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老大忙道:“在下是过路商队的领头,这个孩子是我们商队里的,路上不慎中了黄沙寨三当家沙飞天的赤斑蛇毒,因此冒昧前来拜访城主,望城主施以援手搭救一番。”
一旁年轻的男子道:“二哥,原来是过路的马夫和他的野种,要来城里偷学剑法!”他说话的时候故意把声音提的很高,明知另外一人已经听到洪老大说的话,却仍要把话用更难听的方式再说一遍。
那二哥听后先是哼了一声,然后故意接着说道:“我道是哪里来的绝世高手要来城里赐教,原来是两个下九流的货色想来浑水摸鱼!君意,你可要小心提防,万一咱们的剑法叫人偷学走了,被师父知道了可没法交代!”
那年轻男子附和道:“咱们师父是一代宗师,宽宏大量,自然不会计较。怕就怕有些人凭着自己偷学来的下三滥功夫冒充欲摧城的人出去招摇撞骗,万一哪天酒后被人戳穿岂不坏了我们北风十三剑的名头!”
那洪老大在这条古道上本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况且年纪又长,见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唱双簧一样极尽挖苦刻薄之能,当下心中十分不快,但为了齐无逸只好暂时忍下。于是硬挤出一丝微笑道:“在下适才言语不当,冒犯贵城,实在抱歉。在下此番前来本是为了求城主为这孩子治病,绝无非分之想,待见到城主禀明缘由,在下当即离开,绝不多留片刻,还望二位少侠引路。”
到底那年轻男子沉不住气,大声道:“你糊弄谁呢!谁不知道沙飞天的赤斑蛇毒剧毒无比,纵然是武林高手中了这个毒没有解药也挨不过三个时辰。”接着指着齐无逸道:“这个小鬼面色红润,呼吸平稳,怎么可能中了那么重的毒。”说罢又哼了一声。
旁边那人笑道:“六弟近来长进不少,观察的越来越细致了。这人真是有眼无珠,说谎话也不挑人!”
那年轻男子狡黠一笑道:“小弟资质平庸,都是二哥平时教的好。”
洪老大见二人甚是无礼,逐渐没了耐心,朗声道:“那是这孩子命大,吃了三色清露丸,方保住一条小命。只是毒素尚未除尽,因此才来求城主以内力化解。”
旁边年纪稍长的人一听,突然严肃道:“三色清露丸?这种疗伤圣药你一个跑路的怎么会有?”
原来那三色清露丸是三仙洞独门秘制的奇药,江湖中人大多只听过这药的名声,真正见过的却寥寥无几。只是因为药效奇特,即便江湖传闻三仙洞洞主栖霞仙子性格古怪,还是有很多中毒之人不惜花千金上门求购,纵使未中毒的人,有的人想延年益寿或增强内力的,均不远万里前去三仙洞求药。
这事洪老大本也知道,那日史飞雄拿出药丸之时他也大吃一惊,他没想到史飞雄竟然真的会把江湖中人视为至宝的三色清露丸给这个萍水相逢的孩子服下,因此心下对他更加钦佩。他知道如果把这事说出来,只怕这两人要逼问史飞雄的下落,这是他无论如何不想看到的。于是便说道:“是在下从一位富商手中偷来的!”
那人本来不信,只是见他神情郑重,并不像说假话的样子。转念想到,三色清露丸虽然难得,但是长期以来求药之人络绎不绝,其中更是不乏三教九流之辈,这些人或明抢或暗夺,总有得手的时候。拿到药之后或自用或转卖,今日落到他手里,也未尝不可能。
正沉思间,齐无逸却脱口说道:“洪叔叔,爷爷跟我说这个药是史叔叔喂给我吃的呀!”
齐无逸到底年少无知,只知道爷爷告诉他小孩子不能够说谎,刚刚听洪老大这么说,便将此事说了出来。洪老大听后背脊一阵发凉,厉声道:“你胡说什么!我们快回去,到别的地方看病去!”
旁边那年纪较大之人,虽不甚明白,但从二人神情也猜出里面必有蹊跷。他见洪老大为了这孩子,自己百般羞辱都能忍住,此时却因为这句话而大动肝火,甚至连病都不治了。再看齐无逸,被洪老大呵斥之后便低下了头,搓着小手,眼看就要哭出来了。他心想,这二人绝不是装出来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他微一沉吟,突然眼前一亮,立刻拔剑而出,指着洪老大道:“快说!史飞雄在哪里!”
那少年听他喊出史飞雄三个字,也当即放下手中的篮子,拔出剑大声喊道:“快!交出天行剑,饶你两人不死!”
洪老大见二人拔剑,自知隐瞒不住,赶忙把齐无逸护在身后,朗声说道:“不错,这孩子的确是史大侠救的。史大侠武功盖世,义薄云天,为了救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可以把江湖上最珍贵的疗伤圣药给他吃,是个有情有义的大侠客,绝不可能做出私盗天行剑的行径!”
