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有哪些说法?”陆文昭收回视线。
“有说是后院失火,有说是灶房起火,有说是柴火垛起火,还有说是”金铉武伸出发燥的舌头,轻轻地舔了舔同样干燥的嘴唇。“喝醉了的客人在大堂里闹事,拉扯之间,打翻油灯,点燃了纱帐。”金铉武甚至不敢主动说闹事的人是明军军官。
“闹事?”陆文昭的声调有了些许波动。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说法。”金铉武连忙说,“而且单就这个说法来讲,我们还得到了相反的证词。”
“什么证词?”陆文昭问。
“说是倾倒的油灯在引燃了纱帐之后,立刻就有一个客人从二楼上下来用自己的衣服把火给打熄了。”金铉武那张满布愁容的脸上似乎挂上了某种刻意的讨好。“所以在下以为,这是不是真正的起火原因,还有待调查。”
“你们找到这些闹事客人了吗?”陆文昭下意识地瞥了卢剑星一眼。
“人手有限,还没来得及。”金铉武摇头。
陆文昭微微颔首。“那提供这些说法的目击者现在都在哪儿?”
“受伤的送去最近的医馆了,没受伤的则都带去汉阳府衙门了。”金铉武说。
“哪家医馆?”陆文昭问。
金铉武想了一下。“应该是仁和医馆。”
“你派个人带他去。”陆文昭随手招来一个锦衣卫。
“是。”金铉武也招来一个手下。
“过去之后,尽快把所有人的证词都拿到。”陆文昭对那锦衣卫说。“在得到新的命令之前,不许放任何一个人离开。”
“是!”那锦衣卫领命作揖,转头便跟着金铉武的手下离开了现场。
“郑判尹。”陆文昭又望向汉阳判尹郑造。
“啊?啊。在!”郑造虽然跟着,但整个人却一直在走神。
“我要你把那些被带去汉阳府衙的目击者都送去义禁府。”陆文昭命令道。
“义禁府!?”郑造一惊。
“有什么问题吗?”陆文昭皱眉反问道。
“这起火灾应该不涉及宫.”郑造话说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现在的义禁府已经不是以前的义禁府,而是锦衣卫的巢穴了。
“不涉及什么?”陆文昭问。
“没什么,是在下脑子恍惚了。”郑造赔笑道:“在下这就回去安排移交事宜!”
陆文昭当即意识到,郑造这是想借机离开现场,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你们几个跟他去。到地方之后,把府衙管起来。”
“要查封汉阳府吗?”为首的罗试百户噙着一缕暗笑睨了郑造一眼。
郑造凛然,眼角的肌肉不住地抽搐。
“倒也不必,衙门该怎么转还怎么转,你们看紧点儿就是。”陆文昭说。
“是。”罗试百户应声作揖,转头便揽住了郑造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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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昭不再理会离去的郑判尹,带着卢剑星和几名心腹缇骑,在金铉武的指引下,迈步走进了那座充当临时停尸房的民居小院。
院门一开,立时便有一股混杂着焦煳味、油脂味,以及内脏腐败前特有的甜腥味的浓烈气息扑鼻而来,令人窒息。死亡的气息宛如实质一般,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目光所及的院中空地上,密密麻麻地覆盖着草席或粗麻布。这些覆盖物之下,勾勒出数十具扭曲、蜷缩、焦黑变形的人形轮廓。这些人形轮廓有的呈现出诡异的“拳斗姿势”,有的则几乎化为黑炭,难以分辨。
这座民居也过了火,所以地面湿漉漉的。地上到处是暗褐色的泥泞,几乎每走两步就能踩到一滩不知混了什么东西的污水。
陆文昭面无表情,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这方人间地狱。他身后的锦衣卫缇骑们,虽也见惯生死,此刻脸色也都不太好看,有人下意识地掩住了口鼻。金铉武则脸色煞白,昨夜救火时或许还带着热血和职责,此刻面对如此集中的死亡,生理上的强烈不适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金大将,”陆文昭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冷硬如常。“你刚才说那两具我朝军士的遗体,现在何处?”
“回….回陆大人,”金铉武强压下呕吐感,微微颤抖着指向院子角落稍显空旷的一处:“在那边。单独放置的便是。”
陆文昭迈步走去,靴底踩在湿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角落处,两具尸体同样覆盖着麻布,但体态比院中多数焦尸要完整些,依稀能辨认出人形。他示意了一下,一名锦衣卫上前,小心地掀开了覆盖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