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倚天照海
我的心脏仿佛也随着那一声响停止了跳动,冷汗透湿衣裳,涔涔直下,黑是面巾紧紧吸在脸上,封住了我的口鼻,好像要挑战我肺活量似的。
静谧中,林少辞无限感叹的声音,轻若耳语:“真是精彩绝伦。”
我一把扯下面巾,瞪着他问道:“你怎么把布摘下来了?”
他看着我,奇道:“没有人强迫你,你为什么非要戴这玩意?”
这种场合下,我也没法跟他解释一个演员的专业素养问题,只好不再理他,转过头两眼直盯住沈醉天的后脑勺。
林少辞嗤笑一声,道:“别担心,他好得很……”
我立刻抬起头,迎上艳少锋锐的目光,一双眼瞳窅黑深邃,隐有潜流暗涌。
我有一种不妙的感觉……这似乎是盛怒的迹象。
我连忙走到他跟前,握住他的手道:“你……”
他伸手按住我的嘴,拇指轻抚触我的唇,凝眸不语。
我当即赔笑道:“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脸色微变,定定瞪着我。我亦蹙眉回望他,说一种只有我们才听得懂的语言。
终于,他无奈的笑了笑,轻叹道:“下次走路小心点。”
我如释重负,握紧他的手,转头去看旁边一动不动的曜灵城主。这一看不由得愣住,这位城主竟然是一个褐发碧眼,浓髯高鼻的外国人。
此刻,他的脸上有一种极其奇怪的表情,目光茫然而空洞,仿佛一个人所有的记忆在这一瞬间被岁月尽数掠空了。他不无悲哀的叹息了一声,悠长而沉重。
“天下竟有如此精妙的剑法,我今日也算是开了眼界,不枉此行。”他那一把苍老浑厚的声音,此刻听起来竟恍惚有一种悲欣交集的味道。
“这等剑法,百年之内无出其右者。”他看着艳少,忍不住又长叹了一声,颇有一股意兴萧索的意味。
学武之人说出这番话,是有些悲哀的吧?
我看着艳少,他毫无欣色,唇角似乎隐有讥诮之色。
我微微一怔遂即明白过来,他一早堪破这世间没有绝对不败的剑法,虽坦然,却不免怅然。
曜灵城主又道:“请教这套剑法的名字?”
“这套剑法尚没有名字。”
艳少忽然看定我,道:“疏狂,不如你来取个名字?”
我有些吃惊的看着他,正要推辞,转念想起他的灵慧聪绝,简直通透洞明到令人惊惧的地步,我私心里倒宁愿他蠢笨些的好,当下便道:“老子曾说过,绝学无忧。我看就叫无忧剑法好了。”
“绝学无忧。”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沉吟片刻,抬起神光内敛的眼眸看住我,点头道,“好!就叫无忧剑法。”
曜灵城主沉默着打量我们,这时忽然说了一句很无厘头的话。他说:“见识过这套剑法,我确实可以无忧了。”
我一愣:“为什么?”
他道:“这二十多年来,我日思夜想的无非是能在武学上有所超越。如今他既然创出这套剑法,超越二字便难于登天。我索性也不用去想了,岂非就是无忧了嘛。”
他说着大笑起来,极其豪放张扬,一扫适才的低沉阴郁。
艳少亦面泛笑意。
外面日光明媚,和煦的轻风送来阵阵春意。这两个刚刚还针锋相对的死敌,忽然之间心平气和的谈笑起来,颇叫人有些无所适才。
我干笑道:“看来我这个名字还真是取对了。”
艳少握住我的手,含笑不语。
曜灵城主的笑声渐渐弱下去,面色由红转白,额头青筋暴跳,高大的身躯隐约晃了晃,好似一柄空空的剑鞘斜倚在虚无的人生边缘。
沈醉天箭一般窜上前,似乎想去扶他,但终究没有,只是叫了一声:“义父!”
曜灵城主没有应他,注目艳少道:“适才那一招,你的真气若偏左一点,我便……你为什么没有……”
艳少不动声色,道:“因为疏狂不喜欢我杀人。”
曜灵城主微微变色,过了一会才叹道:“楚天遥,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话音刚落,一道血线喷薄而出。
沈醉天扶住他的手臂,面白如纸,却紧紧闭住唇。
曜灵城主静默一会,方才缓缓张开双目,道:“额森,我们输了。”
沈醉天全身一震,俊秀的容颜升起一抹奇异的红,映着春日的阳光,端的是绯丽惑人,一双漆黑明澈的眼眸忽而变得深若寒潭,死死地望住自己的义父,那神情酷似一个孤童被人抢走唯一的心爱玩具。曜灵城主仿佛也不能面对那样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去。
厅堂寂静,烈日当空,庭前清香四溢,炽烈花事如火如荼,却分明已开到极致,将要萎谢了。
终于,沈醉天转过身来,自左侧的兵器架上拿起一柄宝剑,“唰”地一声抽了出来,雪亮剑锋映得他一张容颜越发苍白。
我一时不知他想干什么,下意识的握紧艳少的手。
他神色肃穆的走到大厅正中,沉声道:“未来十年,我沈醉天及鬼谷盟旗下弟子绝不踏入中原半步,若违誓言,有如此剑。”说着手腕一抖,宝剑顿时折为两截。
他缓缓抬眸看向艳少,目光惨烈,令人不忍直视。
艳少依然面无表情,淡淡道:“告辞!”
