看是什么醋了,比如江风的醋我就很乐意吃。”
江风冷脸,捂着鼻子把我的碗推到一边去,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不会让你吃醋的,你乐在其中,我可受不了馊的味道。”
我撇撇嘴,不置可否,转头问韩晨阳:“饺子味道怎么样,手艺尚可?”
他点点头:“不错、不错,比我在英国时候吃的好多了。”
我又开始虚荣起来,得意扬扬地夸耀:“那是当然,下次有空我做回馄饨给你尝尝。”
江风看不下去我的自我膨胀,冷冰冰地打断:“你还是把韩晨阳带去马台街好了。”
我哈哈大笑,韩晨阳在一旁相当不解,我笑够了给他解释:“你不是南京人吧,基本所有的南京人都知道那句话‘还要辣油啊,如果你要辣油,你就讲一声’,去听听那首《喝馄饨》好了,南京著名的旅游景点——老王馄饨摊。”
他只是笑笑,拍拍我的脸:“闹腾得跟花猫一样,阿九都比你强,快去洗洗。”
江风哼了一声:“不洗也是一只猫,懒猫。”
吃完饺子,人们陆陆续续散了,只有几个人留下来聊天,小区地理位置很好,高层小公寓,站在阳台上可以看到烟雨迷茫的金陵城,霓虹灯的光华氤氲在水气中,浮生若梦。
他们留在屋里打牌、打麻将,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听雨,品酒。
说不出那时候的我是什么感受,寂静的夜里只有下雨的声音,淅淅沥沥,伴着冷风,打在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发烫的脸颊,伸手想去捕捉一滴雨,只有风雨划过指尖,不着痕迹。
身后有清凉湿润的薄荷味道,我不由得轻笑出声:“猜都不用猜了,韩晨阳,我真是很好奇,为什么你每次都会在我后面出现?”
他双手搭在栏杆上,不去看我,只是静静地瞭望远方,过了好久他才缓缓开口:“身后一米的距离,是一个很暧昧的距离,你不觉得吗?”
我侧脸去看他,他眼神深邃,薄唇紧紧地抿着,跟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可是感觉就是那么不一样,他散发的气息是慵懒的,诱惑的,连话语都那么暧昧。
我漫不经心地笑笑:“是呀,暧昧而又危险的距离。”伸手蘸酒杯里的花雕,一滴一滴地任凭他们在眼前坠落。
他也不说话,如此静谧的夜里,我和他站在一起,远远地去看那万家灯火,其实烟雨一片模糊,纵横的街道,斑驳的楼影,川流不息的车群,一切尽是与我们毫不相关。
很享受这样的感觉,身边有一个人陪伴,此刻不孤单,也就足够了。
指尖的酒还没有流尽,我仍乐此不疲地自娱自乐。“江止水。”韩晨阳开口,声音慢而低沉,“现在,你在想什么?”
我抬头看他,耳边是苍茫的雨声,屋内乳白色的薄纱一般的灯光跟着我们的呼吸荡漾,他的眼眸就像夜的海,冷清、孤独,蜿蜒一片。
“没什么。”我摇摇头,“只是无意识地做一些事情。”
“人们无意识地做一些事情的时候,通常都是要掩饰什么。”他笃定地下结论。
我忽然失了语言的能力,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期望能够读出点什么,几乎是本能地辩解:“我只是习惯无意识的状态。”
他缓缓地开口:“你不太一样,今天。”
我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他说:“心底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尤其是跟我相处的时候,你从来都是习惯退避三舍,在我的眼底孤高地顺从而沉默。”
他垂下眼帘,手指划过我的脸颊,半是引诱半是喟叹:“你这样做很危险。”
就在他的指尖微微离开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心上下乱跳,手指不住地颤抖,我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我太明白自己这个举动的意义,和他生命中过往烟云的那些女人一样,请求他施舍给我零星的温暖。
可是我就是要握住他,我只是在挣扎,在过去徒劳的挣扎,一种强烈的感觉几乎把我的神志淹没,仿佛握住他的手,就可以得到另一个人的心。
我用现在的时光来弥补过去的遗憾,是对,还是错?
良辰美景奈何天,过去的有什么用,只能给生活平添无限的烦恼,胡不归,不如归去。
也许,现世的温暖才更让人流连忘返,过去皆为烟云。
我踮起脚,倾上前,要吻到他的时候,韩晨阳微微愣住了,随即挣扎了一下,刚刚好将我推开半臂,有了些缝隙,却没有远离,他那双冷清高傲的眼眸落在我眼底。
他拒绝了我,但是我笃定,他不是真的要拒绝。
“江止水。”他眼睛直视着我,我却读不出其中的含义,“你可想好了啊。”
我忽然就退却了,松开握住他手腕的手,却没想到被他反握了过去,我急了,刚想说出“等等,我还要想想”的时候,我便被他牢牢地揽进怀中。
他突然吻下来,暖暖的鼻息暖暖的唇滑在我的脸上唇上,手指被他扣得牢牢的,不容我躲避,不容挣扎。他吻得那么深,那么用力,那么缠绵,他霸道的气息仿佛铺天盖地,我就那样失去挣扎,渐生迷离。
我在沉迷中忽然觉得腰间一凉,毛衣下的衬衫就被掀了起来,他冰冷的手指划过我的皮肤,所到之处一片战栗,分不清是冷的,还是被撩拨的。
他的手指渐渐变得温柔,仿佛在刻意唤醒我敏感的肌肤和深藏在心里的欲望,那是对成人世界的好奇和渴求,还有羞耻感。我咬住嘴唇,准备随时喊停,可是却迟迟不想开口。
他的唇舌在我的耳边轻轻啃噬,让我不能动弹,我闭上眼睛,凉意已经消失,浑身上下火燎一般,在黑暗寒冷的夜里,绝望地燃烧。
有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擦过前胸,我忍不住轻轻低吟了出来,整个人一下绷直了身体,他却不放手,肌肤和手掌的温度相容,衍生出水和火的情欲。
我不拒绝,他却更加得寸进尺,他的手指每深入一寸,我只能用手指更加用力地无声反抗,他俯身吻我,夺走我的呼吸,唇舌纠缠,抵死不松开我,汗湿的皮肤贴合他粗糙的手指相互摩擦,两重刺激让我招架不住,只能任他摆布。
最后一点清醒尚存在脑中,我用尽力气,扭过头去,一字一顿地说:“不要,我不要,我不想以后后悔,而且这里不是这种事情该发生的地方。”
他笑起来,停住手,帮我整理衣服,笑容里反而有种得逞的恶作剧的快乐:“江止水,你真是太会玩火了,算了,我只是逗逗你,并没有想把你怎么样。”
我很想发作,最终只是无奈地笑笑,我有什么理由责怪他,本来就是我点的火。
是不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女儿红这个名字实在煽情暧昧,或是这样的夜晚,实在是安静的躁动,或是我们两个人的灵魂本来就如此相似,愿意玩游戏不愿意相信任何承诺。
所以,我为什么要把自己身体的堕落迁怒给别人,还有,我为什么要羞耻,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在我这个年纪,陆宣已经谈过好几次恋爱了,五六个高中同学已经嫁人了,和她们相比,我算得了什么。
原来我真的是一个小孩子,生活在成人世界里,却固执地以好孩子的标准要求自己,自作孽不可活,我算是明白了。
他拿了碎酒杯进去,大家看我们的脸色都很暧昧不明,主人看到酒杯有些心疼,更多的是揣测和忽闪的眼神。韩晨阳只是淡淡地说:“小孩子顽皮,失手把杯子打了,这个是越窑的吧,改天我送一套给你。”
大家连忙赔笑,我径自去找江风,他抱着电脑在沙发上看电影,我无意中看了一下,一个世界,暧昧的红色铺天盖地,灯光抑或鲜血。画面不停旋转摇晃,扑朔迷离、恍若隔世。音响里充斥靡靡低吟,痛楚中的欢叫,以及后工业气息十足的纷繁杂音。
江风解释:“这是《不可撤销》,戛纳最饱受争议的影片,血与罪,强暴和冷漠。”
我却看不到前面,中间如此突兀,故事倒退,越往后看越欢乐,影片的结尾最为迷人,独特的摄影角度让草地如天空一般广袤,一大片的绿,美丽的Alex躺在碧绿中,宛如天使重回人间。不知谁家的孩子在Alex身边跑来跑去,那时所有的罪恶都还没有发生,那时所有的空气都清新无比。
我只是笑,觉得结局美好,江风却合上电脑用手遮住眼睛,表情从来没有如此凝重。
他对我说:“即使遮住眼睛,也遮不住我看到的这一切罪恶,这一切不可能撤销。”
我忽然领悟,原来,今天发生的,过去发生的,都不可撤销。
大家散了之后,我打算和江风一起回去,结果江风被一个电话叫走了,他打算去帮我叫出租车被我拒绝了,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街头。
路人不多,只有一辆辆公交车在身边掠过,我不想在眼前的这站等,只是继续走,时不时地抬头看天,有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脸上的热度慢慢散去,一切恢复平静。
旁边有人唤我的名字,他摇下车窗说:“我送你回家。”
我钻进他的车,车里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再次仔细打量他车里的布置,简简单单只有一盒心心相印的绿茶味的纸巾和一个茉莉花的空气清新剂,是我钟爱的味道。
我们之间没有对话,他只是静静地开车,我一直向窗外看,地面上泛着金色的水光,地上的白线飞速向后倒退,伴着夜景和沿路的树,浑然一色。
从建宁路转到龙蟠路,一路上车流不断,我认真地看着每一个在眼前飘过的场景,橘色昏暗的灯光投射在车窗很刺眼,忽然有种诡异的想法,似乎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但现在我却融不进这个城市的生活。
我很喜欢那句话,“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忽然,闪着粼粼光芒的茫茫湖面映入我的眼帘,泛着虚无缥缈的水汽,我急忙喊他:“停车,韩晨阳麻烦停车!”
