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哗间,天已完全黑了。金陵城华灯初上,淮水畔宛如明昼,画舫顺流而下,只见得烟笼寒波,雾罩月华,街上游人如织。这月夕之节本是阖家团圆,一家共享天伦之乐的日子,但这也是十年前江相开城受降,殉难的日子。平民百姓为了寄托哀思,便有了这放河灯与天灯的传统。家中人若是有人蒙难,便放河灯,愿家人的魂魄早日穿过三途川,过奈何桥,落入千百轮回。若是有幸家人健全,便点一盏天灯,以慰少帝与江相的在天之灵。
“这等美好时节,打打杀杀,岂不是煞了风景?”少年笑道,“不过看诸位各怀绝技,金陵城中卧虎藏龙,此言不虚,在下初涉江湖,最是喜欢凑热闹,倒不如带我一个!”他这两句话声音虽不大,却以内力托出,显得中气十足,在场众人听得,心里道:“看不出这少年倒是有如此内力!”
一言既罢,只见那青衫少年桃木剑出鞘,右手捏了个剑诀,不等众人看清楚,原先缠斗的两人已经被剑风荡开!
“好俊的功夫!”申爻惊道,手上动作也没停,“敢问少侠师从?”也不等少年回话,一招“点星辰”又是招呼上去。
那少女噘了噘嘴,也道:“给我闪开!”手中双钺不停。众人心道两人斗法正激,这少年横插一杠子,以一敌二,是要吃些苦头了。
“在下姓孙,师从天台山琼台剑派,倒不过是个外门弟子,学得两手三脚猫的功夫罢了。”少年笑道,也不应招,眼见判官笔朝他门户攻来,桃木剑一横,挽了一个剑花,三两交锋之下,只听得一声钝响,那判官笔如同卸了力一般,落到一旁。借着卸了判官笔的力,桃木剑直迎着精钢钺荡去!
明眼人心道大奇,申爻成名绝技竟被一招化解除了兵刃,琼台剑派虽为天下正统剑派之一,区区一个外门弟子怎会有如此功夫?心下又觉不妙,这双钺取自东海寒铁,佐以能工巧匠千锤百炼而成,相较之下,这桃木剑平平无奇,与其说是兵刃,倒像是道士做法用的祭器,短兵相接,只怕要碎成几节。而这少女身怀绝技,涉世不深,下手更不会注意轻重。
“得罪了!”少年狡黠一笑,眼见就要兵刃相交,剑身却斜横避开,剑尖一挑,直插入双钺交叉处,身体则宛如鸿鹄乍起,在少女头上翻了个筋斗,众人只觉得屋内剑风纵横,风中似有寒意。他这一招借力打力,以自己木剑为杆,以双钺为杠,用的正是琼台剑法中的“仙人会”,少女虎口吃痛,双钺离手,众人只听“砰砰”两声,双钺已没入漆红的房梁上。
“好!”他这两招干净利落,借力打力,除了两人兵刃,身形又蹁跹好看,众人忍不住喝了声彩。
“少侠技高一筹,琼台剑派有这等青年才俊,想来下次江湖试剑,琼台剑派的座次要动一动了。”申爻作揖道。他成名已久,被这没由来的少年三下五除二卸了兵器,面子上本是挂不住的,但一想到这云龙水寨寨主,当年一等一的好汉出了这么个大糗,心中聊有慰藉,便不再言语。
“前辈言重了,晚辈孙阳明,奉师门命令来这金陵城,本想尝尝这云仙楼珍馐美味,不成想见到两位斗法,横加阻挠,还请前辈不要怪罪才是。申前辈十二路判官笔潇洒凌厉,若是前辈出力,在下恐怕走不下十招。”孙阳明深深一揖,这两句话说的给足了申爻面子,让他十分受用。倒是一旁的胡百万,败了不说,一双成名武器也死死钉在房梁上,让他取也不是,不取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黑。
