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天色如血,無憂江上大霧瀰漫,宛如一張紗罩,蓋住了大地。
沒有船家會願意在這種時候出航,也沒有船家會在太陽完全下山後才靠岸,畢竟,誰也不知道大霧中航行會出什麼意外。
就在山頭只剩一線光亮時,一艘小艇從大霧中分波而出,疾速的靠向渡頭。
船家將纜繩繫好後,跳到碼頭上,叫道:「客人,咱們今晚先停在這吧,明日辰時再啟程。」
一個年紀二十歲左右,瓜子臉蛋,雙眸如星,睫毛長長的小尼姑從船艙緩步走出。
她輕輕的跳上碼頭,蹙眉問道:「船家大哥,咱們已經在江上行了快三天了,我趕著找師父師姐們,可否行個方便,再辛苦一晚?」
船家不以為然道:「這可不行阿,無憂江上整個晚上都瀰漫著大霧,視線不明,天知道會遇上什麼意外?小師太妳縱然急,也得顧及小弟的安危阿!」
小尼姑不有點情願的點頭,心想:「再這樣耗將下去,別說是要與師父會合,恐怕連大師姐的線索都沒了。」
忽覺腹中飢餓,問道:「船家大哥,這裡可有市集?我想買點乾糧。」
船家點點頭,說道:「沿著河岸下走,便會看到市集了。小師太妳買好東西後盡快回來,最近鎮上有些不平靜,妳一個落單出家人,可別遇上了麻煩事。」
小尼姑笑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大哥放心吧!」
她從包袱裡掏出五文錢交給船家,道:「再給你五文錢,盼大哥明天行個方便,加快船速。」
那船家接過後,心道:「像妳這種窮酸尼姑,要讓人找麻煩也難。」正要再叮嚀幾句,一轉頭,那小尼姑卻已在五丈外,沿河岸疾疾而去。
他不禁愕道:「好快的腳程!」
小尼姑走出三四里後,果然見到了市鎮,心下大喜,快步進入傍晚的人潮。
雖然到了傍晚,桃源鎮上的西街還是十分熱鬧,各種食物的攤販琳琅滿目。
她只覺來到了新的世界,處處驚奇,一時之間只顧著逛街,忘了腹中的飢餓。
走著走著,忽見得一大群人在圍觀,不住的拍手叫好。
她一時興起,便也上前凑湊熱鬧。
只見一個三十來歲青年光著胳膊,朗聲道:「在下南少林三十二代俗家弟子黃二虎,本欲上京考取武狀元,半路盤纏用盡,今日路經貴鎮,斗膽賣弄幾路拳腳花,盼各位能不吝打賞。」
他說完,拾起齊眉棍,呼喝一聲,開始舞了起來。
棍風呼呼作響,一根碗口粗細的木棍,在黃二虎手中有如一條蛟龍,夭矯靈動,盤、打、挑、點,每棒揮出都挾帶呼呼風聲。
這套「五郎八卦棍」在民間流傳甚廣,黃二虎在福建蒲田少林待了十年有餘,自是練的得心應手。
打完一整套「五郎八卦棍」,黃二虎已大汗淋漓,舞個棍花後,站定弓箭步,開始練起「達摩棍法」。
這套棍法總共三十式,招式簡單,姿勢樸拙,是少林寺的入門棍法,凡是少林子弟皆有習之。
黃二虎走完「達摩棍法」後,又接連舞了「龍象棍法」、「白眉棍法」,均偏剛猛一路。
他肌肉發達,每套棍法都舞得密不透雨,狂風肆起,圍觀的人無不目眩神馳,吆喝聲如雷,沒多久地上已堆了不少銅錢。
就在「白眉棍法」走到最後一招時,一人忽然冷笑道:「他媽的,一根棍子揮來揮去,有什麼好看?恐怕是沒什麼真才實料,有種就露兩手拳腳把式讓小爺看看。」
說話那人杵著兩根柺杖,臉上紅通通,身上散發著濃濃酒氣,一副半醉半醒的模樣。