那少年说道:“这么说你算他的朋友了?”
洪老大道:“在下论武功智谋,尚且不到史大侠之万一,哪里敢和他称兄道弟!”
那年纪较大之人说道:“呸,江湖中谁不知道他贪恋美色,偷偷和三仙洞的妖女珠胎暗结,丢尽我正派中人的脸面。”
旁边那少年道:“二哥,我明白了!难怪史飞雄有三色清露丸,原来是他的老姘头给的!”
那年纪较大之人又说道:“还义盖云天,有情有义,我呸!他早已被蓬莱剑派逐出师门,只有你还把他当个人物,在我眼里,他就是个见色忘义,欺师灭祖的丧家之狗!”
齐无逸在身后听到他如此羞辱洪老大和史飞雄,从洪老大身后站出,大声叫道:“你才是条癞皮狗!史叔叔要是在这里,一巴掌把你这个破风筝扇上天!”
那人听后不禁十分恼怒,原来他刚出生时是个不足月的婴儿,他父母见他十分虚弱,家里又穷,只怕养不活,因此刚出生不久就被丢在了草窠里,三天后被路过的莫啸风发现捡了回去。莫啸风发现他时已经奄奄一息了,耳朵里都爬入了蛆虫,因此自小便落下了病根,虽然后来学了武功,但始终还是一副瘦弱的样子。恰巧他平日里又喜欢穿宽大的长袍,而且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所以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插了几根竹篾子的旧风筝。路过的人若是不知,还道是这位锦衣少年出游的随从。
但是正因他自幼体弱,因此莫啸风自小便对他要求甚严,虽然上面还有一个大师兄,但是论剑法,他却是莫啸风七个弟子中最厉害的,故而刚刚那个六弟才一门心思拍他马屁。此时齐无逸刚好说到他的痛处,于是将手中长剑一挺,骂道:“小兔崽子,我先让你的胳膊飞上天!”
那洪老大见他人虽瘦弱,下手却十分狠毒,一柄长剑直冲着齐无逸的胳膊刺来,洪老大见剑风凌厉,便迅速抽出佩刀将剑挡开。那人见被挡开后先是心下一惊,暗忖道:“我这招长河落日,乃是师父亲传的北风十三剑里的剑招,刚刚这一刺更是丝毫未曾手软,多少武林高手都躲不开,怎么会被他如此轻易就给挡开了。”当下调匀气息,凝神对敌。
这边洪老大也不敢轻敌,他早就听说过莫啸风的大名,也曾听人说起过,莫啸风门下有七名弟子,大弟子何向日,二弟子邱满天,三弟子秦紫凝,四弟子樊易水,五弟子洛霜寒,六弟子张君意和七弟子谢玉龙,各个剑法超群。刚刚那年纪较大之人叫那少年“君意”,想来是六弟子张君意了,张君意叫他二哥,那必是二弟子邱满天了。
他也凝神看着邱满天,只要邱满天不主动出击,他绝对不会先动手。一来是因为他此番前来是为了给齐无逸治病,二来欲摧城在大漠声望极高,他若得罪了只怕以后商队在此寸步难行,三来他也未必有把握可以打赢这两个人,就算打赢了,这里离欲摧城如此之近,倘若剩下五名弟子赶到,他是断然赢不了的。
那邱满天见他并不主动出击,于是便又持剑刺了上去,这次他连出三招,分别是单车问边、飞蓬出塞和雁归胡天。他在这三招上浸淫十多年,俱是自己最拿手的招式,他自信武林中能挡住这三招的人绝不超过十人,而这个其貌不扬的商队领头自然不在之内,因此本来并不准备使出来。可因为刚刚那招长河落日被洪老大挡了个干净,于是便忍不住将自己最得意的三招一下子全使了出来,心想这下总该可以制服他,却不想居然又被他轻易的挡了回去。他又急又气,接连又和洪老大过了几十招,却始终无法攻下。
一旁的张君意则在旁边不断呐喊,一会说“二哥好剑法,二哥武功盖世!”,一会见洪老大只守不攻又说“贼马夫还不投降,快求我二哥饶你一命!”那邱满天平日里是听惯了这些阿谀之词的,只是平时所遇的都是些三流角色,两三招便把他们料理了,没想到这次对付洪老大却什么招都用不上,好像自己所有的剑招都能被他轻易化解。因此心中十分焦躁,越听越嫌聒噪,于是朝着张君意大喝一声:“闭上你的臭嘴,给我滚开!”
