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过沧海深处那座被叫做往生的小岛,她也曾站在取音门的最高处看着形单影只的纪栏曲,她不止一次徘徊在温风岭,她一个人,一把剑,走过了所有曾让她有过旖旎情怀的地方,避无可避的回到了这里。
她停留在毓秀山庄脚下那个车水马龙的小镇,她坐在高高的酒楼上,目视着远方,她想,山上的那座芙蓉居里,该是住了一对多么令人羡慕的璧人!
她踏着夕阳,一步一步的徘徊在芙蓉居外,她本无心打扰,可却在瞥见高楼上那一抹青色的身影时,心中生疑,犹豫片刻,忍不住飞身而上,一探究竟。
她落在女子身后,从背影看去,女子白色的发带,青色的衣装,对于钟毓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装束。
“你是谁?”她问。
女子转身,一张和钟毓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装束,一样的笑,她看着一脸震惊的钟毓,“我……关贞休。”
钟毓只觉得难以置信,“你,你比我美艳十倍,为何要易容成我的样子?”
关贞休还是笑,“残禹他一直在找我,而我却一直在躲他,今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愿十年如一日的老死,我服了毒药,不多久,他就会来,到时候我会从这里跳下去,我要赌一赌,在他心里,新欢旧爱孰轻孰重?”
钟毓不解,“这跟你易容成我的样子有什么关系?”
“我以轰轰烈烈的方式闯进他的世界,如今走,也要走得轰轰烈烈。”
“我一个时辰前就服了绝命丹,我在赌,在镇上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赌你会来,我赢了,我也在赌,赌他对我的情意。”
“如果他依然爱我,我顶着你的容貌跳下去,既可以得偿所愿死在他怀里,又可以免去他再受一次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死在怀中的痛苦。如果他爱你,再一次忍受这种痛,他会疯,如果他一时想不开为你殉情,我也算报了他移情别恋负我的仇。”
钟毓看着这样的关贞休,宛如在看一个疯子,“他根本不爱我,你这么做简直是多此一举!”
关贞休看着她,“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知道,残禹的心,从来这般难以琢磨。”
钟毓闻言,不由得黯然神伤,是呀,他的心,从来都是万般难以琢磨!可是他们之间早已互不相欠,她又怎么会为了琢磨他的心思,伙同他心爱的女子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呢?
她抬头,刚想继续劝说关贞休,便被她突如其来的点了穴道。她的目光落在山间那一抹急行而来的白色的身影上,终是急了,“我知道你听了不少关于我和他的传言,可我即将嫁去顾家做顾三公子的妻子,你大可不必如此。”
关贞休一动不动的看着她,“你应该明白,我在意的从来都不是你们有没有在一起,而是他究竟爱谁?”
钟毓无奈至极,“从来都是我缠着他做了他不得不回报的事,他若爱我又怎会为了你在新婚之夜弃我而去,他若爱我,又怎会一剑贯穿我的胸口?如果你实在介意,大可杀我泄愤,何必做到这个地步?毕竟,我曾经一度以为你们已经幸福美满的生活在了一起。”
眼中的泪光一闪即逝,钟毓闭上眼睛,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脸上,钟毓猛地睁开眼,关贞休就这么贴着她,眼神玩味的打量着她,“你深情至斯,他又岂能不动心?”她忽然离开她,转身,“我对赢你,毫无把握。”钟毓注视着她的背影,看不出她是伤心还是愤怒。
向残禹的身影越来越近,钟毓想做最后的努力,她几近哀求的看着她,“贞休,你不能,不能这么待他,无论结局如何,那对他太残忍!”