他漂亮地打了一个弯,然后轻轻地刹车,我冲他笑:“夜晚的玄武湖,要不要看看?”
韩晨阳顺势挑眉,眼眸里深藏笑意:“我没有理由拒绝。”
这时候,雨已经停了,路灯照着两旁的大树,枝叶上面挂着一颗颗雨珠,滴滴答答地落着,几滴落在我的鼻尖上,顺着脸颊滑下来。
其实初冬雾气蒙蒙,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是有桥,有水,还有树,远处的城墙屹立,却不见了清楚的轮廓。我指着远处告诉他:“玄武湖的城墙上都是斑驳的印记,夏天会有常青藤爬在上面,蜿蜒一片,那里的树都特别粗,砍了之后的树桩就似大圆盘,走上去特别像是拍武侠片,还有奇形怪状的石头,木头房子。”
他只是把手撑在栏杆上,侧过脸看着我,暧昧的情愫在眼睛里流转,我继续轻轻地说:“小时候春游来了好几遍,都觉得腻得慌,长大之后也只来过一次,记忆反而更加深刻,那是夏天,湖里有大片的荷花,我就在湖边静静地吹风,坐了大半天也不知道。”
他轻笑一声,脱下衣服披在我身上,我愣了一下,不由得收紧了衣服,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谢谢你。”
他伸手帮我把领子理好,然后问:“你对这个城市这么有感情,那么为何曾经要远离?”
我摩挲着栏杆,好像我三年前在明城墙走过,一遍遍地抚摸它们一样。“没有非常合理的解释,我只有四个字解释‘不想待了’。”
忽然一道暗不见底的眸光闪过,在他的眼底,那种压迫人的感觉又向我袭来,可是瞬间消失,他的手间发出一声暗沉的指骨相交的音,还有低沉如水静谧的话语:“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是个有故事的人。”
我哑然失笑,立刻反驳:“我能有什么故事。”
风把我的头发吹乱,横七竖八地飘散在空中,他手掌带着徐徐的余热,划过我的脸庞,和我的头发缠绕在一起,他说:“我知道,但是你心里有很多故事。”
我低下头去,不露痕迹地躲过他的触碰:“我今天好像废话特别多。”我顿了顿,把额前的头发束到耳后,“我们俩都有些怪怪的。”
他轻笑出声:“是的,今天,我的确是有些不对劲。”
我无心调侃他,安静的不说话,路灯照着我与他的影子,那昏暗橘黄的光线,将一切都镀上淡淡的暖意,我已觉得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在慢慢地变化。
但是究竟是什么,我不想深究。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刚想张口打一个呵欠,下颔隐隐地疼痛,我心下觉得不妙,再仔细一看原来是智齿发炎了,手忙脚乱地找出甲硝唑吞了两片。
一定是昨晚吹风受凉了,鼻炎倒是没有发作,弄了个智齿发炎来折腾我。
没想到情况越演越烈,和李楠师兄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只能吞得下西红柿炒鸡蛋此类柔软不需要咀嚼的食物,他盘子里面有清蒸排骨,香味袅袅,我只好痛苦地流口水。
他很是紧张,指指我肿起来的下颔问:“师妹,你确定你不需要去医院吗?”
我强忍着疼痛把一勺汤泡饭送到嘴里,非常笃定地摇摇头:“去医院又能怎么样,又不能立刻把它拔掉,还是得吃什么乱七八糟的消炎药,医生还会给你开贵得要死的漱口水。”
他抬手看了一下手表:“我今天下午有课,去仙林,四点半下课,如果你疼得不行了,就打电话给我。”
我撇嘴:“没理由那么倒霉地要去医院吧,你还是安心上你的课吧,听说最近你在那边把一群技术宅给撩倒了,引起无数妹子竞折腰,还有这码事呀?”
只听“咯噔”一声,他捂着嘴巴表情十分无奈:“师妹,不要在吃饭的时候说这种话题,拜你所赐,我吃到一根骨头了。”
我想笑,但是牙疼得连嘴角都不能牵扯:“好了,我不提了,我中午回去再吃两颗药看看有没有效果,你就安心去上你的课吧,去迟了妹子们的电话又要催来了。”
李楠师兄长叹一声:“你这个病人怎么一点儿病人样子都没有呢!”
中午回宿舍又添了止痛片,好不容易止住了疼,整个人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可是浑身却不住地打寒战。
第一次知道牙疼也会发烧,原来星星之火真的可以燎原。
只好去了医院,一个人坐在输液室无聊之极,摸出手机想骚扰人,打电话给江风,想让他带我去吃饭,不巧他的手机关机了。我打电话给陆宣,她抓狂地喊:“我在工作,明天交稿了,快疯掉了。”按了李楠师兄的号码,又慢慢地删了,按一遍又删了,心忖不能这么不识时务。
最后我的视线停留在韩晨阳的号码上,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打了出去,没一会儿就接通了,一个清脆的女声传出来:“你好,请问找谁?”
我愣了一下,然后再看看手机号码,确定没有拨错,苦笑了一声,“啪”的挂断了。
无奈地笑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敏感到无聊,输液室里只有几个人和护士,楼上楼下都静悄悄的,窗外天已经大黑,几株梧桐树的秃枝在夜幕霓虹的衬托下格外清晰,格外孤单。
我忽然觉得极度凄惶,仿佛被所有人给抛弃了一样,屋外的城市是如此繁华热闹,可是心却如荒山野岭一般空寂。我惶惶然,此刻心底深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又像回到从前的噩梦中,挥之不去。
轻轻地把头枕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可以一睡不醒。
忽然,我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温和的声音:“江止水,你怎么了?”
睁开眼睛,一双含着笑意和冬阳般温暖的眼眸落在视线里,我急忙撑起身子:“唐君然,你怎么在这里?”
他顺手拿起我的病历:“我来护士站拿新药的说明书,咦,你T8冠周炎,张口受限,那么严重,张嘴给我看看。”
我苦笑,说话声音都不由得撒起娇来:“唐医生,你没看见病历诊断,嘴都张不了了。”
他微微笑,仔细看了下我的输液瓶:“看来挺严重的,怎么才来,吊了一半都不到。”
“没想到那么严重罢了。”我不满地嘟囔,“没想到牙疼都能发烧,太没有天理了。”
“那是你有炎症。”他坐在我身边,两手习惯性地交叉在一起,“你男朋友呢,怎么没陪你来看病?”
我扑哧就笑出来:“我哪有什么男朋友,那是我堂哥。”
他的脸上有种不自觉的尴尬,不去看我,而是盯了输液瓶好一会儿。“起码还有一个多小时,是不是觉得很无聊,要不要看电影?”
我指指输液室的电视,试探地问:“这个?”
“不是,那个有什么好看的。”他把随身的包打开,拿出ipad,“看什么好呢,你来挑吧。”
我调侃他,似笑非笑地说:“唐医生,你上班时候还把ipad带着,难不成是偷偷摸摸看看电影、聊聊QQ?”