张君意先是一懵,不知为何平日里十分享受奉承话的二师兄今日会对自己破口大骂,当下十分尴尬,赶紧住嘴。那齐无逸见邱满天急的满头大汗而洪老大十分平静,又见张君意被骂,心下十分高兴,正在那咧嘴笑,不想却被张君意看见。张君意无端被骂本就一肚子怨气,见那齐无逸正笑话自己,气不打一出来,便一把将齐无逸抓了过来。齐无逸一个十岁的孩童如何能敌得过大自己十多岁的少年,便不断挣扎,然后趁隙一口咬住抓他的手,张君意吃痛,把齐无逸往篮子旁一丢,再一看自己的手,居然被咬出血了。张君意大怒,一掌便朝齐无逸的天灵盖上打去,这一掌下去,齐无逸非登时毙命不可。
洪老大见状大惊,大喊一声住手,不想那邱满天竟和自己同时喊了一句住手。张君意先是一愣,然后立刻跪下,口中哆哆嗦嗦道:“多谢二师兄!多谢二师兄!小弟险些铸下大错!”洪老大见状赶紧将齐无逸抱了过来。
邱满天怒道:“你竟敢忘了师父的话!”
张君意战战兢兢道:“小弟绝对不敢!小弟刚刚一时糊涂,绝对不敢不听师父和二师兄的教诲!”
邱满天道:“师父在入门第一天就告诉过你,入欲摧城门下者一不杀孩童,二不杀妇女,若违此令,自废武功逐出门下,你胆子真不小!”
张君意道:“小弟知错了,小弟再也不敢犯了,还望二师兄不要告诉师父!”
邱满天道:“你好大的胆子,师父都敢瞒了!”然后指着洪老大道:“照你这么说,刚刚如果你把这孩子杀了,你我二人再联手把这人给杀了,然后找个地方把两人埋了,回去之后不禀告师父就可以了是吗!”
张君意心知邱满天虽然刻薄自傲,但是对师父莫啸风十分忠诚,他身受莫啸风救命和养育之恩,又蒙莫啸风传授剑法,因此他对莫啸风就像神一样敬畏。他可以背叛全天下所有的人,也不会对这个师父有二心,就算师父让他拿剑把他当年抛弃自己的亲生父母杀了,他也会毫不犹豫。
于是张君意道:“小弟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犯门规,更何况二师兄剑法卓绝,师父若是天下第一,师兄就是天下第二,师兄若是想取他人性命,只弹指之间的事,小弟相助只会碍手碍脚。刚刚二师兄故意试探这人刀法,就是想拖延时间,看看史飞雄在不在附近,好把他引出来一举歼灭,二师兄有勇有谋,小弟万分佩服。”
邱满天被他这么一顿胡拍,心下甚是得意,刚好也掩盖了自己半天攻不下洪老大的尴尬之处。于是便缓了缓口气说道:“你起来吧,你记着师父的话就好!只是师父说的是不能杀孩童,没说不能伤孩童。这小鬼对我们欲摧城不敬,我们不要他的命,只断他一只胳膊也不算坏了师父的规矩!”
张君意忙道:“还是二师兄机智过人,最能明白师父的心思。”
邱满天一听又是一阵得意,随后举出长剑道:“看招!”洪老大正待出刀,却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只见邱满天和张君意突然同时收剑。
张君意道:“今天算你们走运,让你们多活两天,给你时间回去安排好后事!如果不说出史飞雄的下落,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我二哥的手掌心。”
只听又有一阵哨音传来,邱满天忙道:“把篮子拿着,快回去!”
这二人离开后,齐无逸问道:“洪叔叔,他俩是怕了你所以跑了吗?”
洪老大笑道:“不是,他们是听了那个哨子才离开的。这个哨声应该是欲摧城传递信号用的,看来欲摧城里出事了,不然他们不会那么急回去的。”
齐无逸道:“那我们也快回去吧,天都快黑了。”
洪老大道:“回哪去?前面就是欲摧城了呀!”
齐无逸摇头道:“我们回商队,不去欲摧城了,这两个人是那里面的人,他们都好坏,我不喜欢他们,我将来去了他们也会欺负我的!”
洪老大道:“可是如果不去的话,你的毒就除不尽,这样你以后就没办法练最厉害的武功了呀!”
齐无逸想了一下,问道:“练不了最厉害的武功就会不快乐吗?”
洪老大本想说是,因为世上但凡习武之人,都希望自己的武功天下第一,唯有成了天下第一才会痛快,但是转念一想,他自己最快乐的时光反而是小时候自己不懂武功的时候。他常常听那些酒馆里的穷秀才酒后念叨什么“人生识字忧患始”,对他而言,他的忧患就是从学会武功开始的。
他的一生背了太多的包袱。多年以后,等他老的走不动,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每天看太阳东升西坠,看院里花开花落,看门口的小溪缓缓东流的时候,他才终于明白,人生苦短,而这个世界又是如此美丽,所以最重要的便是好好享受眼前生活的快乐。他没想到自己漂泊了一辈子,走遍了山河湖海,最终却在这最最寻常的一方庭院内看到了最美的景色。
也许他这一生是很难获得快乐的了,但是眼前这个孩子还是可以的,于是他对齐无逸说道:“当然不会了,不会武功的人也可以很快乐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