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清晨,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刺鼻的焦煳味,混杂着水汽和灰烬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隐春坊的上空。
醉月楼,这座雕梁画栋的销金窟此时已然化作一堆巨大而扭曲的,冒着缕缕青烟的焦黑废墟,只剩下几根破柱残梁仍倔强矗立,如同被啃食殆尽的巨兽骸骨。
火势虽在昨夜被拼力扑灭,但余威犹在,炽热的瓦砾堆下偶尔还会“噼噼啪啪”地爆出几点火星。这场大火无情地吞噬了醉月楼本身,更蔓延开去,将周边十数间铺面、民宅烧成白地,大半个隐春坊已然化作一片狼藉,断壁残垣触目惊心。
被烧毁的房梁、家具残骸,以及来不及抢出的杂物,湿漉漉地堆积在泥泞的街道上。空气中除了焦味,还隐隐飘散着一丝令人不安的、难以言喻的甜腥气。
一顶青呢官轿在废墟外围停下。轿帘掀开,身着玄色团领官袍、头戴乌纱帽的汉城府判尹郑造沉着脸走了下来。
郑造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此刻眉头紧锁,眼底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虑。作为汉城府最高行政长官,这场发生在王京核心区域的巨灾,无疑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若是往常年份,恐怕今天上午就会有弹章从司宪府或者司谏院飞出来将他淹没。而在这国王被废、明军进驻,各方蛰伏的敏感时期,只怕会有更糟糕的事情接踵而至。
“这种事情怎么就让我遇上了呢!”郑造在心里不住地哀叹。
捕盗厅大将金铉武,及其副手从事官明瑞凯,早已在废墟边缘等候。金铉武一身素衣,浑身上下沾满泥水和烟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显是彻夜指挥救火,心力交瘁。他见郑判尹下轿,立刻就带着明瑞凯疾步上前,深深作揖行礼。“卑职金铉武、明瑞凯,参见郑判尹!”
郑造微微抬手示意二人免礼。“金大将辛苦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今伤亡几何?损毁如何?”
金铉武强打精神,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沉重:“回禀郑判尹。昨夜火起迅猛,风助火势,扑救极为艰难。虽竭力施救,仍致醉月楼全毁,毗邻铺户民居亦遭殃及。初步点算,本次火灾烧毁屋舍不下三十间。至于人员……”
金铉武顿了顿,脸上的肌肉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楼内及周边住户,葬身火窟者……恐不下五六十人。此外,另有烧伤及烟呛昏迷者上百。目前皆已送医救治。具体名册,仍在查核……”
“天哪,怎么会这样.”如此惨重的伤亡就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死死地压在郑造的心上。他正待追问详情,金铉武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加可怕的事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声音都带上了抑制不住的颤抖:
“郑判尹。还有一事,万分棘手……”金铉武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喉咙里堵着炭块,“据……据昨夜逃出者指认,现场至少有三名宿于醉月楼中的明军军官……未能逃出。其中……其中一位,似乎还.还是……锦,锦衣卫的总旗……”
“锦衣卫!?”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郑造的天灵盖。他眼前金星乱冒,身形猛地一晃!要不是旁边的从事官明瑞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郑造这下非得栽到地上去。
郑造只觉得口干舌燥,后背很快就被冷汗湿透。他想开口再问几句,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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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声荡开后不久,一阵急促而富有压迫感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撕开了过火场附近的喧嚣。
围观人群被粗暴地驱散开,一行十数骑风驰电掣般闯入现场。为首一人身着五品武官常服,腰挎狭长佩刀,面色冷硬如铁。在他的身后紧跟着的一人,正是昨夜逃出火场的卢剑星。
五品武官勒住马缰。他居高临下,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郑造、金铉武等一干朝鲜官员,最后落在郑造那张爬满了疲惫与惊惶的脸上。
“我是锦衣卫副千户,陆文昭。奉袁监护及骆少帅命令过来。”陆文昭用朝鲜语说话。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重量。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头。“管事的出来说话!”
“在下汉城府判尹郑造见过陆大人。”郑造颤声行礼。
“在下捕盗厅大将金铉武见过陆大人。”金铉武更是气喘如牛。
“据报。昨夜起火时,火场内或有我大明军士卷入。此事干系重大,”陆文昭的话语陡然转厉,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的权威:“故即刻起,此案由我锦衣卫全权接管!现场人证、物证,一概封存!捕盗厅所属军士,及汉城府衙役,即刻起听候本官调遣,全力协助,不得有误!”
汉城府判尹的正二品乌纱,在五品锦衣卫的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郑造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嘴巴几张几合,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不过最终,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就连证明身份的腰牌也没要来看。“遵命!”
“现场的情况如何?”陆文昭翻身下马,扔下缰绳。
郑造张开嘴,转头就将问题抛给了金铉武:“金大将,你在这儿忙了大半夜,对情况更了解,还是你说吧。”
金铉武面如死灰。昨夜救火的疲惫和此刻的惴惴让这个身长超过七尺的壮汉几乎站立不稳。他根本不想回答,但此时问题抛到面前,他又不敢继续往下推递。
“火灾共计焚毁民房、商铺三十六间。初步推测,至少有六十人葬身火窟。”金铉武深深低头,声音嘶哑。“截至目前,我们我们已经找到了二十七具尸体。其中有两具确.大概,大概是是.”
“是我大明的军士?”卢剑星走上来,沉着脸帮金铉武把话说完了。
“没错。”金铉武抖了一下。
“都是谁?”陆文昭拧着眉头问。
“腰牌完全黏在了身上,难辨姓名。我们怕亵渎死者,所以就没有去揭。不过看形制,确定是天朝制式。”金铉武已经认出那块锦衣卫钦差的腰牌,但他怕面前的锦衣卫们听了发怒,索性采用春秋笔法,模糊禀告。
“尸体在哪里?”陆文昭不疑有他。
“在那边。”金铉武抬起手,越过陆文昭的肩头,遥指向一座过了火,但没有垮塌的民居。
“走吧。”陆文昭转过头,一边走一边接着说:“金大将。听说火源地是一座名叫醉月楼的青楼?”
金铉武缩着身子,跟在陆文昭的身后说:“虽然还不能肯定,但绝大多数逃出者及目击者都说醉月楼是最先着火的地方。而且那边的死伤也最为惨重。”
“在哪里?那个醉月楼。”陆文昭四下环顾,只看见一片在灰黑中间着惨白的断壁残垣。
“就在那边。”金铉武指着几个一直在醉月楼的废墟上浇水刨挖的捕盗营士兵说。
火过白地灰,满目皆疮痍。要是没有这几个士兵做标识,他也没法很快在这片瓦砾泥尘中迅速找到醉月楼的位置。
“查到起火的原因了吗?”陆文昭顺着指引望去,但他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的偏转。
“呃”金铉武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说法很多很杂,一时难以验证。”
第698章 醉月失火,殃及池鱼(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