他淡淡地笑:“偷偷摸摸倒是没有,我都是光明正大地看的。”手指滑过屏幕,“这么多电影,你挑一部好了。”
我仔细看着目录,眉头拧起来:“唐君然,你的爱好还是没有变唉,喜欢看电影,你现在还会去电影院吗?”
他的眼睛忽然间黑得深不见底,又转瞬明亮如流光:“是呀,放假时候喜欢去,不过现在去看电影的人越来越多了,难找到以前的清净了。”
我莞尔:“就这部好了,有没有耳机,不要吵到别人。”
唐君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电影迷,而我却对那种移动的画面没有兴趣,我喜欢文字胜于图片,以前每次和唐君然说话,他总是告诉我今天看了什么电影,为了配合他,我渐渐地也开始看电影,看那些他推荐给我的电影。
第一次和他去电影院就是工人,我根本记不得放的是什么片子,周围是爆米花的香味和嗑瓜子的声音,屏幕上的女主不知道在兀自哀怨着什么,不时有人站起来离开,我却浑身僵硬地坐在那里,动也不敢动,因为唐君然已然睡着了。
我却不气恼,因为他值了夜班就直接来陪我逛街,陪我看电影,因为那天早上,爸爸去了日本,我一个人站在机场的洗手间哭得不可抑制。
他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膀上,眉头终于微微地舒展开来,我看得心疼,却什么也做不了,我就这样看了他好久好久,久到所有人都离开了,周围一片黑暗。
我在那时候接受过他对我所有的好,即使是无心的,即使是可怜同情,我想加倍对他好,一颗心除了他,再也没有能够容下其他。
他给我的回忆实在是太美好,所以连离开的残忍都显得微不足道。
电影并不如想象中的吸引我,没过多久我已经有些昏昏欲睡,蒙眬中有温热的手在我额头上略过,垫在我输液的左手上,暖暖的,最后我便顺从地靠在唐君然的肩上睡着了。
只是睡得并不踏实,耳边总是有呼啸的风声,还有自行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吱吱嘎嘎,像极了小时候爸爸带我去幼儿园时候的情景。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手背有些撕拉的疼痛,还没等我完全睁开眼睛,仿佛蚊子轻咬了一下,随即手背被紧紧地按上,我知道那是唐君然的手,宽大、温暖,一如往昔。
适时地睁开眼睛,我不允许自己沉溺其中,对上他清亮的眼睛问:“吊完了?”
他并不立刻回答,眼睛怔怔地看着我,然后扯扯嘴角,我看不出那副笑容的含义,他轻轻回答,又似自语:“吊完了,你出了好多汗,但是并没有退烧。”
我“嗯”了一声,把手抽回:“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爸爸送我上幼儿园。”
“小丫头,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他低头把电脑关了,然后装进包里,“可惜了,这部电影真的不错,你居然睡着了。”
我无奈地笑笑,指指病历:“唐君然,我的牙明天能好吗?”
他掏出面巾纸递给我,仔细地检查输液卡,然后把吊瓶送到护士站,回来时他对我说:“你这个发炎很厉害的,大概要三四天吧,没关系,有点耐心地等吧,我这几天都上班,你要是没人陪,下班了我就来陪你。”
我真的不知道做何表情,或是如何回答,他的一句话就能够轻易地乱了我的心,眼神里大半是不确定和躲闪。当然,我的窘态终于不能在他温柔的目光下掩饰,只得仓皇地拿起包:“我没事了,走吧,不早了。”
护士站的护士姐姐冲着我们笑得狡黠,却没有人明白我内心的翻江倒海。
他并没有说话,唇角依然挂着微笑,风轻云淡,不着痕迹。
我和他去吃粥,我发烧胃口不好,虽然挑的是口味重的小菜点,也只是吃了半碗便觉得没有食欲了。唐君然吃得也不多,我知道他一向偏爱荤,很少吃素。
一个高瘦的男生,脾气温和得像春风,居然是无肉不欢,说出去实在是很诡异。
末了他帮我从甜品店买了提拉米苏,送我回学校,一直送到宿舍楼下。黑夜衬着宿舍楼的橘色的灯光,打在他的脸庞上,连睫毛上都镀上了一层粉金。
空气都仿佛变得纯洁而又温暖,黑夜越发可爱。
他嘱咐我:“来吊针的时候就发信息给我,如果我来不了,也会关照护士站的同事照顾你一下,省得你再睡着了没人管。”
我笑得尴尬,冷风吹过,不由得缩了缩脑袋,他还继续:“回去用漱口水漱口,多喝白开水,甲硝唑就暂时不要吃了,那个对肠胃有损害的,大概半夜就可以退烧了,如果有什么不舒服记得打电话给我。”
我无奈:“唐君然,你还真是职业病,我知道了,都病了这么久了,我自己都成医了。”
他伸手拍拍我的头:“丫头,好心没好报,我不是急吗。对了,那个电影真的不错,你可以再下载来看看。”
我点点头,不说话,此刻四周静静的,宿舍楼的灯光闪烁,忽明忽暗的光线映衬着他的脸,他徐徐扬出一抹微笑,就像春天的风悄然在一潭碧波中漾起点点涟漪。
我只觉得,这么多年,我变了,时光变了,唯有眼前这个人没有变。
只有一个可能,他的心,如止水。
日志 十二月五日
起初,选这部电影是因为这个名字,和我现在的窘态很相似,可是再看了一遍之后,我却再也自嘲不起来了,《爱情的牙齿》——用疼痛的方式记住一个人。
一个血淋淋的伤疤,在冷冰冰的夜里独自抚摸,窥视爱情原本的样子,却总是一筹莫展。
可曾想过,一个女子的爱情,疼痛至此,伴随终身。
十六岁的年纪,懵懂少男少女,他们都不懂,直到看到板砖上的血迹,她才发现了爱情。有鸽子飞过胡同上空的哨响,在胡同狭窄的空间里分外响亮,他在她骑车离开后,瘸着腿拄着拐杖走在胡同的捷径上,只为在下一个转角看到她。可惜,第一次的爱情往往会像自然脱落的牙齿,没有原谅的机会,他已经上天国去了。
然后就是电光石火的爱情,张扬、忘我、轰轰烈烈,婚外恋,堕胎,注定了一开始就是分开的结局,她在车窗里跟他挥手,这段爱情脆弱如丝,一碰,就断开了。
最后,尚未知情的丈夫,以为能够同床共枕是他们婚姻的归宿。孰知这个女子不肯委曲求全地留下,即使她做了母亲,骨子里面还是那般骄傲,不论为了谁,她都做不到委屈自己。
导演庄宇新说,这部电影很简单,就是爱情制造伤痛,伤痛铭刻记忆,记忆见证爱情。
我接受,心服口服,但是又无法接受。
爱情为什么有伤痛,爱情本来就应该是快乐、幸福的,如果无法快乐如何幸福,伤痛的记忆是残忍的,在回忆中冷笑,嘲笑爱情软弱、命运无奈。
我捂住疼痛的脸颊,有种蚀骨的痛,蔓延到全身,我很乱。韩晨阳,唐君然,谁会是我生命中那颗血淋淋的牙齿,或许,他们都会成为曾经。
第十二章 带来阳光的小七
我们都会知道有一个地方,虽然有点破,或者有点乱,甚至不起眼,但是那一切我们自己都熟悉,无论怎么委屈,怎么挫折,我们都想回去到那里。小七是阳光,最后,他就是小狄的希望的阳光。——《长江七号》
正午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抬起手,仔细看左手上的针眼,清晰明显的结痂,周围有淡淡的瘀青。
贪玩的代价,或许说是报应比较合适。
我去李楠师兄的实验室拿实验报告,刚上楼就看见一个女孩子站在他实验室门口,眼神呆呆的,怔怔地望着前方,空洞无神,只是嘴角挂着甜甜的笑容,很像三月春天里的大片樱花。
我忽然想起来她就是上次在食堂里那个好心送葡萄糖水给李楠师兄的小女孩,再看看她一脸羞怯的样子,心里暗暗有了谱,很想找个地方大笑一场,最终还是强忍住走到她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跟她打招呼:“你好。”
显然小女孩还没有神游回来,后退了两步,慌慌张张地笑起来:“师姐,你好。”
我抿起嘴狡黠地笑,指指李楠师兄实验室的门:“李老师,在吗?”