他身旁同伴低聲道:「大師兄,時間不早了,咱們也該回去,師父要我們最近少惹事...」
「啪!」的一聲亮響,那人臉上已被賞了一個熱辣辣的巴掌,只聽到那渾身酒氣的人罵道:「你奶奶的,現在誰才是大師兄?我武功讓那姓楊的婊子廢了,現在愛罵誰就罵誰,你管的著麼?還是你現在武功比我高了,便不將我放在眼裡了?」
那人貧貧道歉,道:「對不起師兄,我並沒有這個意思,只是我擔心...師父會怪罪。」
「他還有什麼好怪罪,我這個五鳳門大弟子讓未婚妻當眾廢了武功,臉早就丟到不知哪兒了。你若是顧念師門恩情,現在就上去將那小子打的滿地找牙,重振五鳳門威名!」
那酒醉漢便是嚴天南,他比武招親從看台摔下後,腿骨盡斷,好在他自幼練武,身子算是硬朗,經大夫接骨治療後,過沒多久便能拄拐杖走路,但一身武功終究是廢了。
後來楊炎焱親自攜禮來道歉,承認那日將他踢落看台的便是楊月鳳。
嚴天南一向心高氣傲,如何能承受
這些打擊?從此之後自暴自棄,酗酒賭錢,成天流連於花街柳巷之中。
嚴東青見到自己兒子變得如此德性,心裡又氣又恨,便要二弟子蔡誠好好看著他,別讓他出去丟臉。
蔡誠悄聲道:「師兄,他是少林派弟子阿,師父說少林向來是武學泰斗,咱們日後若有機會見到少林弟子,定要好好招待,可不能動手打架阿!」
嚴天難雙目宛如要噴出了火焰,罵道:「真是膿包至極,你不願打是吧?我自己上去教訓這臭小子!」氣衝衝的便要往前走去。
蔡誠連忙將他拉住,面有難色的走到黃二虎前,抱拳道:「在下五鳳門蔡誠,想領教黃兄高招。」
適才他們師兄弟爭吵,所有人聽得一清二楚,黃二虎聽嚴天南嘲笑他的棍法,又說要將他打的滿地找牙,早就有些不悅。
他拋下棍子,馬步一站,雙拳橫胸,叫道:「蔡兄,請!」語畢,一招「黑虎掏心」攻去。
蔡誠讓過這招,雙手分撥,使出一招「偷龍轉鳳」,抓住黃二虎右拳反打,左足順勢踢向他膝蓋。
黃二虎沒想到對方會這種借力反打的招式,仗著自己身子強健,胸膛一挺,硬
接下了自己拳頭,反肘一招「過樑穿雲」掃向蔡誠太陽穴,左掌一招「上步劈山」劈他脛骨。
這幾招都是少林「伏虎掌」的招式,少林弟子入門學藝滿三年後,便能開始學這套掌法來鍛鍊內力。
其招式也不算難,只是內力越強,所發揮出的威力越大,黃二虎修練這套「伏虎掌」已有六七年時光,功力略有小成,光是那一招「上步劈山」就足以擊碎五塊磚頭。
蔡誠不得不收腿倒退,心裡暗讚少林弟子功夫了得。
只聽嚴天南嚷道:「蔡師弟你功夫都練到哪去了,連這小子也打不贏,是不是要我親自下場阿?」
蔡誠聽了之後,精神一振,展開「五鳳拳」,大開大掃,威力實不下於「伏虎掌」,須臾之間拆了十多招。
過了二十招後,「五鳳拳」招式終究較精妙,蔡誠漸佔上風,黃二虎身上已經中了七八拳。
但他仗著皮粗肉硬,這才未落敗,心想今日在眾目暌睽之下,可不能墮了少林的威名,身法一變,往前跨一大步,雙肩一拱,十指微曲,展開虎爪,撲將過去,此乃「五形拳」中的「虎撲勢」。
「五形拳」相傳為抗金名將岳飛所創,其描摹五種動物的姿態,化為各路不同的拳法,流傳到後來甚至演變成十二形,多了七種動物。
但萬法不離其宗,最初的五形已博大精深,每種動物的身法、使勁法門都不同,鮮少有人能全數精通。