沈醉天喝道:“且慢!”
艳少蹙眉道:“怎么?”
沈醉天转目看着我,道:“容姑娘似乎忘记了一样东西。”
我道:“解药在林少辞身上,他刚刚已经走了。”
沈醉天似要发怒。
我抢先道:“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会负责到底……”
艳少忽然冷哼一声,拉起我就往外走,身如幻电。
我高声叫道:“三天之后,你到大明湖找我,记住了。”
暮春明丽的阳光照着风光旖旎的济南城,照着这座城里闲适慵懒的人们。艳少牵着我的手,一路都面无表情、沉默不语。我搞不清楚他的想法,觉得有些不安,便找些话来跟他说。
“你有没有看过那个铁盒子,里面到底是什么啊?”
“那个泓玉和杜杜鸟怎么样了?”
“还有林晚词,南宫俊卿他们……”
他终于打断我的话,冷哼道,“三天之后,大明湖。他死就死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原来是为了这个生气!我松了口气,解释道:“他死了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不是因为咱们的缘故就好,而且他之前帮过我,就当还他一个人情,两不相欠。”
他冷哼一声,道:“此地无银三百两!你明知道他大有来头……”
我连声笑道:“是是是,他来头很大,我确实不愿意得罪他,更不想因为他惹来什么麻烦,我讨厌麻烦。”
他忿忿道:“我也讨厌麻烦,但我更讨厌他,我不准你再去见他!”
我忍住笑,道:“好,我叫林少辞去……”
他怒气冲冲道:“也不准你再见林少辞。”
我抗议:“那我岂不是一点自由也没有了。”
“我还不是一样。”他的语气近乎赌气。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稍后回味过来不由得整个人都温软了起来。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眼看前面就是大明湖畔,顿觉神清气爽,这才觉察出饥饿,便撒起娇来,“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好饿啊。”
他冷冷道:“活该!”
“啊?”我吃了一惊。
“身处险地却毫无警觉,不打招呼便四处乱跑,轻易上当令我担心,饿了也是活该。”
我看着他,扮可怜状,“那就罚我再饿一天好了。”
他立刻道:“不行!”
我喜笑颜开,挽紧他的胳膊。“就知道你舍不得……”
他打断我:“再加一夜。”
我叫起来:“家庭暴力啊,我要投诉。”
他哼一声,道:“快回去换掉这身衣服吧,臭死了。”
我笑着回敬他:“臭你还拉着我干嘛。”
“我是怕你四处乱跑,熏到了别人,佛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他说着声音里已有了笑意。
我笑道:“哈,人家要误会我们有断袖之癖了。”
“真稀罕,你什么时候开始介意别人的看法了。”
“我一直都很善解人意的。”
他撇撇嘴,道:“是嘛,没看出来。”
我抓住话柄,迅速回他:“哦,这说明你根本没有用心看。”
他低呼一声,叹道:“伶牙俐齿,而且蛮不讲理,唉,娶你真是自讨苦吃——”
我干咳两声,,忽然一眼瞥见凤鸣迎面过来,他对我微微施礼,遂即注目对艳少道:“汉王晌午忽然派人过来,请您日落之前务必去一趟王府。”
艳少蹙眉道:“什么事?”
凤鸣道:“来人没说。”
艳少沉默不语,直至进入院子,方才笑道:“快开饭吧,有人要饿坏了。”
“我去叫他们上菜。”凤鸣说着立刻去了。
我看定艳少,笑道:“我看我还是先洗澡吧,有人要被熏坏了。”
他但笑不语。
我忍不住问道:“汉王找你,会有什么事呢?”
他笑道:“八成是为那盒子的事。我们先去洗澡,不管这个。”
我看了看他,道:“你这么干净,就不用洗了吧。”
“都走好半天的路了……”
我不禁笑出声来,道:“那赶紧吧,我还饿着肚子呢。”
沐浴完毕,我一边帮他梳理头发,一边问道:“那个铁盒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镜子里的容颜清秀俊雅,一双漂亮的眸子微笑看定我。
“你怎么不打开看一看?”
“我不感兴趣。”
我没好气地说道:“那你猜一猜嘛~”
他也没好气,撇嘴道:“你怎么不猜猜。”
我笑起来,道:“谁叫你比我聪明呢,嗯。我猜应该不会是武功秘笈……”
“为什么?”
“直觉。”
“你的直觉有时候还真是可爱。”他笑着站起身来,自我手中接过梳子搁下,说道:“不论那是什么东西,等我见过汉王就知道了。”
我取过一件钢蓝色的外衣为他披上,束好衣带,顺势搂住他的腰,将脸帖着他背上摩挲那一头雪白发丝,轻叹道:“真不想让你去见那个汉王。”
第三卷(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