“在,在!”她连忙点头,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是来送试卷的,那个,如果师姐,你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
我饶有兴致地望了她一眼,颇有深意,然后礼貌地笑笑:“好,再见。”
推开实验室的门,李楠师兄坐在电脑前,脸几乎要贴上屏幕,我好奇:“师兄,看啥呢,嘴巴都快贴上去了,是不是屏幕上有蜂蜜?”
他“嗯”了一声:“我在看制造系统建模与仿真,刚才有人跟我说卷子上面有错误。”
我拉了凳子坐下来,漫不经心地翻着面前的试卷:“郑博的这门课你来代,是不是太便宜他了,课时费怎么算的,呵,连卷子都丢给你改,他想干吗?”
李楠师兄无奈地笑笑:“别那么计较,郑博要准备出国,我就帮他代课了。”
我撇嘴,手下不停地翻卷子,一张演算式写得工整漂亮的试卷吸引了我,忙喊他来看:“这个学生是谁,题答得不错,字也写得很漂亮。”
他的眼睛一刻也不肯离开电脑:“上面有名字,自己看,我不是很能对得上每一个学生的。”
“朱佳乐——嘿,不是上次那个好心的小女生嘛。”我托着腮回答得漫不经心,目光紧紧锁着李楠师兄的反应,“有印象吗?”
他终于把头抬起来,恍惚了半天点点头,然后别过脸去:“嗯,有,有一点儿。”
“不只是一点点吧。”我直接凑近他,用手在他眼前不停地晃,“老实承认。”
他慌了,先是微微的不知所措,然后板起脸来:“小师妹,你别胡说,无中生有。”
我站起来把窗户打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伴随着的是冬日正午的阳光,是明媚的金黄色,从雪松、冬青丛间的小影泛着有点破碎似的金灿。我笑道:“师兄,那天见到这个女孩子的时候,就是这样明媚的天,阳光暖暖的。”
他诧异地转头,我继续:“那天,我记得跟你说过,生活就是那么简单,你还记得吗?”
然后笑着走到他面前,直直地看到他的眼睛里:“如果她是一束阳光,能够温暖你的手心,就不要拒绝,因为阳光,是没有办法拒绝的。”
他微微笑起来,也站起来,喃喃自语:“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下午去吊针,故意去得很晚,还没到医院门口,手机就响了,打开一看是唐君然的信息:“小丫头,我去护士站找你,没有你的记录卡,你不会是忘记了吊针吧。”
抿起嘴偷偷地笑,连忙回道:“我刚来,现在准备去输液室,你在哪儿?”
可是一句话还没有打完,从走廊上就闪出一个身影,浅灰的大衣,单肩背包斜挎在肩上,手机贴在他的耳边,然后就是熟悉的铃声响起,张悬的吟唱响起:“还不确定你是否也喜欢气球,路边常常在发的那种,我和你约好,养只粘人的小猫,和一只大的,温柔的狗狗。”
我一时愣在一边,不知道是接起来还是按掉,他转过头笑,唇角微微翘起来,然后向我走来,那缱绻的笑容勾起我的心弦,让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好多。
久违的笑容,时隔三年,竟然还是让我心乱如麻。
实习护士给我打点滴,我的血管太细,一针下去怎么也不见血,针头方向偏了又偏还是不行,只好拔出来准备重来一遍。我本没有这么畏惧,可是实习护士比我还紧张,捏了我的手半天不敢下针,准备喊别人的时候,唐君然接过针,礼貌地笑笑:“要不我来吧。”
护士一脸惊诧地解释:“唐医生,这样做护士长会……”
他做了一个噤言的手势,然后托过我的手笑着问我:“如果我戳得有些疼不会怪我吧。”
我别过脸去,不敢看针:“如果你能戳得进去就谢天谢地了。”
他笑,熟练地拿碘酒、酒精棉签消毒,一边跟我调侃:“这么不信任我,虽然我刚做了四个小时的手术,有些累,但是这点小玩意儿难不倒我的,看,不就回血了吗?”
我这才感到冰冷的针头进了血管,带来一股冰凉的水,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进去了,唐君然你的技术真的不赖。”
他淡淡地笑:“别夸我,我帮人抽血,都是留下大片的瘀青,也就输液还行吧。”
我点头:“不错了,起码这点比我爸好,小时候我拔针的时候,他总是能把我弄哭的,第二天就是大片的瘀血,我那时候可怀疑他的水平了,怎么能做教授的。”
他拍拍我的脑袋,认真地说:“你爸爸是心疼你,下不了手,我们医院很多护士都不敢给自己家的孩子扎针的。”
是关心则乱吗?但是他呢,我仰头看他,然后再看看手上的针,顿时五味杂陈。
他带ipad来给我看电影,我想看星爷的老片《长江七号》,他不让,认真地告诉我:“这样的电影适合一个人在家里仔细地观看和思考。”
我似懂非懂地望着他,叹气:“小气鬼,你都已经看过了,还不让我看。”
他好气地解释:“不是这个意思,那这样吧,等明天你吊完针,我们去电影院,最近有不少新片,你有时间吗?”
我向他望去,他的眼睛里带着一些深深浅浅的柔情,一丝拘谨的笑意,小心翼翼地等我的答案,我笑着点点头,然后随便指了一个电影:“好的,那现在我就看动画片吧。”
ipad放的是宫崎骏的《龙猫》,淘气的两个小女孩在田间追逐打闹,有可爱的不知名的小生物从破旧的房舍里偷偷地溜出来,肩上还扛着装满栗子的口袋,小孩子不小心就跌进了神秘的洞穴,那里有看上去软绵绵的、慵懒的、表情丰富的龙猫,还有诡异的大猫巴士。
我笑得合不拢嘴,旁边有小孩子凑上来“咯咯”地笑,嚷着要买一只龙猫。而唐君然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在变幻的绿色和灰色的光影中,他脸上的孩子气慢慢地浮现,眉毛弯弯的,眼角展现出细碎的纹理,不经意间会咬住嘴唇,强忍住笑意。
真的是很难得的欢乐时光,两个人被可爱的龙猫感染得几乎忘了时间,直到护士来提示拔针的时候两个人才反应过来,惹得护士站的一群护士笑得暧昧不明,更有资历的护士问:“唐医生,这位小姐是不是你女朋友?”
他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挂着一丝淡然的笑,让我想起国画泼墨中用的淡墨,不似纯墨的浓烈,不似清水的寡淡,那样的笔调只是安静,而显得更加睿智。
我知道,他是给我面子,不忍心在众目睽睽之下伤害我,可是我并不感激他。
和唐君然去吃饭,他点砂锅牛肉,我只好吃汤泡饭,席间他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就在这时候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有些意外:“班长,你怎么在这里,好久不见了。”
班长就是唐君然本硕班的班长,三年前唐君然介绍给我认识,也会出去吃吃饭,唱唱K,虽然是泛泛之交,倒是也相熟,不过后来和唐君然断了联系之后,我们也没再见过。
他也有些惊诧:“呵,小妹妹,好久没见了,我一直在南京,喏,就在省中医院,呼吸科。”然后就做出深呼吸的样子,“那个什么听听干湿罗音,切切肺之类,懂了吧。”
我哈哈大笑:“班长,以前我就觉得你超级牛,看来这几年混得风生水起呀。”
他摆摆手:“哪里、哪里,我们都是鼓楼、省中的直系奴隶,受尽欺凌和压迫,小唐倒是混得不错,就是忒低调了点。”
我实话实说:“我不清楚,一直都没有跟他联系,是最近才……”
他瞪大眼睛,挠挠头发,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呃——我刚才还以为你是他女朋友呢,好像我们毕业之后我就没见过他和别的女生在一起过。”
我尴尬地笑笑,手上拨弄着筷子,他兀自地说下去:“反正那时要毕业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变得怪怪的,好像是从你回学校开始吧,那时候他酗酒、抽烟,反正该多颓废就多颓废,我们原来以为是因为蒋迎熙,但是那时候就知道也不是。”
仿佛一团迷雾,在我眼前袅袅升起,原本就对过往不甘心的心又开始复燃,我皱了皱眉头,觉得班长对我说的话实在有深意,便毫不忌讳地直接问了出来:“说明什么,或许说,告诉我这些事,做什么?”