黃二虎身子強健、肌肉發達,自是適合招式樸拙,力量剛猛的武功,五形拳中只學了以抓見長的「虎形」與以抱見長的「龍形」,其餘三形皆未下苦功。
饒是如此,他憑著這龍虎兩形,已將局面挽了回來,一時之間還不至於落敗。
蔡誠見對方身如蛟龍翻雲,拳如餓虎撲羊,倘若自己硬拼拳,別說是要取勝,時間一久恐會落敗。
他身子一起,躍到半空,展開以居高撲擊見長的「天鷹拳」。
霎時時有如蒼鷹鬥龍虎,三獸各展長處,互相撲殺,令人怵觸目驚心。
兩人翻翻滾滾鬥到一百來招,黃二虎二形拳法雖猛,卻首尾不連貫,一味的攻擊始終不如「天鷹拳」攻防兼備,便又落回下風。
蔡誠乘勝追擊,忽然使出一招『翔鷹翺雲』,雙臂來回連掃,有如大鷹展翅,拍向黃二虎前胸和後背。
啪啪啪啪數聲過去,黃二虎身上連中六掌,登時站立不穩,向後倒去。
就在這時,一股溫厚的力道傳到他背上,化解了跌勢,將他身子慢慢推正。
他轉頭一看,卻是一個慈眉秀目的小尼姑,正對他眨著眼。
那小尼姑搖頭說道:「你的形意拳,不行」
黃二虎一怔,道:「多謝小師太出手相助,在下感激不盡,敢問小師太法號?」
小尼姑微笑道:「我叫慧妙,你還是別打啦!回家擦藥油歇息吧」
黃二虎被這麼一個嬌滴滴的尼姑一勸,臉上不自覺紅了起來。
但他豈能當眾認輸?轉過身子,便又要再度上前打過。
驀地眼前一花,那小尼姑已經晃到他身前,叫道:「都說你的武功不行了,再打
下去只有輸的份,為什麼還要打?」
所有人看著這一個肌肉橫生的漢子竟被一個嬌小的尼姑這樣教訓,都不禁覺得有趣,笑聲窸窣響起。
黃二虎不禁面紅耳赤,臉孔一扳,側過身,往慧妙身旁繞去。
慧妙忽然右臂揚起,黃二虎大吃一驚,只覺一股巨力推到,啊的一聲,身子已向後跌去,屁股著地後餘勢未盡,又往後滾了兩圈,摔得灰頭土臉。
只聽慧妙道:「善哉,你的功夫比我師弟還差勁,還用的著比嗎?」
黃二虎登時火冒三丈,怒道:「小師太出手相助,在下甚是感激,但士可殺不
可辱,輸便輸,妳又何必如此羞辱?」
就在這時,嚴天南插口譏笑道:「人家小師太心地慈悲,怕你在大家面前出糗,故才好言相勸,你可別不識好人心。她說的也有幾分道理,你那三腳貓的把式的確不行,這小師太看起來也不過二十歲,隨手便能將你推的滾地找爬,少林寺也不過爾爾。」
黃二虎聽他辱及師門,登時氣的七竅生煙,卻聽到慧妙不慍不火道:「這位施主此言差已,各人修業自有機遇,黃大哥此時武功雖不濟,倘若日後刻苦練習,假以時日一定大有進步,今日他只輸令師弟一招半式,幾個月後就不一定了。」
黃二虎聽她說自己武功不濟,心裡百般不是滋味,但見她面容誠懇,語調坦然,顯然不是有意嘲笑自己,一肚子火登時無法發作。
嚴天南冷冷道:「依妳這麼說,這小子再練個幾個月,便能穩勝我師弟了?」
慧妙道:「黃施主並非輸在功力,而是輸在招式無法首尾連貫,他的『五形拳』只學了龍、虎二形,只攻無守,當然不算學全。五形拳雖然是描摹五種動物,其要旨卻蘊含金、木、水、火、土五行生剋的道理,缺一不可,倘若他在這幾個月內將其餘三形補全,令師弟便不是他對手。」
嚴天南雙眉一挑,對蔡誠叫道:「師弟,人家神尼瞧不起你的功夫,你倒是讓她指點幾招阿!搞不好一輩子受用無窮。」
第十三章 好事的尼姑(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