关贞休转身对着她。
“贞休……!”她张了张嘴,还有话要说,然而关贞休已经不耐的点了她的哑穴。她一步一步的后退,终于,在他的视线落到这边的时候,脚下一空掉了下去。
钟毓不能动也不能出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她看到向残禹抱着易容成她样子的关贞休,神色痛苦,他问:“毓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关贞休当场一口鲜血呕到地上,她温柔地看着他,手一点一点抚上他的脸,“残禹,寻遍千山万水,还是觉得,你最好……”
钟毓心里一痛,她就知道,关贞休是懂她的,她知道她对向残禹的心,就像那日在玉矶门,她明白她之所以不忍心伤她,是顾及向残禹,所以她才会对她说“难为你了”,她也知道她为什么在大婚之前撇下一切远走高飞,所以她对他说“寻遍千山万水,还是觉得你最好”。
向残禹紧紧的抱着她,“我知道,毓毓,我知道的,这些日子我四处寻找,可渐渐的,我却不知道我究竟是在寻她,还是在寻你,我每踏上一条和你相反的路,都像徘徊在十字路口一般,不知道该朝着你的方向,还是朝着她的未知的方向继续前行,”他一只手抓住她的手,“可是,兜兜转转,我还是回来了,我想,至少应该看一眼你红妆出嫁的样子。”
关贞休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带着对心爱之人的恨,带着对造化弄人的命运的恨,狠狠的将指甲嵌入他的皮肤,“残禹……”她说:“命该绝我,只恨,阴间寂寞……”言罢,颓然的垂下了那只一直抚在他脸上的手,终于,含恨而终。
向残禹几近奔溃,他将脸贴近关贞休,努力的想要感应到她最后的的气息,却是徒劳。他将她越箍越紧,越箍越紧,仿佛一个无法承受失去的孩子,抱住了属于他的一丁点念想。
他将她越箍越紧,钟毓的心也越缩越紧,“对不起,残禹,如果我早知道你有这份心意,所有的一切都值得原谅。”
“对不起贞休,我从来没有想过,你这么做,会让我赢。”
良久,她才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抱着关贞休的尸体向前走去,他不时低头
看向怀中之人,柔声道:“毓毓,阴间寂寞,无需多恨,寻处佳境,我来陪你……”
钟毓远远的看着他颓然离去的背影,看着他伤心欲绝,一点一点的走出她的视线,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残禹,求你,不要犯傻,等我!”
钟毓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冲破穴道,等她找到向残禹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一切,正要将关贞休收殓,他的剑横在眼前因为抗拒主人的命令发出“铮铮”的响声,钟毓奔向他,“残禹,不要离开我,说好的互相照应呢?”
向残禹转身,难以置信的看着飞奔而来的钟毓,一声“毓毓!”宝剑应声而落,他将她拥在怀中,复又松开手,仔细的抚摸过她的眉眼,又看了看棺中的关贞休,身体一晃,“怎么会……?”
钟毓拉着他走到棺前,小心翼翼的扯下关贞休脸上的假面皮,“她爱过你,也恨过你,她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是因为对你有太多的不甘与不舍,你不要怪她。”
向残禹看着美艳不再的爱人,渐渐的红了眼眶,是他的错,他不应该把她放在璇玑阵下,他不应该让她带着对他的情意醒来带着对他的恨意死去!他从来没有正视过自己的心意,是以,他不惜一切代价让她醒来却逼着她见证了她对另一个女子的爱,是他太残忍!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伏在棺上,紧紧的攥着她冰冷的手,忍不住痛哭失声,“贞休,管不住自己的心,可如何是好?”
钟毓愣愣的看着这一切,陪着他将他曾经深爱的女子安葬,看着他一笔一划的在墓碑上写下“关贞休”三个字的字样,看着他自责而难受的模样,她终于再一次鼓起勇气将他环住,“残禹,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向残禹沉默不语,直到钟毓环在他腰间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才轻轻的拨开她的手,他走开几步,背对着她,“毓毓,不要留在我身边,我不想用你来填补失去贞休的痛。”
钟毓愣愣的看着他,“我不会离开,但是,如果是你要走,我不会再追。”
他答:“好。”然后一步步远离她的视线。