他拍拍我的脑袋:“只是忽然想起一些事,觉得不告诉你会愧疚,那小子看上去成熟得很,其实是个死脑筋的人,有些话宁可烂在肚子里面也不会说出来的。”然后他冲我笑笑,指指前面走进的人影,“不说了,哈哈,给他听见了我就要被扁了。”
他们俩打招呼,寒暄,多年的友情可见一斑,我只是向唐君然望去,那么专注地看,我想看透他,他的心意,还有他所有的用意。
可是我参不透,很久以前,他的眸子里面总是有种疏离的礼貌,把我的心意生硬地隔在外面,而现在,他的眼眸里装了什么样的情愫,我仍然不知,因为目光流转之间,我已经溃不成军,谈何镇定之姿。
因为爱上一个人,会让我们迷失掉自己,连自己都找不回来,如何看透爱人。
深冬的黑夜是最寂寞的,眼前看不到辉煌的灯火,看不到闪烁的霓虹,没有任何色彩。只有路上匆忙的行人,整个头都蜷缩在衣领里,无暇顾及身边的黑暗。
拒绝了他的相送,一个人在街上,我不想回去,只是在毫无目的地乱转,难得还有路边的小精品店给我消遣,我一家家走过,每家都有可爱的Hello Kitty、Snoopy,却没有一家有卖可爱的龙猫。
班长的话还在心头萦绕,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起,但是其中的深意,我明白,亦装糊涂。
心很乱,想到诡异的大猫巴士,可以在田园奔跑,可以在电线杆上跳跃,眼睛会变成车灯,八只脚却很可爱。小孩子有龙猫和大猫巴士,帮她们找到回家的道路,可是我呢。
手机适时地响起,我只是下意识地接了起来,放在耳边,随即清冷熟悉的声音响起,可是在我听起来异常温暖。
凝视黑夜,有路灯,有店铺里透出的光芒,有车辆开过的,带来一片橘色,还有黑夜的苍穹,飞机飞过,带来起飞或是降落的警示灯。
他问我:“江止水,你在哪里?”
心,刹那柔软,眼前是一片模糊,三年时间,仿佛海市蜃楼,而此刻,才觉得自己活着。
我连呼吸都放慢了频率,每一声,都小心翼翼,茫然地环顾四周,语无伦次地说:“你打电话来做什么,找我有什么事,这么晚了。”
他淡淡地回答:“今天的学术论坛你没来参加,不是说好了会过去的吗?今天是你李楠师兄主讲。”
我一下愣住了,终于想起前几天确实有公告,连忙道歉:“我忘记了,对不起,这几天也没人提醒我,过得都糊涂了,真的对不起。”
他的口气有些严厉:“我记得前一天嘱咐你好多遍了吧,别人难道就没有提过。江止水,你做事可不可以有点责任感,别再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学术论坛是随便旷掉就旷的吗,那是你的必修课,是有学分要考查的,你能不能对你的学业严肃一点儿!”
酸涩的眼泪涌上眼眶,也许为他责备我的话语,或许有一点儿是因为他说话的口气,让我一时接受不了,而此刻的心情,只是慌乱一片,无处宣泄。
耳边有回旋的风声,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静地落泪,滴在手上,还有蚀骨的寒冷,原来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新百的门口有很空旷的广场,灯光直射,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我实在太累,几乎无法再多走一步,我捏着手机,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长久的沉默,抬头望天空。
他也没说话,沉静了很长时间,我问他:“韩晨阳,你看过动画片《龙猫》没有,那种有着大大的身子,黄豆一样的小小眼睛的田园上的小怪物,喜欢吃栗子,虽然吼起来很可怕,很吓人,可是也很温柔,可是一般人看不见他们,我也看不见。”
他声音有半刻的停滞:“江止水,你在哪里?”
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我没事,就是心里有点乱,明天我上课跟老板解释一下,还有,谢谢你通知我,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
刚准备按下挂断的按键,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强势容不得我拒绝:“你坐在那里不要动,新百是吧,我一会儿就到,你别乱跑。”
我傻傻地看着手机,仍不知道是什么出卖了我,让他知道的我所在地。此刻我有些混乱,为他,也为唐君然,这个城市那么大,居然没有我的容身之所。
韩晨阳出现的时候,我刚好在广场流转的灯光下眯起眼睛,他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打着领带,宝蓝色的,本来是很轻佻的颜色,可是在他身上就无比合衬,贵气十足,那双眼睛也是冷清,带着些敏锐,他看到我,我的目光也肆无忌惮地停留在他的脸上。
忽然有个奇怪的想法,没看到那辆熟悉的宾利,难道韩晨阳是挤了公交车过来的,不知道他是刷卡还是投币,于是心情大好。
他向我走来,我还是坐在那里微微笑,他的手撑在座椅上,我仰起头告诉他:“夜黑风高的,你出来,会不会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不回答,我兀自帮他解答:“算了,反正你都劣迹斑斑了,你看,天那么冷,南京的冬天是很冷的,夏天又特别热,你感觉到了没有,这里的冬天是湿冷,渗透到骨子里面的那种,韩晨阳,你说今年南京冬天会不会下雪,我觉得会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也不想回答。”他的眸子忽然变得清澈温和,“但是你告诉我,你现在是清醒还是在糊涂中?”
我扣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温热的,而我的手那么冷,像一块冰,我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嗯,我现在很糊涂,你要不要管我呢?”
他反握住我的手,一根一根手指交缠,几乎是用捏的,想把我的手镶嵌到他的掌心里,关节和关节相撞,暗涌擦过,激烈地沉默。他俯下身,唇贴在我的耳朵边,灼热的气流撞在我的皮肤上绯红一片,他说:“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你糊涂的时候。”
我看着他,我知道自己在笑,糊涂地笑:“韩晨阳,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我,而他的眼神鼓励我说下去:“我想去一个地方,你能不能陪我去,明天好不好?”
“什么地方?”他笑起来,明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侧,几乎可以看见他微垂的轻轻颤动的睫毛:“难道是让我帮你去寻找一只龙猫和大猫巴士?”
我松开他的手,轻轻地扯住他的衣角,装出可怜兮兮的眼神:“不告诉你,你先答应我。”
他叹气,攥住我的手:“好,我答应你。”
我摸出手机看了下时间,才八点钟不到,顿时想到李楠师兄的讲座,然后再看看眼前这个男人,有些不可置信地问:“我以为你打电话的时候论坛已经结束了,不是才开始,你叫我回去就可以了,这么说你也没参加?”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研究生起码参加学术论坛五次以上,并至少主讲一次,与其问我参没参加,你还是好好担心你的主讲论文吧!”
我抿起嘴偷偷地笑,温柔酸楚的心还在那里轻轻地呼吸。我站起来,拉住他的衣角:“走吧,不早了,冬天好冷的,回去吧。”
他说:“打车吧,新街口停不了车,我就没开车来。”
我白他一眼,悻悻地说:“我还以为你挤公交车来的呢,一副小白领打扮。”
韩晨阳瞪了我一眼:“你什么眼光,自己打扮的不也跟一高中生一样,我们俩走在一起像什么样,你知道不?”
我不屑地撇撇嘴:“大不了老爸带女儿样,这个说明你比较老。”
他不作声,故意在我脑袋上乱摸一气,我气恼去掐他,他反手箍住我的手,戏谑地说:“哟,瞧瞧,变身了呀,这个是不是你说的龙猫?”
我气得咬牙切齿,他似笑非笑,表情却安静地沉淀。我忽然就有了一个念头,随即又被我打消了,我只知道好奇心可以害死猫,所以我选择对好奇的事物一笑而过。
如果可以,我宁愿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考虑,如此糊涂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每天微笑,视线迷蒙,单纯而又快乐。
这样,生活就会变得像一朵柔软的棉花,让人沉沦,而且没有尖锐的痛苦。
回到宿舍,我立刻拿起选报的课题来看,李楠师兄主讲的是“非公路铰接式自卸车动力学建模及其平顺性研究”。
这个是关于铰接式自卸车的问题,我很熟悉的沃尔沃、特雷克斯和卡特彼勒等公司都是国际上的主导研究,而他的报告则是在ADAMS/View中建立其刚柔耦合的动力学模型,研究地面变形对非公路车辆平顺性影响的方法。
看完之后忽然觉得学业已经被荒废了好久,第一次开始迷惘,我费尽心思考进去的学校,我究竟要学到些什么东西,或许就如韩晨阳说的那样,我对专业一直抱有得过且过的态度,从来没有打算认真地学到知识。
我开始怀念和他在一起工作时候的认真和投入,于是我在选题上认真写下“粗糙表面法向接触刚度的分形模型”,我知道这个对我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挑战。
在指导老师上写上导师的名字,然后挑挑眉,想落笔终是放弃。
第二天下午去韩晨阳的办公室找他,刚走到走廊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你的课题是用蒙特卡罗法研究纳米结构热传导,可是我的研究方向不是纳米尺度传热,而且我硕博时候也未涉及这个领域,再说了博士生的第二指导老师起码是硕导,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讲师,怕是不合规矩吧。”
我顿时来了兴趣,从窗口可以看见孙美洁师姐站在他面前,桌子上摊了她的报告书,再看看当事人的表情,韩晨阳明显就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毫不留情地拒人于千里之外,而孙美洁师姐一脸的不甘和沮丧。
我不由得在心里偷笑,看来师兄师弟们的传言不错,孙美洁确实是想尽了法子来接近韩老师,连这么拙劣的借口都能想出来,怕是真的黔驴技穷了。不过我也有些不解,按照韩晨阳那种拈花惹草的性子,好歹也来一个欲拒还迎,不要这么打击学生们的积极性。
办公室的两个人就僵在那里,我一时玩心大起,摸出手机给他发了一个信息。“韩老师,麻烦你的脸部稍微松弛一下,你这样会吓坏人家师姐的。”
我看见他去摸手机,然后转过头去,还没等我笑完,手机就叮叮咚咚地响起来,划破楼道的宁静。我做贼心虚,吓得慌忙按掉手机,然后大大方方地敲门。“抱歉!”