那少女自恃一身功夫在宫内可以拳打太监、脚踢总管,连巡房侍卫头头也不是她的对手,加上骄纵惯了,此时很是不开心,撅起个小嘴,样子很是有趣。
“这位姑娘小小年纪却有这等功夫,在下也是打心里佩服,在下这个年纪还在街边巷口看吹糖人、打陀螺呢!”少女没好气道:“你知道就好。”
几句场面话下去,众人皆是忘了这场争斗从何而起,眼见没有热闹瞧了,人群便也散了。那说话老者也悄然离去。众人各吃各的,各喝各的,外人看去倒像是无事发生一般。
华服公子长舒一口气,要不是有这少年转移了注意解了围,还不知这场闹剧该如何收场。他看到少年英俊潇洒,功夫利落,心下便有了结识之心,道:“这位兄台请留步,不如一同吃些酒?”说罢置一新盏倒满酒水,说道:“多谢兄台解围。”
孙阳明也不推辞,大方的坐了下,说道:“好说!”那少女却一脸嫌弃。孙阳明见状,笑道:“这位姑娘有所不知,正是十年前的月夕时节,金陵蒙难,城中百姓或多或少有亲人朋友不在了,今天提这个,岂不是触了他们的霉头?至于平日,黎民百姓讨生活都来不及,又哪有空操心家国大义。”
“就是这个道理。”华服公子看了少女一眼,又是疼爱,又是无奈。
“好啦,我知道啦!”少女眉间愁云不展,一心想着他刚才那一招来的精妙,若是自己软鞭在手该如何化解,道:“喂,咱们俩再来比一比!”华服公子愠怒道:“胡闹!”少女见哥哥生气,便不再言语了。
“还忘了问阁下尊姓大名?”孙阳明双手抱拳。“实不相瞒,在下姓武,名白战。这姑娘是舍妹白灵。”这武姓乃是天家姓氏,孙阳明搜肠刮肚,心下突然想到这金陵城有一闲散王爷,好纵情山水,结识武林中人,此人正是名白战,当下起身欲行大礼:“平王殿下?草民失礼了。”平王紧忙道:“萍水相逢即是缘,阳明兄万不得行此大礼。”他想结识些青年才俊,自己虽然贵为王爷,却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生性潇洒的浪荡王爷,道:“我武家发迹于江湖,自然按照江湖礼数行事,叫我战兄就好。”
“战兄!好!请!”孙阳明笑道,带着年轻人的桀骜不驯,将身前酒水一饮而尽。两人推杯换盏,几杯大酒下肚,隐隐有些醉意。
武白灵见这两人喝的欢快,很是无趣,突然问道:“对了,你说那吹糖人,打陀螺,又是什么东西?”
“不过是民间孩童的精巧玩具,糖人便是将糖吹成人物动物,好看也好吃,金陵城里自然是有的。打陀螺也是同样。”他看这武白灵提起了兴致,从袖中掏出了个做工精巧的木鸟来。这木鸟不过半个巴掌大,由轻木削成片制成,中间镂空,似有什么精巧机关。翅膀还精雕细琢出羽毛的形状,鸟头不过一寸,却有眼有嘴,有毛丝散布,整个木鸟栩栩如生。
“这个本是能飞的。”孙阳明道,“只是时间久了机关受损,只能看不能玩了。”言下很是惋惜。
看到这等新奇物件,武白灵眼里霎时放出光彩,道:“小哥哥,这个送给我吧!”原本愁云密布的脸上一扫阴霾,竟是撒起娇来,孩童心性显露无疑。
“灵儿,不可无礼。”平王道。
“无妨!”孙阳明也不吝啬,大大方方的把木鸟放到武白灵跟前,道:“战兄也说,萍水相逢便是缘,刚才本就多有得罪,这木鸟本就不是什么珍奇稀罕的物事,灵姑娘喜欢,就送给她吧!”武白灵心下大喜,便也不客气,放到手心把玩起来。
第二章 金陵烟雨起风云 二(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