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声:“草稿怎么样?《城堡》、《审判》不都是草稿?”
男子:“所以他才命令朋友烧掉。”
女声:“背叛了遗嘱,挽救了损失,这是好事。”
男子:“卡夫卡其实发现了问题,他知道自己的着眼点和意象是好的,但文字不够凝炼,表意不够精准,会给世间留下一个夹生的自己。”
女声:“滴血牛排不也蛮好?”
男子:“占素材的便宜更是减损自我,艺术来不得半点粗糙。”
女声:“世事难料——也许功夫下深就不成样了……”
女声:“留下的往往都是遗憾和断章取义,这很正常,所以古人才喜欢述而不作嘛。”
女声:“……如果你想留着修改,就不会让人格式化电脑。”
每句中间都略等了一等,无回应,便又悠悠念起:“‘当一个人把自己献身于某个事业,就会进入一种状态,那是持续的lost,在这种状态中,他会失去作为自然的人的属性,失去判断、失去灵魂,乃至失去性别。我想,娟儿之所以摘除了自己的……’”
“住口!”男子喝道:“你这是侵犯隐私,我要求你立刻把它删掉!”
女声:“才不,那就等于抹杀了一个人。我说过,这里可不是比克瑙。”
似溅进卤水的豆浆,男子表情呈现出一种半流体在常温中缓然胶结的拟态感。对方后面这半句,像是由职业警觉自动补充上的——为找回身份,为了及时拆除想像力的支点,为了冲淡“才不”这两个字带来的娇嗔与轻佻。
这令人忽然有种感觉,思维似乎总在某种成型机制的操控中并与之相回互——
人类依行动模式自我,成形后,便以此模式为自我开展行动,最终不断被强化的只是模式,迷失了自我。人的一生并非自主,而是被自我的造物占据。
当一个人认为自己开朗的时候,即为开朗所占据,人以其开朗为开朗,然而被占据何谈开朗与否。
一小段隐约具有共识性的、历经了观察或者自省式的安静后,女声回归了原态:“你的愤怒自我消解了?像你后面写的那样?”
男子:“没有东西可以占据我。愤怒不是我本然的心象。”
女声:“你想没想过,如果心灵真是镜子,只映现而不事生产,那念头和情绪又是哪来的?”
男子面壁不动。
许久后,女声忽然离题万里:“知道吗?你屁股蛋两边儿,印着大大小小两对黄翅膀。”
隔了一隔,再次(带着挑衅成功式的得意)补充:
“就像蝴蝶停落在一截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