孙美洁师姐显然有些意外,看见我落落大方地冲着她笑,只是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报告就快步走了出去,只是她的眼神有些怪异,我依然装傻,笑得没心没肺。
糊涂的最高境界就是聪明一时,糊涂一世。
韩晨阳也笑,拉椅子坐下来跟我挑眉:“好玩不,偷看可不是好习惯。”
我摊手,装作很不齿的样子:“有些意外,跟您一贯的作风很不像吗,话说,你那副冷脸摆给谁看的,欲拒还迎还是非请勿动?”
“小孩子不要管那么多。”他手一伸,“拿来!”
我眨眨眼,很迷惘:“嗯?什么东西?”
“真搞不懂你脑子里面整天想什么的,学业不比八卦重要么?”他起身抽出我的报告,还不忘记赏我一个脑门,“结合面特性参数研究,呵,小朋友,这个对你来说不简单。”
我叹气:“我知道,物理数学不是我的强项,这个研究主要是做机械加工表面的数学特征,涉及Weierstrass-Mandelbrot函数,可是我想试试,挑战一下。”
用他清冷的眼眸怔怔地看了我半晌,徐徐扬出一抹微笑,就像春天的风悄然在一潭碧波中漾起一点儿涟漪,随即又消失不见。他口气很严肃:“每天10点到22点全部待在实验室,不许做与研究无关的任何事情,不许耍赖,不许跟我胡闹,吵架可以,不许摔东西。”
我反驳:“你说得我非常不堪似的,一点儿研究生的优良传统都没有。”
他不紧不慢地翻着报告:“研究生?烟酒僧吧,你在我这里可是劣迹斑斑。”
我拿出报告封面,在上面写上韩晨阳的名字,然后递给他签字,口气软软的:“你说我是什么就是什么,我认了,我最近醉心学业,力图扭转以前的颓废形象。”
他放下笔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半晌幽幽地冒出一句:“你要早点这么认真就好了。”
我勉强地笑,不明其所指,于是不懂装懂。
他忽然问我:“昨晚,你让我今天陪你去的地方,是哪里?”
我看了一下手表:“上午有课,现在都三点多了,我还要去吊针,没时间了,要不明天?”
“你又生病了?”他不可置信地问,表情异常严肃,“什么病?”
我挥挥手,继续一页页翻资料:“说话口气跟我得了啥绝症一样,可不可以不要那么不吉利,只是冠周炎,那个倒霉的智齿,折腾我好几天了。”
他笑笑:“智齿发炎呀,你也是该长大了。”
我挫败,不想搭理他,谁知他站起来:“哪家医院,我送你去,不是就有时间了?”
连忙拒绝,心虚得不敢看他,可是我远不是韩晨阳这样人的对手,最后还是乖乖地被他押到医院里。
吊针的时候如坐针毡,我很是发愁,刚才护士站的护士们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大对劲,难保一会儿我和一个男人来医院的消息会传到唐君然耳朵里面。
捏着手机给他发信息:“我已经在吊针了,不用过来陪我了。”他却不回复我,我想他应该在忙,无暇理会我,松了一口气,也有些失落。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输液瓶,一个个气泡慢慢在瓶底绽放,输液管可以映衬上韩晨阳的侧脸,专注的,置身事外一般,他手指按住太阳穴,闭目养神。
正在神游物外的时候,忽然有一个护士低低地喊了一声:“唐医生,你怎么过来了?”
我连忙扭头看,只见唐君然从护士站走了过来,他穿着白大褂,胸牌别在口袋上,那里横七竖八地插了好几只笔,手上有一叠报告,他见到我舒展开眉头,淡淡地笑起来,随即目光转了一个方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韩晨阳也在看着他。
唐君然走上前,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你好,我是唐君然,普外的医师。”
韩晨阳也露出公式化的微笑,却透出一丝疏离:“韩晨阳,她以前的老师。”
这是什么自我介绍,我翻白眼,立刻打断他们:“唐君然,我给你发信息了,你还没下班吧,我没事的,今天护士姐姐水平不错。”
他弯下腰,检查了一下我的输液管,弹了几个气泡上去,然后放好,从大叠的报告中抽出一张碟:“不好意思,马上有一个手术,要连续做四个小时,晚上不能陪你去看电影了,而接下来我就要值夜班,可能也没机会了,所以想到买张碟给你,不会介意吧?”
我有些惊讶,连忙接过去:“没关系,你快去准备手术吧,我没事的。”
唐君然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韩晨阳,然后点点头:“先告辞了。”转身便走,我看到他的脚步很快,还不时抬起手腕看表,想来一定是急得没法了。
再抬头看韩晨阳,忽然一阵风拂起他鬓边的发丝,有几缕头发似遮似掩着眉下那双冷清的眼,他的眸色暗沉,深如黑夜没有尽头。他看了一眼我手上的碟,问我:“江止水,你是喜欢龙猫还是七仔?”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笑笑:“我又没有看过《长江七号》,怎么比较?”
他说:“如果你看了之后,会不会因为龙猫先入为主的印象而不会喜欢上七仔?”
我迷惘地看着他,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心似系在一根弦上,任何话语的触动都可以引起波动,我们之间的气氛仿佛静夜的卑微的花朵,触碰就凋零,我一时也理不清头绪,只得摇摇头:“我很蠢的,不要问我。”
他不去看我,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你是糊涂一时,聪明一世。”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羽毛,我仿佛听见风声擦耳而过,手心一片濡湿。
我想告诉他,韩晨阳,请不要一次次地揭穿我,我糊涂只是不能忍受自己太过聪明。
可是我说不出口,因为,我渴望有一个人能看进我的灵魂。
吊完针,才五点不到,但是天已经大黑。这个季节的夜晚是凄清的,光秃秃的枝丫盘桓剪不去的衰败,在的阴影里震颤。可是南京的夜晚是不寂寞的,纵使路上少了许多行人,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却从未休息,不停地炫耀着自己的色彩。
我把韩晨阳领到小时候常去的馄饨摊,简单的一个小案子,三两把小凳子,在马路边,远远就能看到老板在路灯下的身影。馄饨摊子那么小,就在他身边静静地摆着,从小小的火炉里冒出热热的火苗,哈出锅里面的热气。
坐在路边馄饨挑子的灯光里,四块钱一碗馄饨,喝第一口馄饨汤的感觉,暖暖的;幽暗灯光里的紫菜末、虾皮、香菜,浮在热气腾腾的酱汤里。
爱喝馄饨并不是因为老板的手艺有多好,而是那股温馨的感觉。
有谁说过,如果和我爱的人,哪怕是在冬天飘雪的日子里,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喝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那也是最幸福的事。
以前冬天在汉中门那里的馄饨摊上,几张小凳子,热气腾腾的大锅炉,热情的老板,还有陪伴在自己身边的人,是我最好的回忆。
那次不知道怎么说起了班长准备结婚的事情,唐君然嬉笑着跟我说:“要结婚做什么,八块钱还不如喝碗馄饨实在。”
我扑哧笑出来,戏谑他:“干吗,想去五台山当和尚是吧?”
他笑道:“那我还不如去花果山做和尚呢,好歹就在连云港。”
我不屑,心里有些不自在:“出息,其实结婚很好的呀,婚姻好像就是一个不变的承诺,仿佛用一种固定的方式把爱情留住,这样好像爱情永远都不会走掉一样。”
“班长还跟我说他是用西红柿火锅求婚的。”我笑起来,心底有微微的感动,“那个地方还有小时候的大白兔奶糖、红领巾,就像是小时候青梅竹马时光重现一般,班长说,女朋友看到这个地方眼圈立刻就红了,呵,太浪漫了。”
他眨眨眼,手贴在瓷碗上,然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淡然地笑着说:“要我说呀,其实一碗馄饨定终身也不错,就在大冬天的馄饨摊上,可是有谁用馄饨求婚的?但是如果是我,就指着馄饨汤里面一对小虾米发誓,一辈子都不离不弃,贫贱夫妻百事哀。”
记忆中,那天下了一场非常大的雪,大朵大朵的雪花,在寂静的天空中飘落,我们在路边摊上,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等待暮色弥漫的城市被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
从此爱上了冬天的一碗馄饨汤,还有那个说,用馄饨求婚,不离不弃的男子。
我的心思有些飘忽,一丝也没逃过韩晨阳的眼睛,他丢下碗筷,饶有兴致地问我:“眼神忽闪忽闪的,明显又神游物外了吧?”
我也不否认:“嗯,我在想馄饨和Weierstrass-Mandelbrot函数的联系。”
“哦!有什么结果没有?”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兴致盎然。
我掏出钱包准备付钱,他挑眉,我改口道:“馄饨和W-M函数的关系就是,可以用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收买一位好的指导老师。”
他无奈地笑笑,“你别说,这个馄饨真的对了我的口味,你这着走对了。”
我挑起嘴角,目光不着痕迹地从身边一对情侣上滑过,那个女孩子有些小性子,男孩子只好细心地把碗里的葱花都挑出来再勺给她。
我没说出口,我只是在心里想,如果冬夜的一碗馄饨能够收买一个人的真心,那么,那个冬夜,我的心就是被这碗馄饨收买的,可是现在呢。
我望向韩晨阳,他伸出手帮我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他笑起来眉梢微挑,眼角弯弯,五官格外生动,很难得在他脸上出现的表情,温暖,很收买我的心。
到他家拿几本参考书,他家地段极好,小高层,复式楼。
可是除了“家”这个空间中应该有的家具、电器,还有一些零星的饰品以外,其他的一切已经简化到了极点,在这里我看不出任何能代表主人特征的东西,一切符号性的东西都隐匿了,只留下一个纯粹的空间。
中性色调是家的色调,无论是家具还是空间,没有一点儿让人感到心跳的色彩,在这样的家中,人的情绪一点儿也激动不起来,因为眼前的一切都是淡淡的,静静的。
我撇撇嘴,顺手脱下外套,马上就开始评头论足:“韩晨阳,你家倒是很像样板间。”
他接过我的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边解西装扣边说:“我喜欢简单的设计,安静和平实,那些奢华,我欣赏但是对我家不适合。”
我点点头,赞许地笑:“我也喜欢中性的设计,要是你去我家看看,我打赌你绝对分不出哪间是我的屋子。”
他挑眉:“是吗?对了,书房在那间,要什么书就自己去拿,我打个电话。”
如果不是一室的书,真的不能想象主人的职业和喜好,我惊异于他的书之多之精,不光是专业书,还有大量的中国古籍,随便拿下一本都有标注,看来都是仔细研究过了。
柜子顶上还堆了很多其他的书,我踮起脚看,原来还有《大英百科全书》。我好奇,伸了手就去拿,谁知牵一发就动全身,没等我抽出那本书,其他的书哗啦掉下来几本,我只好伸手稳住摇摇欲坠的书堆。
“江止水,你到底在干什么?”韩晨阳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我刚想回头解释,手下一松,那本《大英百科全书》不偏不倚地落在我的手臂上。顿时,疼得我眼泪就流了出来,却还是在苦笑:“我也不知道,你堆的书太高了,砸下来疼死我了。”
他皱眉,眉头锁得紧紧的,一把拉过我,我吃痛:“韩晨阳,轻一点儿,很痛的!”
他没好气地瞪我一眼:“你什么时候才能安分一点儿,不要动不动就出状况!”
我委屈地抹眼泪,他挫败,把我拉到沙发上:“把袖子卷起来看看有没有瘀血,我给你抹一点儿红花油。”
我为难,看看身上穿得厚厚的毛衣,眼神示意袖子是很难卷起来,他凉凉地望了我一眼:“屋里有暖气,把毛衣脱了不就行了。”
我抬头看他,他只是穿着白衬衫,扣子随意地解了领口的两颗,袖子也挽到了手臂上,随性简洁,一丝若有若无的小性感在举手投足之间不经意地显露。
暖气真的很热,我也顾不了什么淑女矜持,大大方方地把高领毛衣脱了,把衬衫的袖子挽上去,果然手臂上的瘀血乌青触目显眼,灯光下青紫色的两团印在皮肤上。
他手指在我手臂上轻轻地按了一下,我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会有两块瘀青?”他问。
“还有一个是抽血抽的,要三个星期才能褪掉,我血管脆性大,天生就这样。”我挡回他的手,恶狠狠地说,“韩晨阳,我说红花油呢,光看有什么用。”
他食指上有薄薄的茧,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和着红花油的辛辣,刺得我觉得微痒,忍不住涨红了脸稍微后退了些。他攥住我的手,低头给我擦药,口气有些不耐烦:“别动!”
我忍不住抱怨:“怎么没有棉签,你下手太重了。”
“棉签用完了,你就忍忍吧。”他无可奈何地叹气,然后扭好瓶盖,“等一下再穿衣服吧,不然药水都被布给吸完了。”
我“哦”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我去找本书看看。”
这本书是我怎么也读不明白的一个故事,川端康成,就如他的《雪国》一样,在迷蒙的北国冬天,深藏在白皑皑的雪地里,忽而又在旷野上,燃起绝望的红色、炙热的火焰。
这是怎样一个混乱而又暧昧的场景,年轻女孩子满是汗水的馨香的身体,柔软到缠绵,羞耻的情事,在炎热的夏日,一并铺陈,毫不掩饰。
指尖滑过书页,轻轻地咬住嘴唇,只是感到羞怯的颤抖。
忽然,一阵清爽薄荷味窜进我的脑袋里,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酥软的热度:“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仿佛心思被人戳破了一样,我手不由得抖了一下,慌忙地想把书合上,可是他在我之前扣住了我的手腕,柔软的发丝贴在我的脖颈间,跟他的声音一样,撩拨我的感官。他声音很轻,喃喃自语一般:“这本书是川端康成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代表作,我很好奇,他能够写出积极健康的审美情趣的著作,而另一方面,他又能写出一批以表现官能刺激为主题的作品,比如《千只鹤》。”
他的手穿过我的腰间,按在那本书上:“告诉我,你看到哪一章了,哪个细节,让你这么敏感,刚才你眼睛像要滴出水一样,是不是也想要了?”
“你胡说,我没有……”我想出声反驳,却发现声音已经堵在喉咙里,只能颤颤巍巍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符,他的手臂紧紧地环在我的腰间,强悍得不容拒绝。他的薄唇贴在我的耳边,慵懒、性感的声音伴着酥麻的热度,让我根本无法思考。“小孩子,你又不诚实了。”
我只能边喘气边挣扎,语气弱弱的,反而有种欲拒还迎:“韩晨阳,不要,放开我。”
他低低地笑:“是不要,放开我,还是不要放开我?”
我还没回答,他火热的唇便贴了上来,一寸一寸地轻咬、啃噬,浑身像是被点了一把火,我感到每寸肌肤都在细微地低吟,纵情的,欢愉的。
忽然,他的手掌离开了我的身体,还没等我松口气,我的嘴唇就被他吻住,没有狂肆的亲吻,只是轻轻含住我的唇瓣,吮吸厮磨,尽极诱哄,我只觉麻麻的触感,电流似的从足心蹿到脊柱,不由得蜷起双腿,我不想睁眼,一味地堕落在柔情里。
他慢慢放开我的嘴唇,我看见他紧锁眉头,眼眸里尽是浓重的黑色,毫不掩饰的欲望,一个眼神就足以让女人俯首,为他万劫不复。
他的手按在我的嘴唇上,他问我:“如果我现在要了你,你会不会恨我?”
我一口咬住他的手指,恶狠狠地威胁:“你敢!”
他低笑一声,魅惑狂肆,抽出手指,然后把我打横抱起来走向卧室:“要不我们试试,看我敢不敢。”
陷入软绵的大床,他的吻变得放纵而肆意,唇上的温度炽热灼人,我本能地想抗拒,他却霸道地占据了我的呼吸,他强迫我容纳他让人窒息的力道,唇舌纠缠在一起,说不上是激情欲望的迸发还是两个人之间华丽的战争。
无名业火中烧,我挣出他手的束缚,手指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滑动,在他的胸前,他的腰间。
忽然,两手被强悍地捉住,狠狠地被甩到了头顶上,嘴唇被堵住,狂乱而且肆虐。
尖锐的指甲刺痛了我某一根神经,疼得我眼泪滴了下来,还有无尽的无助感:“韩晨阳,求求你,放了我好不好。”
他俯身吻我,吻去一滴滴的泪水。
我想一切失控都停下来,于是泪水止不住地倾斜而下:“不要,放了我,我们不能这样……”
他的身子有半刻的停滞,半晌,我抬头,泪眼中看见他的脸,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滑落,落在我的胸前,然后手指被他钳得紧紧的,他问我,声音有些沙哑,但是透出了无限的冷意:“水水,你告诉我,你在为谁守身如玉?”
我有一刻的失神,头脑中恍然出现一个人的身影。我终于哭泣出声,不能抑制地哭得喘息:“我求你。”
他离开我,帮我掖好被角:“对不起,别哭了。”
我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他别过脸去,久久地坐在我的床前,然后他站起来,不看我一眼,就离开了。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黑夜,身边空空荡荡,嗓子仿佛火烧火燎似的干渴,想下来找杯水喝,没有贴身的衣服,只得从柜子里随意找出一件衬衣,遮住身体。
屋子里静谧得好似不住人,我摸索到客厅,黑暗中没有灯光,我却开始害怕,颤着的手焦急地要握住水杯,可是倒出来却是空的。
在黑暗中,有脚步声渐渐逼近,我身体贴着桌沿,眼见韩晨阳慢慢地走来,他的眸子比夜深,也更冷,不是那种高傲的冷峻,而是彻骨的寒意。
他的手撑在桌沿上,将我困在他的臂弯间:“小孩子,半夜你出来做什么,为什么穿成这样从‘我的’床上逃离?”
他的声音似天鹅绒又软又柔,我却骇得寒毛悚然:“我口渴,下来喝水,还有我只是睡不习惯,我有认床的毛病。”
他却笑了,低柔地在我耳边轻喃:“你习惯就好了,你穿成这样难道不是来勾引我的?我的床,我的衬衣,你身上还有什么不是我的?”
我大窘,连忙把衬衣的下摆扯下,他却把我抱离桌沿,放在桌上,然后撩起衬衣,指着胸前和锁骨上的吻痕说:“这,也是我的。”
那种不动声色的胁迫和诱惑扑面而来,我以为他又要对我为所欲为的时候,他却理了下我的头发,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声音低沉沙哑。我清楚地感觉到他浑身在颤抖,仿佛只要我的一丝暗示,那种情潮就会铺天盖地地袭来。
他说:“我这样做无异于饮鸩止渴,可是我还甘之如饴。”
刹那间,我不知所措。
日志 十二月七日
看了《长江七号》没?我刚看完,觉着好看,特别是结尾。
唐君然推荐的,我想当然都觉得不错。
星爷很可爱,创造出来这么煽情的七仔,电影里面还会隐约有过去的套路,不知道他是故意留着的,还是有意坚持。或许这样的过去式,更让念旧的人们喜欢。
最细微的地方,最动情,最简单的,最吸引人。
尤其是我这种小女生。
面对生死,那些情情爱爱,那些能分能舍的感情,又一次触动了自己的心。小狄的幻想破灭后,对七仔很不公平,为什么七仔还会回去找他,难道是天性?
小七那么可爱,本来是搞笑的煽情,可是我哭得眼泪哗哗的,不悲,就是心痛。
我们都会知道一个地方,虽然有点破,或者有点乱,甚至不起眼,但是那儿的一切我们自己都熟悉,无论怎么委屈,怎么挫折,我们都想回去到那里。
小七是阳光,最后,他就是小狄的希望的阳光。而龙猫是什么,我想,是孩子纯真的幻想,森林里的美好童话。
一个故事,一个童话,怎么能相提并论?我无法回答韩晨阳的问题,不停地自问。
不如听老歌,sunny,《长江七号》的片尾曲,用老歌,用上个世纪涌动的激情,来勾起遗忘的情愫,让我们共鸣。
第十三章 沉睡青春的爱恋
当忧郁怅惘的口哨在结局响起,好像时间倒退回到从前。在来来去去的纷扰里,可是她要等的人,终究是不会回来。好久之后才恍惚相信,她等到的玫瑰花,终究不是十年前的那一朵。——《沉睡的青春》
我是被温暖的阳光唤醒的。
冬天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裸露的手臂上,脸上,眼睛上,伴着耳塞里的音乐,在睫毛上跳动闪耀,如同简单的奶茶,变得舒缓而暖洋洋。
耳边是那首《Sunny》,《长江七号》的片尾曲。“Sunny,thank you for the truth you let me see,Sunny, thank you for the facts from A to Z,my life was torn like a windblown sand,and then a rock was formed when we held hands,sunny one so true,I love you.”
如果不是在别人家的床上,我一定会懒懒地闭上眼睛,什么回忆都会变得美好。
头有些昏沉,爬起来的时候差点把笔记本电脑摔到了地上,光驱还在慢条斯理地转动,像极了老式的留声机,那首《Sunny》从耳塞里飘出来,模糊不可闻。
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叠好了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我一件件地穿起来,目光随手指而动,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暗夜的禁忌。
胸前有青紫的吻痕,是属于昨夜的印记,即使它们会随时间的流逝而慢慢地淡去,可是那股陌生而不可抗拒的情欲,永远烙在肌肤的纹理间。
有人说,女人永远忘不了她的第一个男人,我想,她是永远忘不了撕心裂肺的疼痛,无止尽的魂魄荡漾,欲拒还迎的极度的快慰,还有,心中那份坚持轰然倒塌。
我们,都在为谁守身如玉,而最后又给了谁,冥冥之中是否有命运的主宰。
我不愿意相信爱情,我只觉得强悍的是命运。
轻轻地拧开门把,屋里很静,韩晨阳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我走过去,他不动声色,仿佛我是透明的一般,我也心安理得,洗漱后大大方方坐下来吃早餐。
他念报纸的标题:“亿万富翁征婚游船派对在沪上演。”
我笑笑:“你那个是什么八卦——亿万富翁征婚,给钱征婚的吧,本人敬谢不敏。”
他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了我一眼,幽幽地开口:“你不爱钱?”
我“哼”了一声:“钱,是钱人都爱,我又不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小龙女,也不是火星人,你问题问得太偏颇了,这不是钱的问题。”
他来了兴致,放下报纸认真看着我:“那你说说是什么问题?”
喝了一口水,我思索了一会儿:“是不信任的问题吧,我不会白痴到认为刚和我认识了几天的男人就能非我不娶,反之亦然。况且,亿万富翁,要什么女人能没有,那种人,万花丛中过的,兜兜转转地几年下来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真心,他防着你算计他,我还防着他玩人于股掌之间呢,这种征婚,更像是一场交易,除了钱闪闪发光之外,连半个情字都没有,不稀罕。”
他笑着摇摇头,表情尽是无奈:“怎么,在你印象之中看来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咯,有钱的男人更是碰不得?”
我一阵发怵,这话可是触到了韩晨阳的头上,连忙反口:“其实也不是,比如说李楠师兄就不错,俗话说男人一有钱就变坏,可是女人也不是一坏就有钱,半斤八两。”
他没接话,只是站起来冲了杯咖啡,晨光流泻了一地,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人捉摸不透,他走过来揉揉我的脑袋:“你的话,现在倒是挺多的。”
我诚实地点点头:“其实跟我这个人混熟了,别人就觉得我聒噪了。”
“不是那个意思。”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眼神有些冷清,更多的是揣测,“我只是觉得,刚开始你很讨厌我的样子。”
是有些讨厌,本能地反感,但是我装傻,眨眨眼睛:“有吗?”
“自己心里清楚。”他凉凉地反驳了一句,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现在应该不讨厌了吧,起码从某种意义上已经开始接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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